变态王子与不笑猫

作者：相乐总

第一卷 1.变态与不笑猫

台版 转自 osiris0210、桜の舞う青空@轻之国度

若举办最佳泳装款式的票选活动，究竟怎么样的泳装最适合登上第一名的宝座呢？

关于这种永远存在人类心中的课题，你是不是或多或少也曾经想过呢？顺带一提，我每天都在想，而且超烦恼的。

当然是充满解放意味、胸部也超解放的比基尼泳装最棒了啊，有些下流胚子会这么说。不不不，先给我等一下，连身泳装给人的清纯梦幻印象才是最棒的啦，应该也有人是这一派的吧。

可是，存在于我心中的烦恼还要再复杂一点啊。

第三股势力——千万别忘了竞赛用泳装。

那种很土耶，用不屑的态度讲出这种话的家伙，现在就立刻到女子游泳社去给我参观一下她们的教学活动。如此一来，一定能理解竞泳泳装是被施了魔法的衣裳。不过呢，要是以「我要研究魔法啦，放开我，让我过去！」这样的说法闯进游泳池，可能会对将来的人生留下无可抹灭的污点，为了谨慎起见，先说好我可不负责喔。

话说回来，那到底要怎么去游泳池见习呢？

很简单。

我所就读的高中，操场和室外游泳池是相连的，虽然被无情的钢筋水泥所砌成的高墙隔离起来，但进入这间高中就读的第三天，我就在操场一隅发现了这面水泥墙有一条小小缝隙。这道缝隙正好是游泳池那头的视野死角，正所谓是可以仰望天堂的绿洲啊。

偷窥当然是犯罪行为，而且还是绝对无法被原谅的卑劣罪行。

可是呢，世界上就是有些不可抗力嘛，

我参加了田径社，活动范围就在操场的角落，这是最能接近绿洲的社团。练习累的话可以靠在矮墙旁休息，或是若无其事地在矮墙前谈笑，然后偶然发现了那道裂痕看见游泳池畔的旖旎美景也是没办法的事嘛。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敬爱的爱尔兰变态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在被关进监狱时曾经说过：

「想要快乐的活在世上，就不能留下半点遗憾。」

这话真是说得太中肯了。若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夏日乐园，我绝对不会错过任何可以一窥游泳池的机会啦。

若说有什么计算错误的地方，那就是关于田径社的活动内容了。

在回不了头之前，我真该仔细调查清楚的。因为是男女共同活动，应该可以被一群穿着体操服流了满身大汗的女生们围绕着，这么一来游泳社和田径社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嘛。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样的幻想真是太空虚寂寞了。打从一开始，田径社就是跟恋爱完全绝缘的社团啊。

还记得一年级的夏天，别说什么泳不泳装了，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地狱。

日复一日，我都像条破抹布般被蹂躏得体无完肤，回到家时只能化作一滩烂泥睡到天昏地暗。预录的深夜节目「偶像泳装大会（只有露一点点而已喔！）」也累得没时间看，只能一集又一集不断累积。

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钢铁之王」统治了整个田径社。

说到这里，应该有不少人会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吧。钢铁王？那家伙是歪曲王（注1）的亲戚吗？还是安德鲁·卡内基（注2）的同伙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请想像一下战争电影中经常会出现的魔鬼司令官，「钢铁之王」的恐怖程度大概就是会让那些家伙光着脚逃跑的等级吧。

「干么啊？看什么看？想要我在你那张脸上烫几块烟疤吗，啊啊嗯？」

在闹区的电玩游乐场里闹事的不良少年不幸遇到了钢铁之王，被狠狠教训过一顿后——

「是的，小人已经有所觉悟，自愿将这条贱命献给您了，就等您一声令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的王啊。」

很戏剧性的发展吧。类似这样的功勋传说多到根本数都数不完。

……不，钢铁之王怎样都无所谓啦。我想聊的是跟泳装有关的话题，我想和全世界的人大聊特聊泳装啊。只要有泳装跟水，我就能活下去了。

注1 上远野浩平所着的不吉波普系列「超速的不吉波普歪曲王（电击文库）」。

注2 Andrew Carnegie．一八三五至一九一九。是一个苏格兰裔实业家、商人、企业家和相当出名的慈善家。他是和福特、摩根、洛克菲勒齐名的钢铁巨人，故有「钢铁王」的称号。

话说回来，竞泳泳装真的被施了魔法呢。四季轮替，直到升上二年级的那个夏天，我才终于得出这个结论。当时我也好不容易终于渐渐习惯了田径社的操练。

可惜的是，在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我也正面临了人生的莫大危机。

那一天，在准备跑五千公尺之前，为了谨慎起见，我先做了暖身操软化小腿肌肉。只是视线正好对着了水泥墙上的那道缝隙，又正好那道缝隙恰巧能窥见另一头游泳池的春色，这一切都出于偶然，是没办法的事嘛。

在时序即将进入七月的艳阳底下，迎面吹来的微风太不够力，太阳大剌剌地占据了南方的天空。整座操场都被烤得热气横生，头顶和脚趾彷佛快要被烤熟——宛如地狱般的超级大晴天。

愈是这种日子，愈是让人想在绿洲待得更久一点。

水泥墙那头，是地势比操场高一阶的游泳池畔。在水沬飞溅的游泳池中，穿着深蓝色竞泳泳装的女孩子们正对着这片灼热的大地大方分享她们年轻的肉体。每当进行暖身操时，经过锻链的天使曲线总会与服贴在身上的布料不断摩擦，任深蓝色的布料在身上勾勒出痕迹。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脑袋也在这一瞬间蹦出了这一套泳装理论。

说到竞泳泳装的魅力，也包含了强制变装的成分吧。就是所谓的青春肉体的束缚性癖。不管是肉感的或是骨感的体型，怎么看都是最棒的——

「喂，横寺，你在做什么？」

我以为心脏会就此停摆。瞬间过后，随着急遽的心跳鼓动，全身上下的血液也一股脑地往头顶直冲。

加入田径社已经一年又四个月。我小小的绿洲圣地该不会就在今天被看穿了吧。

胆颤心惊地怯怯转过身，果然还是心脏就此停止跳动会好一点。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扎成一束的漆黑长发。

「钢、钢钢……钢铁之……！」

「钢铁？我听不懂，把话说清楚。」

「钢、钢……俗话说打、打铁要趁热……所以女孩子也得从小开始教养，突然想到这种事的我还真是有够诡异的……」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闲功夫听你说蠢话。横寺，我最讨厌软弱的家伙了。除了软弱的家伙之外，你知道我第二讨厌的是什么吗？」

实行绝对的君主制度，田径社社长——钢铁之王正露出一脸险峻的表情睨向我。

端正精致的五官，可说是个人标记的马尾，干净俐落的气质中又带了股运动少女的魅力。不管是超群的胸前分量也好、贴身的体操裤下展露出的修长双腿也好，就算哪天登上了田径杂志的封面也完全不足为奇。

……如果能把那双形同恶鬼般的严厉目光给修掉的话，那就一点都不足为奇了。

社长的表情仍与平时没两样。冷然的狭长双眼、紧紧抿起的薄凉嘴唇，不管再怎么努力寻找，那张脸上丝毫探察不出半点笑意或一丝丝的哀伤。从最基本的喜怒哀乐到愤怒全都被塀除了，如同戴上一副钢铁面具。

桀骛不驯的铜像，也就是人们口中所称的钢铁之王。这外号不晓得是谁取的，但我认为取名的那家伙还挺有品味的。

「横寺？要是不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

见我沉默不语，社长用低沉的嗓音接着说，用那彷佛是从漆黑冰冷的大地底层传出的嘶哑声音对着我说。

「那就是——背叛我的信任。」

「呃——那个，这……这是……有一点误会啦……」

「没有什么误会还舞会的。如果背叛我，就只能一路死到地狱去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我们家的社长拥有空手道、柔道、剑道、合气道、少林寺、书法、珠算等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二十段二十级」的那个传言。而真正恐怖的就是那个二十级。因为她拒绝学习书法和珠算这种软弱的玩意儿，甚至活用毛笔和算盘当成人体破坏暗器，才会分别只停留在十级的程度。

而这种软弱又背叛信任的偷窥行为……不，这一切只是出自偶然啦，我只是不小心偷看到游泳社的练习，但被发现之后，我到底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呢？高尚凛然又有洁癖的帝王最讨厌听到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了。偏偏我今天又忘了打开体内的自动危机警报器，看来我的生命值这次真的遭遇到莫大危机了。

既然都已经进展到这种局面了——

「啊——社长，你快看那个，」

「什么东西？」

「天空居然变成粉红色的，而且还出现了宇宙哥吉拉耶——哇啊——这下世界真的要灭亡了——我还是请假回家好了！」

「说什么蠢话，我们还没谈完呢。哥吉拉……唔？在哪里？东边吗？还是南边？嗯嗯？……我没看到，那种事交给地球防卫队去负责就行了。」

正当我立刻准备往后门冲去的那一刹那，领口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拽住。逃跑失败了。真不愧是钢铁之王，连背后都有长眼睛吗？看来这一次我真的死定了。

「我也是个男人，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会替自己找藉口。我只是一时冲动。不对，是偶然啦。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是秘密谍报组织的阴谋啦，我是被陷害的！」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什么地球防卫队、谍报组织，这种莫名其妙的……不，这种梦呓似的傻话先放到一边吧。你就要成为社长了，可别背叛我对你的期待喔。」

「我是说真的啦，偷窥这种行为可是打我出生到现在连一秒钟都没想……我要成为社长了？」

「……偷窥？你在说什么？」

我们两个人都不解地对对方歪了歪头。就像过于老旧的剪刀，对话怎么也合不起来。

「那个，成为社长到底是……」

「看来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那你说偷窥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关于人类不过是被装在小箱子里受到多次元生命体窥视的生物罢了的思考实验啦。我们每个人都是受到窥探的！」

「多次元生命……？我听不太懂，用跟田径有关的事来比喻看看。」

「就像新干线的车掌先生笑着看卡尔·刘易士（注3）在新干线的车厢中和新干线赛跑——那种感觉吧？」

「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不懂。那我们就是搞不懂同志啰，真是太光荣了，对了，社长就是社长嘛，这还真是复杂啊。换句话说，社长就是社长……」

社长紧抿的嘴唇微微开启了，发出不悦的叹息。她决定不再废话，直接靠武力拉起我的脖子，而我则像甘地（注4）采取不抵抗策略乖乖地任她拖着走。

注3 Caril Lewis，世界上最伟大运动员之一，拿过最多奥运金牌田径选手。

注4 Gandhi，一八六○至一九四八。印度独立运动的领导者。

等我回过神时，才发现田径社的社员全都聚集在操场的一角。看来大家都已经听过社长方才的演讲了，只是当时我正忙着与水泥墙嬉戏，社长说的那些话我全都马耳东风没听进去。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再说一次吧。」

把我带到并排站着的社员面前后，社长终于松手还给我自由。虽然给了我自由，相对的却又以视线将我死死地钉在原地不得动弹。这里已经成为田径社的小小舞台了。若没有得到社长的允许，没有任何人能离开这座舞台。

「横寺，事到如今也用不着我再多做赘述了，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

「……这是在讽刺我吗？还是什么陷阱？该不会打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曝光了吧？话说回来，也没什么曝不曝光的，我才没做什么亏心事咧，」

「你在慌什么啊？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

「咦？什么时期？不就是女生的衣服越穿越轻薄的季节吗？」

「没错，不对，是吗？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从下个星期开始就是七月了，也是三年级最后的夏天了。这种事虽然应该等高中联赛结束后再说，不过我想早点整顿好接下来的社团体制。」

「嘿——那还真是辛苦耶——」

「你怎么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啊，下任社长。」

连手指都因长期接受阳光的洗礼而被晒成了小麦色，而她的手指直直指向的是——我吗？

「……奇怪？」

「干么转头，我对你可是有很高的评价的。」

看起来仍是平常那副好像快要生气的表情，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应该是在称赞我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钢铁之王称赞别人耶，说不定还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

没看到摄影机突然蹦出来，社员们也没有拿出「成功骗倒你了！」的标语牌。每个人都以相当微妙的表情紧盯着我。

在我们田径社，帝王的命令可是凌驾所有律法之上的。只要她说是白的，就连乌鸦也会变成白的；她要是说跑，连雨丝也会跟着飘动前进。她说的话永远都是正确的。就算不正确也会被扳成正确的。

可是现在，她到底对谁指定了什么事啊？

「呃，这是什么计谋之类的吗……？」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下一任社长最好是能成为所有田径社员的榜样。横寺自从加入我们田径社后，从来没有请假休息过半次，也不会故意跳过训练前的暖身操，再加上你的成长有目共睹，怎么看都是我们田径社的一大珍宝啊。」

「这……这太言过其实了啦！」

「不过像刚才那样动不动就会出神忘我的坏习惯之类的，你当然还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尽管如此，你还是能抬头挺胸接下这份荣耀。我想大概没有其他男人能像横寺这么深爱田径社了吧，你们所有人也得以这个男人当作标竿，认真地贯彻身为田径社员该有的自觉与风范。」

社长用威风凛凛的态度下达命令，长长的马尾随风飘扬，她的理念也同时传达到更多人心中。

看来水泥墙的秘密应该没有曝光才对。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变得更棘手了。

在场所有社员全都用恨之入骨似的目光瞪着我，大家的心情我都确实接收到了。居然敢对钢铁之王谄媚献殷勤，你真以为能成为二代帝王吗？拜托饶了我吧。不过是被夸了几句，可别太自以为是了——

虽然没什么好拿来说嘴的，但我的确是个很积极的田径社员。我没有败给跟身陷地狱没两样的斯巴达训练，还比任何人都快开始自主练习，跑五千公尺的成绩也有显着的成长。

若问我为何如此积极参与田径社的练习，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泳装啊。痛苦的地狱与极乐天堂只有一线之隔，勤做伸展操是因为可以把手撑在水泥墙上，和大家一起跑时只要早一点抵达终点，就能有更多时间坐在水泥墙旁好好休息的关系。

现在居然要我担任下任社长？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自找麻烦呢，而且这对认真参与田径社练习的那些人实在太说不过去了。这跟我预期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社长，我、我很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嗯？」

「这跟我喜不喜欢田径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

「唔嗯？」

「我一开始加入田径社，其实……该怎么说呢，其实是因为有其他的目的……」

「不用顾虑那么多，你就直接说出来吧，我会保障你的言论自由。」

钢铁之王颇不耐烦地以脚尖在地面上触点了几下，隐藏在其中的是宽容与完全相反的恐怖压力。

『我虽然保障你的言论自由，但可不保证你说完后还能保有自由喔。』

刚才那句话直接被切成副声道了，言语的魔力真是恐怖啊。

「好了，你想说什么？我就在这里听你说。」

『只是听你说而已喔。』（副声道）

从那险峻的目光，我根本无法探测究竟其中酝酿了多强烈的杀气。钢铁般的巨大压力如同漩涡紧紧缠覆住我的身体。在帝王跟前，谁有种反抗造次？她要是认真起来，可没有人制止得了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我必须说出来才行，要不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件事真的非常难以启齿，也就是说，就是那个……」

「说个话也磨磨蹭蹭的烦死人了，给我说清楚，清清楚楚地说明白讲仔细！」

「我就是为了成为社长的继承者才会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能够成为下一任社长，我真的感到太光荣、太感激了，就让我抱着诚惶诚恐的心情接下这个神圣的任务吧，」

「嗯，我早就知道横寺一定会这么说！可别让我的期待落空啰。」

「……啊！」

我急急忙忙遮住自己的嘴，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社长满意地微微颔首。等她引退后一定会垂帘听政，操纵乖巧温驯的新社长，给予比现在更加严厉无情的指导吧。我感觉得出其他社员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默的无奈叹息。

我也很想仰天长叹啊。

眼前出现了心境写照的幻影，那是一条一望无际的灰色单行道。四周都被铜墙铁壁包围了，映在地面上那抹深灰色的小小身影似乎就要被无限扩张的世界吞没了。

这家伙还能有多没用啊，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是个很容易被误会的人。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

心想如果把走廊擦得亮晶晶，也许就可以从光亮的地板反射窥探女孩子裙底的秘密，于是我拼了命地拿抹布由上往下把小学的走廊擦得光可监人。

『五年一班的横寺阳人同学。平日就不忘贡献一己之力维护公共设施的整洁巴啦巴啦巴啦……』

于是我在全校师生面前受到了校长的表扬。其实我比较希望能努力贡献在女孩子身上。

如果上学的路上出现什么路障让女孩子只能跳着躲过，说不定就能窥见她们裙底的秘密了，为了让路旁的杂草成长茁壮，于是我努力的浇水灌溉。

『这位同学深爱大自然，由于有他三年来的努力，原本毫无风景可言的校园周边环境也摇身一变成了优美的花草小径，这位国中生的巴啦巴啦巴啦……』

于是我受到当地的电视台采访。同样是花，我还比较想看女生裙底花朵图案的小裤裤。

如果把脚踏车骑得飞快刮起一阵风，说不定就能窥见女孩子裙底的秘密，于是我不顾旁人投射来的异样目光，从早到晚不停踩着脚踏车。

『这位了不起的高中生骑着脚踏车追上抢匪，让我们能顺利逮捕犯人！警察特别颁给他感谢状巴啦巴啦巴啦……』

我一跃登上了流通全国的报纸版面。与其这样，我还比较想捕获女孩子的芳心咧。

我这个人也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我也会适当地应付个几句。

从国小到高中，我根本没有半点成长。再加上最近脑子里想的都是「好想看女生穿泳衣、好想看女生穿泳衣」，搞到烦恼也与日俱增。如果说看到穿泳装的女生就能估算出对方的三围，而且这样的家伙在社会大众的印象中还是个好人的话，那实在非我所愿，而且也很丢脸。我也想让大家看看真正的我啊～！

不，这样似乎有点太刻意了。

说老实话，我只是想要过得自由自在而已。我想要花更多时间用来思索关于女生的一切。我想看到女孩子各种不同的样貌。不管是裙子的外侧或内侧，我都想要一亲芳泽，我就是想跟女生变成好朋友嘛。

不过田径社的社长当然是个例外。别扯什么恋爱了，要是受到有洁癖的钢铁之王支配，整个社团的未来也未免太黯淡无光了。

退出田径社之后，「这里就是学姐的教室吧，明明同样都是教室，学姐的教室感觉就是比较特别呢，话说回来现在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耶，要不要把门关起来呢，欸嘿～～」我真想体验一下放学后的幽会啊。甚至做出更教人无法原谅的「你忘了带外套啊，真拿你没办法耶，那我的外套借你好了，可是我也只有一件，所以我们一起穿吧，呵呵～～」我也想改良一下桃色发展俱乐部（注5）的歌词内容啊。要是这样也不行的话，至少至少……至少该找个更认真的人来当社长吧。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直接拒绝不就好了吗？

注5 及川光博主唱的「今夜，在桃色俱乐部」。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明明只要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就行了，但我总是会为了保护自己而说些言不由衷的反话。

为什么愈是重要的时刻、遇到愈是重要的事情，我愈是没办法开口说出真心话呢？好听的表面话我倒是能劈哩啪啦说个没完，但真正重要的那些心底话却苦苦无法化成言语传递出去。

放学后的归途。夏季太阳西落的速度相当缓慢，可悲的影子摇摇晃晃地在柏油路面上徘徊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不想直接回家，于是我晃到了附近的儿童公园。

停下脚踏车时，早已占据公园长椅的家伙豪气地用力拍了拍手。

「哎唷唷，我听说了唷，你这个色鬼，居然接下了那种重责大任，真是让人嫉妒死了，你这个死混蛋！」

「你在说什么啦。」

「少跟我装傻。真不错耶，居然能引起钢铁之王的注意，还提携你当下一任社长啊！」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吵死人的家伙是跟我从小学时代就结下不解之缘的戳太。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戳太，以上就是这位天兵游走在色胚界的外号演进史。有一阵子他还会在每句话的句尾加上「色色」两个字，总之就是个只要一开口马上就会被当成白痴的家伙。

上了高中之后，由于我参加社团的关系，放学的时间也就凑不在一起了，不过这座公园正巧就座落在我们两人的住家之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我与戳太的聚会场所了。

「那又不是什么好事，光是回想起来我就开始头痛了。」

「你可是受到美女学姐的提拔耶，少说那种不知足的话啦。你不怕天打雷劈喔？」

「可是你想想看嘛，那个人可是钢铁之王耶。虽然是个大美女，但这不是更奇怪吗，」

「你是指什么？」

「就算是钢铁，一般也该用钢铁美人或钢铁公主这样的称号吧。」

我边说边坐到立体方格铁架的一角。

稍微想了想，戳太脸上勾起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光是『王』这个字眼，就可以感觉得出前途一片黑暗，『我已经舍弃女人的身分你们别想活过今晚！』之类的可以尽情发挥耍帅呢。」

「那是让人无比困扰的帅气吧……」

我一开始当然也曾对钢铁之王怀抱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啊。她的容貌在高年级的女学生之中也是足以争一、二名宝座的大美人，只要是男人都会躲在棉被里偷偷幻想跟她发生些什么事的啦。

但那样的幻想就像缥缈虚幻的夜露，一眨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些搞不清楚自己有几两重还敢跟帝王求爱的唐吉诃德们，全都被她一拳打趴在地。钢铁之王完全没把恋爱或玩乐之类的事放在心上，她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拼命地锻炼自己。而且她还强迫所有社员也得变得跟她一样，所以我们田径社绝不会有那些花花草草的花边新闻。

她明明是个好看到令人屏息的大美人，却也是个不允许他人随便亲近的铜墙铁壁。用电玩术语来说，就是那种无法攻略的角色。

「算了啦，有什么关系嘛。不如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把你的青春赌在田径上吧？」

「这种话你早十年就该说了。事到如今，我哪还可能办得到啊。」

「你在说什么啊，小兔子。人生才没有什么事会嫌晚咧，现在开始也不算迟啊，你就努力成为田径界的明星吧，」

「戳太你是在胡诌什么啊，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你，我跟戳太都是一样的啦。」

这家伙在说什么热血的蠢话啊。他最近该不会迷上那种种类的片子了吧？那种成为热血教练和漂亮的女选手这样那样乱搞未满十八岁不得观赏的片子。

「嘿嘿嘿，你这家伙还太甜（注6）了啦，差不多就跟虎屋的羊羹差不多甜吧。」

「咦？」

「我已经摆脱好色这回事了唷。」

「是吗是吗，那我也来摆脱轮回转生看看吧。」

「看来你连一公厘都不相信我嘛，自己看清楚啦，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特地在这里等你啊！」

注6 日文中的太甜也有太轻涩、天真、不成熟的意思。

戳太拉开放在身旁的背包拉链，从里头拿出一堆东西来。我刚刚还在猜那个背包塞得鼓鼓的到底是装了什么东西啊，原来里头全是书跟录影带……嗯嗯？

「这、这个东西！这东西不是价值好几万元的迎春姬始（注7》大全吗，还有那个是因为有瑕疵而被出版社回收传说中的大腿探险队！连被禁止在市面上流通的街角泳装选拔赛也有！这些可都是稀世珍宝耶，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些我全都不要了，想说就拿出来全部卖给你啊。」

「什么？」

我不由得深深凝视起戳太。他一脸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之前我到戳太家玩时，只是开玩笑地做势要把可尔必思倒在写真集上就被他揍了一顿耶。当时他气到两眼布满血丝，货真价实赏了我好几个拳头耶。

所以说，现在就流口水说不定还嫌太早了点。他不晓得会哄抬价格到什么程度？我该怎么筹钱呢？话说回来，就算只剩一颗肾脏应该还是可以过生活吧？

「喂，色胚，你知道非洲的小孩为了过生活，必须出卖自己的内脏这个残酷的现实吗？」

「……大、大概吧？」

「身为同住在地球上的人类，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么过分的事情发生，可是我的存钱筒里已经一毛不剩了。只好拜托我的好朋友，你可以捐一百块给那些孩子吗？只要一百块，就能让那些孩子暍到四十公升干净的水了。」

注7 姬始为日本历法，标注为可以开始吃较软的米饭的日子。

「一百？咦？你是说一百块吗？」

戳太用菩萨般溢满慈悲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想到要去卖内脏啦，不过跟我想像中的价格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这种事是很了不起，是很了不起没错啦。但这个一想到非洲巨乳女就会感到兴奋的色胚，说出口的台词竟跟好色扯不上半点关系。

话说回来了，他打算放弃这些珍藏的宝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腋下的三角地带。」

「啊啊嗯？」

「从T恤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凹槽。」

「没有。」

「光滑柔软的肌肤上微微凹下去的小肚脐。」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居然连可以拿来彻夜长谈的人体三大凹槽都激不起你的反应，戳太，你生病了对不对！」

「我只是觉醒了，关于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绵延的浮云、低啭歌唱的鸟儿、绽放的花朵，比起女人的肉体，这个世界还存在着更多重要的宝石等待我们去采撷啊。」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应该是福音吧。」

带有透明感的双眼像在遥望着远方的犍陀罗（注8）般，抬头看向西方的天空。

现在应该还赶得及下午的门诊挂号吧……注意到我悲伤地陷入沉默中，戳太突然笑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说福音可能有点语病吧——对了，你知道一本杉的山丘上那只被祭祀的猫吗？」

「你是说不笑猫吗？」

努力让因混乱而停滞不动的脑袋重新启动，我也朝西方的天空悄悄瞥了一眼。若是爬上立体方格铁架的最高点，就能越过家家户户的屋顶，远远望见市郊外那座只有一株杉木伫立的山丘。绿意繁盛的草原形成一座高台，最顶端耸立着一棵树龄老大的杉树。不晓得是不是哪个人的恶作剧，总之在那棵大杉树的根部就放着一尊猫咪的木雕像。

大家都叫它「不笑猫」。

因为有着类似招财猫却又不尽相同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人们会去参拜的地点。

「那你有听说过那只不笑猫会接受供品和具有神力的传言吗？」

「你说供品……和什么？」

「哎呀呀，你不知道的话，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有个年方十六、长得相当好看的年轻人，总是忍受着坏心眼的大人不断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暴行．然而这个世界的风波从没有停止的一天，古文老师说什么期末测验的考卷无法给分，硬是发生逼人重考的鸟事，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年三月！」

注8 梵文Gandhara，古代印度西北部的地名。

「……戳太，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吧？把这种事拿出来讲，你难道不觉得丢脸吗？况且你根本没有为了考试而念书，要补考也是自作自受吧？」

「讨厌，人家在说话不要随便插嘴啦，考试时我可是照着你的答案抄的耶，明明我都有好好准备考试啊，但老师偏偏说我的答案卷不知去向，真是吓死人了。总而言之，等待着我的就是一个礼拜后的补考啦。就算我能解读光源氏的行为，恋母情结和萝莉控也救不了我啊，只看了这一点也没什么意义嘛。不管把课本打开几次，我还是只看得懂病娇、傲娇、人妻、大小姐和乡下女孩，就算能做出一张属性列表，也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文法。那篇文章实在太色了啦。这一切全都是烦恼、都怪这无法切割的烦恼啊啊啊啊……」

戳太从长椅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朝空无一物的天空做出夸张的举动。

这下我总算放心了。戳太的内在还是没有改变嘛，既然没事就好。我拿出一百块的铜板放到他面前，动手把眼前的珍藏秘宝全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就在这时候，我听说了关于那尊猫咪木雕的传言。只要献上供品，就能拿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换给需要的人，跟普通的招财猫正好相反。有些猫是会招来好运、有些猫是会把你的东西拿走。说到不需要的东西，当然就是烦恼啰。就在这时，年轻人突然有个想法。说到烦恼，当然就是他一直小心珍藏的那个啰。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抱枕啊。一把那玩意儿献给不笑猫之后，哎呀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仅烦恼完全消失，连古文也念得吓吓叫咧，在、在此、在这里、就在这里、动词的五种变化，平安无事地度过补考到了现在，别提烦恼了，我每天都过得超轻松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美好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我就趁你还没改变心意前回家吧。真是太感谢你了！」

「呜喔喔喔喔！居然被那么慎重其事地道谢了，这种感觉真棒，太感恩了啦……！」

我用力踩着脚踏车的踏板离开了公园，身后的戳太不晓得在鬼吼鬼叫什么，不过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塞得满满的书包在车篮里颠簸的上上下下弹跳。太棒了太棒了，戳太那家伙为了逞一时之快，想当贤者却铸下大错了。

这些宝贝已经是属于我的了。不管谁说了什么，都是属于我的啦。

*

「……他没打电话来。」

吃过晚餐、看了电视、洗完澡、又花了一个小时监赏那些宝贝。夜都已经深了，我的手机却连一次震动也没有。

还以为等戳太冷静下来后，一定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我把这些东西还他咧。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居然用区区一百圆贱价卖出人类的睿智作品，实在太高尚了，戳太才不是那种有着高尚品德的男人呢。难道说戳太其实是女人吗？没有人希望看到叙述性诡计，而且我是绝对不会承认这种诡异的事态发展啦。

——如果是这样，那戳太的烦恼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古文补考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他的脑袋冷静下来了。难道说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再看过这些宝物吗？是那个曾经和我热烈讨论在高速公路上要飙多快的速度感受到的风压才会比较接近胸脯触感的戳太耶。还是说……那是什么超越人脑知识的未知领域吗？

窗外，隔着夏季的夜幕可以窥见只有一棵杉树矗立的小山丘。

在家家户户点燃的人工灯火映照下，只有那里仍渲染着一片漆黑沉静无语。

我又想起戳太热切诉说的——关于不笑猫的传说。

「只要献上供品，就能把自己不要的东西硬塞给别人了。」

咕噜，喉头上下滑动着发出吞咽声。

说到我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我的表面功夫啊。什么「能当上下一任社长是我莫大的荣幸」，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说出并非真心的表面话。今天换成戳太，他一定会说「开什么玩笑啊，蠢到我都不想说话了」吧。戳太的优点就是他很诚实。讨厌的事就说讨厌、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跟我有着天壤之别。

都怪我这张爱说表面话引来灾厄的嘴，才让我没办法自由自在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如果我能不输给钢铁之王施加的压力，一五一十地讲出真心话，就能更接近梦想中的泳装世界了呀。

「反正祈求又不用花钱……」

溺水的人都会想找根救命稻草。而我现在正身陷言不由衷的泥淖之中。自作自受还让自己那么痛苦，这根本连笑话都称不上啊。

所以说，笑不出来的我是不是也该向不笑猫祈求看看呢？

目标是一本杉的山丘，那个看起来有点怪怪的猫咪木雕像。

把脚踏车停在山脚下，我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的缝隙间穿过。

这座山丘似乎是块私有地，四周也有用铁丝网围住，但应该没有人管理吧。杂草任其丛生，地面干涸荒芜，连防止外人进入的铁丝网都破了好几个洞。不过倒是没听说小孩子跑进来玩被责骂之类的事。

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背着硬是被我对摺绑起来的抱枕，气喘吁吁地攀上未经开发的兽道，大概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达山顶了。这座山丘并不高大，只有一棵年老的杉树，彷佛支撑着整片黑夜般朝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桠。

而杉树的根部，不笑猫今晚仍旧伫候在此。

它的脸差不多在我的膝盖高度。三头身外加用两只脚站立，看起来冷硬极了。明明它的脸上也雕出眼睛、胡须和鼻子，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不出半点表情。一般的招财猫都是举起一只手，但这只猫却是高举两只，爪子还正对来人。创造出这只不笑猫的家伙说不定是个有点天然呆的家伙吧。

说得好听一点是严肃，难听的话就是思心了。虽然不晓得它是什么时候被放置在这里的，但总觉得这尊不会笑的木雕猫像好像会放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啊。如果是这家伙，确实很可能会成为那种背负了奇怪流言的主角。

因为手电筒的亮光会引来蚊虫，电源一切掉，周围马上就被深浓的黑暗色彩笼罩。我把抱枕放到猫咪面前，准备立刻来参拜祈愿……虽然这么想，但在许愿前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唔唔嗯，用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吗……」

解开用来捆绑的皮带，拍了拍抱枕让它恢复原状。这是小时候不懂事，和戳太一起邮购买的东西。

我还有帮它取名字喔，这颗抱枕的名字叫「芭芭拉小姐」。

布料上头印的应该要是我当时很喜欢的偶像图像才对，收到芭芭拉小姐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抱枕套上印的居然是像从外太空跑来袭击地球的外星生物般吓死人的异次元图案。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可以退货，又没有勇气把这颗枕头当作垃圾扔掉，我和戳太只好把抱枕互推给对方负责。像是一场持续好几个月的拆解炸弹游戏。说到最近，为了庆祝上了高中，我还偷偷地把抱枕塞进戳太新买的置物柜里。但今年三月抱枕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回我房里的衣柜中。

说到三月，就是戳太跟不笑猫像许愿的时候嘛。虽然他说已经把这颗抱枕当作供品献出去了，但与其让它在外头承受风吹日晒，还不如放在我的衣柜里呢。这次我又把它拿出来向不笑猫许愿，我想这也是芭芭拉小姐的希望吧。

「会因为供品是抱枕而感到开心的神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它都达成戳太的心愿了啊，而且我又想不到其他适合的供品。还好现在是大半夜，要是被人看到我抱着芭芭拉小姐走在路上，真不晓得又会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流言——

喀啦……忽然传来小石块被踢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会是谁啊？警察吗？有个用皮带绑着类似人型的物体走来走去的诡异高中生，把他依扰乱社会的罪刑逮捕吧，搜索住宅、珍藏的宝物全部遭到没收，毫不留情的丢弃，不如让我死了干脆。

如果不是警察……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出现在眼前的人若是钢铁之王，她一定会气得要命，「抱枕是软弱之人的证明，你实在是可恶至极。」说不定还会把我狠狠打到断气为止。可是我真的没有这种极端的变态兴趣啊。

我就跟住附近的邻居还有上同一间学校的那些人一样。才不想被取什么「芭芭拉小姐的情人」这种不名誉的绰号，度过晦暗的青春呢。

不管是精神上的死亡或物理上的死亡我都不愿意啊。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我还想不出办法时，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也离我愈来愈近了。对方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或停住脚步的打算，不用怀疑，那个脚步声的确是以一本杉为目的而逐步接近的。

手电筒的亮光在不远处晃动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所剩无几了。还剩下几公尺？可恶啊，这下不管是警察也好、钢铁之王也好、还是什么其他毫无关系的人都好啦，与其在这边不知所措的烦恼，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站起身的这一瞬间，立刻就跟来人撞成一堆了。看来那个人比我以为的还要更靠近我所在的方位，也或许是一片漆黑让我目测错误。欵嘿嘿，真是失策耶。现在可不是学小呆瓜耍笨的时候。

「噫唔，咦……讨厌，是变、变、变……！」

「怎、怎么回事啊！」

有谁发出了尖叫，我也忍不住叫了出来。手电筒掉在地上，正好照到我准备献给木雕猫的供品。在枝叶繁茂的一本杉树荫下，手电筒的电池因为遭到撞击使得光线时明时灭，让芭芭拉小姐看起来简直诡异透了。就像那种什么绝对不能看见的脏东西。

咦，像是什么呢？

答案就是——一具遭到狠狠玩弄还被残忍遗弃的赤裸身体。

「啊呜啊呜啊呜，有变态啊，现在要找警察比较好还是救护车比较好，果然还是要找警察吧！」

「这、这跟警察一点关系也没有啦，芭芭拉小姐本来就没有生命，所以不用担心啦！」

「我、我跟警察先生有很密切的关系喔，对了，我忽然想起我找电话亭有点事，那我就先走了！」

是个从没听过的女生声音，但我也很清楚这是在遇到变态时会有的害怕语气。

「等等等等，在那之前我们先好好谈谈啦，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什么误会还污秽啦，我什么都没看到！原本的设定就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啦，」

「你刚才说设定？这种设定等会儿一定会改变的对吧？」

「当然啊，全日本的警察先生都站在我这一边喔，警察先生可是很厉害的喔，对你这种变态来说，根本就是无敌的喔！」

女孩子的悲鸣声正以倍数不断扩大音量，而手铐与监狱也以加速度朝我接近当中。如果就这样回到镇上，我的生命值一定会遭遇到莫大危机的啦！

在女孩子准备转身离开时，我也同一时间抓住了她的手臂。沉默，接着是胶着。危险的平衡。

就像猫咪与老鼠鼻子贴着鼻子，窥探着彼此的下一步动作。

但这样的平衡转眼便崩塌了——

「讨厌啦讨厌啦讨厌啦，这种事跟不爱的人是没办法的啦！」

「现在又扯到哪里去了啊？你只要乖乖地安静下来，我一定会很温柔的，这样大家都能得到幸福了嘛！」

「不管是温柔的还是激烈的我都不要啦！我实在是太不幸了！」

「你先冷静一点，总之先冷静下来再说！」

女孩子开始扭动身体拼命挣扎，我也只能再次使出交叉锁喉功困住她。

她拼命想逃，我则是拼命地制伏她。当拼命与拼命互相碰撞激荡，脚下一个踉呛，我们一起趺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两人贴在一起。我的膝盖不晓得碰到了她的哪块肌肤，女孩子全身上下的肌肤果然都很柔软啊，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些不该想的事、又置身事外地觉得想着这种事的自己实在有够变态的，在犯罪者的界线边缘蛇行来回。

「我一点都不好吃啊！我长得这么衰又没胸没屁股的，就算吃了也只会觉得很难吃而已啦，我是跟你说真的，要我赌上这条命也可以喔！」

「别用那么悲伤的方式赌上自己的性命啦，你应该要更爱惜自己的生命才对啊！」

「如果是为了身体，就算要我赌上心或是生命都无所谓啦，在身体检测时，我是班上最飞机场的女生喔，只要再等两年，我一定会变得比现在好吃的，所以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我、我真的很想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完美啊……！」

女孩子挣扎的力道突然变弱了。黑暗的夜幕遮蔽了视线，让听觉变得比往常更加灵敏。

这个女孩子正在哭泣。

眼泪扑簌簌地滴下来，鼻水也随着一抽一吸的动作管不住地流了出来，眼前这个女孩正绷紧了稚幼的身体号啕大哭。

托她的福，我原本陷入混乱状态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的空白脑袋，此时就像被铁槌用力狠敲了一记般顿时觉醒了。就算即将要变成罪犯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我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啦。让女孩子哭泣的男人最差劲了。不管打破了怎样的原则或原理，只有让女孩子哭泣这件事是绝对不行的。

我抓着倒在地面上的女生肩头，慢慢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芭芭拉小姐只是颗抱枕而已！」

在我的臂弯间，感觉得出她纤瘦的肩膀都僵直了。就像纤细的玻璃制品般，那么脆弱易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捏碎她了。

「那个不是人，是我带来的收集品啦！我是冤枉的，而且我一点也不危险！我从来没有把女生推倒过，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男生啊！」

怒吼声回荡了整座山丘。我已经把表面功夫或体面什么的完全抛诸脑后，只是一股脑地吼出自己最大的音量。

拿起掉在一旁的手电筒，我把光源照向被对摺起来的抱枕。并不强烈的光线在周围晕出一层光圈，那只是一团布而已。是青少年的烦恼象征。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在漫长的、非常漫长的沉默过后——

「……那这就是……你第一次推倒女生啰？如果你真的是安全又清白的人，可以请你立刻从我身上离开吗？」

回应我的依旧是充满猜忌的答覆。不过光是她已经不再大吵大闹哭给我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我松一大口气了。

说到这个，对于那些带有强迫意图的影片，我是连根食指都不为所动的。女孩子哭泣的睑孔完全没办法让我兴奋起来。这就是我的原则。在选择要下载的影片时，这种绝对的坚持也帮了我不少忙。

这是个闷热的夜晚。青草气味浓郁得快令人喘不过气，月亮躲在云层里，仅能靠着手上的手电筒看清周围的景象。光线四下逡巡游移，我们决定坐到杉树的根部去。彼此之间相隔了两公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跟这只木雕猫像许愿，希望它能把我的表面功夫给变不见啦。」

为了解释为什么我会大半夜抱着枕头在这附近闲晃，只得一五一十地把实情告诉这个女孩子。

女孩把她带来的纸袋捧在胸前，一个劲地盯着地面。她的身形看起来好小。光以身高来说，就算说她是个小学生也不足为奇吧。虽然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但应该很可爱才对。总觉得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她。

「啊，供品的事可不是我胡诌的喔，我朋友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不用担心，我也曾听过这个传一百，看来这个传言似乎已经流传开来了，不过我还是不相信就是了。」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这时忽然转过头来面向我。

「你说的那个社长，真的那么恐怖吗？」

「就算是注射了兴奋剂的推土机都还没那么恐怖啊。」

「你是说推土机吗？」

不晓得是哪里不对劲，女孩出声回应的同时也笑开了。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那是宛如铃声的美丽女高音。

她似乎用手臂用力抹了抹双眼，然后发出喀沙喀沙的响声打开怀中的纸袋。她朝我伸出手，可是构不到，于是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往我的方向移了几步，然后把什么东西递到我的手上来。

「这个是……肉包吗？」

「是的，虽然已经冷掉了，不过那个请你吃。」

「谢谢。」

我和女孩又陷入沉默一会儿，在缩短成一公尺的距离下，手里各拿了一颗肉包。肉包已经失去温度，但用来填饱尖叫得很累的肚子刚刚好。她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好孩子。

我很想问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拿着肉包子在外头散步，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要是太烦人的话，感觉就跟变态没两样。不管是谁都有想独自在夜晚散散步的时候嘛，我有时也会想一个人散步啊——比如邮购买了烂东西的时候。

她比我还要快吃完手中的肉包，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家的家训是只要是曾污辱过自己一次的男人，就得让他负责任一辈子才行。所以，你可要做好觉悟喔。」

「咦！」

「……开玩笑的啦，你也用不着发出那么不情愿的声音吧……」

寂寞的叹息声悄悄融解在黑暗中。

才不是呢，这也是表面功夫啦，都是表面功夫跟好面子才让我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啦，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啊，表面功夫真是烂透了差劲毙了，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灾害啦！

听完我的解释，女孩也不晓得到底懂了没，只见她又再次叹了一大口气。

「……表面功夫真的是那么糟糕的东西吗？」

「对我来说是啦。像刚才也是啊，如果我能一开始就坦白说出『这个抱枕的事是个秘密，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喔』的话，根本就不会演变成这么麻烦的状况嘛。」

「麻烦……」

「啊，不是啦，我所谓的麻烦是指——这样我就用不着对你做出那些过分的事了——的意思啦！」

「没关系啦，反正我本来就是个爱哭鬼。」

用微弱的声音轻喃了几句，说着说着她似乎又快哭出来了。

「爱哭鬼也有分好的爱哭鬼跟不好的爱哭鬼嘛！」

「那我是哪种爱哭鬼？」

「咦？唔，这个嘛……其实也用不着每件事都一定要分得一清二楚嘛……」

「如果你想安慰我，应该要负起责任安慰到最后嘛！」女孩闹别扭似的出声。就算看不见她的表情，我也能猜得到。现在她一定气到脸颊都鼓起来了吧。说到底，她根本就是个情绪起伏很激烈的小孩子嘛。

我不由得笑了，女孩也无可奈何似地跟着笑了。我没有妹妹，如果是像她这样的，我还真希望能有个一打呢。

「我想变得更成熟一点，不要老是动不动就哭泣或生气，希望能把真正的情绪隐藏起来。」

「女孩子把喜怒哀乐清楚地表现出来应该比较可爱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讨厌自己老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了，参拜，我们要不要一起向木雕猫像许愿看看？」

「对喔，我差点忘记了。」

把剩下的肉包一口塞进嘴里，我重新面向猫像。

不做多想地双膝点地，低垂下头。身旁的女孩也摆出跟我一样的姿势。

我有点迟疑不晓得该怎么向猫像许愿，而且来这里之前也没有认真想过，只好用最简单的那种方式。就以新年到神社参拜的时候，「希望能和女孩子的泳装或短裙变成好朋友」这句年年都在默祷的台词当雏型吧。

「那个……希望表面话、谎话跟顾左右面百他的那些话都能从我的个性中消失。」

「那我希望我的真心可以不要动不动就表现出来。」

我们没做多想地各自把心里的愿望说了出来。

有点像是七夕的短签，单纯只是孩子气的仪式延伸出的许愿，这样的参拜应该也没多大意义吧。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在浓密的夜色里，不笑猫竟让我有种突如其来变得无比巨大的错觉。受到压迫的头脑感到一股灼热，接着热度缓缓移到喉咙，然后就这么不知所踪地消逝了。

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回过神时，我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湿黏的热汗。

「……奇怪，你吃了我几颗肉包子啊？」

相对于我的手足无措，女孩的态度却显得泰然自若。我这样根本就像初次约会在鬼屋被吓破胆的没用男友嘛。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只有吃你给我的那颗啊。」

「可是我的肉包少了一颗耶。」

「应该是你自己吃掉了吧？在我吃的时候，你也无意识地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就吃了两颗之类的，你这样乱吃可是会变胖的喔！先别说这个了，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赶快回家吧，要我送你吗？」

「人家才没那么饿呢，你真是没礼貌耶，而且我也不会变胖啦。我家就在这附近，自己回家也没问题的。唔……」

女孩还是不死心，在附近来回走动想找回她遗失的肉包。

那我也差不多该准备回家了。

「……奇怪？」

我站在芭芭拉小姐面前睁大了眼睛。枕套上还是那幅教人深感遗憾的图样，但用来把抱枕摺叠捆绑的皮绳却不见了。是因为夜色太暗的关系吗，不管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该不会是叫我大剌剌地带着这种东西回去吧，我就算对自己做出羞耻PLAY也不会有人因此受惠啊……」

一想到得载着芭芭拉小姐回家的悲剧，我不由得叹了一大口气。

——事后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当时我实在太粗心大意了。

虽然是我们自己主动许愿请求的，但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只能说我们实在太小看不笑猫的能力了。

第一卷 2.为了什么而喜悦，又有谁变得不幸

「喂，戳太，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热辣辣的太阳，干涸的大地，喔喔，亲爱的母星啊，我在这里发誓我们一定会互相帮助努力活下去的……」

「……看来你的脑袋还是没好啊。」

「哎唷唷，我可是很认真的耶，为了减少二氧化碳排放，我每天都会停止呼吸一小时喔。」

「一些基本的地方还是没变，这样我也放心一点了。」

和平的朝阳如此炫目。鱼贯下了公车的学生们三二两两往校门方向走着，我和戳太各骑着一辆脚踏车并肩而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上学了。

「话说回来，你今天不去晨练没关系吗？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遇见你耶。」

「当然有关系啊，我该用什么藉口才能躲过社长那关呢？都是因为昨晚又是绑起来又是抱来抱去还把人家推倒又让女生哭了的关系，我才会累到睡过头嘛……之类的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别把片子里的剧情跟现实搞混了，你可得和现实奋战才行的唷。」

「我说的都是事实啦，我的掌心还残留着那个女生身上的温度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那就祝你幸福吧。接下来换我问了，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藏在衬衫底下服贴着背部肌肤的胸罩线条！还有掺杂汗水的情色气味啊！」

正好遇上红灯，我们也停了下来。坐在脚踏车的坐垫上往周围环视一圈，多亏了热到让人出汗的气温，眼前是一大群女生们不自觉显现出溢满情色的姿态，而我的脸部肌肉也不受控制地荡开满足的笑意。

「例如说那个！喔，还有那个女生也是，哇啊，真是太棒了！」

「……我说啊，我已经很清楚你是什么人了，所以你想跟我说那些东西是无所谓啦，可是……」

「可是什么？」

「我劝你还是别指着别人说那种话啦，这样对你以后的校园生活也比较好吧？」

周围的女生们正用一种看到烂掉的甘蓝菜般极其厌恶的视线睨视着我。我这才慌慌张张地收回手指。

「真是糟糕……因为她们的胸罩痕迹太明显了嘛，害我忍不住就兴奋起来了。」

像是要逃离腐坏的蛞蝓，女生们加快脚步跑过已经闪起绿灯的斑马线。

「哇喔——你今天从一早就发威了喔，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昨晚真的做了那么开心的梦，让你现在干劲十足吗？」

「不是这样的啦……而且要说干劲十足的话，应该是戳太的宝贝们带来的影响吧，那些让人猛喷汗的DVD实在太棒了。跟女孩子一起做仰卧起坐的点子真是太新潮了啦，」

「嘿嘿嘿，对吧对吧，那些影片能够有效地被运用，我跟你还有非洲都会变得很幸福的嘛。」

「唔嗯……」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我没办法解释，但总觉得贴附在身体四周的空气薄膜似乎变得比往常轻薄许多。

骑过斑马线，一进入校门就看到一道筑起的人墙。我和戳太也停下脚踏车往人群靠了过去。

「啊——……小豆梓的赞美时间又开始了。」

从人们的肩头往前方窥探的戳太了然于心似地耸了耸肩。

「……什么意思啊？话说回来，那是谁呀？」

「你搞什么鬼啊，该不会不知道小豆梓是谁吧？就是那个啊，四月时转学进来的大小姐嘛。」

「我不知道她是小梓还是小光啦，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啊，不对，先等一下，我是听说过有个长得很可爱的转学生转到我们隔壁班啦。」

「就是那个女生啊，她一进来就登上全学年第一美人的宝座了唷，而且动不动就有人跟她告白，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有名吧。」

「是个美女又有人缘还是个有钱的大小姐，这是哪来的完美超人啊，我从早到晚都忙着社团活动，名单里只有记录田径社和游泳社的女生啊。」

「没想到你还挺认真的嘛……嗯？为什么你会对游泳社那么熟啊？」

「这样啊——原来她就是小豆梓啊——对了，赞美时间又是什么东东啊？」

我被挑起兴趣了，于是伸手拨开人墙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我立刻就明白引起交通阻塞的原因了。离校门最近的楼梯口被一男一女两名学生挡住了，眼前是犹如要进行决斗的对峙场面。

男方开口了——

「小豆同学，我喜欢你喜欢你最喜欢你超级爱你的，请你答应和我交往。」

简直像是从哪部文艺小说里节录出来，一点原创性都没有的台词从男方口中成串出笼。

而听完这段告白的小豆梓则回答：

「请你答应和我交往——是吗，那然后呢？」

还可爱的微微歪了下头。

那样的动作，让我一瞬间还以为见到了在大波斯菊间翩然起舞的小妖精。

那是个有着栗色柔软波浪长卷发的漂亮小妖精。是在高山山顶上悄悄绽放的大波斯菊。每当她眨眼时，长长的睫毛就会随之轻轻颤动，薄软的嘴唇微微张合，逸出如花之精灵般澄澈的声音——

「该不会这样就没了吧？就连红鹤在求爱时都会张开翅膀跳舞啊，你至少也算是个人吧？根本连进化前的猴子都比不上嘛，你连下等生物会有的求爱表现都办不到吗？」

奇怪？我的妖精消失到哪里去了啊？

小豆梓此刻的声音彷佛是盛夏的焚风，热辣辣地刮痛了整片大地。

「我并没有叫你开劳斯莱斯接送我，也没有要你在学校铺上红地毯等待我的到来，我不会向老百姓要求那种他们办不到的事，我的要求很简单，简单到就连黄金猎犬都办得到。就是在我要找你时，不管是在半夜两点、还是你人正在远方旅行、就算是你的父母去世的时候，不管何时何地都要立刻来到我的身边，这一点你办得到吗？你愿意为我抛弃一切，像只盲目的羊儿依从我吗？」

宝石般闪耀的双眼、染着淡淡粉红光泽的脸颊、对比强调出光滑项颈的皮质颈链。

若用画材行卖的高级边框镶嵌在她周围，把她的美貌当作一幅艺术品装饰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的一切一切，都如同妖精般美好动人，但——

「……哼，你办不到吧？我早就知道了，可以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吗？你就像皱巴巴的蝉蜕完全无法引起我的兴趣，请你投胎转世爬回地面从幼虫开始重来一遍吧。」

小豆梓的视线充满鄙夷，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像是要挥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烦人昆虫一样。

告白的那个男生全身都僵直了。这也无可厚非啊。我记得知了要成虫得花上整整七年，这下完全没搞头了嘛。可以哭出来没关系的。瞧瞧他的表情都扭曲了，呼……还发出一声喜悦的叹息，

「……真是太感谢你了！」

男学生扭动着身体一副快要跪下来磕头谢恩的模样。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可能是因为小豆梓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差别意识啦。自从转学进来后，凡是向她告白的家伙全都被狠毒的拒绝，再也没办法振作起来啊。」

身后的戳太悄悄对我咬起耳朵。

「然后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这方面有莫名性癖的男人就称这是小豆梓的赞美时间了。所以啰，就像是歌颂每天早晨的诗词啦，听说她最近的炮火没那么猛烈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火力全开给了这么大的优惠耶。」

「这到底是什么鬼优惠啊……没有自觉的变态还真是会给人添麻烦耶。」

「我怎么听都觉得你这句话超没自觉的，不过她长得那么可爱，家里又超级有钱，不管是谁都会想和她说说话吧。反正就算被狠毒的对待，只要适应就会慢慢成长了，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啊。」

小豆梓轻瞥了一眼那个向她告白的男生，优雅地叹了一口气后便马上准备离开。微卷的发丝如同美丽的花朵饰品轻轻摇晃。围在她周围的那堵人墙也像在美术馆里欣赏名画般，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

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凛然孤傲地在山岭上绽放的大波斯菊。

「她真的好可爱喔，就连已经舍去烦恼的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心灵受到洗涤了呢。」

「是喔——」

「外表跟家世都有了，老天居然同时把这两样东西给了同一个人，简直让人想大喊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啊，」

「是喔——」

「……是什么是啊，喂，你好像挺不当一回事的嘛。」

我再次抬眼仔细地打量一遍。在那条一体成型的颈链底下、在制服领口所系的蝴蝶结再往下一点，那仅有一点点的、非常微小的凹凸。不用实际测量，光是目测我就差不多知道了。

心里涌不出半点感慨。这只妖精的身体某个部位也有着如同妖精的迷你尺寸。

「因为那个女生表现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但却是个超级飞机场耶！」

就在这个时候，算我拜托大家了，比如在休息时间全班都吵吵闹闹的时候，忽然之间不晓得为什么每个人都突然安静下来，让那句脱口而出的发言在那种寂静无声的时刻听起来更是糟到一个不行，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种丢脸到家的经验吧。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请你们告诉我吧，现在就立刻告诉我。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原本吵杂的气氛顿时成了一片空白．站在人群的前方，只有我的声音显得如此清晰。

「超级……飞机场……」

小豆梓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部喃喃出声。也许她本人对这件事也很在意吧。她的嘴角微微抽搐，脸颊也渐渐染上红晕。

周围的人们全都讶异地别开视线。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喔，也不是我唷。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该说是集团心理还是连带关系呢，总之实在太厉害了。不知何时周遭人群已化成潮汐悄悄退去，只有我一个人还愣愣地杵在小豆梓面前。

「……哈哈，你说的话还挺有趣的嘛。」

盯着犯人的大小姐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迸散四溅的火光将盛开着大波斯菊的遍野山林都烧毁了，让花农业受到极大的损害。要是说错答案，这把无情的大火肯定会延烧到我的身上。

这时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冷静下来，我是只要愿意就一定办得到的那种人啊。要冷静地以绅士的态度解决这场纠纷才行。

「没、没问题的啦，你一点都用不着担心，虽然我百分之百是喜欢巨乳派，不过贫乳在这个社会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嘛，也有人觉得物以稀为贵啊，有些原理主义者甚至认为严峻的高山比不过平地上绽放的小小花蕾呢！而且飞机场就用不着穿内衣啦，这样换衣服也方便多了嘛。再说到不用怕变形，应该说原本就没有什么形可以变了啦！太棒了！你真是幸运耶！」

在我对她比出大拇指后，才发现我刚才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出口的话。虽然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没错，但还是得看时间、看场合、看眼前跟自己说话的人是谁啊。

我实在很不想和小豆梓对到眼，但这种时候除了偷窥她的反应之外也别无他法，于是我悄悄抬起视线往她瞥去——

——我要杀了你，死变态。

大波斯菊妖精的脸上清楚写着这几个大字。

「呵、呵呵、呵呵呵……真的还挺有趣的嘛？就像被没教养的坏狗狗咬了一口，这真是太有趣了……难得有这种机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散个步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温和，但我看得出大波斯菊正处于喷火三秒前的状态，完全化身为火焰妖精了，而且肩膀还气到克制不了地微微颤动。她没有对我说出半句赞美时间的刻薄言词，只是若无其事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但那个方向是校舍深处根本不会有人走动的地方啊。

我感受到男学生们投射在我身上的羡慕目光，可是我对那种事半点兴趣都没有呀。拜托不要这样．神啊，求求你救救我吧——

「等等，横寺得跟我走才行。」

光是散发出的气息，我就知道出声的人是谁了。

喀啦、喀啦……一边敲响手指一边登场的伟人。看她身上的T恤加短裤，就知道她一定才刚结束晨间练习——就是被我跷掉的那场晨间练习啦。就算用来射杀妖魔鬼怪都没问题的钢铁视线穿透了我的眼球，连深处的脑髓都被狠狠贯穿了。

「你干么啊……就算有话要说，也该遵守先来后到的道理吧。」

「这个男人马上就要面临生或死的抉择了，歹斗欧袋（dead or die》，况且我并没有话要对他说。」

「你、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啦，明明只会说猴子英文的人还敢在那边嚣张！」

「嗯？你说什么？刚才那句话是在侮辱我吗？」

「噫……才、才没有呢……」

真不愧是钢铁之王，妖精和她根本完全没得比。光是用眼睛冷冷一瞥，就足以让小豆梓乖乖闭上嘴巴了。在钢铁之王面前要是能硬来，那就太没道理了，不过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还挺软弱的嘛。

居然能让两个女孩彼此争抢，我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啊。简直像做梦一样，可惜是恶梦就是了。一场灾难过去还有另一场在等着，本来以为已经逃过火灾了，诺斯特拉德姆斯

（注9）却突然掉了下来……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神啊，我可没有要您拯救诺斯特拉德姆斯喔？

注9 Nostradamus。 一五○三至一五六六，法国著名的占星术师、预言家。

「横寺，这么晚才进校门，你到底是想怎样？」

钢铁之王岔开双腿气势万钧地站在我的面前。这模样太糟糕了。这个模样简直不像话啊。

「我才刚指名你成为下一任社长，你就给我无故缺席不来参加晨间练习，我应该说过很讨厌别人不把我的期待当一回事吧。我可以把你今天的表现当作是一种意见的表达吗？嗯？」

「咦、啊、短……」

「什么？想找藉口的话，劝你最好三思而后行，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动手揍人。」

「短、短短、短裤……」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平常这时候我应该要扯些地球防卫队或秘密谍报组织什么的，出入意料的钢铁之王似乎还挺喜欢这种话题，而我也总是能轻易引开她的注意力，但今天却已经来不及了。要说什么来不及，就是我的嘴巴竟自动——

「短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社长，体操裤呢？平常穿的那件体操裤跑哪儿去了？就跟竞泳泳装一样，田径社的体操裤也是被施了魔法的宝物啊，充满束缚感的贴身体操裤本身就是种魔法呀，就是因为有体操裤的存在，我才能捱得过那种跟身陷地狱没两样的痛苦练习啊，要是没有体操裤，田径社根本就没有半点存在的价值嘛，你都加入田径社那么多年了，难道连这种基本的道理都搞不清楚吗，快点去换上体操裤啦，真是有够没脑袋的！」

钢铁之王沉默了。

不对，应该说她正露出一种难以用笔墨形容的表情深深地盯着我。

我的嘴巴到底在说什么啊。居然在帝王面前吐出了内心真正的想法，这可是白痴才会干的蠢事耶，就跟那种把没打上马赛克的成人杂志直接拿到派出所推销一样毫无节操可言啊。

找个藉口蒙混过去吧，现在立刻想一个！

「啊、啊、啊呃……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我并没有打算说出——的确我每天都是这么想的没错啦……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去换体操裤啦……」

「……是吗？」

如铅般万分沉重的回应声传来，一切都结束了。具体来说，是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敬请期待横寺同学下一次的投胎转世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半晌过后，帝王幽幽出声。无边无际的空洞寂静拜访了这个世界。周围的学生们都因害怕见证这场即将在眼前上演的钢铁灾厄而伸手蒙住眼睛。

社长眨了眨眼，啊啊，没想到她的睫毛原来还挺长的嘛，那双总是射出锐利眸光的双眼突然眯细了。

「横寺……你一定是累了吧，真抱歉我没有试着去理解你所承受的那超越一般人想像的痛苦。」

「咦，呃，那个……」

「没关系，你用不着全部说出来，你对田径社已经投注太多心血了。若非如此，你是绝不可能像这样丧失理智地胡言乱语，现在的你简直像个变态一样。晨间练习的事就算了，我看你还是暂时休息一阵子，不来参加社团练习也没关系。」

宛如耶稣基督的温柔训示。

这根本就是那个，就是医生在诊察病人时的态度啊。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我的脑袋。说不定我的脑袋也有哪里怪怪的啦，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件事，所以就先搁在一旁别去理它了。

总之，我的舌头很不对劲。

平常就算我脑子里塞满了泳装，还是可以随口胡诲出宇宙哥吉拉之类的话题来蒙混过去，但今天我居然把脑子里的想法就这么脱口说出来了。简直就像近未来的战争中，仅有自己一个人还连个AT力场（注10）都没有就直接和敌人对战一样嘛。

在那之后，我又对班上女同学性骚扰了七次，被老师赶出教室四次。其他班级跟不同年级的学生特地跑来偷窥我则已经超过五十次了。

注10 absolute terror field，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

那个体操裤狂人到底是哪一个啊？就那家伙啊。嘿——没想到长得那么正常，真是太教人意外了。对啊，反正就是那个嘛。

——变态王子。

身为曾暴露在钢铁之王的獠牙底下却能毫发无伤活下来的第一名勇者，外人擅自为我取了一个外号。因为帝王曾说我是个变态，所以就理所当然成了变态王子。这可是近年来品味最差的外号了，简直可以跟好色戳太一较高下了嘛。

「不过，我觉得变态王子这个外号还挺适合你的啊。」

放学后，戳太亲昵地拍了拍我无力垂下的肩膀。

「开玩笑的吧，其实你很开心吧。」

「当然开心啊，你这个小混蛋，我都被叫做戳太了，你这家伙却没有半个外号，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啊，这么一来我们总算扯平了。」

「呜呜……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嘛……」

「变态王子啊，我要把那句台词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你这是自作自受啦，」

咯咯大笑的戳太像个修道者对着我比出莫名其妙的印记手势。

「我现在是跟你说真的，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心里存在着烦恼的关系。唯有把万恶的根源去除掉，这个世界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怎么样，你要不要学我去跟不笑猫参拜一下呢？」

「我已经去参拜过了啊……嗯？嗯嗯？」

我想起了昨夜那场仪式。

该不会……我甩了甩头。不过是稍微许了下愿，我的舌头就因此被诅咒了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应该不会吧。

「喔喔，你也去了啊。供品消失了对不对！不笑猫的传说是真的啦，我带去献祭的芭芭拉小姐就在我稍微移开视线时咻的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呢。」

「什么？」

那颗抱枕应该是戳太觉得拿去当供品太可惜了，才偷偷塞进我的衣柜里的吧。那颗抱枕还在我家呢，才刚想这么回他，我却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

戳太的眼神是如此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你说消失，是怎么回事？」

「哪有怎么回事，就是蒸发、失踪、不知去向……你觉得哪种说法比较适合？愿望成真的证据就是带过去的供品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但如果真的是遇到绑匪，那他的手腕也真是太高明了。要是平时的话，我应该早就跟警察报案，要他们赶快去把芭芭拉小姐救回来了吧。」

我打从内心深深吐出一口气。戳太不是那种很会开玩笑的家伙。

如果不是玩笑的话，那又是什么？

供品消失了？献上的供品又出现在我的房里？戳太消失的烦恼。没有消失的我的芭芭拉小姐。在我许愿之后，消失的是——？

我觉得自己好像扯上了什么麻烦。谜底的碎片都还拼凑不起来，但已经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整体的轮廓。可是，那种事应该是骗人的吧。

看我一脸茫然的模样，戳太大概以为我是在为其他事情烦恼吧，只见他有些困窘地蹙起了眉头。

「你别这么失落嘛。参拜的效果或许不会立刻就显现出来啦，但是老天有眼一定会发现的啦。更何况人家都说流言不会超过七十五天，变态王子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大家遗忘的啦，」

这一次他带着安慰的意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先走啦。」说完便站起身离去。

今天也要朝世界和平迈进才行。只可惜我的脑子太过混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目送戳太远去。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自己一定遇上什么天大的麻烦了。

我究竟发了多久的呆啊。

就算想破了脑袋，我还是没办法理出一个答案，愈是深思就愈觉得麻烦。教室里没有半个人，大家都有各自的目的地，且毫不犹豫地朝那里走去。

「……太凄惨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连社团活动都不能去了。因为钢铁之王的口喻，一个星期的自肃期大概也不可能缩短了。的确是我自作自受没错啦，可是这样我就不能和操场上那片水泥墙当好朋友了耶，也没办法欣赏穿着体操裤的田径女孩在我眼前跑动的模样。我的生存意义又恢复到刚开始时一片虚无的状态了。

「……啊啊，真讨厌，烦死人了啦，既然这样我就早点回家看偶像泳装大会算了，破碎的回忆还有我破碎的心啊……」

用力吼出来后，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些。若是把教室的窗户全部打开用尽力气大吼大叫的话，说不定心情会变得更加清爽吧。

没错，那就这么做吧。

我把靠操场那一侧的窗户全部打开，再把靠走廊那一面的窗户也全数敞开，

「没想到你的变态程度比我预测的还要严重啊。」

「呜噫呀啊啊啊啊啊！」

突来的声音吓得我忍不住往后倒去。

像是座敷童子的存在般，有个女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教室的一隅。

从制服上的蝴蝶结看来，她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吧。强调出细致轮廓的短发，绑起的头发像只小尾巴般垂在斜后方。虽然身形娇小，却是个面无表情、给人一种冷若冰霜印象的女孩子。好像跟谁有点像，而且还是非常相像。

我一语不发地瞪着来人，女孩子也冷冷地看了回来。与其说是跟谁很像，倒不如说是类似暹逻猫或什么种类的动物才对。

「真教人想从头部到尾巴来回摸个几遍呢。」

「……你还真是变态耶。」

「才、才不是咧，这句话比较像是夸奖的活用形啦，」

「感觉上是个会有很多官司缠身的变态呢。」

「为什么啊？对了，你来二年级的教室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找学长……我有点事想找变态学长商量。」

「那种地方用不着重说吧！你说有事找我，可是我跟你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你不记得了吗？是这样的吗？」

女孩子缓缓朝我的方向接近。因为身高差了颇多，当她笑也不笑地抬头盯着我看时，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非常恐怖。

「这样有让你想起来吗？」

胸前的襟口被一把扯住。下一秒，女孩子已经把我拉倒在地。我的膝盖抵在地上，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冲击。女孩就躺在我的身下。

在课桌与课桌之间，属于我俩的秘密幽会——不期然地，我曾经偷偷幻想过的关于「放学后小小的梦想」居然就在这一刻实现了。

「呜哇，你在做什么啊，这、这种模样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我又会……！」

「又会……是吗？原来如此，那并不是第一次嘛，你果然是个完完全全、完完整整、完美无缺的大变态嘛。」

维持着被我压倒在身下的姿势，女孩脸上看不出半点动摇的神色。应该说，她脸上的表情根本没有改变，不过还是很可爱。不管是小小的鼻子、有着樱花色泽的嘴唇或小巧的下颚都很端正，而那双眼睛又是如此炯炯有神。睫毛向上卷翘着，近距离窥探的那双眼瞳带有一点苍蓝色调，而且相当湿润。真是充满了吸引力，如果是个诗人应该会这么比喻吧，总之就是一双会把人深深吸进去的眼睛啦。

我的手腕丝毫不理会脑子下达的禁止令，迳自往不该靠近的那个方向摸索徘徊，最后终于拥住女孩子纤细的肩头——

……纤细的肩头？

我还记得这种触感，柔软脆弱又易坏的玻璃制品。

「你、你是一本杉之丘的……！」

那个哇哇大哭、还带着肉包子的女孩子不是吗，一旦搞清楚了，就知道自己应该没有认错人，而且那时候天色那么昏暗，从语气和态度得来的印象根本就像另一个人，才害我完全没有认出来嘛。

「正确答案，上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女孩嘟起如笔尖的小小嘴巴，淡然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姿势让我很害羞，可以请你从我身上起来吗？」

「害羞？」

「是的，我快羞死了。」

可是她却用一点也感觉不出害羞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女孩说，她的名字叫筒隐月子。月子，这个名字真的非常适合她。

她小我一岁，当我问她可不可以叫她小月子时，却被她想也不想地立刻摇头拒绝了。

「这样会让我觉得很害羞。」她这么表示，但还是那副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那个……筒井同学你失去了表情的变化跟声音的抑扬顿挫，是这样的吗？」

我们随意坐在一旁的课桌上，重新切入正题。当眼前的女生轻轻晃动起小小的脚丫时，普通的课桌看起来就像king size那么大。

「对学妹不用加『同学』啦，变态王子学长，我是真的觉得很困扰耶。」

「你在『学长』之前好像也接了什么多余又莫名奇妙的称谓吧。简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向不笑猫祈求别动不动就表现出自己真正的情绪的关系吧？」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其他理由了。当时跟我一起祈求的学长……变态学长现在也变得没办法做表面功夫，应该觉得很困扰吧？」

「变态也是多余的啦，话说回来，这种非现实的事哪有可能发生啊！」

「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田径社的社长说出变态宣言，这难道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事吗？」

「唔……」

「学长不是会替抱枕取名字的温和型变态吗？还是说，这其实跟祈不祈祷并没有关系，而是平常就会脱口说出变态发言的激烈型变态呢？变态真的是多余的吗？」

「唔唔……」

变态→变态的连段攻势使我的内心遭受到粉碎性打击。

筒隐所说的每句台词，比起内容，她始终用冷冷的表情凝视着我说出这段话，更让人感受到超乎必要的冲击效应。电影里出现的机器人也是这种感觉吗？原本那么爱哭的女孩，现在竟然完完全全地把她真正的感情隐藏起来了。

不过，现在这种状态，不就是筒隐所希望的吗？

「我连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办法自由控制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妨害的。学长应该也觉得很头大吧？就连一年级的学生都已经听说你是变态王子的谣言了，所以我才会特地过来找你商量的呀。」

「唔，就算你说要找我商量，可是我们也没多熟啊……啊，对了！」

我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闪着亮光的灯泡记号。

不管有没有办法解释原因，现在都不是重点了。什么嘛，原来眼前就有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啊。学妹都特地来拜托我这个学长了，当然得露个两手给她瞧瞧才行呀。

「关于现在的状况，我也有稍微思考一下。既然事情的起源是向猫神像参拜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得再到猫神像那里去一趟才——」

她伸出手指抵在脸颊上，像雕像般微微歪着头呐呐地出声。这时我已经悄悄走到她面前站定，对着她那双望着我的沉静视线微一颔首。

「我有比那个更好的提议。」

「咦？你在做什么啊？」

我的双手滑进她的两边腋下。完全制伏住她了，接下来就是地狱的搔痒攻击。

「看我的——笑吧笑吧，快点笑啊——！」

我将挣扎扭动的娇小身躯按在桌子上，从身侧来回发动搔痒攻势。如果她没办法把感情表现出来，那就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展现出真正的情绪吧。我要是被这么对待，肯定立刻就会笑出来了。其实搔人家痒这种事还真的挺羞耻的，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做呀。

「——唔呼……呼嗯……嗯——！」

但，没想到筒隐还挺顽强的嘛。她仍是面无表情地拼命挣扎扭动，让我完全搞不清楚搔痒这一招到底有没有奏效。从喉头泄出的呼吸都紊乱了，但却没听到最重要的尖叫或笑声。

不笑猫所拥有的神力还真是恐怖啊。

没办法了，只好再继续加强攻势。

「啊……，不要——嗯呼唔唔……！」

白哲的脖颈渐渐染上一抹嫣红，她的头也激烈地左右晃动着。斜绑在侧头部的那根小尾巴也因她的抵抗动作而左一下右一下的打在桌面上。人偶似的僵硬手指紧紧抓着课桌的一角，藏在室内拖鞋底下的脚趾头也像在控诉什么般踢向桌脚。身下的课桌所发出的叽嘎响声就像床垫的弹簧受到凌虐时的响动，听着听着让人忍不住升起一股悖德的快感——

「奇怪？我居然兴奋起来了，这样不就真的像个变态一样了吗？」

「——嗯嗯！不是『像变态一样』……你本来就……！」

趁着我稍微放松钳制的空档，筒隐突然张开嘴，往我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啊，好痛，这种痛痛麻麻又痒痒的感觉让我不由得缩回手。一失去支撑，筒隐随即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滑落在地板上，像条被捕上岸的鱼儿般全身颤抖哆嗦着。

「你、你没事吧？别做出那种像小狗还是小猫的行为啦……你看都在我的手腕上留下咬痕了！」

「……」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作战方式啊，你对搔痒的忍耐度应该不会很强吧？」

「……」

「物理性的刺激也没办法让你笑出来吗，看来这个难题真的很棘手啊。」

「……」

「……筒隐？」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不停大口喘气，但总算慢慢坐起身了。她拼命拉整往上翻起的制服短裙、抚平衬衫上的皱痕，还解开领口的蝴蝶结重新打了一遍，一语不发地狠狠瞪着我。那是双拥有极强大力道的慑人眼瞳。

「那个……筒隐同学……」

「我没有生气。」

她以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甚至把激烈或平稳都遗忘在角落的单调声音，遮断我未完成的话。

「我一点都没有在生你的气。」

「……那个……」

「我没有想把学长的头拿去做断层扫描，我没有生气。」

「……」

「从今以后请你连一根手指都不要碰到我，总之我并没有生气。」

「真的很抱歉……」

回过神时，才发现我已经向她低头道歉了。虽然是和钢铁之王全然不同类型的压力，但却有着不分轩轾让人感到情绪紧绷的庞大压迫感。

好半晌，筒隐都只是默不作声地死命盯着我——

「你能明白就好了。」

然后终于淡漠地吐出一句回答站起身。啪啪啪，她伸手拍了拍裙子，动作显得有些粗鲁。

真正显露出情绪的表情究竟有多助于沟通，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没想到搔痒对她来说竟然是绝对不能接受的NG行为啊．她要是肯嘟起嘴或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我马上就知道该住手了啊；照这种情况看来，受害的不只是筒隐，连对她发动搔痒攻势的我也被搞得疲惫不堪。

总而言之，还是趁她没有再补咬我一口之前，赶快离她远一点才是上上之策。

「学长，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完全没有啊！啊、啊咧？」

「……还真诚实啊。」

她也人敏锐了吧。真想早一点把我筒隐都治好，不然再这样下去。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来硬的不行，那剩下的方法也只有一个了。罗马的归给罗马，不笑猫搞出来的好事，就要找不笑猫解决了。现在只能求它把我们变回原本的模样。

走出校门，我踩着脚踏车在夕阳西下的通学路上奔驰。从学校到一本杉之丘的距离并不算短，筒隐说她平常都坐公车上下学，只好请她跳上我的脚踏车后座了。乘载两个人的重量，我轻快地来回踩动踏板。没想到从邻居那里接收来的破烂淑女车，居然有荣幸担任载女生的神圣任务。

「我还是第一次两人共乘呢。」

筒隐似乎仍有些戒备，纤细的双手略带顾虑地环住我的腰。该怎么说呢，是想夸耀、还是觉得心痒难耐，总之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啦。

「第一次吗……你都没让男生骑车戴你回家过？」

「因为我很容易害羞啊。」

「是喔，我还挺常两人共乘的，不过筒隐你太轻了，我真担心骑一骑你就会飞出去了，可以请你再抓牢一点吗？」

跟我两人共乘的对象全是戳太。那家伙的脚踏车动不动就会爆胎，每次遇到那种状况都是由我负责载他到学校，相较之下。筒隐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就会弹飞出去了。

「……你常两人共乘啊？是这样的吗？」

筒隐淡然地喃喃出声，搭在我腰上的手指力道突然加重了。呃，这是在捏我的腰肉吧。做法很普通，可是很痛耶。要不要给她搔个痒当作报仇呢？不过也因为这突来的攻击，让我更新了骑到一本杉之丘的最快纪录了。

穿过今天同样也无人看管的铁丝网，我们并肩往木雕猫的所在之处走去。

……说真的，我的脑子某处仍在臆测着。

我之所以会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筒隐之所以没办法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跟我们各自的问题是不是有什么关连性呢？或许只是想太多、暗示、还是心理影响生理什么的。向不笑猫许愿只是单纯的偶然，就算来到一本杉之丘也没有半点意义，只是能稍微享受一下和女孩子两人共乘的小小幸福罢了——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只可惜我的猜测，跟事实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种兴趣也太恶心了吧……」

「好像胖了不少嘛。」

同样伫立在杉树的根部，不笑猫简直胖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精准一点来说，眼前的木雕猫像已经变成巨大肉包尺寸了。而且还散发出一种「我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已经是这种模样啰～」的平静氛围，再加上塞了大概半打猪肉的重量。只是创造出它的材料是木头，没办法真的宰来吃这一点还挺遗憾的。

「……这么说起来，筒隐的肉包子那时候也消失了嘛。」

那实在太非现实了，根本只能归类成不知所云的幻想。但我却没办法不说出口。

「虽然不晓得是为什么，不过该不会是被这家伙拿走了吧……哈哈哈。」

「……被拿走的，好像不只肉包吧．」

「咦？」

筒隐伸手指向跟视线差不多高度的——那张肉包子猫脸。

这家伙已经不能再称作不笑猫了。

因为眼前的木雕猫，正在微笑。

原本该是没有半点表情的脸上，竟清清楚楚地刻出了笑容。而且还是比一般人类更丰富的，像是爱哭鬼或很害羞又讨厌自己老是很孩子气的女生才会有的那种羞涩神情——露出一抹奸笑。那已经超越恶心，简直可以算是恐怖了。

「不笑猫会把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传说是这样的吧。」

筒隐缓缓开口。

「除了用来当作供品的肉包子之外，我的表情也被猫咪的木雕拿走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某种玩笑或恶作剧，但筒隐的声音却缺乏了该有的感情。

说起来还真是丢脸，其实此时我的膝盖正不停打颤。我并不怕那尊原本该是不笑猫咪木雕像，但想到要去确认筒隐现在脸上出现了什么表情，却让我感到万分恐惧。她当然会面无表情，但被木雕猫夺走真正表情的女孩子会有多么悲伤，我一点都不想亲眼确认这一点。

筒隐跪倒在染上夕阳余晖的草皮上。彷佛跪在各各他（注11）土地上的求道者般，她曲伏上半身，头部几乎快擦到地面，诚心诚意地向肥胖的木雕猫像祈求。求求你，请把我真正的表情还给我吧。拜托你了。用一点也感觉不出真心的单调声线、用一点也看不出窘迫的冷淡表情，她一直一直不停祈祷着。求求你、求求你——

「我想应该没办法吧。」

我的嘴自顾自地出声了。

筒隐缓缓抬起头。睁着那双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木雕猫的神力好像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只要祈祷就会还给我们了吧？」

「也不是每个人的愿望它都会照单全收啊。我想它应该只拥有把祈求的人不要的东西换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能力吧。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表情和说场面话的能力，可是没有人会觉得这两样东西是不需要的，也不会祈祷把这种能力交到我们身上，所以……」

注11 Golgotha，耶稣被钉死之地。

筒隐微微张开嘴。但又阖上了。她没有难过得咬住下唇．眼框里也没有泛起泪光．只是用那张无法确实表达出哀伤的表情瞅着我。

「所以呢？所以怎样？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得要一辈子用这种表情活下去吗？那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学长你了解吗？」

她将膝盖贴在地面挺起身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任吹拂过的晚风攫夺似的刮起脸颊旁的发丝。一缕黑发无依的随风轻轻摇晃。就像失去了容身之处，只能无助伫立在风中的小猫咪的那根尾巴般。

「如果你了解的话，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

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着。

我——我再也没办法保持沉默了。不能再沉默了，现在正是男子汉出场的时候。如果没办法守护女孩子，那还扯什么正义。

……之类的，我前不久才玩了男主角会说出这种帅气到炸的台词，一款有年龄限制的电玩游戏呢。男主角超有女人缘的，我也想要有女人缘啊。

呃，有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说法呢……啊，有了！

「被夺走重要东西的不只筒隐一个人啊，我来告诉你我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朋友名叫戳太，他也跟木雕猫像祈祷了。他希望能让读书考试之类的烦恼全都消失。可是事实上，戳太之所以得参加补考，都是我的关系。古文的期末考卷是我负责回收的，也不晓得该说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反正我就趁大家都没看到时，把戳太的考卷摺成纸飞机，让它随风飞走了。因为我很怕作弊被抓到啊，可是戳太被夺走了烦恼，他的补考也顺利过关了。这里就是最重要的地方，那家伙拿去当供品的抱枕，不知何时竟跑到我的房间里，之后我的烦恼就愈来愈多、愈来愈多。升上二年级之后，我终于能目测出游泳社女生的三围了。哎唷，我这么说可没什么色情的含意喔，该说是每天都有成长呢、还是如果跷掉练习就会长出赘肉这样很不好之类的，总之我是抱着担心自家小孩的父亲心情啦。好像有点扯太远了。如果你问我到底想说什么，其实我是想知道筒隐你的三围是多少啊？不对不对不对，我是说也许我们也能像觉得烦恼很麻烦的戳太一样好好的……好好的……」

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因为少了表面功夫当防线，死都不该说出口的真心话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般滴滴答答的脱口而出。现在我只有这个感想。

筒隐半张着嘴，好一会儿后，「呼……」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背过我站起身，用力地伸展手脚四肢。

「啊，不、不是啦，我不是想问你的三围啦，该怎么说呢，就是我……我想要帮筒隐你度过这个难关嘛……」

「……真是个让人受不了的变态耶。」

转过头来的筒隐又再次叹了口气。

她挺直了背脊。在我眼前比出一根手指。

「简面言之，就是像学长的朋友一样吧。真正的情绪表情跟表面功夫都只会带来妨碍，只要有人这么想，就带他来向木雕猫像许愿就行了吧。」

「咦？」

「只要这么做，那些东西就会回到我们这种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我就能用原本属于自己的表情好好笑出来了，学长也能继续做表面功夫了——就是这个意思吧。」

如果没办法拿回真正的表情和表面功夫，那就从周围的人身上取走吧。

「对、对喔！原来还有这一招啊，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啦，」

「你是说真的吗？」

「骗你的啦，啊，糟糕！」

「你还真是诚实啊……」

「……真是不好意思。」

「……这样好吗？你这种一点都不真心的口头道歉，我听得出来喔。打一开始你就不该说谎，因为现在的学长已经没办法做表面功夫了，说谎马上就会被拆穿啊。谎言被揭穿后，困扰难堪的也会是学长自己。高中二年级已经算是大人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骂得好凶喔。被一个年纪比我小又那么娇弱的女生指着鼻子骂，让我的背部升起一股又麻又痒的奇异感觉。

「学长一旦没办法做表面功夫，实在是太笨拙没用了。这样女孩子会愈来愈讨厌你的，真是太糟糕了。」

她一手叉在腰上，对我谆谆教诲。那双清澈的眼瞳里，看不出日头隐没的阴影，只倒映着残留在空中的光灿蓝调。

我忘了她正在斥责我的不是，就这么看得入迷了。

「真是的，你这个人啊……」

筒隐吐出第三次的叹息，朝我伸出右手。这是什么意思啊？看我还不明所以地发着呆．筒隐硬是牵起我的手覆了上来。

「这样我实在看不下去。没办法了，就由我来帮学长吧，我会跟你一起找有没有人想舍弃掉表面功夫的。」

她明明正用力牵着我的手，「这样可以吗？」却抬起视线偷瞥了我一眼。

「……啊啊，当然，我也会帮你一起找想隐藏真心的人啦，」

也就是说……这种说法是有点拐弯抹角啦，但总之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达成某种互助协议了吧。缺少真心与表面功夫的两个人。掌心微一用力，我以相同的力道反握住她小小的手掌。

像是为了反抗那尊奇异又不祥的木雕猫像，我们一直紧握着彼此的手，许久都没有松开。

我勾起笑容，筒隐脸上没有半点微笑弧度。完完全全的面无表情，只是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第一卷 3.小妖精才不会动怒

让我们来思索一下所谓「表面功夫」的意思吧。

翻开字典，上头记载的是「以原则为出发点的方针」或「跟内心想法背道而驰的表面行动」之类落落长的解释，但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坦率地表达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或是表达不出来，就是所谓的表面功夫。

于是我有了以下的想法，被同校的变态王子性骚扰，考虑到今后还会有往来或是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评价，选择原谅就是表面功夫。而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痛殴一顿就是出自真心。

但不管是哪种反应，将来都会有人把不要的真心或表面功夫让给我们。

来举个例子吧。

首先是第一种可能性——「思春期的烦恼」的状况。因被性骚扰而哭着入睡的害羞女孩一定会在家里的床上无奈感叹吧。为什么我不能拿出更强硬的态度来拒绝对方的骚扰呢？真是讨厌这么软弱没用的自己……「我再也受不了只会做表面功夫的自己了！」

或是第二种可能性——「恋爱中的少女」的状况。就算是遇到性骚扰时会立刻予以反击的暴力少女，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时，也会感到痛苦吧。为什么我就不能再温柔贤淑一点呢？再这样下去，那个人根本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啊……「啊啊，真想隐藏住我的真心！」

「所以我们只要瞄准这一点，想办法说服那些女生就行了，这算是动脑派的作战计划吧。」

「啊啊？」

「就是为了成就大义的性骚扰行为啊，你不觉得还挺帅的吗？」

「我说……学长你该不会是希望自己被世界上所有女生讨厌吧？」

筒隐一脸认真地说道（虽然她平常就老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了）。听到她的反应，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把锐利的刀子狠狠刺伤了。我无话可说，只能抬起头假装数着天花板上的污垢，以沉默来带过这个话题。

午休时间，没有人踏进保健室里，只有绵密如奶油的静谧空气缓缓流动。一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就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医生与病患的扮演小游戏。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筒隐就是医生的角色。她正代替不晓得是去出席教务会议还是什么、总之就是不见人影的保健室老师替我准备冰袋。

「所以你就找一个最不该开玩笑的人做那种事，然后被狠狠痛殴了一顿吗？」

把冰袋贴在我肿胀的脸颊上，筒隐无奈地叹了口气。

「才不是咧，你这么说，好像我很喜欢被粗暴地对待一样，而且我也没有乖乖坐着任她殴打啊！」

不管怎么说，敢去挑战钢铁之王就跟自杀没两样。我也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好不好。

但是，也许如果大概可能说不定，也没有人敢百分之百肯定社长并没有在为真心话或表面功夫这种事烦恼啊。或许被冠上钢铁之王这种响亮名号的她，私底下却是个渴望恋爱的少女呢——攻略对象永远不嫌多，就在今天早上，我才刚体验过咬紧牙关虚张声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社长，早安啊，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请问你那对丰满的大胸部是从小学几年级时开始发育的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跑到正在晨问练习的田径社，问出了我从很久以前就很想问清楚的一件事。

「变态王子对钢铁之王递出挑战状了，王位争夺战的钟声在这一刻正式响起了！」

周围那些紧张又兴奋的围观群众完全无法理解。战争根本还没开始。要当面问出这种事实在太令人害羞了，所以我还特地隔了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在看到钢铁之王突然疾冲到我面前时，我也立刻如脱兔般转身拔腿就跑，直直地一直线往前跑，逃得比刮过身边的风更快速。谁都不能小看暂停田径活动的现役社员。

……只不过，钢铁之王显然比我更敏捷迅速。太奇怪了，社长的专长不是掷标枪吗？

「这还真是响彻校园、这几年来最活泼的招呼用语了。我给你三个选项。一、让我把你的骨骼跟人格都痛殴到变形为止；二、立刻切腹自杀谢罪；三、为了地球好，葬礼就用土葬的方式进行吧。来，该做出选择了。全都要是吗？我明白了！」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冲出校门了，只可惜我已经被牢牢抓住。

「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奥斯卡·王尔德曾经说过：『我们总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但能与美丽的事物一同生活却是少之又少。』说得真是太对了嘛！社长的胸部最近还有在成长吧？到底你的胸部能够长到多大呢，我不只想要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还想从出发点开始计算，紧紧黏在你的身边过生活啊。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纯粹地对美的意识啦！」

然后就被狠狠痛打了一顿。

「没想到你的病居然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该怎么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才好呢，让我想想……对了，就是震惊。啊啊，只能以铁拳安慰你实在太令人懊恼了……不过在你完全康复前，田径社都会在这里期待你的归来，你就好好地调养生息吧。」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请让我躺在你那对隐藏在宽广胸襟底下的丰满胸部上好好大哭特哭一番吧！」

又再次被痛殴了一顿。

正因如此，我的脸颊才会肿得像颗马铃薯一样，从一早到中午都只能躺在保健室里哼哼哈哈的乱叫。

「不过我想她应该有手下留情啦。但这么一来，也能确定钢铁之王似乎没在烦恼真心话或表面功夫这种事了，能知道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那个人真的很坚强耶。要是有变态对我说那种变态话，就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一定也会哭出来的。」

筒隐摇了摇头。不晓得是因为佩服，还是感到万般无奈。

「这、这样就会哭？这种作战方式难道不行吗？」

「简直差劲透了。而且我又是个爱哭鬼……过去，曾经是个爱哭鬼。」

筒隐刻意把话重说了一遍，伸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依然是面无表情，看起来相当僵硬。

在一本杉之丘上握手至今，已经过了一星期。

尽管我绷紧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努力搜索，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多余的真心或表面功夫可以舍弃的人。相对的，变态王子的名号倒是愈来愈响亮稳固了。

现在班上所有的女生都跟我保持半径两公尺以上的距离。奸像以为光是四目相交，我就会兽性大发侵犯她们一样。太失礼了，我也是会挑人的好吗？当我喊出这句话后，女生们立刻扩展范围，拉长到半径四公尺以外了。

再这样下去甭说什么下一任社长了，我的人生大概就要被宣告死棋了。但直到现在，回归田径社的路都还没有被断绝，真不晓得该说钢铁之王实在是温柔得过了头，还是根本就对那些闲言闲语很迟钝。

「话说回来，我现在也暂停社团活动了。」

坐在床边的圆椅上一口接一口吃着便当，筒隐忽然想起似地开口说道。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她的便当分量也未免太多了吧。真希望她能分一点给找吃。虽然我的脸现在肿的像猪头，而且痛到没办法进食就是了。

「筒隐，你参加了什么社团啊？」

「儿童福祉社团。」

「……喔喔，就是会去拜访托儿所或儿童活动中心那种的吧？」

透过人偶剧或抓鬼游戏让年幼的孩子能平稳健康的成长……应该是基于这样的理念所成立的社团吧。还真是教人意外的选择耶，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现在这种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也没办法演话剧，而且如果脸上没笑容的话，一定会让小孩子觉得很恐怖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筒隐一讲到儿童福祉，感觉就像是让小孩子去照顾小孩子嘛，周围的人也没办法区分出到底谁是负责照顾人、谁又是被照顾的，他们困扰的模样一定很有趣吧……」

「有趣是吗？是这样的吗？」

「等等？我、我不是认真的，这不是真心话啦！」

「是真心话吧，你也管太多了。」

像小学生一样的小脚丫用力踢了床角一脚。

「这碗马铃薯炖肉煮的又好吃又入味，可是我绝对不会分给你吃的。」

「……呃，现在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很困扰，筒隐你应该也很困扰吧？」

「收尾收得不错嘛，可是我才不会给你吃。」

「哈哈哈……我们都得想个办法赶紧解决眼前的困境才行了。你的家人有说什么吗？」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儿一夕之间突然没办法再展笑容，家里的人应该会感到很不安吧。

筒隐执着筷子的手倏地一顿，淡漠的视线在地板上来回逡巡。

「我的家人……没有说什么，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筒隐再次挟起便当盒里的食物继续用餐。女儿的表情突然消失了，他们却不担心？哪可能有这种事啊。有女儿的家庭，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都很好吧，杂志上也说有些家庭的爸爸跟女儿会以不可告人的亲昵态度相处呢。

视线集中在便当盒里的筒隐执筷挟菜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让我没办法再插嘴说些什么。她直接用肢体语言表现出不想再谈这件事的立场。

可是，我一定会问的啦，虽然对犯罪型电影没什么兴趣，但我最喜欢那种街角访谈的变态质问影片了，

「那个，筒隐啊，再多说一点关于你家的——」

就在这个时候，以拉帘隔开的里头那张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筒隐抬起头，我也停下还没说完的话。

我不晓得另一张床还有其他人在。当我因忍受不了脸颊一抽一抽热辣辣的疼痛而来到保健室求救时，也还在上第一节课，难道对方在第一节课之前就一已经待在保健室里了吗？

筒隐急急忙忙阖上便当盖，我一手拿着原本贴在脸颊上的冰袋，从床上坐起身。看来想质问筒隐家庭状况的契机就这么溜掉了。

从拉帘另一头出现的，是个刚醒来没多久、像极了大波斯菊花精的女孩子。

「唔呃，是之前的变态！」

是小豆梓呢。打着呵欠还睡眼惺忪的，一看到我却再直率不过地从齿缝间吐出这么一句话。她身为一个干金大小姐，把脸上的表情皱成那样真的好吗？是把感情直接表现在脸上的小豆梓有什么问题呢，还是被她一看到就忍不住脱口发出「唔呃」这种状声词的我有问题呢？这件事还有待参详。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小豆梓刻意轻咳了一声。

「你好，是一年级的学生吗？若是要使用床铺的话，请自便。」

接着就把视线集中在筒隐身上，完全当作没我这个人的存在。

筒隐没有搭话，似乎正从旁观者的角度推测我与小豆梓的关系，那双大大的眼瞳正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着。我跟小豆梓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单纯因为我被全校女生视如蛇蝎，恨不得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啦。

已经不晓得重复说过几遍了，筒隐此刻的表情就跟冰块没两样，而且一点也不和蔼可亲。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学妹一语不发地直盯着瞧，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害怕吧。小豆梓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与床之间，此刻的气氛真是太诡异了。

OK，这个时候就由最会察言观色的我来缓和现场的氛围吧。

「唷，小豆梓，睡得好吗？」

「……不要跟我讲话啦，变态。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嘛，变态！」

「因为你脸上流过口水的痕迹实在太明显了嘛！」

小豆梓用足以媲美光速的速度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孔，然后又像瞬间沸腾的热水器般整张脸全红透了。当我奸笑着递上面纸时，她立刻夺了过去在脸颊上抹了好几下。

「不过千金大小姐做出这种事，就算是睡到流口水也算是时尚的一种表态吧。」

「没、没有错，我当然是故意的啊，可以请你不要不懂还随便乱放话吗，简直就像送羽毛被给本来就很柔软的企鹅一样嘛。」

「我知道啦。你睡到头发乱翘、衬衫扣子都解开了，还有裙子也翻了起来，这到底是因为睡相太差还是故意想要诱惑我呢……这种话我还是不要随便说出口比较好吧？」

小豆梓的脸色由红转绿，然后又立刻变回绯红，看起来就像红绿灯一样有趣极了。她抬手按住像是钻坏了螺丝孔的乱发，又遮掩上下起伏不已的胸口，然后赶紧拉了拉裙摆，两只手根本不够她用，只见小豆梓像是陷入恐慌症状般，忙着整理睡乱的服装仪容。最后她还是转身逃往拉帘的另一头去了。

「身为一位千金大小姐，起床后怎么可能不先确认一下自己的模样呢，我看果然还是故意的吧。」

「嘎啊？……没、没错……你少在那边讲一些不识风情的话啦！」

「说的也是，还真是害羞耶。可是我现在没那个心情，下次再约我吧。」

「可恶，你这个死变态……」

小豆梓的声音因气愤与懊悔而颤抖不已，但还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刚睡醒的窘态。其实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嘛，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女生可能会为了保有大小姐的尊严，而错失许多更重要的东西吧。

「不好意思，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

一旁的筒隐缓缓开了口。

「你跟学长——横寺学长之间，是怎么样的关系呢？」

真是冷彻心肺的声音。哪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说是仇敌吧，会选在这个时间点问出这种问题，要以S或M来说的话，筒隐绝对是S派的吧。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筒隐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我的脸孔，好像也期待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筒隐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关、关系？我跟这个变态哪会有什么……」

「讨厌啦，居然会引诱没有半点关系的男人，大小姐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胆奔放的事嘛。」

「你这个变态……咕唔……没、没错，我们之间就像是两情相悦之类的关系啦！」

那一头自暴自弃地大声回答，这应该算是另类的自残行为吧。

小豆梓就这样不断说着并非真心的话，等她终于整理好服装仪容后，便飞也似地逃出了保健室。临走前还转过连耳根都红透的脸孔狠狠瞪了我一眼，这件事有一半算是她自作自受吧？她就这么想守住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吗？

「这样啊，你们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啊。」

「筒隐，别毫无意义的一直踹床脚好不好，她口中的两情相悦，大概就等同于潜水艇与小水洼那么不相衬才是真的啦。自尊那么高还真是辛苦啊。」

我重新把冰袋贴回脸颊上，深深体认到这一点。虽然有时可能会因为讲话太贱而被痛殴一顿，但能这样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似乎也不错嘛。

好半晌，筒隐的视线仍探索似地胶着在我身上。

「这跟高傲的自尊或许也有点关系……但你们两个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什么真的假的，要是在只有我跟那个女生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我肯定会被她一刀刺死啦。」

「这么说，学长刚才讲的全都是玩笑话吗？」

「那比较算是我单方面的一吐怨气啦，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那个女生说的全都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话不是吗？」

筒隐喃喃说完后。我们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Q．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什么呢？

A. 有多余的表面功夫或真心话的人。

隔天。

我们立刻成立了小豆梓观察调查小队。队长是筒隐。参谋长是筒隐。书记官也是筒隐。我负责当炮灰。

「小豆梓，二年二班座号二号，水瓶座A型，没有参加社团。在四月时转学进来，每天都坐黑头车上学。喜欢名牌，每天都戴不同的手表。收到很多情书，也甩了很多男生。最近拒绝男生的方式变得愈来愈华丽。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朋友。还不至于到不幸的地步，但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很好。」

筒隐正一一把我调查到的事情记录在笔记本上，桌上放了两杯水和一盘咖哩饭。

「……我想问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筒隐你不是便当派的吗？今天没有自己带便当吗？」

「已经吃完了。」

「那这盘咖哩饭是？」

「是另一个肚子要吃的。」

「这句话应该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明明长得这么娇小，到底那些食物都吃到哪里去了？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她吃了那么多还是长不大呢？这就是人体的奥秘吧。

就在她把手中的铅笔换成汤匙时，小小的手似乎突然发现什么，握着汤匙的手默默伸到我的面前。我摇了摇头，昨天被打的地方还是很痛啊。

筒隐放下汤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又重新握起笔说：

「总的来说，就是个很难攻破的强敌吧。」

她悄悄窥探观叶植物那一头的动静。

我们的观察对象，那个叫小豆梓的女生就坐在餐厅的中央，独自一人傲然地享用她的餐点。

顶着一头似乎要花不少人力才能打理出来的千金大小姐蓬蓬卷发，可以窥见她身上的饰品有看起来很高级的戒指和看起来更加高级的腕表，再加上每天早晨的赞美时间。这几件事物相辅相乘，想和小豆梓开口搭讪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任务。

所以小豆梓总是一个人。她本人看起来似乎对这一点不以为意。总是接受众人的视线洗礼，孤傲地在山顶绽放的大波斯菊，全身上下散发着耀人的光辉。闪耀的光辉这一点不是比喻。

她长得这么可爱又有钱，若是个性再温和一点，肯定会很受到大家的欢迎吧；虽然是个飞机场。

「话说回来，我曾经在很多人面前说那个女生是个贫乳耶。」

「你说了吗？真是有够变态的。」

「但那个时候她也没有骂我啊，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自然吗？她对自己是个贫乳这一点，好像还挺在意的耶。」

「可能是觉得你很白痴，不想跟你说太多话吧，就像我现在一样。」

「哈哈哈，怎么说成这样嘛，筒隐的玩笑好伤人喔，」

「不对，我一点也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意思。」

「咦，筒隐你干么突然站起来啊？等等、等等，不是这样的啦，那时候我差点被小豆梓带到没有其他人碍事的地方，她只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对我破口大骂啦。就跟在保健室那时一样啊，她在众人面前都得维持大小姐的形象嘛。可是这么顽强的表面功夫怎么想都不太正常，而且啊……」

我伸手指向小豆梓挂在脖间的颈链，那条相当显眼的饰品，牢实且柔软的环住她惹人怜爱的纤细脖颈，就像狗儿的项圈一样。

「那个该不会是我的吧，我觉得很像在不笑猫那里弄丢的那条皮带耶。」

「……咦……」

筒隐挟在指间的笔掉了，她对我眨了眨眼。

在经历过繁复的观察与调查作业后，我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宽度看起来是有点改变，但就跟木雕猫像变成肉包子体型差不多意思吧。

「戳太的抱枕连同他的烦恼一起来到我的身边，筒隐的肉包子跟笑容也都被猫像夺走了。而我的皮带现在就在小豆梓手中，这也就表示——」

成对的组合只缺了最后一块，这是很简单的拼图游戏。

「那个女生之所以会说出那么多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话，因为她就是拿走我的表面功夫的那个人嘛。我还听说虽然她前一阵子还难以摆脱那些经过训练的男生，但这一个星期来以来，似乎都狠狠把那些男生推拒在外，就是威力提升的最佳证明啊。」

「……这样啊……」

重新握起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乱七八糟的诡异图案。筒隐的视线在半空中没有目的地扫荡，似乎是在思考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可能性。

「学长的表面功夫……如果被那个女生接收了，那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为什么？」

「就是因为需要，小豆学姐才会得到你的表面功夫吧。而困难的地方就在于，她应该比一般人更不愿意舍弃掉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表面功夫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

我反射性地一掌拍向桌面，对着终于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的筒隐大吼。

「把属于别人的东西还来。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现在不是说这种事——」

「我去跟她说一声！」

「学长，你该不会是想……！」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筒隐说的或许没错，小豆梓的确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想要从她身上拿回属于我的表面功夫，说不定得采取激烈一点的手段才行！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不管是被痛殴或被辱骂，我都咬牙忍下来了，我为了表面功夫做了这么多努力，但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的小豆梓，却不知羞耻地过得这么惬意自在，那个飞机场，我饶不了她！

我拨开观叶植物、推开周遭的人群，纵身一跃来到小豆梓面前。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小豆梓！把我重要的东西还来！」

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几乎可算是怒吼了。

整间餐厅顿时回荡着一片静默。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我们身上。光是这样还没办法抵消我的怒火喔，我的脸颊会那么痛。小豆梓也要负一半责任啦。

「我一直、一直看着你！然后终于明白了，原来我的一切都被小豆梓夺走了，这样的我是没办法继续活下去的！这种疼痛、这种苦闷，除了小豆梓之外已经没有人能治愈我了！你要负起责任啦！」

「什……」

小豆梓吓了一跳似地睁大了眼睛。不一会儿，一抹红晕就从她系着颈链的脖子一路向上爬升到头顶。

达到饱和状态的寂静，反弹般地在下一秒瞬间迸散开来。

……变态王子终于对下一个目标出手了！从一开始的钢铁之王换成千金大小姐。我想他应该事先仔细调查过小豆同学的大小事了吧。果然王子的告白就跟一般人不一样，更散发出一股变态的感觉呢。连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要是晚上做梦梦到这一幕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她会怎么回应呢？又到了小豆梓的赞美时间了吗——

「明、明明是个变态，干么突然对我……！不、不过也是啦？疼痛或苦闷什么的，就连土拨鼠也能感受到吧。比起这个，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她现在是想怎样啊？想找我吵架吗？

那双染满愤怒的眼瞳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射穿个洞似地狠狠瞪着我。她的真心话应该是——真恨不得立刻用最野蛮的方式勒死眼前这个家伙。

但她只能紧抿如花办般柔嫩动人的嘴唇，意识着周围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得盛气凌人地端出她的大小姐表面功夫。我所失去的，表面功夫。

「可恶——！我真想在这里立刻要了小豆梓的全部！」

「全、全全全、全部？」

「不过我不会做出那么无理的要求，可是至少……至少让我待在小都梓的身边吧！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管何时何地，都让我跟你在一起！如果小豆梓有那个意思的话，现在立刻就对我敞开你的心跟身体，把你重要的东西都与我分享吧！」

「你、你、你……」

「你之前曾经说过吧，最好是能用行动来表示，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当我准备握住小豆梓的手时，她马上以超人般的反射速度避开了。她的真心露出一点点马脚了，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放弃呢。我的手追着她的手绕过来又绕过去，一个不小心我们的身体就碰在一块了。

「……不要这样！我、我明白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了！」

敌不过我的穷追猛打，小豆梓忍不住大喊。悄悄瞥向餐厅里正围观着自己的群众，然后再愤恨地瞪了我一眼，此刻她正把自己的面子跟真正的心情放在天秤上衡量。

「要我当你这个变态的女朋友，别开玩……不对，每件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顺序。我已经明白你的心意了，不过该怎么说呢，如果让你替我拿东西的话……还是负责帮我暖鞋……不好，你这个变态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宠物，对了，就是宠物，我正好想要养只宠物。如果当我的宠物也无所谓的话，那要我把你放在身边也可以喔。不过这种事果然还是太……」

「汪！」

我把右手摆在小豆梓的膝头，当场蹲了下来，做出握握手的动作。

「你、你干么？你在做什么啊？我是说宠物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汪！只要能待在你的身边，要我当你的狗也无所谓啦！」

我像运动选手进行宣示般大声唱和，然后一把握住已经惊愕到吐不出半句话的小豆梓的手，再一次出声狂吼。能成为小豆梓养的狗，实在太让人高兴了汪。

我当然不是不觉得丢脸。可是「对表面功夫的渴望」组和「成为大姐养的狗深感屈辱」组到底哪边的力量比较强大呢，当我在心里让这两组人马进行运动会的骑马打仗时，不知为何两组竟自顾自地跳起健康体操来了。

她也没办法反驳自己曾说过的话——

「哇、哇啊啊……好棒喔……就像被铁链绑起来的猎豹一样，我真是幸福啊……」

小豆梓无力地颓靠在椅背上，那头栗色的卷发也像失了生气般褪了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啊？久攻不破的干金大小姐居然被攻陷了。我可是跟她告白了好几次耶。我也是啊。变态王子舍身得到真正的爱情了。真是一段佳话。

不知从哪儿传来冷清的拍手声，没多久就演变成响彻整间餐厅的偌大声响。就在这一天，我也从王子的身分沦为一条狗。

*

七月二日（星期四）睛时多云

七点起床。

今天也在校门口待机。「真是勤快啊。」「他是忠犬八公（注12）喔？」被走过去的路人这么批评。八点二十分，黑头车送小豆梓来到学校。打招呼。又被逃了。我跑到辅导室去找她。可是没有找到。

下课时间，到小豆梓的班级去找她。不在。我在主人的课桌周围找线索。发现挂著名牌吊饰的手机。通讯录资料O件。我就当她的第一笔资料吧。

下课时间，到保健室去找她，不在。到顶楼去，在供水塔的阴影处，找到了。正在睡觉，还流口水，真惊人的睡相。在她的枕头边放一封信。「我把你掉的东西送来了，还帮你把口水擦干净了。」

下课时间，到顶楼去找她。比刚才的睡相更丑，露出肚脐了，看得一清二楚的。哇啊啊。找枝油性笔在她的肚皮上作画，拍下纪念照，王题是「打鼓的狸猫与月亮」。附图简讯，送出。

注12 忠犬八公，一九二三至一九三五，也作八千公，为日本历史上一条具有传奇色彩的忠犬。其品种为秋田县大馆市的秋田犬。

午休时间，小豆梓跑来找我，笑容超灿烂。感情很好的一起散步。大家都面露微笑，我也笑了，完全享受当宠物的乐趣。来到后庭，脖子被掐住了，手机被拿走，把资料消除，连简讯号码都被一并删掉。出声抗议。又被她掐住脖子。

下课时间，到小豆梓的班上去。「我有在反省了啦。」被视而不见。下跪认错，「我再也不会对你的肚皮恶作剧了。」引发周围一阵骚动。

放学后，到小豆梓的班上去。她已经早退了。

回家。欣赏珍藏的影片与书刊，构思计划。为了最近很没精神的主人，来玩个你追我跑的游戏怎么样呢？宠物咬了件泳衣就跑之类的。要是我的话，肯定马上就精神百倍。

一点左右就寝。

「所以呢，你的宠物生活很快乐吗？这样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耶。」

「为、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要带刺嘛！」

「你想太多了。因为没办法表达出真正的感情，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啦。」

筒隐冷冷地回应。乍看之下是跟平时没两样的表情，但最近我总觉得筒隐好像常常不太高兴。但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就跟只心情不好难以亲近的猫咪一样。

更不凑巧的是今天似乎是个随时会下雨的星期天。为了进行第二场报告大会而碰头的我们心想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就到邻镇去进行会议吧。

这是个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当地的民营铁路使用人数少到让人担心会不会停驶的程度。我们在足足可以塞下七个人的座椅上并肩而坐。

「我们应该不是在约会吧……」

再怎么样，这都只是为了进行作战会议罢了。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戴着一顶好像饼干的帽子加上一件巧克力色百褶裙的筒隐，怎么看都像是糖果世界里的居民一样可爱极了。

让人忍不住好想搂住她的肩头喔。当然我是不会这么做啦，要是真的做了，她肯定会露出比现在更冷峻骇人的视线，「你的手在干么？」对我吐出轻蔑的问句吧。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吗？」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筒隐的事而已啦，」

「你想了一点是吗……是这样的吗？」

筒隐穿着短靴的后脚跟轻轻敲着自己的另一只脚，点缀出轻快的旋律。她的表情依然教人猜不透，还是在她生气前赶紧改变话题吧。

「对了，关于宠物的事啊，实际做起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嘛。主人，汪汪汪！趴下来！站起来！给你鼓励！过来梳毛毛，一起洗澡吧！……我还以为应该会有这一类的情况发生呢。」

「你到底做了怎样的设想啊？真是有够变态的。」

「因、因为小豆梓是个有钱的干金大小姐嘛……她在家里应该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吧，不过那个睡相倒是教人不敢恭维啦，要是有人能提醒她一下就好了。」

「你已经看过好几次她的睡相，看到可以拿出来说嘴了吗？」

「也没有好几次啦，因为她一直都在躲我嘛。」

小豆梓是个会做表面功夫的女生。但这是因为她不想在众人之前毁了自己的形象，当然没道理还亲自照顾宠物嘛。

再加上我和小豆梓又不同班。最多只能趁下课时间去找她玩，早上和放学后则像玩躲猫猫一样全被她逃掉了。

「所以实在没多少进展。如果她能更讨厌我，说不定就会觉得再也不需要表面功夫来掩饰真正的想法。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对彼此来说都很不幸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关于这一点，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一下嘛，你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干脆你就放弃小豆学姐怎么样？」

「阵前逃亡绝对不行啦！今天如果不晓得我的表面功夫消失到哪儿去就算了，既然知道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就在那个女生身上，教我怎么能释怀嘛，」

「……真的只有这样吗？」

筒隐叹了口气。

电车到站了。在我想反问她是什么意思之前，筒隐已经先一步迅速地下了电车走到月台。

唉，果然不是约会啊。要是真正的情侣，男生跟女生一定会很亲昵地挽着手腻在一起走嘛，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

好啦，说到作战会议的场所为什么要特地选在邻镇，其实是有理由的。

就是因为这个。

「Animal日式咖啡厅……是吗？」

「我调查过了，这间店的评价很不错呢，所以我就想带筒隐你一起来喝喝看嘛。」

车站前是一条大马路，弯进一条有些错综复杂的巷子走到底，可以看见有栋以红砖砌成颇有格调的建筑物矗立在雨景中。店门前还立着一块点缀着小猫小狗脚印的漂亮招牌。圆点花样的雨伞微倾，筒隐仔细读着招牌上的注明事项。

——本店有自由活动的小猫小狗会热情地迎接客人到来。点一份美味的甜点，让我们治愈您疲惫的心吧。

「好啊，要进去吗？」

筒隐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可没有漏看她藏在短靴里的脚趾微微蠕动了一下。

几乎所有女生都喜欢小动物。一定会让女生喜欢的约会地点——这一点网路十可足挂保证的。先让筒隐觉得开心，再请她帮我一起想想要怎么攻略小豆梓……这是表面的理由。

事实上呢，我觉得这间店的女服务生制服超级可爱的。兽耳加尾巴、还有滚荷叶边的围裙，动物女仆的打扮实在太可爱了啦。而且只要跟她们要求，好像还可以亲耳听到可爱的服务生说：「汪汪，欢迎主人回来～」或「把嘴打开嘛喵～，啊～嗯」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台词耶。下次约戳太一起来吧。

今天是来勘查这间店的素质这一点是个秘密，可千万不能让筒隐知道。

「……这样啊，你的目的其实是这里的女服务生啊。」

「奇、奇怪——？我可是什么都还没说耶！」

「光看学长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一走进店里，我的秘密就曝光了。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入座后，筒隐又露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用手支着脸颊。

「况且，要是跟女生没有关系，学长也不可能专程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不是嘛……好啦，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有一成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小狗小猫也很可爱啊……」

店里饲养的小狗小猫正在我们的脚边摩蹭撒娇。一团一团的小毛球哇啦哇啦的聚集过来，还发出甜甜的呼噜呼噜鸣叫声。就连那个面无表情的女生，也没办法再维持毫无反应的态度轻轻缩起肩头。

「开玩笑的，这间店很不错……而且，我也觉得这里的女服务生制服很可爱。」

「对吧，不管是肉球、耳朵还是围裙，看起来都软绵绵、轻飘飘的，可是就让人觉得心情很平静，有种旧时的日本浪漫呢。」

「我是不晓得浪不浪漫，不过还满想穿一次看看的。」

「我也好想看筒隐穿角色扮演的服装喔。」

「如果光看就好的话，那是无所谓。」

「百分之百不可能光看就好的嘛。」

「那我也百分之百不会穿给你看。」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句小声谈话时，从里头走出来的店员将摆了茶杯的茶托端在胸前，朝我们走来。

从短短的裙底可以窥见套着兽足款式的及膝袜。豹纹罩衫和大大的老虎耳朵，衬托出女服务生栗色的波浪卷发。她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条很像项圈的颈链，套了一件将身形包裹起来缀满荷叶边的白色围裙。野生与家庭味十足的印象共存在同一副躯体上，其魅力也跟着无限飙涨。

顺带一提，那贫瘠的胸脯如果能再稍微大一点就无可挑剔了。看起来就跟某人一样嘛。

「……你、你、你怎么会……」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马上就把情绪表现出来，很容易了解的女孩子……咦？

「这不是本人吗！」

「为什么变态会跑到这里来啊？」

小豆梓茫然地抱紧手中的托盘。原本放在托盘上的茶杯落在绒毛地毯上，麦茶洒了一地。小狗们全吓得跑走了。

「学长……你早就知道了吗？」

「怎么可能！这是偶然啦！」

我用力摇了摇头。吓到的人是我才对。为什么干金大小姐会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如果是偶然，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里来啊，这里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耶！因为你是变态吗？因为你就是变态对不对？」

变身成动物女仆的小豆梓已经错乱了。是因为太震惊的关系吧，她的眼眶里还微微浮上一层泪雾。小肉球动物手套和她手中的托盘都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一点的确很难否定没错，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捡起来吧。」

现场表现得最冷静的莫过于筒隐，面无表情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是赚到了。话说回来，她刚才是说什么东西很难否定啊？

「真是非常抱歉——小梓，快点招呼客人，快点啊。」

店长眼明手快地把地板收拾干净，要离开前还戳了戳呆愣在原地的小豆梓。直到这一刻小豆梓才像解除了咒术般，屈膝向我们问好点餐。

「……午安，主人。请向宠物下达命令，选择您要的餐点。」

随着早已习惯的招待台词与动作，条纹状的尾巴也轻轻随之晃动。真是可恶，我的眼睛忍不住就是会一直看着耳朵跟尾巴的一些细微动作啊。因为她得贯彻服务生的工作，没办法追着她面红耳赤的表情看真是太遗憾了，总之先点餐再说。

「那……我要日式炸肉排的『动物女仆喂你吃啊～』的特别服务。」

「嘎、嘎啊？什、啊……不对，主人，这可能有点……」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小女仆？这可是我这个主人……好痛！」

正当我沉迷在主从身分颠倒的游戏中，有人突然在桌子底下往我的小腿踢了一脚。

犯人不是随时可能情绪爆发的小豆梓，而是坐在我对面的短靴。筒隐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吗！

「我们点一口大福跟三明治就好。」

点一些马上就会吃完的料理是什么心态啊？筒隐不是个大胃王吗？难得有这种机会，我也想好好保养一下眼睛嘛。

「人家明白了喵。人家一定会为了主人努力喵……呜唔！」

小豆梓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双手摆出类似招财猫的动作，下一秒又忍不住发出懊恼的呻吟。那可是跟赞美时间的辛辣态度完全相反的——充满魅惑的诱人动作呢。好想把她带回家喔。

……不过，筒隐点那几样料理是正确的，因为这间店实在让人待得很不舒服。

当小豆梓重新送上茶水时，一脸恨不得能把茶水泼在我身上似的用力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瞪向我的视线活像是希望眼神能有杀人的能力；筒隐则是假装在跟小猫小狗玩，但每隔三秒就会往我的鞋子踩一下，看向我的目光透露出她深信如果不这么做，我马上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手抱住动物女仆。

真是的，这实在太过分了。就算不信任我也该有个限度吧。她根本就不了解我是为了什么才干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嘛！

……对了，我是为什么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呀？

「如果你想谈小豆学姐的事，在那间咖啡厅里应该是没办法吧。」

待在animal日式咖啡厅里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一踏出店门，筒隐立刻深深叹了口气。顺带一提，一口吃大福和三明治全被她一个人吃掉了。

「因为小豆学姐一直在我们周围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学长，你应该早就忘了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吧？」

「我根本完全忘光光了，满脑子都在想像穿着动物女仆装的筒隐会有多么可爱呢！」

「……是吗？」

又是一声叹息。跟我在一起时，筒隐好像动不动就在叹气啊，还真让我有那么一丁点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可、可是这么一来，我们也知道小豆梓的秘密了嘛。干金大小姐居然跑来打工，这件事应该只有我们知道吧。」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邪恶喔。」

「这么一来，和小豆梓之间的交涉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吧。我记得校规应该有禁止学生在外打工才对。大小姐或许想尝试一点危险的游戏，但好奇心可是会杀死猫的。面对把人当成宠物对待的高傲资产阶级，就该让他们尝尝被虐待的平民铁鎚有多强大的力量啦！」

「我不想吐槽你对事实的认知有多偏差，具体而言你到底想怎么做？该不会想跟老师打小报告吧？」

「唔嗯……像是把她扮成动物女仆的照片加大，从顶楼垂挂让大家都看到之类的。」

「在表面功夫与真心话之前，这根本只是单纯的变态会做的恶作剧吧。」

「咕咕唔唔……」

声音哽在喉咙出不来了。计划也胎死腹中了。所有事情都停滞无法再往前了。一旦停顿下来，等在眼前的除了无趣的未来再也没有其他了。

雨势有愈下愈大的趋向，明明是夏天，但光是站在原地都觉得身体逐渐变得寒冷。巷子里的柏油路面、Animal日式咖啡厅以红砖砌成的墙面，都像要拨开那些停摆不前的计划般用力弹开不断落下的雨滴。被灰色颜料涂抹的这个世界，只有电子广告看板闪烁着妖姗的原色光芒，在被雨水冲刷洗涤后更显闪亮。

真是糟糕啊……我摇了摇头。筒隐的视线则瞥向四周——

「……真是没办法。」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前是一栋闪着俗艳霓虹灯的建筑物，画了一颗爱心，上头写着「住宿休息」。

啊啊，这就是那个吧，气氛进展得正好的男女紧贴着彼此，一边躲避他人的耳目、一边悄悄走进其中，也就是传说中的宾——

「呜喔——？这是怎样，你想做什么啊？」

「嘘，请你安静一点好吗？」

「我、我办不到啦，我们还只是高中生耶？而且那种事，如果没有爱的话是没办法的啦！」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句台词，你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事啊？」

筒隐一脸平静地把我拖到大门前。略显脏乱的大楼墙面贴了几张让空间显得更狭隘的色情广告单。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酸味。正面有个看似柜台的入口，两小时四千日圆，有送餐服务，内部设有贩卖机，润滑剂服务，墙上的广告不外乎是这一类的文宣。

我的脑子已经过热超载了。思想传递功能被截断，连动作都变得像机器人一样笨拙僵硬。难道要一步登天进入大人的世界吗？现在的我是灰姑娘？而筒隐是王子吗？

「在、在下无德无能……还、还请多多指教……」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筒隐乍看之下好像是要从入口走进去，但却是用全身力气挤进并不宽广的防火门。随着锈蚀的声音响起，出现在眼睛的是设置在外头的逃生梯。

「……咦？」

「这里就有屋檐了，躲雨比较方便。」

「躲、躲雨……？这到底是哪……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要跟筒隐……」

咚，筒隐抡起拳头往我的胸口打了一拳，用力地摇了摇头。

「跟筒隐——怎样？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当你要在脑海中想像跟我有关的事时，拜托请遵守一下常理规范，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边说边弯腰蹲在楼梯口，像是快跌倒似地一屁股坐在较低的台阶上。然后拿起已经摺叠好的雨伞，用伞尖指向矗立在道路另一头红砖式建筑的Animal日式咖啡厅。

「是为了等小豆学姐才要躲雨的。刚才我在咖啡厅里借用洗手间时，有看到贴在厨房门口的值班表。她的打工时间应该快结束了，就等她出来时再抓住她，跟她把话说清楚吧。」

「跟、跟她说……说什么啊？」

「说要把她偷偷打工的事在学校里散播出去啊。真的付诸行动的话就有点太卑鄙了，但只是口头上说说，让她越来越讨厌你就可以了吧。只要让她认为用表面功夫来跟你打交道是件得不偿失的事，说不定她就会想舍弃掉表面功夫了。」

「啊——……」

要是在学校谈这件事很可能会被谁听到，或是谈到一半时杀出程咬金来插话。还是在这里抓住她，把话说开再好不过了。

筒隐说的也有道理。是有道理没错啦……

「你有这种计划，应该事先跟我知会一声的嘛，我还以为你要约我进宾馆，心里还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期待耶！」

「……你期待了吗？是这样吗？」

筒隐闭上嘴，两人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流窜。又来了，又是那个我无法推敲出她心里真正想法的筒隐。这个女生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实在捉摸不了啊。

我们两个并肩坐在逃生梯上。远远眺望着咖啡厅的方向，彼此之间一句话也没说。在这边的世界里相当平凡普通的我，和穿着好似从糖果世界里跑出来的筒隐。虽然两人的视线都望着同样的方向，但我总觉得我们眼中所捕捉到的风景一定全然不同吧。

只有冰冷的雨，和无尽的时间不断堆积着。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反正我是会错意了嘛，说不定我真的是个变态啦。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拉着我的手往宾馆的方向走，会会错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尽管她的表情总是冷冷的没什么变化，但还是个可爱的学妹啊。

我偷偷瞥了筒隐一眼。她的睫毛像人偶娃娃般又密又长，白皙的肌肤也像极有质感的陶瓷。光是窥探着她的侧脸，都让人忍不住想在她的眼角轻轻印下一吻了。如果这个女生是我的妹妹，为了不让她被奇怪的男生缠上，我肯定会对全世界的男人处刑。会对这样的女生产生一些期待，可不是我的责任喔！

就在我思索着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时，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烦躁。我看不懂筒隐的表情所表达的意思，但她至少可以说几句话让我明白吧。正当我下定决心想和她把话说清楚时——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啊？」

防火门的另一头，冒出一个染着一头红发还有打鼻环的年轻小哥露出头来对我们大叫。

「这里不准闲杂人等进出啦，臭小鬼连旁边的注意标语都看不懂吗——？你们想找死啊——？」

他应该是这间宾馆的员工吧。身上套着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雨伞和扫除用具，正一脸不悦地对我们咂舌。长相还挺吓人的，手腕看起来也很结实粗壮，脚上还踩了一双好像加了厚铁板进去的靴子。炫耀似的一脚踹向逃生梯旁的护栏，发出钝重的回响。

「你们是学生吧？又没有钱，鬼鬼祟祟跑到这种地方来只会给我们添麻烦啦。去死啦，给我死一百遍啦！」

筒隐用力捉住我的手臂，我可以感觉得出她的掌心正微微发抖。她是在害怕吧。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的眼前也豁然开朗。没错，这个女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忽然间，很不可思议地，我居然不再惧怕眼前这个红发小哥了。比起一百句怒骂或一千句威胁，站在我身旁的这个女孩子所传来的颤意，反而是再明确不过的现实。

「小鬼就应该窝在家里啦，少跑出来惹人嫌。我可是连星期天都得到宾馆来打工耶，才刚被女朋友甩掉又排了一堆打工！你们能明白我进房间换床单的那种心情吗？你们一定不懂啦。所有的情侣都给我小鸡鸡断掉，最好断一百遍，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说到后来，红发小哥开始自言自语，还不停擦拭被雨水沾湿的眼睛。不仅忘了我们的存在，似乎也忘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这么茫茫然地转身走掉了。

我们就趁那位小哥还没回来前加快脚步离开。一直跑到安全的地方后，我和筒隐对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

筒隐虽然没有笑，但至少她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还稍微缩了下脖子。也许是刚从紧绷的情绪中得到解放，就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看起来都好笑极了。前一刻是为了什么事而生气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光是我们不用在星期天打工就已经够幸福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要是有个万一，我要对他大喊：『我们不是情侣，我也最讨厌情侣了！』呢。」

「我也在想要跟他说：『我是被这个人袭击的，请你救救我吧！』呢。」

「太过分了吧，」

「开玩笑的。」

筒隐一脸认真地回应后，突然歪着头看向我。

「我们看起来像情侣吗？」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认识男生的朋友，无法判断朋友跟情侣有什么不同。」

「你连一个男生朋友都没有？念小学的时候也是吗？」

她该不会从小就上什么女子学院吧？连半个异性朋友都不认识，可说是相当纯粹的培育方式了嘛！

「因为在我懂事之前，我爸爸就已经去世了，我实在不太了解男生是怎么样的存在。而且只要一跟男生说话，我就觉得很害羞，总是马上拔腿就跑。」

「这样啊……那现在呢？跟我在一起，你会害羞吗？」

筒隐叹了口气。我这才突然想到，这个女生动不动就在叹气，也许不单单只是因为觉得无奈或疲惫，可能还有什么不同的涵义吧。

「可能也会害羞，不过还好不会表现在脸上，就跟隐藏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一样。只有这一点，我还挺感谢那尊猫像的。」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筒隐。筒隐低下头去。就算如此，我还是一直看着筒隐。眼前这张纤细的轮廓，只有那双大眼睛彷佛无边无际的宇宙如此深邃神秘。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了解筒隐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猫喔。」

我老实地说。虽然说不管愿不愿意，我也只能说实话而已。

「你说……猫吗？」

「对啊。你换来的猫咪性格。不算是你真正的情绪，也许在你觉得困扰或很慌乱狼狈时，还是只能用澄澈的表情冷冷注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你搞错了，而且我也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筒隐面无表情的转向另一边。

我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筒隐则把她的脸愈转愈过去。

——就是因为做了这种事，我们才错失了向刚从咖啡厅走出来的小豆梓出声搭话的时机。回过神时，她已经跑远了。好快好快，好像她接下来还有什么重要的大事等着去做一样。

「糟糕，我们赶快追上去吧，」

我拉起筒隐的手迈开脚步。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传来她的体温，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温暧的体温。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温度．保有相同的温热．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筒隐就在我身旁深深浅浅的呼吸着。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听着奔跑中的女生发出紊乱的呼吸声真教人兴奋啊。要是说出这种话，她应该会伸出指甲狠狠地在我的掌心戳出几个洞吧。

在快接近大马路时，我们还是追丢了小豆梓。

她也许进到哪户人家里去了吧。这附近正在进行道路施工，环境也称不上好，离高级住宅区的等级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们在附近晃了几圈，还是束手无策。正打算放弃打道回府时，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从附近的组合屋中鱼贯走出，忙着发动卡车和起重机，看来他们正准备上工呢。

这一带顿时变得吵杂，在角落有个负责整顿交通的人，负责把红色三角锥摆到马路上引导车辆，使驾驶者不会闯进施工范围的工作。

「那个……你有做过白日梦吗？」

「……没有，梦应该是在被窝里做的。」

不管我揉了几次眼睛，还是没有看错。那个人的的确确是小豆梓。她身上穿着俗气的蓝色连身工作服，工作服上还套了一件反光背心，正一脸认真地左右挥动交通指挥棒。

「以大小姐的打工来说，这好像有点太辛苦了吧……」

「而且还是紧接在动物女仆之后的工作呢。」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耶。」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豆梓身上。安全帽实在是毁灭性的有够不适合她。完全不靠家里的资助，选择一个人挥汗勤奋工作的大小姐？那种美好的佳话去看纯文学比较快啦。

小豆梓和道路工程。

乍看之下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两条线悄悄兜在一起了，这将会牵扯出怎样不为人知的事实呢？

「学长，你知道什么了吗？」

「唔——……除了疏导交通的制服闪闪发光，很适合用来夜间打野炮之外，其他就……」

「早知道我就不该问，你果然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态嘛。」

「那你就不要问我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但现在的我就是只会讲实话嘛，我觉得你才应该好好赞美一下我这只诚实的小狗狗呢！」

「就连从你口中吐出来的藉口都超变态的。」

筒隐冷冷地应了一句。虽然是跟平时相同的语气，但里头包含的情绪可不一样，这一点我已经慢慢能掌握了。话说回来．她会出现这种声音可不太妙，不，是非常不妙。包含在其小的冷峻简直可以比喻成教人难以抵御的超强暴风雪了。

「总、总之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啦，我也是个只要愿意就办得到的男人。就看我华丽地解开这个谜团吧！」

这算是挽回污名……还是提升自己的名誉呢？我忘记这两句话的解释是怎么样的了，但不管如何，我现在也只能这么坚持下去了不是吗？

********

小豆梓的清晨总来得相当早。

当整座城市还静静沉睡时，她早已发动小型摩托车准备出门送报纸了。龙头若没控制好恐怕会带来什么意外，但小豆梓已经很习惯把报纸投入信箱的这份工作了。十公尺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有时送报的人家家里养的狗还会摇着尾巴把丢出去的报纸又丢回来。跟这几只爱恶作剧的小淘气来场认真的比赛，小豆梓发出呵呵笑声。每当和小狗小猫玩乐时，她总能感受到生命中的一点小小喜悦。

小豆梓住在普通的国营住宅四楼，依规定不能饲养宠物。「想要宠物的话，生个婴儿不就好了吗？」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每当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小豆梓总感到无比悲伤哀痛。那是令她想起如身陷无底泥泞般苦闷人生的一句口头禅。驾驶热气球的父亲还在世时，母亲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到了该上学的时间，小豆梓还是抗拒不了想睡的欲望。她总是躲在保健室补眠。放学后还是很忙，得赶快离开教室准备打工才行。若班会的时间有拉长的迹象，靠装贫血昏倒脱身也是一项重要的技能。

会选择Animal日式咖啡厅打工，是因为她认为到邻镇去的话，就不会被认识的人发现了。结束外场的工作后，还得立刻赶到工地帮忙才行。今天也得指挥整晚的交通。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但小豆梓并不以此为苦。

在夏夜的空气笼罩下，小豆梓一边挥动手中的交通指挥灯，边抬头仰望满天星空。

我的胸部的确是飞机场没错，但我有梦想，我的梦想就像爸爸的热气球般膨胀塞满心胸。总有一天，我要变成大富翁，我要有钱到能抓住那片夜空里的星星——

「就是这样——这就是小豆梓的一天，以上。」

结束包含好几张幻灯片的调查报告后，我让布幕再次浮现第二次登场的**********符号。我做的真好。放弃考试前用功读书的机会来搞这玩意总算有代价了。

放学后的视听教室里，好一会儿只有教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飘荡着。管他的咧，正当拿着麦克风的我准备向眼前的观众要求一点掌声时——

「……你该不会一整天都在跟踪我吧？」

「说什么跟踪啊。我才没有做出那种恐怖的犯罪行为呢。我只是想要拉近与小豆梓之间的精神距离，才用物理性的、或者该说单方面地想办法要跟你有所交流嘛。」

「这就叫做跟踪啦，你这个死变态！」

小豆梓不由分说地对我发出怒吼。在她要去打工之前，我跟她说有个东西想让她看看，不过小豆梓似乎不怎么开心啊。是因为觉得我没有让她搬出大小姐表面功夫的价值吗？

还是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总之她在我面前倒是能毫不隐藏地显露出真正的情绪。

「奇怪了奇怪了，我只是想像只宠物无时无刻陪在主人的身边而已啊，你到底为什么不满啊……」

「你干么突然改变态度啊，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像你这样的宠物吧，而且刚才那段旁白到底算什么啊，驾驶热气球的爸爸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男人的浪漫，总有一天一定要飞上天空的梦想啊。」

「我根本不想知道变态的未来蓝图啦，而且我爸爸也没做那种工作，再说他根本就活得好好的，就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啦，你会不会幻想太多了啊，我妈妈才没有那样的口头禅，而且我也没有七早八早起床送报纸，小狗也没有故意把报纸丢回来啦！」

「不过大致来说应该没错吧？飞机场。」

「不要叫我飞机场啦，你这个死变态，根本从一开始到最后都错了，全错，你这个腐烂的变态，我可不是为了变成有钱人才特地去打工的，况且——」

「所以说，你本人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嘛，而且你也不只打一份工，住的还是国营住宅，我说的没错吧？」

小豆梓沉默了。像是被狠狠赏了一巴掌似的，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用力瞪着我。

身为学年第一的美少女，给人病弱印象的千金大小姐——只是个辛勤打工、生长在普通家庭里的平凡女孩罢了。经常会跑到保健室补眠，过着以表面功夫和虚伪的假象包装自己的校园生活。

说起来也不过是这样罢了。这跟隐瞒真正年龄的写真女星所说的谎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对小豆梓来说，她的世界可能因此崩塌，毕竟她努力隐藏的真相就这么被迫摊开来了。她张开嘴又阖上，抿紧后又放松，没办法像平时一样对我大吼大叫。

「Animal日式咖啡厅的店长有跟我说喔，『小豆工作很认真，每次照顾小猫、小狗时看起来也很开心。我是有听说她还兼了其他工读啦，难道不能只在我们店里打工就好了吗，这样我也会轻松许多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小豆梓无声地蠕动了下嘴唇。不晓得是在说「你很烦耶」还是「关你什么事」，我实在听不太清楚。

「其实你真的用不着为了装成大小姐而去做那么辛苦的工作嘛，把努力工作赚来的饯拿去买那些贵得要命的名牌手表和饰品，拼命装扮自己，表现得那么孤傲难以亲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嘛。」

「——我就是喜欢这么做啦，用不着你管！」

不晓得我是哪里踩到她的地雷了，小豆梓突然激动地大喊，这么一来也总算解除了一直戒律自己的嘴不肯说出真正心情的咒语了。

「……我并不想对小豆梓的兴趣多做批评啦。只是你老装成特权阶级，只要有人跟你告白，你就毫不留情地拒绝，一副瞧不起其他人的模样，这么做真的很有趣吗？」

「所以又怎么样？你以为自己是猴子大王，现在是想教训我吗？」

小豆梓从椅子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书包，充满敌意的耸起肩头。

「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无聊的话吗？我要回去了！」

「STOP，我还没说完呢。」

「我已经没有话跟你说了。你或许想威胁我，但我才不吃你这一套，想告诉大家的话就去说吧，谁知道你这种水蚤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小豆梓冷漠地拒绝。那么强大又盛气凌人的表面功夫，让我差点都要为她迷醉了。

……不过她也只有嘴上功夫了得啦。

小豆梓正抓着身旁的桌子，连想跨开脚步离去都办不到。膝盖不停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昏过去了。

「……我说，小豆梓啊，如果我把这件事传出去会给你带来困扰，你只要叫我别说出去就行了呀。」

「谁、谁会觉得困扰啊，像你这种变态的胁迫，我、我我、我可是一点都不怕啦……」

你吓得牙齿都不停打颤了……我很犹豫该不该对她点出事实。

哆嗦不已的嘴唇被她用力咬到都泛白了，紧抿的唇线突然扭曲，她睁着充满无助与不安的双眸盯着我，就像寄宿的大波斯菊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无助小妖精一般。

真是的，自尊与表面功夫比平常人更多出一倍的家伙实在有够难搞的。只要把我那一部分的表面功夫舍弃掉，不就轻松多了吗？

「你应该是误会了，我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喔。」

「真、真的吗？……不、不可能的，都已经身体力行跟踪人家了，你还真有脸说出这种话啊！」

「这一点我愿意向你道歉。可是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会跟踪你是因为我是小豆梓的宠物啊。因为想知道主人为什么老是这么疲惫，我才会稍微调查一下嘛。」

「……变态还真敢说嘛。」

小豆梓的眼光闪烁，像是在采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视线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来回逡巡了好几遍。从她总算把手从桌上缩回去这一点看来，应该没有再发抖了吧。

我真的没有胁迫她的意思。我之前应该就说过了，比起那种犯罪型的．我更喜欢女孩子边做边微笑的影片嘛。

「你还记得我之前在餐厅说过的话吗？」

「……哼，你是说那个恶作剧吗？」

「那才不是恶作剧，是我真心诚意的想法。因为我是没办法说谎的那种人，而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被你夺走了。每次只要看到你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胸口就会情不自禁地怦然跳动，连我自己都制止不了啊！」

尤其对那条像极了皮带的颈链完全没辙。一想到那条象征我的表面功夫的皮带就系在你的颈子上，我的心脏就感到一阵阵的抽痛，真想从你的脖子上用力把它扯下来。

我轻声说着，但小豆梓似乎没听进耳里。她睁大了眼睛，原以为那张惨白的脸孔终于恢复一点生气了，这次却变得太过红艳。是感受到从哪里刮来的热风吗？只见她的眼睛眨了又眨，还伸手不停往胸前扇风。

「呃……该怎么说呢，变态说的话果然都很露骨，而且你居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是认真的啊！」

「已、已经够了啦，所以你到底想怎样？你想跟我说什么？」

「不管由谁来看，小豆梓都打太多工了。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你的宠物，却没办法待在主人身边，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在想，等考试结束后要不要来约个会？」

「噗！」小豆梓红着脸，克制不住地喷出声来。

「你、你说的约会是……！」

「旷课约会不行的话，那散散步也好啊，来个小狗竞赛也可以，不管是放任自由跑还是什么都好，总之我就是要跟你一起玩，让你知道我的优点，如果能让小豆梓把那份重要的东西交给我，那我一定会很幸福的！」

「变态还真是……讲话有够直接的……」

「不可以吗？」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小豆梓有些惊慌失措，但——

「……好啊。」

还是以相当微弱的声音回应了我。太棒了，斜瞥了我握紧拳头摆出胜利的姿势一眼，小豆梓踩着虚浮不实的脚步走开。

「这、这也不算什么啦，偶尔赞美宠物一下，也是做主人应尽的义务嘛？」

她在大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像是刻意说给自己听似的放大了音量。这也是表面功夫的一部分吧，大概是。

确认引发骚动的那个人离开后，我这才送出暗号。

筒隐那张小小的脸蛋从投影机的暗处冒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啊？」

「就像我说的那样啊。小豆梓似乎很憧憬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她会需要表面功夫加持也是因为这个关系。既然这样，就让她跟我这种平凡老百姓玩一些平凡老百姓的游戏，让她了解当个平凡老百姓的好处。只要她能脚踏实地的好好过生活，自然就不会再需要表面功夫了吧。因为我没办法说谎，所以才会想出这种比较贴近现实的做法嘛。」

「你想跟小豆学姐约会吗？是这样的吗？」

「奇怪？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筒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用那双像会将人吸引进去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好不容易这招巧妙的作战计划能让我挽回污名（？），为什么筒隐看起来会这么不开心呢？

不开心。

没错，这个时候我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的确很奇怪。总是面无表情的

筒隐，看在我眼中却像正嘟着嘴一脸不满的模样。

「约会，我也要去。」

「咦？你想去也可以啦，可是这样我跟小豆梓就不算约——」

「我绝对要跟去。」

「啊，好啦……」

总而言之，她应该正为了什么事在生气吧，但要想通这一点实在得花太多力气了。

*

高中生的本份是用功读书，这是从平时就得日积月累成就的一件要事，在期末考前尤其重要。但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想打电动，也可以说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吧。

话说回来，老百姓的约会地点首选会是哪里呢？在戳太家，边玩着水管工人兄弟的生死战游戏，我边开口询问他的意见。当然是电动游乐场啊，戳太这么回答。

「游乐场？脱衣麻将虽然是日本人的伟大发明，但拿来跟女生玩好像不太好吧，戳太也太没常识了。」

「这么说我也太冤枉了吧，喂，为什么你的游乐场只有脱衣麻将啊！不对，你先给我等一下，先给我等一下。变态王子，这件事请你重说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这个世界即将灭亡，只要我的眼睛还是黑的，就绝不允许你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啦，」

「世界和平到哪儿去了，你也用不着拿操纵杆打我吧！」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忙着和操纵杆接二连三对我展开肢体攻击的戳太对战，我完全忘了要把约会的日期、时间和其他一些有的没的告诉小豆梓。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好像忘了某些事啦。啊啊，考试吗？那种事当然是稳死的嘛。

直到约会的前一天我才想起要跟小豆梓联络。明天一点在某某地点见面，午餐各自解决，当我打电话到小豆梓家时，是给人感觉很不错的小豆妈妈接的电话。

「哎呀哎呀，我们家小梓平时受你照顾了。」「哪儿的话。」「真的啦，小梓她啊，在家里都在说你的事呢。」「咦……她都说了什么啊？」「话说回来，我也很喜欢小狗喔。」「咦」「下次请你一定要到我们家玩喔。」「咦？」「喔呵呵呵呵……」

出乎意料地，跟她妈妈聊天还聊得挺开心的，所以我也忘了跟她说筒隐也会跟去的事。紧接着就是考试期间的温书假。

走到车站前的时尚大楼正面入口处时，小豆梓已经等在那里了。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吗？……我一直好希望可以不只是点选这个选项，而是直接开口说出这句台词呢。」

「……选项是什么东西？我也才刚到啦。我怎么可能等你呢，又不是等着被喂食的燕子雏鸟，而且我也一点都不期待今天的这场约会啦。」

「我想也是——……」

「可是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晚才跟我联络？我也得准备考试、排工读的时间，还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你一直拖到前一天晚上才说，会让我很困扰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联络等了多久啊？还害我担心你是不是根本忘了这件事了，再这样继续等下去连长颈鹿的脖子都会变长了，你懂不懂啊？」

我不懂耶。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其实我在约定见面的三十分钟前就到了。

「我好、好不容易答应跟你约会，可不可以麻烦你当个称职的绅士啊，话说回来，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做些什么？这件事你好像完全没提过嘛。」

小豆梓确认着自己映在大楼玻璃帷幕上的身影，轻轻拉整了下喇叭裙的裙摆。搭配她身上那件黄色的罩衫，更衬托出她那头栗色的长发，跟平时给人高不可攀的大波斯菊花精印象大不相同。要说的话，今天的她比较像是受到夏季艳阳照耀成长的向日葵。

「那件衣服很适合你呢。」

「嘎、嘎啊？你干么突然……说、说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真是吓了我一跳……」

「不过我知道有更适合你的打扮喔，你看。」

我伸手指向时尚大楼的另一头，一扇面向大马路的展示橱窗。展示假人身上穿的是女孩子一辈子的憧憬——纯白的新娘礼服。

「……嘎啊？」

「首先，我们就在这间店悠悠哉哉地逛一下吧。」

戳太根本提不出什么好建议，我只好靠自己想办法。我想告诉小豆梓当个平民百姓的好处。若以代表性的幸福来说，当然就是结婚罗。身为千金大小姐，就得考虑到家世跟政治策略之类的问题，但当个平民百姓就用不着顾虑这些有的没的，想和谁结婚就可以和谁结婚。

所以我才想带她去听听婚姻达人的意见，让她发现这种小小的喜悦啊。

拉着如雕像般全身直的小豆梓走过马路，我们进到婚纱工作室。以干净整洁的白色为基调的婚纱店里陈列展示着许多不同设计的婚纱礼服，散发出炫目动人的光芒。镶嵌了造型十字架的装饰棚架应该是想仿效出教会的气氛吧，上头还有小小的钟铃和天使呢。

「不好意思，我们想多了解一点关于结婚的事。」

当我向穿着套装的店员这么说完后，对方随即露出职业笑容回应道。

「真是恭喜你们了，为了祝福两位即将展开全新的生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尖叫声，同时我也被一股蛮力拉出婚纱店。没想到小豆梓的臂力还挺惊人的嘛。我被她扯着领口，就这么在大马路上背对跑了百来公尺。

在她用无比夸张的方式把我从婚纱公司拖出来又跑了一大段路之后，不断在我眼前流逝的景色总算停下来了。香汗淋漓的小豆梓头发都乱了，脸颊也泛着明显的红晕。

「太快了吧？现在就这么做，实在太快了吧？」

「嘿？会吗？」

「这、这种事应该等我们对彼此更熟悉之后才要进行的吧？你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在求爱发情的兔子，应该要更深思熟虑一点啦！」

「我有想过了啊……为了让你明白当个像我一样普通的平民老百姓有什么好处，我才会这么做的嘛。难道小豆梓你不想穿上结婚礼服吗？」

「这不是我想不想穿的问题啦，而、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还没进展到那种地步，你应该要一步一脚印地循着阶梯一步步往上走嘛，不对，也不是说你只要循着阶梯往上走就可以啦……」

当她的肩膀因呼吸逐渐平稳而不再上下起伏后，说话的声音也越变越小。伸出双手用力揉着红到发烫的耳朵，接着又做出像是在冷却烫伤的动作般不停往掌心里吹气。

突然间，我感受到马路的另一头射来了带有监视意味的险峻视线。

我当然知道这道视线来自什么人，但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该履行已经安排好的约会行程才对。

「真没办法，结婚不行的话就往下一个行程移动吧。要循着阶梯一步步往上也不是没道理。不过可以请你抱着要登上铁达尼号那种大船的决心，把今天一整天交给我安排吗？」

「要是交给你不就沉没了吗，反正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对吧！」

小豆梓发出呜咽般口齿不清的叫声，拍打我的手臂抵抗着。托她的福，我们花了比走进婚纱工作室更大的功夫，奸不容易才到达第二个目标。目标就在人潮熙攘往来的交叉路口，一栋复合式大楼的一楼。我最喜欢的就是挂在门口那块又大又显目的招牌了。

樋口妇产科。

说到结婚的下一步，当然就是怀孕生子啦。这也是一般会令人感到幸福的事，这次我可是有一步一脚印踩着阶梯往上走了吧，这可不是夸大其词喔。

「……嘎啊？」

小豆梓突然动也不动，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就像烧开的水壶般从头顶冒出热气，似乎下一秒马上就会昏倒般呆伫在原地。

「怎么了？快点进去啊，只是这样呆呆站着，对你重要的身体也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唷。」

「……唔……」

「我也是个男人，当然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负起责任啦。」

今天真的很热啊。与其在外头漫无目的的瞎晃而中暑，还不如待在开着冷气的医院里和那些有过怀孕生产经验的幸福妈妈们聊天比较好。若是有人怀疑我们的动机，我也会负起责任向对方解释清楚的。

我贴心地推了推僵在原地的小豆梓背部——

「——变态变态变态你这个笨蛋大变态！野兽！跟马没两样，一年到头都在发情的大变态！」

「你、你干么突然对我大吼大叫啊！」

「吵死人了你去死啦笨蛋大变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是我睡着的时候吗？我是第一次耶，人家那是我的第一次耶，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你打算怎么赔我啦，」

精神错乱的茶壶开始胡乱攻击人了。代替沸腾的蒸腾热气，她正做出投掷链球的动作把我抓起来拼命旋转。再怎么样也用不着在这个时候突然田径魂爆发吧，哈哈哈，小豆梓啊，我的眼睛都花了耶。这种经验也是我的第一次喔。

在妇产科医院的正门口，一个像圆筒型红色邮筒连耳朵都红透的高中女生正准备挑战把男生扔飞出去的世界纪录，小豆梓当然受到了往来路人们的注视。

最近的年轻人真的是很糟糕啊。就是因为太年轻了，才会不计后果的热恋短短一个夏季，一点计划性都没有啊。色字当前冲昏头了啦。没错，就是太好色了。瞧瞧，所以才会沦落到这种下场嘛。真是差劲透顶的大变态。

我能听见四面八方窸窸窣窣传来诋毁我名誉的感想。真是太教人遗憾了。

「真的、真的是个差劲透顶、爱欺骗女人又下流无耻的大变态。」

其中还混杂了我很熟悉的女生声音。

穿着陆军迷彩裤搭配一顶鸭舌帽，还背了个小包包，简直像是准备出门去参加童话故事中的战争一样。扮成玩具兵的筒隐总算来到我的身旁。

我知道筒隐打一开始就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刚才感受到的视线就是她。可是她始终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似乎没有要接近我们的意思。我还以为她想玩磁铁的s极N极互不接触的游戏，只好尽量配合她了。紧接在磁铁游戏之后，她又想玩铁鎚游戏吗？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啊。

「等等，筒隐你在打电话给谁啊？」

「我要召唤站在善良大众这一边的警察伯伯。强奸已经是现实生活中的犯罪行为了。变态就该被关进监牢里好好体认自己犯下多严重的罪过。」

「强、强奸？」

我要撤回前言。筒隐这一次是真的百分之百的面无表情，没有半点抑扬顿挫终极版的冷冽声音，对我说出一点都不像小孩子会讲的严厉谴责。绝对零度的眼瞳化为伤人的刀刃，一刀一刀削着正被猛力旋转的我的皮肤。

「你到底想像了多糟糕的东西啊，这么过分的事，我只有在梦里做过啦！」

「你在现实中没有做过吗？不对，你在梦中真的做了那种事吗？」

「这不是废话吗，这种事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我非得在现实生活中付诸实行不可啊！」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充满爆点的旋转游戏突然停止了。小豆梓的脸颊仍残留着沸腾过的迹象，声调语气却比寒带冻原气候更低压冰冷，那双眼睛就像西伯利亚流氓的女儿一样凛然慑人。

「换句话说，我平时就像个绅士一样啦！小豆梓，你应该能了解吧！」

「我只知道变态会做超变态的梦啦，可是有些事我还是搞不太懂。」

「你根本就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我们的对话根本兜不在一起嘛！」

「不要废话那么多，过来这边就对了。」

小豆梓选手，用力举高双手的女高中生，准备以田径投链球的姿势将男生丢出去，这是她的第一投。

我被扔到一条暗巷里，与大马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潮隔离了，这是大都会中的人工密闭空间。她还真是积极啊。毕竟我也看了不少有年龄限制的影片来预习约会时可能发生的情况，

当然我也想过也许有一天，这种充满甜美粉红色氛围的剧情会发生在我身上，但这也发展得太迅速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脖子就被狠狠勒住了。

「——喂，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你们有见过的啊，她是一年级的筒隐月子，我已经跟她报备过了你不用担……」

「不是这个啦，不是这样的吧，为、为什么我们要约会的事，你还得跟其他女孩子报备啊？为什么那个女生会在我们约会时跑来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就跟在自己养的小狗面前还去逗弄疼爱路边的野猫一样，根本就违反规则了嘛！」

「原来小豆梓是我养的小狗啊……你果然很在意吧？顺带一提，我……我、快……不能呼……」

「哼、哼哼，我怎么可能在意，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这种的根本不算真正的约会啦。是、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因为你握有我的弱点，才会带我去那些变态的地方，用那么变态的手法玩弄我，你们两个一定觉得这样很有趣吧，我才不会被你们骗了，在月历上画圈做记号真是蠢毙了！这么一来，连大象的鼻子都会变短啦，你懂吗？」

我更加不懂了。喔喔，这种难以呼吸的崭新感觉。

在天空那头的花圃里，我甚至看到了奥斯卡·王尔德的身影啊……

「对不起，这不是学长的错。是我拜托他，说我无论如何都想跟来的。」

拯救我的神出现了。还好没真的出现新鲜尸体和全新的杀人犯。筒隐，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个温柔的好女孩啊，其实你并没有打电话叫警察来抓我吧？

「最重要的是，被当作是这个变态的同伙实在太糟糕了。小豆学姐你应该也明白吧？学长要是被野放，事态肯定会变得很糟糕的。」

「所以你是负责监视他的吗？不过这个变态有多变态我也很清楚，所以用不着担心。这场约会也用不着两个人同时监视啦。」

「不，小豆学姐并不知道这个变态认真起来有多恐怖。」

……一点都不温柔嘛。小豆梓都把我残忍地丢出去了，筒隐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两个女生把我挟在中间，眼神交流进散出无形的火花。主要是小豆梓进出的火花啦。

「哈哈——你还挺敢说的嘛，认真起来的变态是吗——……例如说，他会把躺在保健室睡觉的女生抱起来，闻她脖颈间的味道之类的吗？」

「学长连这种事也做了吗……」

「专爱对脖子出手这一点真是超变态的。还有啊，他还会趁人家睡觉时在耳边不断轻声地说：『等你醒来时会很想穿泳装、等你醒来时会很想穿泳装、等你醒来时会很想穿泳装……』这些事我也都知道喔。」

「……唔，是吗？那你知道他每天都会改变笔迹写出『为了让女子游泳社扩大发展，请把游泳社的经费调高为现在的三倍。』还把意见卡投到学生会的交流信箱吗？」

「什……只要穿着泳装，他不管是谁都好吗？」

「而且他好像还有跟学校指定合作的泳装厂商联络，说『这是我设计的新泳装，请你们参考一下！』真是太糟糕了。」

「这种行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的眼中根本只有泳装而已嘛。这个没节操的家伙，明明是个变态，居然还敢这么自以为是！」

脸颊热度不断上升的小豆梓和像被冷却喷雾器冻结了声音和表情的筒隐月子。依照从旁观察的情势看来，这两个人已经分出高下了。

「你们两个别这样啦，用不着为了争夺我而拼个你死我活啊！」

「你没有发言权啦，给我闭嘴，你这个死变态，」

「我们才没有在争夺你，只是增加彼此对变态的共同认知罢了。」

我实在是输得彻底。

等注意到时，这两个人已经连成一气，从两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我展开责难攻势，孤苦无依的我只能蹲在暗巷角落用手指在地面上画圈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是这个社会吗？是国家吗？是地球吗？还是太阳搞的鬼？是因为阳光太炫目耀眼了吗？

「对，就是这样，都怪今天实在是热过头了！剩下的话，我们找个凉爽一点的地方慢慢讨论吧。」

「你要是敢再把我带去妇产科医院，这次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要是你敢带我到幼稚园或托儿所，就等着到法庭上对簿公堂吧。」

「为什么你们对我的信任程度会低到这么可怜的地步啊？说到凉爽的地方，我怎么可能选择去妇产科或托儿所嘛！你们两个可不可以拿出常识稍微想想啊！」

「你是说常识吗？」「你敢跟我谈什么常识……」

筒隐和小豆梓以坚决反对这个论调到底的态度交换了一记视线，同时发出合奏般的叹息声，还动作完全一致地对我摇了摇头。你们两个……感情很不错嘛。

为了改变流窜在我们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看来的确有必要换个地点。绝对不是因为我听到了警车发出警笛声的关系喔。而我决定换个地点的念头，事实证明是对的。

戳太的建议的确没错。

说起来这件事还挺教人惊讶的，原来电动游乐场真的不是专门为了脱衣麻将而存在的

「想不到夹娃娃机还有这么多种类耶……」

矗立在闹区一角的电动游乐场里，最新的游戏机台和怀旧的经典游戏机台以绝妙的平衡搁置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当受到这附近的高中生欢迎。我也来过这问游乐场好几遍，却还是第一次呆呆伫立在自动门的正中央，不知道该怎么移动双脚。

游乐场的一楼充斥许多不同种类的夹娃娃机。透明玻璃盒里从布偶娃娃、糖果饼干到手机吊饰、模型等等应有尽有。只不过我平时都是一进门就直接往地下楼层的脱衣区走，根本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

「可恶……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啊啊，讨厌！」

将额头抵在入口附近的某台夹娃娃机玻璃夹层上，小豆梓不断对机器钩爪传送念力，目标是大小正好可以抱满怀的乌龟布偶。机械钩爪在抱起来应该会很舒服的龟壳上摇摇晃晃，再移动到另一边荡来荡去，简直就像醉汉的脚步一样虚浮不稳。不，让醉汉来操纵说不定还比她高明呢。

「那个……」

在她掏出不晓得第几枚的百圆硬币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捉住小豆梓的手腕。

「你干么啦？」

「你大概是全世界最不适合玩夹娃娃机的人了吧，没路用也该有个限度啊。」

「你、你很烦耶，今天是我第一次玩，控制得不太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鸟也不是一出生就会在天空飞的嘛！」

「鸟是鸟啦，可是鸡不管再怎么努力，花一辈子也飞不上天喔。」

「可恶……那你这个变态就办得到吗？」

恼羞成怒了。我还真是自找苦吃啊。如果是脱衣抓娃娃机，我就有自信可以抓个几只了。总之我还是乖乖把一枚百圆硬币丢进投币孔里——

「奇怪？太奇怪了，这一台的钩爪也太松了吧！」

「你看吧，这么困难的游戏机，不管是阿猫阿狗都抓不起来的啦！」

「我想这跟技术应该没关系吧。」

束手无策了，只能找筒隐求救，奇怪？话说回来，筒隐跑到哪里去了？

我张大眼睛在机台间寻找小小的鸭舌帽，却看到了一个糖果猎人正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捧着一只手拿不完的饼干，一双眼睛仍贪婪地左右逡巡寻找下一台夹娃娃机当猎物，当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她正在确认机台的钩爪够不够有力、或是目标物容不容易夹到。当她投入硬币时，总是会确实地夹到狙击的目标。真是个夹娃娃达人。你就真的那么饿吗，筒隐？

「……好厉害。没有一点技巧可言的小鸡啊，我看你就换其他的游戏玩吧？」

「唔唔……可是，可是人家就是想要那个嘛。」

小豆梓指着躺在机台里的乌龟布偶，嘟着嘴说道．还是很不甘心地一下又一下按着没投入硬币所以动也小动的按钮，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结果，小豆梓的颓丧心情一直到从筒隐手中得到饼干之前都没有恢复。「那一台的钩爪太松了，没办法抓的。」听筒隐这么说，小豆梓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真是的，这么一来还真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年纪比较大的那个呢。话一说出口，就看到小豆梓又气得肩膀发颤，筒隐则轻轻耸了耸肩。

于是乎，时间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在夹娃娃机之后，我们上了二楼玩打地鼠游戏，「不要玩了啦！这个一点都不好玩啊！」「小豆学姐为什么哭了呢？」「想不到居然有人会对地鼠产生感情耶。」「才、才不是这样呢！」依然是吵吵闹闹的。

三楼的太鼓游戏，「咚、咦？锵、奇怪，是哪边？咚！」「请你冷静一点。」「小豆梓真的很笨耶。」「呜唔……」「唔，下一局换我了。」「……为什么你会自备鼓棒啊？」「筒隐学妹的手快到我只能看见残影耶！」依然是吵吵闹闹的。

来到地下楼层，「这里的灯光好昏暗喔。」「烟味好臭。」「新的麻将游戏出了！呵呵，这次的对象是护士啊。」「好，准备到下一站去吧。」「我赞成。」「你们别从两边用力扯我的耳朵嘛！」「你很吵耶。」「真是吵死人了。」依然是吵吵闹闹的。

我再说一次。

时间真的咻一下就过去了。

等注意到时，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景色了，可以听见月亮的脚步声悄悄攀上东方的天空。从三楼到地下一楼，我们在每层楼都仔仔细细地玩过一轮后，终于回到一楼的长椅稍作休息。原本只是想转移她们的注意力，聊些言不及义的话题就好，想不到居然会在游乐场玩得这么开心。这场约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话说回来，今天的出游还算是在约会的范围内吗？

「我是第一次来到游乐场，想不到还挺有趣的嘛。」

一边吃着筒隐玩夹娃娃机赢来的弹珠汽水和软糖，小豆梓像个开心的小孩子般不停转动手指。

「就是说啊，很好玩吧，平民老百姓的游戏也是很美好的嘛。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刺激又有趣，平民老百姓的人生可是很欢乐的呢！」

「……你干么这么起劲啊？变态有时候就会像个变态一样，说出一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哈哈哈……啊，你的手指还沾着饼干屑屑呢。」

「这、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我是故意的啦，只是刚好而已啦！」

小豆梓有些没家教地把刚才还在甩动的手指直接含进嘴里。其实在玩游戏时也是一样，去除掉她总挺直脊梁、身上还戴着高价的名牌饰品之外，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几乎已不复见。其实她的内在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嘛。

而这一点也就表示——很明显并不是件好事。

我得让她舍弃表面功夫恢复乎民老百姓的心态才行，但若打一开始，她就不时表现出平民百姓的态度，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顺带一提，这时候原本该站出来帮我一起说话的筒隐之所以会默不作声，是因为她正忙着大口大口贪婪地把手中的饼干糖果全往嘴巴里塞的关系。她果然饿了吗？听说鼷鼠（Musmusxulus）要是没有常常吃东西可是会死翘翘的，身形娇小的筒隐也是一样吗？

「我觉得学长刚才好像在想什么很没礼貌的事喔。」

「变态没礼貌是很稀松平常的啦，要是现在才表现得很没礼貌，那不是更没礼貌了吗？」

「说的也是。学长，真是抱歉，我一不注意就对学长说了很没礼貌的话呢。」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耶！」

把手边的糖果饼干都扫进胃袋里后，筒隐又目光炯炯地盯着小豆梓手中的弹珠汽水。小豆梓轻晃着肩头呵呵笑了起来，像在拿饲料喂小动物般，慢慢地一块一块交到筒隐手上。真是一幅温馨到让人忍不住微笑的美好景象。

「女孩子总是马上就能变成好朋友或好姐妹呢，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就在我开口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围绕在她俩周围的时间蓦地停止了。像是接到一颗已经拔掉保险栓的手榴弹，她们两人的身体完全僵直。到底刚才我说的哪句话是引爆的密码啊？

「奇、奇怪？我有说错什么……吗？」

该不会表面上看起来相处融洽，实际上心里却是巴不得对方赶紧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吧？我是不是不小心窥见了女孩子内心狰狞丑陋的那一面？这实在太过现实了，拜托千万不要啊。

「……不，我也觉得如果小豆学姐是我的亲姐姐的话就太好了，所以听学长这么说才会有些惊讶。」

先开口回答的是筒隐。她的声调语气都淡淡的，却也证明了她说的是实话而没有其他意思。

「这么说起来，筒隐是独生女吗？」

「我是有个姐姐，不过现在已经……」

……现在已经？已经怎样啊？我想问，但又问不出口。因为……

「你说……谁跟谁是朋友啊……？不要擅自决定这种事啦。」

因为小豆梓的态度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

不管再怎么控制自己的声音语气，还是能听得出她声线中的不愉快。因为无法掩饰那份焦躁，连呼吸也变得紊乱。

「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玩没错啦，可是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被你们骗了的关系，可不是为了交朋友一起玩什么的，才特地出门到这里来的喔。」

「……你就这么不喜欢『朋友』这个名词吗？」

「我喜欢一个人独处，就像平原上的猎豹一样啦。和朋友交际什么的最麻烦了，光是放在身边都很烦人啦。」

小豆梓确实经常一个人独处没错。身为宠物的我可以老跟在她的身边溜转，都是因为她的周围没有半个人的关系。而赞美时间或其他时候，她又总表现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

「用那么开心的表情说出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嘛。」

「哪、哪有，我哪有开心的喵！」

像是紧紧握住筒隐的手啦、或是脚趾头克制不住地打起节拍啦、还有被戳破谣言时支支吾吾连话都不会说的反应。

小豆梓靠表面功夫所说的那些话是很吓人没错，只可惜全然不适用在她的表情和态度上。嘴里吐着不屑一顾的言词拒绝朋友，但又像个单纯的少女般开心得染红了双颊。真是奇妙的……或者该说是很了不起的反向悖论吧。

「那你说，如果筒隐不是朋友的话，那又是什么？你是真的讨厌她吗？」

「咦？啊，不……我没有……」

「嗯，所以呢？筒隐对小豆梓来说，究竟算什么？在你的眼里，到底把她定位在哪里？」

「……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小豆梓突然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刚刚不是才上过吗？藉尿遁太卑鄙了喔！」

「我、我才不是想逃呢，我本来就很会上厕所啦！而且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忍耐了嘛，你们用不着等我，我一点都不会在意的，你们才不是我的朋友，而且你们还骗了我，孤单一个人本来就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啦！」

「孤单一个人？」

她是从哪里得来这个结论的？小豆梓该不会是喜欢被丢着不管的那种女生吧？要玩这种放置PLAY，就要找专门的店跟专门干那种事的专家啦。

「就算被变态丢着不管我也无所谓啦，你想挑战看看吗，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嘛……！」

小豆梓握紧拳头，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叫喊。丢下我们和一堆糖果饼干，如脱兔般朝洗手间的方向冲了过去。那张布满红晕的酡红脸蛋与向日葵色的罩衫不太相配，仔细看看小豆梓的表情似乎就快要哭出来了。

迎面走来的两个女店员与少丑梓互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似地歪了歪头。

再这样下去，那个女生绝对会因为表面功夫失去某重要的东西啦。

「不可以玩弄小豆学姐。」

直到看不见向日葵的背影，筒隐又像平时一样对我开口训斥。还是逃不过她的法眼啊。

「可以欺负女生的年纪只到小学为止。你都已经高中二年级了，怎么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来呢？」

「……真的很抱歉。」

居然被一个像小学生的女孩子斥责，还得对这个看起来跟小学生没两样的女孩子道歉。接着是一如往常地筒隐的叹息声。

跟面无表情的筒隐不同，只要一逗弄那个女生，她总是会把最直接的反应表现在脸上。不管看再多次都不会腻——对于心里头默默这么想的自己，我还真是感到一阵恶寒。

筒隐原本也是跟小豆梓一样，是个喜怒哀乐都溢于言表的女生。她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外表看不出来而已。

要是忘了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吃到更大的苦头吧。

「况且，人与人之间究竟存在着怎么样的关系，就连一般人都很难对此做出回答了。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

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又从简隐口中听到这句话的后续。

筒隐有些不太自然地闭上了嘴巴。

「怎么了吗？」

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台大头贴机器。话说回来，我们今天也还没有拍纪念合照呢。居然会想拍大头贴，筒隐有些地方还挺可爱的嘛。前一秒还悠悠哉哉想着这种事的我，却在看到从拉帘后头走出来的人时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钢铁之王吗！

形状优美的冷淡眼瞳中，栖息着严格的意志光芒。连放假的日子都还穿着制服在外头走动，钢铁般的神经果然非常人所能想像。

钢铁之王手里抓着两只可怜的小羔羊，那是田径社的一年级女生。

高贵的钢铁之王当然不可能有和身分卑下的人们玩什么低俗游戏的嗜好。

我曾经听说过关于钢铁之王的英勇传说之一，她曾在游乐场教训过这个镇上最难缠的不良少年。

要说起帝王为什么会出现在闹区街头，其实是因为她正在巡逻有没有哪个社员不乖乖地自主训练，还跑到街上游荡的关系。

恋爱与玩乐皆不被认同，就连假日也得做好自我管理的黑暗社团，就是咱们田径社。

「啊呜——我已经打从心底深深地反省了——」

「等回家之后，我一定会拼命跑到自己吐出来为止的——」

一年级的女生露出多娜多娜（注13）的表情，失魂落魄地走出游乐场。社长没有开口说半句话，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偶尔让人家出来玩一下、放松心情有什么关系嘛，真是可怜。

正当我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看着在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时，钢铁之王的视线突然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又一眼，第三次就变成凝视了。

那双睁大的眼瞳看来已经锁定好猎物。

「这、这种感觉好像不太妙，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先逃再说吧！」

我伸手抓住筒隐的手臂，但她并没有拔腿跟我一起避难的意思。

套在迷彩裤里的双脚用力踩在地面上，挑衅似地回瞪着钢铁之王的目光。

相对的，帝王的荣威今天依然健在。光靠视线就能控制住川流的人潮，像摩西一样自由自在地拓展即将要通行的道路。一步、两步，我心里想着这就是所谓的昂首阔步吧，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经高高耸立在我们的鼻尖前了。

……嗯？可是我目前正处于暂停社团活动的状态，出来玩应该是OK的吧？

就在这个想法爬上脑海的瞬间，我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钢铁之王从头到尾都没瞧过我一眼。

「月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注13 Dona Dona 在世界上众多国家传唱，藉被卖到市场的小牛做为比喻的反战歌曲。

「……我在约会。」

筒隐仍维持着跟平时没两样的冷静淡然的声音，还有同样不为所动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啊，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呢。」

「你说什么……」

简短的对话在两人之间交互传递着讯息，像在测量彼此之间的隔阂一般，如同冰雪的冷然少女和钢铁之王的对决一触即发。寒风刮过钢铁铸成的岩壁，她们两人仍悠然伫足原地丝毫不受影响。似乎会是一场实力不相上下的对决，这该不会是——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爆开了。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钢铁之王当然也有名有姓。

话说回来，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见到筒隐月子时，我也曾觉得她和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呢？就算眼神不同，但她们的眼睛颜色却是如出一辙啊。那双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微微透着蓝光的眼瞳和光看就教人胆颤心惊的明亮眼神。

「……筒隐，你刚才说的『真正的姐姐』该不会就是……」

「是的，就是田径社的社长·筒隐筑紫。」

筒隐月子面无表情地肯定了我的猜测，筒隐筑紫则是沉默着没有对此否认。

筒隐姐妹，我想都没想过她们居然会是一家人。把两个人摆在一起后。不管是气质还是长相都很相像没错，可是这真的是一般姐妹会有的对话交谈吗？我也有个姐姐啊，但我姐姐可不会用这么冷硬的声音跟我说话。所谓的姐妹，不是应该在圣母玛丽亚温柔的注视下，彼此打理好蝴蝶结之类的甜美关系吗？

「横寺，你还在调养中吧？」

正当我陷入自己的思绪时，钢铁的尖刀突然指向我。

「想不到你竟然趁机谈起恋爱了……」

「咦？啊，不是……」

「唔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治疗的流程中，约会是必要的吧，我也听说过现代疾病相当不可思议，毕竟不是门外汉可以插嘴发表意见的简单东西，我也很想谅解你的行为。」

最近似乎常常可以听见钢铁之王的慈爱声音呢，下一秒我的脖子却突然被勒紧了。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你，因为你出手的对象居然是月子。为什么你偏偏选了月子来当你的约会对象呢？我家这个好不容易长到十六岁的无趣小妹，不该是男人出手的对象吧？说得再明白一点——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我实在太嫩了。

这是钢铁的压力吗？笑死人了。之前我所承受的那些，跟眼前这股杀气比起来，简直就跟儿戏没两样嘛。

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我也曾看过好几次钢铁之王发怒的表情，所以早就有所体认了。但我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恐惧感，见到地狱里的恶鬼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啊。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不是这样的。社长……说是约会，但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

就算面对这种压倒性的恐怖压力，我的舌头还是只能乖乖吐出真心话。我正一五一十交代着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实啊。

「喔喔？想不到你那么有种，居然还敢劈腿啊。」

「什……不、不是这样的，我的目标本来就是另一个女孩子……」

「所以你是抱着玩玩的心态约月子出来的啰？真是太教人不愉快了，你就再多说一点吧。一

短短一句话，已经让钢铁之王的眉间浮现出盛怒的刻印。

「……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跟姐姐谈论的事。更何况，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淡漠地，筒隐火上加油似的补了这么一句。

「跟我没有关系……？」

我彷佛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钢铁之王环抱起自己的臂膀，准备按下那颗决定性的按钮——

在脑子能做出反应之前，我的脚已经早一步采取了行动。

逃吧。现在只能逃了，远远地逃开吧。为了活下去，只能逃了。

「学长，你做什么——」

「别废话那么多，快点跑就对了，」

我牵着筒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游乐场的出口方向疾冲。筒隐妹妹在我身旁抗议的声音、还有背后传来筒隐姐姐愤怒的吼叫声，都被我鼓噪不已的心跳声压过而听不真切。丢着那些糖果饼干和随身物品不管，我只顾着带筒隐一起逃跑。

我不会放开这只手的。一旦松开手，彷佛连我的灵魂都会一并被带走。

……这句话还挺帅气的，不需要深思都知道是盗用别人的台词啦。那款游戏超好玩的，大家也去玩玩看吧！

平常那个总爱给我惹事生非添麻烦的神今天好像出外远行了，一走出游乐场马上就有一辆计程车迎面驶来。是空车。车门一开我立刻钻了进去，把钱包交给司机。

「带我们到这些钱能到得了的地方！」

「学长，等一下——」

「呼，你用不着担心我，反正再过几天就可以领零用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说了，筒隐你闭上嘴巴就是了，司机，麻烦你快点开车！」

我推倒她小小的身躯，捣住从刚才就一直说些莫名其妙怪话的小嘴。她或许很不愿意从自家姐姐面前落荒而逃，但在非常事态发生时，市民的言论自由同样也是遭到管制的。

透过后照镜，我看见钢铁之王追在我们身后从游乐场冲到大马路上。恶鬼般的恐怖气息就连计程车内的空气也受到了压迫。

「……！——唔！」

计程车司机露出相当不安的眼神，看着被我压在膝上挣扎扭动的筒隐——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说不定是绑架。是的。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不敢刺激那个残忍的少年……」

司机喃喃自语练习着被采访时该说的话，一边用力踩下油门，往不知名的远方疾驰而去。

还没有决定目的地就坐上计程车，感觉还挺帅气的嘛。我不否认在那一会儿的时间里，我确实是沉浸在冷硬派文学的氛围中。看着车窗外不断流逝的黄昏景色，嘴里轻声哼唱着无法松的一生（注14），边以太过抒情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不太好啊。

可是，不管怎么说——

「——唔呜呼唔唔呜呜！」

「痛死我了，你为什么老是咬我啊，」

注14 日本作家岩下俊作（一九○六至一九八○》所着，描写居住在北九州小仓的人力车夫松五郎孤独的一生。

也用不着突然这么用力地咬我吧，完全不控制力道咀嚼着我的手掌，筒隐看向我的眼神冷澈入骨。她该不会有咬人的坏习惯吧？或根本就是只需要调教的猫咪？在我松开手还给筒隐的嘴巴自由前，她也毫不犹豫地一直啃咬我的手掌。

「……呼啊，很痛耶，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粗暴呢？」

像是憋气许久般深深呼吐出一口气，筒隐挣扎着从我的膝上坐起身。

「因为钢铁之王她——你姐姐都那么生气了，要是不赶快逃跑，那里再过不久肯定会举办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追悼仪式啦。」

「学长也太夸张了，我姐姐既不是猛兽也不是恶霸，更何况我们也没做什么违背良知的事，只要堂堂正正地站好就没事了。」

「你是她的妹妹才会说这种话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讲一下你姐姐就是钢铁之王啊，真是吓死我了。」

至今为止，筒隐从来没在我面前称钢铁之王为「姐姐」过。老是用「那个人」或「那位社长」这种毫无情感可言的代名词来带过的姐妹关系，就现代社会来说算是很普遍的吗？

「就算你再怎么怕她，身为田径社的社员，应该也知道社长姓什么吧？况且——」

简隐的眼神闪烁飘栘，有些迟疑地接着说：

「……学长如果跟朋友吵架分开了，就不会想再去触及这个话题了吧。我也是这样啊，而且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嘛。」

「才没有这种事呢．那可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啊。」

「才不，就只是无所谓的鸡毛蒜皮小事而已。比起那个，小豆学姐那边又该怎么办？」

「啊！」

那一瞬间，我感觉血气尽失。我们离开闹区已经过多久了？

从司机手中抢回钱包，付了跳表机萤幕上显示的金额后，钱包也空空如也了。下了计程车，我们站在国道上，从闹区往西直走约莫五公里的距离。附近没有电车通过，而且筒隐的随身物品也都还丢在那间游乐场里。之前我是有输入过小豆梓的手机号码，但偷拍她的肚脐照片后就被她硬是删除掉了。神对我果然还是毫不留情啊。

「……得、得用跑的回去才行！」

我话还没说完，筒隐已经在国道旁宽广的人行道上迫不及待地跑了起来，我也紧追在她身后迈开脚步。这种时候实在没有牵手的心情了，而且这一次我一定会被碎尸万段。

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奔跑。到底是想到哪里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总是在路途中迷惘徘徊着，却迟迟无法到达终点呀。

对暂时停止社团活动的现役田径社社员来说，五公里并不是什么难以达成的目标：但对平时光玩捉迷藏都会玩得气喘吁吁地儿童福祉社团成员来说，五公里似乎是一段相当艰难的距离。

最后是由我半推半拉、想要背她还被拒绝，好不容易回到闹区，已经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满身大汗走进电动游乐场，小豆梓就坐在之前那把长椅上。

太好了，还奸赶得及——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我稍微放下了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思索着该怎么向她道歉，但浮上脑海的歉语却全躲在喉咙深处出不了声。

小豆梓并不是一个人。

她的两侧各站着一个女生，包抄似地将小豆梓夹在中间，还发出令人不快的低级笑声。

「小豆子，很久不见了嘛，你过得还好吗？」

「改变了发型跟气质，终于勇敢踏进游乐场了呀？你真是努力耶！」

装模作样的千金大小姐发型低垂着，小豆梓一句话也没说。

「你在新学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啊，告诉我们嘛——」

「会一个人跑到游乐场来，就没什么好说了啦——」

「这样喔，嘿嘿嘿，那我岂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从那两个讲话全糊在一起的女生身上所穿的服装看来，应该是这间游乐场的店员。再观察一下她们的身高体型，大概是高中生偷偷打工吧。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汗水滴了下来。她们在聊什么，正确的说法是她们正在对小豆梓讲些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一点，一点也不想理解。

「你会转学应该不是我们害的吧？这样真的让我们很担心耶——」

手里捏紧了我们前不久吃得到处都是的糖果饼干包装纸，筒隐看也不看被她遗落在一旁的小小肩背包。爬上小豆梓脸庞的惨淡脸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嘴唇正微微颤抖着，那两个女生毫不在意地直往她僵硬的头上拍打，边笑边打。

发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这两个家伙是敌人，无关理由或道理，她们就是我的敌人。

「——唔嗯，这种把脖子洗干净回来等我砍的决心还真是值得钦佩啊，横寺。我可是等你很久了。关于你和月子约会的事……」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让开啦，笨蛋！……不对，笨的人是我！啊啊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老是在重要的时候失败，真是笨蛋！」

「什……咦，啊？」

「笨蛋笨蛋笨蛋！我就是笨蛋！你也是笨蛋！别来烦我，笨蛋！」

「等等……啊！」

我推开突然闯进视野中绑着马尾的修长身影。

「……笨蛋？你说我吗？为什么？」

她不晓得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但我并不在乎。

「你们在对小豆学姐做什么？」

在我被奇怪的障碍物困住的空档，筒隐已经往长椅的方向冲了过去。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平静声音，让那两个女生惊讶地抬起头，接着又发出不屑的嗤笑声。

「搞什么，这个女生是小豆子的朋友吗？给人的感觉真差耶——你几岁啦？啊，没有啦，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喔，这可是小豆子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号呢！」

「这不是太好了吗——就算没办法在高中里交到朋友，也可以跟小学生混在一起啊——这样我们也可以安心了唷。」

这次换筒隐的肩膀遭到拍打。小小的身体被她们无礼的、不合理的大力摇晃着。不知恐惧为何物——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假象，筒隐纤细的双腿正不停打着哆嗦，我当然知道她有多害怕。

「……你们两个！」

回过神时，我已经用力捉住那两个女生的手腕。

「嘎啊啊？你是什么东西啊？」

「吵死人了笨蛋，所有人都是笨蛋，笨蛋就要像笨蛋一样乖乖地闭上嘴啦！」

怒吼。盘踞胸口的愤怒情绪竟像与自己全然无关、发生在他人身上的冲突状况。是因为小豆梓跟筒隐被她们当成笨蛋吗？不对。是因为约会进行得不顺利吗？不对。既然这样，那是为什么？

「啊啊可恶，为什么我没办法奸好说清楚，我要说的话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已经看不清楚自己的真心了，我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算什么。因为搞不懂。所以才会出声怒吼。

「嘎啊……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喔。」

「真的很烦人耶——喂——谁过来帮个忙啦，这里有个奇怪的客人在闹场啦——」

那两个女生挥动手臂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没有任何人愿意把目光放在她们身上。

「……你们在叫我吗？我现在——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光靠单手就把她们两个同时抓了起来，是钢铁之王。露出般若鬼面具般的骇人模样。

「只不过遇到了我家那个无趣小妹的无趣约会现场，知道我家的无趣小妹无趣地被男人脚踏两条船，而且她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不满的，然后跟她约会的那个男人居然还骂我是笨蛋。太没道理了，再也没有比这种更没道理的事了。话说回来，你们刚才好像对我家的无趣小妹动手了嘛，就让我把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心情分享给你们吧。不用客气，只要乖乖收下就行了。」

那两个女生被硬是拖到店门外，传进耳中的是临终前的恐怖哀号声。她们会有怎样的下场都无所谓，就像偶像写真集的背景究竟是不是夏威夷实地拍摄的一样无所谓，都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

此时此刻，我非做不可的是——

「……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小豆梓缓缓摇了摇头，从长椅上站起身。

「根本没有什么朋友。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从来也没期待过。」

她手里拿着糖果的包装纸，把我们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残骸丢进垃圾桶里，与那些空虚的东西诀别般扬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不、不是这样的……没有等你，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但那是因为我们也发生了一些状况啊……」

「是啊，不管什么人，都会遇到一些状况的嘛。那我只问一个问题，你能解释为什么要跟我约会吗？」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这么做是为了让小豆梓能了解我的优点啊……」

「只是这样？不对吧，你应该还有别的目的吧？」

如果她能像平时一样对我大吼大叫，那该有多好。

小豆梓的声音一点也不失序狂乱。像是只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的病弱小狗般，她只能以自嘲的话语武装自己，眼神毫无生气。

而我，就连对这只受了伤的小狗说些温柔的谎言都办不到。

「不、不是这样的。不对，是这样没有错，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有我的理由，而且刚才的状况是——」

「又要谈论状况吗？哼哼，我已经能想像了。用约会这个说法来欺骗我也是；会找来我不认识的人也是；先让我放松戒心，再把我丢在这里傻傻等着你们也是；会遇到之前的学校那些人也是。总而言之，就跟爱耍小聪明的狡猾蛇类一样，只是因为发生了一些状况嘛。」

不过是短短三十分钟。尽管如此，仍是过了三十分钟。

小豆梓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看着这条没有半个人的长椅呢？

她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度过这段时间和那些嘲讽的言词呢？

就跟我向她报告调查结果那时一样。彷佛预见了世界的末日，从那些平淡无奇的伤口中拉扯出百倍之多的痛楚，而她只能以纤细的身体默默承受。

「我早就知道你们只是在玩弄我，你们一定很期待看到我的反应吧。嘴上说朋友什么的，但你们两个却躲在暗处嘲笑我。我也是故意顺你们的意啦。反正……我早就知道了，简直像个白痴一样。」

反正……她想说什么？

筒隐摇着头，用力地、不断摇着头。就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还是能察觉出她的感情。没错，这才是原本的筒隐。而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到跟眼前的情形一点也兜不上边的事。

「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们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没关系啦，用不着勉强自己。我一点都不在乎，也没有理由在乎就是了。」

小豆梓咬着下唇。犹如惩戒自己的咒语，将表面功夫搬出来堵住我们的嘴。我很清楚她这个表情代表的意思，我很清楚她的膝盖正不停地发抖。小豆梓的真心，就算不以言语传达。我也能明白。

而且——小豆梓没办法放弃表面功夫的理由，我想我也知道了。

「请等一下，我愿意向你道歉。可是请你、请你听我们说——」

筒隐伸手拉住马上准备转身离去的小豆梓。她轻咳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无视筒隐的存在。筒隐娇小的身影只能留在原地，什么也办不到。

「啊——」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原本该是能吐出真心话的舌头，却像被瓶盖紧紧栓住般，动也不能动。

「……让开啦。」

咚，我的胸口被她推了一把。

「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一样，全都只会说谎。为什么那么喜欢骗人？跟鹦鹉说话，还比跟你们在一起，有趣多了。」

似乎恐惧着下一刻情绪就要溃堤，小豆梓把一句话慢慢地分段说出，但仍克制不了全身的细微震颤。就是这个声音。她正使尽全力保护着已逐渐剥落的自尊，但还是克制不了声音中夹带的哭腔。就是那样的表情。

「可以请你们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吗？我对你们就像对皱巴巴的蝉蜕一样，一点兴趣也没有啦。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随便你们要展翅高飞还是什么的不是很好吗……」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像是要与我们而对面把话说清楚。但其实她说这句话时并有看着我们。小豆梓正被从她体内深处慢慢苏醒的什么东西桎梏住，只能独自奋力挣扎着。是我打开了潘朵拉的箱子。

「小豆学姐——」

筒隐用平静冷然的声音开口轻唤。感觉不出丝毫的后悔与痛苦，也无法显得真挚，只能面无表情的出声。

小豆梓低着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闹区的另一头。像是一朵正默默枯萎只能悄悄垂泪的向日葵。只有表面功夫是支撑着她的枝干，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身旁还剩下什么。

我只能像个笨蛋呆呆伫在原地。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我却连一句真正重要的话都说不出来。就算没了表面功夫，我的本质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我们三个人，都是残缺不完全的生物。

看不见自己的真心、过于依赖表面功夫、就连表面功夫都没有。

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幸福。

第一卷 4.感到哀伤前请先出声

夏蝉喧闹的叫声吵得让人受不了。

晨间新闻的气象姐姐穿着短袖套装，一脸开心地说今天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哎呀呀哎呀呀~全日本列岛哎呀呀哎呀呀~

「把Y代入X中……原来如此，然后再加上Z……喔喔喔……我完全搞不懂呢。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变态王子请听听看。」

「要用这些讲义开一场纸飞机大会吗？好啊，让纸飞机飞得又高又远，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之一唷。」

「你认真一点听我说！背面的问题全由我负责，你就负责解开正面这几题怎么样？就是所谓的分工合作啦。」

「以戳太来说，这真是个好点子耶，除了这几张讲义的背面并没有半个问题之外。」

啊啊，真想现在立刻冲出校园，回到我那开了冷气的舒适家里。

我们的高中在期末考之后原本该有几天考试假，紧接着就是能放松身心悠哉享受的漫长暑假。但此刻我却得和戳太被困在这间热得要命的教室里，桌子并着桌子一起补习数学。

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

「在考试假的期间，有认真念书的好学生就有放假的权利，这可不是家庭餐厅的免费餐饮券。在享受权利之前，应该要先尽自己的义务吧，你们这两个笨蛋。」

都是因为我们收到了以上这一段蛮横到如果因此发动革命也情有可原的残忍通告的关系。

高唱着造反有理来到学校后，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只有几份讲义沉默地躺在讲桌上。就算不是形同免费餐饮券的休假日，这似乎也会是场自助式的补习啊。

「又不是地球的南北等级差异，这么一丁点的不平等应该不为过吧？变态王子不是还在高歌春天来了吗？」

「春天早就结束了啦，我现在可是无边无际的梅雨心情啊。」

「啧啧啧，我才不会被你骗了咧，想装傻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你不是和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漂亮女生全勾搭上了，还跟她们来了场火热的约会，这可是我亲耳听来的目击情报喔。」

「……我终于知道传言游戏的存在价值了。」

「为什么为什么嘛，你可别想顾左右而言他喔，就是因为所有的好处都被你一个人占尽了，害其他男人只能可怜兮兮地眼巴巴望着，你懂不懂啊懂不懂？」

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关系吗？总觉得今天的戳太特别缠人啊。我的侧腹还遭到他的铅笔百连发突击。

「我本来还以为我们是那种不管哪一方面都很类似的朋友呢……不知不觉间你竟然已经走得那么远了，筒隐姐妹加上小豆梓，就连阿拉伯的王族都会流泪羡慕你的后宫阵容啊。你这个家伙，到底是使出了怎样的心机手段啊？」

「戳太，你不是已经舍弃烦恼了吗？」

「喔唷，这跟那个可是不一样的。让人羡慕的事就是让人羡慕啊。你一次就把梵谷、米勒跟莫内的名画装饰在自己的屋内，我当然会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如果对方是幅画的话就好办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筒隐姐妹？戳太也知道钢铁之王有个妹妹吗？」

「当然知道啊！不过我也只有远远看过而已啦，她们姐妹俩长得很像啊，就算是傻子也会注意到吧。」

「……说的也是。明明一天到晚混在一起，却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就表示他根本没有好好地看过对方，简直是比傻子还要糟糕的超级大白痴啊。从小地方就可以猜出大概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叹息逸出嘴角。讲义表面的数学算式在眼前跳跃着，但空白处我却连一个数字也没填进去。我的手根本动也不能动。

闹区一别已经过了三天。不管是筒隐、还是小豆梓，我完全没和她们取得联络。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因为我还不知道要跟她们说什么才好。

小豆梓不是一幅风景画，也不是什么纯真无邪的妖精，她只是一个女孩子。

就跟筒隐一样，小豆梓也拥有感情，比起表现出来的，存在在她心里的各种情戚更像漩涡般旋绕翻腾着。而我却连这种再基本不过的事也没试着去理解。

她是我想夺回表面功夫的对象，而我却只看见游戏里会出现的表面数值。满脑子想的只有要怎么让她恢复平民老百姓的身分、或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放弃表面功夫，从来没去想过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比如说，被约会对象欺骗的女孩子会有怎样的心情。

「我一点都不在意。」小豆梓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并不是真的，言语在这种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被饲主丢弃的小狗一定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宠物。

她会那么坚决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答案就是那两个女的所说的话吧。关于转学怎样怎样的、关于朋友怎样怎样的。我想，应该就是她口中说的「那种事」了吧。

我真的不愿意去深思那种问题。我只想要深思女孩子的泳装问题。像是体操裤啦、或是裙底的秘密之类的，我只想要深思那种事，自由自在过得开开心心的。

但，愈不想去深思，小豆梓愈是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结果在补习期间我根本什么正事都没做。

马上就到中午了，得把这张空白的讲义交给老师才行。

「唉……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能老实说啰。因为我都跷课，所以问题全都解不出来。没办法激发学生努力向上的斗志，你这个当老师的真是差劲透顶了——这么说如何？」

「啊，啊啊，你是在说那个啊。嗯，就这么说吧……」

「哪能真的说啊！……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喔。喂，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与其说是烦恼，应该说不晓得为什么烦恼而觉得烦恼啊。」

「说什么东西啊你？」

戳太头上冒出不解的问号。言语真是太不自由了，就连想传达情报都没办法好好地将其言语化——这是哪个家伙说过的帅气台词啊？

穿过回廊，我和戳太并肩往数学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长得跟大胡子不倒翁没两样的数学老师在确认来者是我和戳太之后，似觉有异地歪了好几次头。

「搞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而已吗？」

「从开始到最后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独处，真是讨厌死了。在这么炎热的夏季里，我居然得和这家伙凑在一起，花大把大把的时间挥汗讨论跟地球有关的贫瘠问题云云，老师为什么这么问呢？」

「脑子要是撞到了就快点去保健室躺着啦。话说回来，小豆真的缺席了啊……」

他刚才说什么？

突然窜入耳中的单字撞击着我的胸口。

「老师，你说的小豆，是指小豆梓吗？」

「嗯？是啊，就是说她。因为她只考了二十几分，我才要求她一起参加补习，没想到她连来都没来，给人的观感实在不是很好啊。」

「哈哈哈，没想到小豆同学的头脑也很那个嘛，真教人意外耶。」

「你们两个考得比她还差吧，大笨蛋。」

大胡子不倒翁往我们头上各敲了一记的同时，戳太也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掌，以眼神向我打了个暗号。

「不如就由我们帮忙把讲义送到小豆同学家，顺便帮老师带句话给她吧！」

「啊啊？不用了啦，那个……」

「请您尽管放心！其实这个男人跟小豆同学的关系还挺亲密的，甚至还知道小豆同学住在哪里呢。」

喂喂喂，你这家伙到底在胡詻什么啊。我抬起手肘警告性地顶了顶戳太。

—用不着跟我道谢了啦，如果能解决你心里的烦恼，这点区区小事根本不足挂齿嘛。

戳太压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这么回应道。这小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

「最近的高中生手脚还真快啊，为什么我就找不到愿意跟我发展出亲密关系的女孩子呢？有够让人不爽的，我把讲义放在讲桌上了，你就把那个送去给小豆梓吧。」

大胡子不倒翁毫不客气地要我们帮忙跑腿，说完才看了眼我递上去的讲义试卷。

「这是什么鬼东西！你只在上面写了名字，该不会是想这样交卷吧？」

「因为老师太差劲了，所以我们都不会写……戳太是这么说的。」

「呜喔喔喔喔！你还真的给我讲出来了！」

「……你们明天也得给我来学校补习，记得把小豆一起带过来。」

大胡子不倒翁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下达了指令。

是啦，的确是这样没错。

当初为了进行小豆梓的身家大调查，我确实知道小豆梓住在哪里。

「你可别太小看我了，阻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可是会被马踢的呢，你就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吧！」

什么恋爱啊，我跟小豆梓之间应该不是那种喜不喜欢的关系吧。和会错意的戳太告别后，我直接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乖乖把讲义送去给小豆梓好像就顺了戳太的意，想想还挺教人不爽的，但不得不承认，或多或少我也有点想去看看她目前的情况啦。无关表面功夫，而是再真诚不过的念头。

坐上摇摇晃晃的电车过了几站，放眼望去是近郊一大片林立的公寓住宅。

受到盛夏炽烈太阳无情照耀…略显焦灼的公寓住宅四楼，403号室门口挂着写有「小豆」两个字的门牌。按响门钤后，曾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同时传来。

「啊，您好，我名叫横寺，跟小豆梓同学是同一间学校的学生。」

「哎呀哎呀，是打过电话的那个吧，你真的来了啊。来来来，快请进屋来。」

小豆妈妈比小豆梓的身高要矮一些，但给人的印象倒是比小豆梓亲切许多。就算说她是年纪大了一点的姐姐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她站在玄关窥探似地觎着我的脸孔。

「果然啊，嗯嗯，就跟小梓说的一样呢，眼睛周围的部分真的很像小狗呢……」

「咦！」

「哎呀哎呀，没什么啦，真是不好意思。」

因为外表看起来很年轻，所以心情也保持得很年轻吗？还是因为心情很年轻，才影响了外表呢？小豆妈妈小跑步走在前方领我到客厅。

这是间光线明亮且相当整洁的屋子。靠墙那一面设置了一口水槽。光看就可以察觉出饲主满满的爱心，水槽里注入半满的清水，虽然装饰着造型小石头、炼瓦块和水草，却没有看到半条鱼在里头优游。

「哎呀，怎么了吗？」

注意到我迷惘的视线，小豆妈妈摆出跟女儿如出一辙的动作微歪着头询问道。

「啊，那个……我是有两个问题……」

「哎呀哎呀，如果是我答得出来的问题，你想问什么都行唷。」

「那——首先，那是什么东西啊？」

小豆妈妈的怀里抱着一条裹成一团的毛毯，一张小小的脸蛋从毛毯里探了出来。

「这是绿龟，你可以叫它维多，我女儿最喜欢它这张脸了，不过这孩子很怕冷，所以得像这样帮它取暖才行呀。」

它大概就是空置在那边的水槽真正的主人吧。巴掌大的维多一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只得花许多时间慢慢伸长脖子，但立刻又缩回毛毯里。

「……我想接着问第二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屋子里弄得这么寒冷啊？」

小豆家的气温低到让人无法想像现在仍是炎热的盛夏。当小豆妈妈领我到沙发坐下时，我身上的热汗都已经风干了。

「不好意思，我在想是不是你们家的冷气开太强了呢？」

「啊啊，真是对不起。为了让因感冒而发烧的热度降下来，我才想应该要把室温设定低一点的嘛。」

「这么做应该会造成反效果吧……」

「哎呀，为什么呢？」

小豆妈妈露出一脸疑惑，手里还拿了颗苹果帮我切成兔子形状。有用寒冷治感冒的疗法吗？见我沉默不语，小豆妈妈顿时绽开了笑容。

「哎呀哎呀，我差点忘了。比起跟我聊天，你更想和小梓说说话吧。」

「咦，不是啦，我并没有……」

「没关系的。我常听小梓提起呢，有个像小狗一样的男生动不动就对她发动热情的求爱攻势，老是对着她说喜欢喜欢实在烦死人了，但小梓好像也不是真心讨厌嘛。」

「喜、喜欢？」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这种话！差点把吃进嘴里的兔子苹果喷了出来，这时候我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原来小豆梓的表面功夫也发挥在家人身上了。她应该没告诉他们其实是把我当成宠物的事实，而是用喜欢、恋爱关系这种比较浅显易懂的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应该是吧。

「可是难得你专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小梓的病还没痊愈呢。」

小豆妈妈悠然自得地将手中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还没痊愈？这是怎么回事啊？」

「哎呀哎呀，难道你不是来探病的吗？就是感冒嘛，小梓在跟你约完会回来之后就累坏了呀。」

「这样啊……」

「可能是约会的反作用吧。打工的地方已经请了长假、也没有念书准备考试，她一直很期待与你的那场约会呢。」

客厅的白色墙壁上挂着月历。我们约会的那一天，被她用红笔特地标记起来了。

「那孩子在之前的学校发生过很多事，所以才会那么开心吧。她的个性很不坦率，或许会给你带来不少困扰，不过她其实很单纯的，可以请你用温暖的心和她交个朋友吗？」

小豆妈妈像个孩子般耸了耸肩。

「哎呀，话说回来，如果你不是来探病的，那是为什么跑到我们家来呢？难道真的是为了我？哎呀哎呀，这可不行唷，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呀……」

「不、不是的！那个，我是帮忙送讲义来给她的啦！」

「讲义？奇怪，学校不是已经开始放假了吗？」

小豆妈妈这次又不解地歪了歪头。在我做出回答之前，她已经想通似地敲响了手指。

「哎呀哎呀，说的也是。你就是想和小梓说说话嘛，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太迟钝了。都已经不用上课了还用讲义什么的当藉口，呵呵呵……你还真是可爱耶。」

「不、不是啦—真的是老师拜托我的嘛！」

「没关系啦，你真的好像小狗喔，我带你到小梓的房门口吧，虽然不晓得她会不会打开门让你进去，可是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她一定马上就能恢复精神了。」

我被小豆妈妈推着往前走，从客厅来到了长廊。一路走到底后，「你们慢慢聊。」小豆妈妈对我眨了眨眼，随后便关上客厅的门。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戳太也是，小豆妈妈也是，我又被误会了。就算失去了表面功夫，人类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改变啊——这种想法突然浮上我的脑海。

眼前的门扉挂着写上「小梓」名字的牌子，已经从里头上锁了。冰凉的冷气从客厅那头飘来，灯泡可能坏了吧，周围显得相当昏暗。

好了，该跟她说什么才好呢？

我迷惘地环视四周，有一只几乎要与这片黑暗同化的偌大书柜，排列整齐的书侧标上分别是「魔法水果篮」「米鼠人」「卡美拉公主」「小狮王」「寄生犬」……等等，几乎全是动物漫画嘛。

不过其中倒是有一套怪怪的漫画。就在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

「……你来做什么？」

门的那头倒是先出声了，听起来她就在我的附近，说不定她一直站在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呢。不是说感冒了吗，想不到还是那么具有攻击性啊。

可是她的声音并不如平时那样充满力道，而是像连续哭了三天三夜，连眼泪都干涸后的暗哑低沉。

「啊，那个……听说你感冒了？没事吧？我帮你送讲义过来了。」

「你骗人。」

「我、我没有骗人啦！是补习的数学讲义啊，昨天老师应该有传简讯告诉你吧？」

「你骗人。」

「……我是说真的啦。」

「你骗人。」

她也太顽固了吧，居然这么怀疑我。

我把可视为证据的数学讲义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你看看这个嘛，上面还有大胡子不倒翁的签名对吧？因为我也被迫参加补习，大胡子不倒翁才叫我把讲义送来给你的嘛。」

「……如果，这是真的话……」

我听见门板那头有很细微的抽搭声。

「你一定已经跟大家说了吧。你一定会告诉大家：『小豆梓是个得参加数学补习的大笨蛋呢！』对吧？你以为我是因为谁的关系才没用功念书的啊……不对，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开始会找我出去约会，就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没办法用功读书对吧！」

「嘎、嘎啊？」

「让我考了满江红后，你就可以跟大家一起嘲笑我，『你们看，那家伙的脑袋就跟黑猩猩的婴儿没两样嘛！』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会那么晚才联络我约会的时间地点，也是为了让我每晚睡不安稳的关系，我那时还觉得奇怪呢。」

「……那个，小豆梓？」

这个女生到底在说什么叫？她完全不把我的呼唤当一回事，又接着自言自语。

「我全都看穿了啦。我不是被你骗了，是故意被你骗的，是我故意陪你出去的。因为我又不是笨蛋，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啦。要假装被你们这种人耍着玩还真是累人呀……」

又是吸鼻水的声音。爸爸，怎么办啊？这种感觉真是太令人不愉快了。不是因为冷气太强的关系喔，而是这一带就像发生妖怪大乱斗，整个都腐败崩坍了啊！

…．我很想说点笑话来缓和此时的气氛，可是我的嘴巴依然无法吐出什么像样的台词，连我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无论如何，在某种层面上，我的确是骗了她没错。

「这该怎么说呢，呃……你真的误会我了啦。」

「没有什么误会还互惠的。是我主动拒绝你们这些人靠近的，我们可以处于对等的立场，但绝不可能变成朋友。哼哼哼，不是你们拒绝我，而是我刻意和你们保持距离才对……」

像是场愈下愈让人感到忧郁的绵绵阴雨，小豆梓不断吐出充满负面情绪的言词。原本该是以表面功夫当作蕊心支撑着自己的大波斯菊已不见踪影，却用更冷硬的台词来补足自己脆弱易碎的心。

学年第一的美少女，又是千金大小姐，但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大小姐，而是个容易自爆、然后又常常恼羞成怒的女孩。那样的小豆梓跑到哪里去了？门板那头的她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啊。

「你、你听我说！」

「……什么啦。」

「不是啦，就那个……」

张口出声是很容易，但我却不晓得该怎么接下去才好。

别说这种蠢话了，快打起精神来呀，就像之前一样跟我们当好朋友嘛。

就这样越来越消沉也好，我只希望你能早点把我的表面功夫还来。

究竟哪句话才是正确解答？我该对小豆梓说什么才好？我到底想传达怎么样的讯息给她呢？

「……哼，你走远一点啦，我不是叫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吗？」

在我困惑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同时，门板的另一头传来软弱的拍打声，之后不管我说了些什么，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了。

回到跟寒冬没两样的客厅，我说：「我先告辞了。」小豆妈妈依然悠哉地拿苹果喂食维多。被当成点心的苹果该不会是小狗和绿龟的共用饵食吧？不对，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哎呀哎呀，已经谈完了吗？你可以在我们家待晚一点的嘛，小梓的病有好一点吗？」

「……我不知道。」

「哎呀呀，说的也是。要是你只来一个小时就能治好她的感冒，那可算得上是超越爱的奇迹了呢。」

「哈哈……」

「哎呀，不过我还是挺期待的唷？如果是你，说不定真的能撬开天照大神躲藏的天岩洞窟（注15）呢。」

小豆妈妈的声调沉了些，用难以发觉的方式悄悄蹙起眉头。

「自从小梓说她感冒了之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根本不晓得她现在的状况到底怎么样了，真是伤脑筋啊。」

「她应该是不想让您担心吧，而且她的自尊又那么高……」

「是这样吗……那孩子要是肯偶尔依赖我一下就好了。」

开朗的小豆妈妈与那条阴暗的走廊所呈现的氛围完全成反比。或许正因为如此，她们才没有被对方给侵蚀，却也没办法互相干涉。

送我到玄关后，小豆妈妈朝我低头致谢。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觉得小梓能转学到现在的学校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假日，但连着好几天都有人来探望她，这在之前的学校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呢。」

「这没什么啦……等等，您说连续好几天是……？」

「是啊，昨天跟前天都有一个女孩子来找小梓呢。哎呀哎呀，她是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她的姓挺特别的……是个看起来很小很小、又酷又可爱的女孩子喔。」

（注15 天照大神躲起来让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日本神话故事。）

「您说的该不会是筒隐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希望你也别被小梓的态度吓到了，要再来找她玩喔。」

小豆妈妈朝我挥了挥手，我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公寓的阶梯。与小豆家发了疯似的强烈冷气团成反比，夏日艳阳依然高挂在半空，我的背部也立刻渗出一层薄汗。

从一早开始，我就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事情，想了太多搞到我头都痛了。

在这种时候，真希望有谁能帮帮我。那个谁——就是看起来很小很小、又酷又可爱，总是睁着一双冷然的眼瞳，会替我把复杂难解的情况整理出头绪来的女孩子。

好想跟筒隐见个面喔。

*

一本杉之丘染上一片温暖的橘黄色调。在白日与夜晚的夹缝之间，微风轻轻吹拂着。

我心想，来到这里应该就能见到她了。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只是这么猜测罢了，但我相信这样的猜测一定会成真。

我有很多事都搞不懂，但只有关于筒隐的部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我就是懂她。就像那晚一样，也许她又想独自一人散散步了也说不定。

所以当我在荒野小径发现那抹娇小羸弱的身影时，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我用力朝她挥了挥手。「呀呵！」

「……呀呵，要不要来一颗呢？」

筒隐怀里抱了个纸袋，里头装着肉包子。

懒散地坐在老杉树的树根旁，我朝她伸出手。筒隐跟着坐到我身边，从袋子里拿出三颗肉包子。她先把一颗交到我的手上，包装纸还残留些许温度。

接着把另一颗放在自己身旁，最后一颗则摆在木雕猫像的脚边当作祭品。我们两人一起朝猫像默默参拜。

「……不笑猫，威力越来越强大了耶。」

「就是说啊，附近的小孩也都觉得它越来越恐怖了。」

于是乎，我们自然而然地凝视着眼前的木雕猫像。今天的它顶着一张哭脸。我不晓得真正的猫到底会不会哭，但猫像就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木刻的眼瞳水汪汪的、嘴巴张得开开的，连表情都扭曲了。今天的它看起来是如此绝望，且依然让人感到思心。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呢？」

「我不知道，猫神像也会有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相信这尊猫像应该是有灵魂的吧。」

木雕猫像具有神力的传言已经在这附近流传开了。它会取走你不需要的东西，有着肉包子外型的巨大猫神。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它的表情还会不停变化，这也更增添了谣言的真实性。小孩子的游乐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神圣的庙社了。

木雕猫像的脚边搁置了许许多多的供品。从旧衣服、没什么价值可言的小东西，到花束跟打柏青哥赢来的奖品都有。愿望成真时，献上的供品应该会随之消失才对，这些留在猫像脚边的供品是因为那些人祈祷得不够真心吗？或是事后又献上的感谢礼品呢？

「……灵魂就算了，扯到神佛论的话，我实在很难信服。」

筒隐面无表情地盯着夺走自己表情的猫像。摇了摇头，低头啄食起手里的肉包。

我也陪她一起吃吧。张嘴咬了一口，鲜美的肉汁随即充满整个口腔。

「学长，你今天怎么了吗？」

「啊呼……那个，是有点事想找你商量啦……咦？你已经吃完了吗？」

「还没吃完啊。」

筒隐手中的肉包消失了。像只小仓鼠般塞得鼓鼓的两颊不断蠕动着，哇啊，她的脸皮也太有弹性了吧居然可以拉那么长，从喉间发出咕噜一声后，肉包瞬间消失的魔术也宣告完成。接着她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前不久才献给猫像的那颗肉包放进嘴里。这个看似娇小的食欲魔神，大概打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独吞两颗肉包吧。

「要商量事情吗？……是关于小豆学姐的事？」

「你还真是清楚耶。」

「学长的事，我大概都能猜出个几分啦。」

「这、这样啊，那从筒隐唇边溢出的肉汁沾湿了嘴唇，让你看起来油油亮亮的好鲜嫩可口，我内心的这种想法也被你看透了吗？」

「……你这个变态。」

接着是一声叹息。筒隐拿出手帕把肉汁擦干净了，真是可惜。

「哈哈……嗯，不过你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的。」

「那钢铁之……你、你跟你姐姐之间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善吗？」

「是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再也不会改变了。比起这个，关于小豆学姐的事，你是在迷惘什么呢？」

筒隐精明地听出我只提了一半的疑问。但一聊到钢铁之王的话题，她的意志似乎相当坚决，说不退让就不退让呢。手指卷起像条小尾巴的头发玩弄着，筒隐拒绝我再继续深入追究。

在经历了小豆家冷过头的室温侵袭后，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探究其他问题了。

「……筒隐也有去小豆梓家拜访吧？」

「是的。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小豆学姐，那天的事不是学长的错，原因是出在我姐姐身上，可是……」

筒隐说到一半就沉默了，想必她也没办法好好地把心里的话传达出去吧。

「我也没能成功呢。因为小豆梓说的没错，我的确实不是单纯地想跟她约会，是为了从她身上拿回属于我的表面功夫才刻意去接近她的。到了现在我还是希望她能把表面功夫还给我。如果她继续这么消沉下去，也许再过不久就会主动舍弃表面功夫了吧，我心里或多或少也抱着这样的期待……但是……」

「但是这么一来，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唔——大、大概是这样吧。在说到喜不喜欢或讨不讨厌小豆梓之前，我根本搞不清楚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表面话，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小豆梓不是飞机场，而是个巨乳女孩的话，我一定会二话不说站在小豆梓那一边帮她加油打气的嘛！

黄昏暮色下的杉树剪影拖得又长又直，彷佛将整座丘陵划分成两半。在我看来就像贫乳派与巨乳派的势力之争，开玩笑的啦。

我茫然地眺望着，边思索边喃喃自语，这时筒隐突然用力咳了一声。

「学长，会以对方的胸部大小来改变做法，这是变态才会有的行为喔。」

「咦？……咦，你听到了吗？」

「你都说出来了。」

「啧，不是啦，这该说是我的真心话吗……嗯，是真心话没错啦，可是我觉得很困扰也是真的啊……」

「我才觉得困扰呢，学长应该要学着去了解女人心啦。」

被她那冷漠无情的目光射在身上真的好痛喔。我把吃了几口的肉包递了出去，希望能让她的心情好转一点。

面无表情的小猫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留下我齿印的肉包子，从鼻间喷出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品尝起我献上的供品，之后才又缓缓地开口出声。

「虽然学长说搞不清楚哪些是真心话哪些又是表面话，但真的有必要去区别真心话与表面话吗？」

「可是，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做的话，就没办法采取正确的行动不是吗？就像在出租店借DVD时，屈于表面功夫借的当红欧美电影底下偷偷挟着出自真心想借的色色影片，根本只能算是用来伪装的假象嘛。」

「我不是在跟你说那个，请不要要求我对你的变态行径产生共鸣好吗？」

「对不起嘛……」

「……真拿你没办法。听好了，我觉得学长就是把真心话跟表面功夫想得太复杂了。」

筒隐低着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接着说。

「学长拉里拉杂的说了一大堆，其实那也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不是吗？人类的心情在某些时候也是无法完全分割开来的，当真心话和表面功夫全都混在一起时，就只需要照着自己的说法去行动就行了吧。」

「说出口的话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啊，而且愈是在重要的时候，就愈不晓得到底什么才是该说的话，言语根本一点也派不上用场。要是照着自己的说法付诸行动，到头来还是后悔的话……」

「『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开始就考虑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从这么复杂的角度去切入也无济于事吧。我也不晓得自己现在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表面话。学长和小豆学姐之间说不定真的会演变成后悔不已却也无法挽救的状况，但我还是选择说出来。看不见真心的我——能够靠言语沟通的人类，就算说的话里参杂了真实以外的情绪，我们也只能照着这种方式，依自己的步调一步步慢慢前进不是吗？」

「唔——……就是所谓的勇往直前啰。」

「是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先出声才对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筒隐仍执拗地确认着胸前的状况。我实在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么，但这种时候不要乱说话才是所谓的明哲保身吧。

不管怎么样都好，把话说出来吧。要是连说都没说，就什么也无法开始了。

换句话说，就算萤幕里的女演员用异国的语言大喊：「Oh， yes! Yeees!」这种没意义的台词还是能让观众感到兴奋，更不用说讲日文还能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在情感上的接受度也更高。筒隐想蜕的应该说是这个吧。

「……你又在想什么变态的事了吗？」

筒隐又对我戚到无可奈何了，我感觉得出来。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从学长的表情、还有声音语气都能感觉得出来啊。这还真是强大的武器啊。」

「这样啊……真让人不好意思耶。」

「我并不是在夸奖你好吗？」

筒隐虽然面无表情，还是可以感觉得出她不悦的情绪。像是她的眉毛正微妙地时上时下挑动，又或是抿着嘴角的力道，从她的五官反应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推敲拼凑出来。当然跟木雕猫像那种明显的喜怒哀乐反应完全没办法相提并论就是了。

「筒隐啊，最近我也有50%的机率可以正确地猜出你的情绪反应呢。等我的解读能力再继续成长下去，想当个命中率高达八成的打者也不是问题喔。」

「就是说啊，从现在开始我也还会再继续成长的嘛……」

像给自己打气般，筒隐的手又在胸前啪啪啪啪地拍个不停。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有点衔接不上，不过就先别管这么多了。真心和表面功夫都被夺走的天涯沦落人居然能交流到这种程度，稍微自满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正因为如此，两个表面功夫都比别人了得的家伙，当然更不可能无法沟通啊。

这种说法或许稍嫌强词夺理了些，但我还是愿意这么相信。

和筒隐分别之后，我立刻传了封简讯给戳太。

「我要跷掉明天的补习，小豆梓也不会去了，就麻烦你帮忙跟大胡子不倒翁打声招呼啰。」

「喔唷，我明白了。补习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把该做的事好好完成吧！」

戳太也立刻回传了讯息。

真是我的好朋友。谢谢你了，戳太。虽然不晓得他在大胡子不倒翁面前会怎么替我们开脱，不过下次可得请他喝杯柳橙汁才行。

我随便往某个方位向戳太行礼致谢，我一定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

关于游乐场里的夹娃娃机的一点小常识。

当投入一定程度以上的金额却还是抓不到想要的那个东西时—

「人家已经花了好几千块，还是抓不到那个～人家真的好想要喔～」

只要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对店员这么哀求，有时店员就会从玻璃箱里把商品拿出来直接送给你。

但是，如果不是带着两个可爱的女生或有个身材丰满又充满魅力的大姐姐助阵的话，店员可是会「啧！」的一声冷冷拒绝你的唷！

「简而言之，这种好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戳太在简讯里是这么说的。

不过常识这种东西每天都在改变嘛。我跑到之前那间电动游乐场跟店员这么要求后，对方二话不说就直接把玻璃箱里的娃娃拿出来给我了。这跟店员正好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两个女工读生啦、或是说起话来黏糊成一团的语尾受到矫正啦、抑或是对金属制——特别是钢铁类的物体有着异常忠诚的态度之类的……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我也和她们稍微聊了一些小豆梓的事。

就是经常有所耳闻的那些故事情节。长得很可爱的女生受到男孩子们的欢迎，莫名其妙地在班上也显得特别鹤立鸡群。就男生看来，是个可以稍微戏弄欺负一下的女孩子；但看在女生眼中，却认为她是在向男生献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沦为被欺负的对象了。

「可、可是，我们是真的想跟她当好朋友的啊—」

「虽然是有开了她一点玩笑啦，但我真的觉得我们是朋友嘛——」

但在即将举办校外教学之际，她们突然起了坏心眼想对小豆梓恶作剧。她们告诉当天请假没去上学的小豆梓：「校外教学要去北海道，而且要直接在当地集合喔。」心想着应该能和她们分在同一组吧，小豆梓二话不说毅然决定参加这趟教学行程，最后却在北国的机场独自一人孤伶伶地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同学们。其实真正的校外教学地点是在冲绳。

「因为她说过喜欢北狐（注16）嘛，我们就想，如果告诉小豆子校外教学要去北海道的话，她说不定也会一起来啊——」

「要是在羽田机场时谎言就被拆穿该有多好，谁想得到她居然会搭上比集合时间早两小时飞的那班飞机嘛——」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啦。如果她转学的原因是出在我们身上，我们也想跟她道歉啊——」

小豆梓过去的朋友这么解释道。

这么说起来，对人家恶作剧的家伙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吧。这下我总算明白了。

不过这些话你们应该直接告诉本人吧，真是有够混蛋的。

隔天早上九点。

昨天才来过今天又跑来，不晓得人家会怎么想，但小豆妈妈还是很开心地接待我进到屋内。裹在毛毯里的绿龟维多，今天也被她抱在怀里。

「哎呀哎呀，欢迎你来啊。喝牛奶可以吧？要吃肉还是吃鱼呢？」

「嘿？呃，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那得给有礼貌的小狗狗一点奖励才可以啰，吃饼干应该可以吧？」

「啊，那就……」

（注16 分部在北海道和库页岛的北方狐狸。）

在依然与寒冬温度没两样的客厅里接过小豆妈妈给我的饼干，小豆妈妈微微笑着看我把饼干吃下肚，感觉好像宠物被喂食一样。

之后我们也聊了一些关于小豆梓的事。她在之前的学校发生过的事、现在的学校的事、长廊的书柜上摆的漫画之类的，聊了很多很多。

「谢谢招待。对了，小豆同学今天还是……？」

「是啊，她还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来北风与太阳进行得并不顺利啊。」

「北风与太阳？是伊索寓言吗？」

「哎呀哎呀，你说呢。」

小豆妈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像是在说「这是秘密唷」。这间屋子今天还是冷过头了，我要是这个家里的宠物，一定不想老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吧。

我往长廊那头瞥了一眼。紧闭的空间依然顽强地贯彻着沉默，她正盖着毛毯忍受寒冷吗？真是的，都搞不懂她到底是太过坚强还是脆弱过头了。

「可以把小豆同学借给我一下吗？」

「哎呀哎呀，真是只积极的小狗啊，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转眼间，我们已经达成借贷契约。

来到长廊，我在厚重的书柜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小豆梓的房门。

「……回去啦，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啊。」

嘶哑的声音立刻传来了回应。就跟昨天一样，她或许又贴在门板上偷听门外的动静了。高高耸立在我与小豆梓之间的，是一扇上了锁的木制房门。

「我怎么能这样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如果我就这样原谅你们了，那我又会一个人孤伶伶地被留下来等待了。我再也不会被你们骗了。哼——我是绝对不会开门……？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唔，我在试着开门啊。」

「你、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啊？」

国营住宅的房间门锁并不牢实。不管有没有上锁，只要把硬币塞进锁孔中左右转一转，马上就能打开从内侧上锁的房门了。

我一鼓作气拉开房门。抓着内侧的门把，身穿轻轻软软粉红色睡衣的小豆梓因反作用力跌到长廊地板上。

「早安啊，小豆梓。」

「哇啊，你、什……你做什么啦……！」

小豆梓像条红色小金鱼般张阖着嘴，眼睛有些肿胀。栗色的长发看不出平时蓬松柔软的模样，而是毛毛躁躁的卷成一团，看来她的睡相还是一样糟糕嘛。从桃红色睡衣松松的襟口处可以窥见她的锁骨凹槽。嗯——真是美好。

「好，我们出门吧。」

「什么啊！要去哪里？现在是怎样啊？」

看来她才刚起床，混乱的头脑还搞不清楚状况嘛。小豆梓用力甩了甩头。如同她脖子上那条柔软的颈链，此刻的小豆梓就像是只讨厌散步的小狗狗。

「因为你不肯自己动，所以就由我来带你走出去呀。」

「哇、哇啊啊啊啊！妈妈——妈妈！变态又要对我施暴了啦——！」

「我才不会对你施暴呢！只是要带你出去走走而已啦！」

我只是有点强势地想把她背起来而已，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吧。话说回来，「又要」是什么意思啊？

我把仍不断抵抗的双脚挟在身体两侧站起身。她刚起床使不出太多力气这一点让我轻松不少，但如果不好好搂住我的脖子，实在很难背啊。顺带一提，你的妈妈正忙着把维多放回水槽里，把冷气设回原本的正常温度啦。

「放开我、放开我啦！我怎么可能出去嘛！」

「老是这样躲在家里，正常人都会变成废物啦！你已经很久没晒到太阳了吧，趁着还年轻就应该多运动啊。」

「不是这种问题啦！我还穿着睡衣耶！而且也没洗脸！头发还乱七八糟的！这样是要怎么到外面——」

「啊，不好意思，我们太吵了。」

走过客厅时，我向小豆妈妈打了声招呼。对方回了我一脸灿笑和万岁手势。遭到背叛的独生女只能发出无助的呻吟声。

「你跟妈妈还挺投缘的嘛……我不会再抵抗了，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至少让我梳个头再换件衣服……」

「不行。你又靠表面功夫扯些莫名其妙的道理，就是想窝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吧。」

「这才不是表面功夫！是我的真心话啦！我穿成这样，要是被其他人看到的话……！」

「小豆梓就只会说些表面话啦。我们出去啰！」

路上小心喔——身后传来小豆妈妈开心的回应声，我背着小豆梓走到公共走廊上。

「呜唔……我不要啦……」

「放心啦，一般人都不会紧盯着不认识的陌生人，况且我也不介意啊。」

「你这个变态，大蠢蛋！你不介意可是我介意啊……」

小豆梓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看来她真的很不愿意被附近的邻居侧目呢，而且还努力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我感觉到她的鼻尖正埋在我的颈窝处，痒痒的。无力的身躯总算愿意乖乖趴在背上，这下我背起来也轻松多了。

「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恶作剧啊……」

「才不是这样呢！」

「不然是报复啰？也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吧……」

可是背上没多久便传来吸鼻子的抽噎声，真是糟糕啊。

又不是要把她带去拍什么野外（裸露）的A片，只是穿着睡衣走出家门，真的有必要显得这么狼狈吗？我虽然很不喜欢看到女孩子哭泣的模样，但如果现在收手，她肯定又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走出来的。

我在没有其他人的楼梯间一边安慰着小豆梓，一边拿出手机叫了计程车。看来又得花大钱了，筒隐也对我这么说过，但女人心真的很难理解啊。

「我不过是区区一介计程车司机，除了替新的被害者祈祷之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啊……」

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辆计程车的司机，他还真是喜欢排演新闻采访对白啊。

坐上车后我才注意到小豆梓并没有穿鞋子，就像从睡床上直接被强行带走、连衣服都没得换的罪犯，有些空虚寂寞的赤裸双脚缩在计程车后座椅垫上，反手抱着自己套在皱巴巴睡衣底下的身体。看起来活像只耳朵和尾巴都垂得低低的无助可怜小狗，唯一显得端正整齐的，只有那条皮制的颈链。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小豆梓，我又不会带你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听起来就像大野狼对小兔子说的台词嘛。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家伙，我绝对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啦……」

「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不过至少像个优雅的干金大小姐一样，挺直背脊坐正好吗？」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是这样没错吧？」

小小的脸埋进膝头。或许她已经不想再看到我的脸了，这种发展可不太妙耶。

「对、对了。说到大小姐，我以前也看过卡美拉公主那套漫画喔。用大小姐电浆炮攻击击碎那些卑鄙阴险的坏心眼恶作剧，真是部痛快的孤独动作漫画啊。」

「为什么突然提到那个……」

「你家长廊上的书柜里摆了一堆动物漫画，只有一套类型完全不同的混在里面，本来就很显眼啊。你很喜欢对吧？」

「……反正我就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嘛，不管我喜欢看哪种类型的漫画都无所谓吧，你不要管我啦……」

小豆梓像要躲进自己的壳里似地越缩越小。真是选错话题了，我的嘴巴却没办法吐出什么像样的话来修正已经失序的轨道。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出我觉得应该说出来的话。

「我就是没办法丢着你不管才会在这里的啊，至少这件事你应该要明白吧！」

「咦……」

「因为我知道小豆梓是个怎么样的女生。你很软弱，动不动就哭，还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为了隐藏起这样的自己，才会把自己投射到卡美拉公主这套漫画上对吧？那套漫画的女主角就是个不会对霸凌低头的高傲大小姐。所以你才会跟她留一样的发型，从早到晚努力打工用赚来的钱装饰自己，假装并不需要情人或朋友，我说的没错吧？」

「才、才不是呢……我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独处啦。」

「你骗人。」

身为小豆梓的宠物，我比任何人都更贴近她，所以才有自信能看穿小豆梓欺瞒的谎言。

「你……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跟我们在一起玩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我从来没在学校里看到你露出那种表情过呢。」

如果游乐场那时绽放出的灿烂笑容是小豆梓的本质，那在学校里的她不过是个虚伪的假象。就像从深夜时段出道的泳装美少女，硬是在黄金时段演出清纯派的角色一样，干么不直接穿着泳装就好啊！

「你假装自己是个高傲的公主，但其实根本就搞错了。明明讨厌一个人独处，却故意在赞美时间设下那么多难以跨越的障碍，向对方要求那些苛刻的条件。」

「……呜唔唔……」

「到头来你还是孤伶伶的一个人，靠着装模作样的高傲大小姐形象不断逞强，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你也用不着说成这样吧！」

小豆梓把眼睛抵在膝上偷偷抹去滑出眼眶的泪水。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一幅随时会号啕大哭的模样。

「要是轻易相信别人，只有被骗的份啦……人类跟维多不一样，大家都很会说谎啊。你根本不了解被霸凌的人是怎么样的心情啦……」

「你现在是要跟变态王子聊霸凌的话题吗！你一定不晓得班上那群女生有多嫌弃我吧？她们还会自动换位子，把我一个人流放到孤岛去耶。我在收期末考的考卷时，她们还用魔术小手夹着考卷拿给我喔！隔了整整四公尺耶！」

「可、可是我是被当成朋友的女生骗，还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等着她们……」

「只是被朋友骗还算好的啦。我一直很期待的身体检查那一天，教务主任居然跟我说『你去数数操场上有多少粒沙子，在没数完之前不准进到学舍来』我整整被隔离了一天耶！」

「这算是你这个变态自作自受吧！」

「没有错，全都是我的错。不过，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不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吗？一被欺负立刻哭出来，就是引起一连串事件的开端啦。暗恋的相反就是想把你当成玩具玩弄嘛。如果你能换个角度用『算了算了——男生全是长不大的死小鬼——』这样的态度来面对他们的话，就不会在班上引起这么大的注意了嘛。」

「……暗、暗恋？」

犹如毫无防备地吃了敌人一击，小豆梓顿时全身僵直，真的很像被不知从何飞来的子弹贯穿了身体的步兵呢。

「你都没有发现吗？转到我们学校来之后，不是立刻就有男生跟你告白吗？都是因为你用那种诡异的方式跟人家保持距离，最后才会只引来一些怪怪的男生啦。有着亮眼的外表、还是个千金大小姐，再加上赞美时间，你的本质明明就很可爱，干么非要加一堆不需要的属性在自己身上啊！」

「咦……咦？可……？可爱？」

「你所需要的，不是向别人要求什么，而是想办法让自己的心变得更坚强。只要表现出你平常的样子，一定会有正常人喜欢上你的，我也喜欢像个一般人的小豆梓呀。」

「喜欢上我……喜欢……哼、哼哼……」

仍是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小豆梓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会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呢？当书店里气质看起来很冷漠疏离的美女店员负责站柜台帮客人结帐时，就是会有一堆变态聚集起来，讨论着「故意买些封面很糟糕的成人杂志跟她玩玩羞耻PLAY吧！」大家应该都能了解这种心态吧？

小豆梓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当我兴高采烈在脑海中想像着快乐的买成人杂志方法时，载着我们奔驰的计程车终于驶达一本杉之丘的山脚下。付完车钱后，我打开车门。

「……我没有穿鞋子。」

「是吗，这么说也对喔。」

「……背我。」

「咦？啊啊，嗯。」

再一次背起小豆梓，这次轻松多了。她乖乖地环着我的脖颈趴了上来，看起来也比在计程车上时有精神多了。真是太好了。一本杉之丘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兴高采烈散发热度的太阳和闪着泪光的木雕猫像静静地凝视着我们。

背着只穿了一件睡衣的女孩爬上山顶，这其实还挺累人的。不过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提及跟体重有关的话题。就连不懂女人心的我，也知道绝对要遵守这样的铁则。可是啊，如果贴在背上的触感能再柔软丰满一点的话该有多好……抱着这种多想多心酸的想法，我甩甩头告诉自己这跟那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一直想带你到这座山丘来，你有见过不笑猫吗？」

「没有，不过我听过它的传闻……为什么这么问？」

「关于你的表面功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告诉你。那件事只能在这里谈。」

凉风刷过枝叶，发出安静的沙沙声响，有种大地万物也正帮着我下定决心的感觉。我在杉木的树荫底下调整气息时，身后的小豆梓突然用力拉了下我的头发。

「……喂，在那之前，我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只是再问一次而已，因为我也想做好心理准备嘛。」

小豆梓环在我脖颈间的手腕不安地动了动。接着探出身来，靠在我的脸颊旁瞥了我一眼，做出这种动作的她真是教人怜爱啊。

「就是我们刚才说的嘛，你也……如果我舍弃表面功夫，当个普通的女孩子，你是不是会更……更、更更……喜喜喜欢我喜欢到受不了啊？」

「不会啊。」

「……咦？」

「从上次过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了，我对你不是对恋爱对象那种类型的喜欢。应该是吧。看着你的时候，我也不会感到心跳加快。」

小豆梓的手无力地垂下。全身乏力的从我的背上咻溜溜的滑了下来。

「啊，不是啦，我说你变回普通女孩的模样就会被大家喜欢，是指适用在一般人身上啦！除了我之外，大家都会喜欢上你的意思啦！」

「……你骗人。」

传入耳中的是夹杂着绝望的一声长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在老杉树底下上吊自尽了。

「等、等一下啦！你说你也有听过这尊猫像的传言吧，就是那个啦！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你看猫像，是不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感觉很怪又很恶心对吧？」

「……」

「其实它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而是根本没有表情，是它夺走了筒隐的表情啦。」

小豆梓虽然沉默着没有应声，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我要告诉她到此之前所发生的那些事。发生在我与筒隐身上的那些事。关于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那些事。所有发生过的事。

对我来说，那些脱离了正常轨道的事。她会不会想也不想地就全盘否定呢？就算惹她生气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但，小豆梓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是为了接受事实就是事实般，途中她也有轻轻「嗯」了一声当作回应。比起猫像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她似乎更想从我的话中寻找什么重要的情报加以确认。

而后，她忽然用力推开我的手，二话不说地从我的背上跳下来。斜瞥了眼差点站不稳脚步的我，小豆梓赤脚踩在草地上。

「……果然……你一直都在骗我嘛。」

「我骗了你什么？」

「你这个变态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只是为了拿回你的表面功夫才刻意接近我。全都是我自己会错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唔……你要这么说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简直像个笨蛋一样嘛。」

小豆梓抬头望向天际，纤细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在接受事实带来的伤害后，她只能倔强地靠表面功夫来隐藏脆弱的心，彷佛转眼就会消逝无踪的花之妖精。这样的她，我也曾在闹区与她分别那时见过。

但，现在跟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我还有话想说，我必须对她说出来才行。

「那个啊……」

深深地、深深地，我垂下了颈项。

「——对不起，我说谎骗了你，让你受到伤害了。」

在游乐场时，我究竟想做什么却始终没办到的，此刻我终于想通了。

我一直想对她道歉。

从念小学开始，我总是只用敷衍了事的心态去配合别人说些表面话。所以我才忘了，忘了不只是口头上的，而是真心向别人道歉的方法。更不用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向别人道歉。

小豆梓忍不住睁大眼睛，但马上又缓和了视线，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就这么落下来。

「你、你干什么啦！不要再……呜呜……不要再让我变得更悲惨了啦……！」

「我真的很抱歉。所以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跟表面功夫无关……你愿不愿意再一次跟我做朋友呢？」

她不停抽噎哭泣着，像个耍脾气的孩子般用力摇了摇头。

「才不要！反、反正，你也只是想从我身上拿回属于你的表面功夫而已啦！」

「嗯，这么说也对啦。」

我无奈地点点头。这张说不出表面的好听话、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嘴。回响在耳边的哭声愈来愈响亮，小豆梓的拳头谴责似的一下接一下打在我的身上。

「但我说没办法丢下你不管，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啊。」

在山丘上哭得像个小婴儿的小豆梓，让我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女生。那个也曾在一本杉之丘上被我惹哭的女生，现在再也哭不出来的那个女生。

如同平行线般擦身而过的两个人，说到底本质都是一样的。

因为是个爱哭鬼，才想隐藏真心的筒隐。

因为是个爱哭鬼，而以表面功夫伪装自己的小豆梓。

她们都想改变自己，所以依赖了某种方式。一个向猫像祈求，一个以千金大小姐的姿态示人。

但，这些都是——

「想依赖表面功夫就错了。这种生存方式，只会让你的人生充满谎言。用真正的模样过生活不是很棒吗？跟那些想表达真心却无法表现的家伙相比，你的处境可是好太多了。」

「我、我才不想被你这种家伙说教呢！」

「就是因为现在的我失去了表面功夫，才能说出这种话啊。表面功夫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但你不一样。」

小豆梓哭皱了脸，连睡衣襟口都被眼泪濡湿。踩在草地上的赤裸双脚让人感到些许寒意。就算是恭维也没办法把她现在的模样跟千金大小姐画上等号，但还是像妖精一样可爱动人就是了。

「我知道小豆梓是个爱生气又爱哭的女生，而且哭起来的时候，眼泪和鼻水都会哗啦啦不停往下掉。也知道你睡相很差，还知道你的肚脐长得有点歪歪的，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但我还是想跟你当朋友。我跟你之间，真正的朋友之间，跟表不表面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说出来了。

就跟筒隐说的一样，出声让自己撞个头破血流吧。但非得搞到这种地步不可吗？这样的疑问忽然涌上我的脑海。如果是有很多女性角色登场的游戏软体，男主角一定会说出更帅气的台词来吧。真是的，偏偏我的嘴就只会照我心里的想法说出实话啊。

相对的，似乎也没办法照心里所想吐出话来的小豆梓则是紧抿着嘴又张开，张开后却只逸出呜咽声，一听见自己的呜咽又急忙咬住下唇。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啊。

好一会儿，我只是默默地轻抚小豆梓的头。要是我有多看几部女孩子边做边笑咪咪以外的影片就好了，这时我不由得有些后悔。我该抱着她安慰她吗？关于这种事，储存在我脑海里的资料严重不足，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于是，我只能偎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你很可爱，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你的程度。你应该要更相信自己才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爱自己，便是一部终身罗曼史的开始』。」

「呜……」

「还有另一句是『人生很单纯，单纯是正确的，复杂的只有我们。』人就应该活得简单一点嘛。卸下已经成为包袱囚困住你的表面功夫，让我帮你重新站起来吧。」

「呜呜……」

我不断轻声说着。顺带一提，我刚才引用的全是奥斯卡·王尔德的名句，我的心灵导师果然说了很多至理名言啊。

当脚下的影子移动方位偏转二十度时，小豆梓总算压下了呜咽声。拉起渗染了不少泪水痕迹的睡衣当成毛巾抹了抹自己的脸。

接着她抬起那双有如初生小狗宝宝般墨黑湿润的眼睛望向我。

「这一次，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嗯，我认为你并不需要表面功夫这件事，绝对不是谎话喔。」

「……想拿回属于你的表面功夫这一点也不是谎话吧？」

「……嗯。」

「真是只过分的宠物。」

她轻轻地笑了。阴霾总算被吹散，她又能用开朗的声音说话了。

「啊——啊，我这个主人居然被宠物骗了那么多次，真是有够丢脸的。」

小豆梓再次揉了揉眼睛，伸出食指堵住了试图辩解的我。

「下次想再骗我，就好好地骗。如果发现自己又被孤伶伶的留下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小豆梓转身背对我，看向肉包子型的木雕猫像，开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猫像祈求。

「请拿走我不需要的表面功夫吧——」

我从身后伸手悄悄碰触她的后颈。小豆梓怕痒似的微颤，但并没有阻止我的动作。

那条由老旧皮革制成的颈链。其实之前我也曾挑战过，却被小豆梓误以为我想闻她脖颈间的味道，当时我完全没办法解下她颈上的皮项圈。

可是这一次，颈链就像始终都掌握在我的手中般，轻而易举就被我纳入掌心了。我紧紧握着，感受到一股轻微的电流流窜全身上下。不是那种令人思心的不快戚，而是像线路断了的灯泡突然又亮起来的感觉。

与理性无关，是用感觉去领会的。

我终于拿回属于我的表面功夫了。

系在小豆梓脖子上如同枷锁的颈圈、最适合用来捆绑芭芭拉小姐和写真集好藏起来的——我的皮带。

不管哪一方面，本质都是一样的。用来束缚我的真心话，表面功夫的象徽。这条皮带被当成献给猫像的供品，在我和小豆梓之间来来去去——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竟让我有种成熟许多的感触，和任务终于达成的成就感。

「……喂……」

祈祷结束后的小豆梓回过头来。指着肥嘟嘟的猫像脚边。

「那个该不会是……」

「对啊，我昨天又跑去挑战了一次，总算夹到了。」

是夹娃娃机里的商品，一只大大的乌龟抱偶。此刻正靠在猫像脚边，上头还打着象征礼物的蝴蝶结。因为钩爪太松，不管挑战多少次，以正攻方式绝对没办法得到的商品。

所以我就利用了夹娃娃机游戏的「常识」，我的嘴巴已经好久没这么轻松自在地吐出谎话了。

「就算是无法飞上天空的小鸡，稍加训练也是可以飞起来的吧。更何况我们还是人类呢，只要努力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为了让你明白这个道理，我才想把这只娃娃送给你嘛。」

「太牵强附会了……可是，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小豆梓绽开花般灿烂的笑餍。残留在她脸颊上的泪痕，再过不久一定也会消失吧。

女孩子还是说真话时可爱。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也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第一卷 5.安乐地打倒帝王的方法

说到关于大胡子不倒翁的数学补习啊。

因为有事先拜托戳太处理，应该没啥大碍吧……才怪咧。

总算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该尘埃落定的隔天早晨。

接到大胡子不倒翁打来的电话，我只得乖乖走一趟数学办公室。

「爱胜过了读书，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不管再怎么钻研数学，真正重要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方程式里。但是，正因为如此，读书才有意义啊。虚数的爱虽然并不存在现实世界中，但只要画成高斯平面，就能以座标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让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我认为这就是学问的意义所在，我也希望你能这么想……」

阳光从办公室的窗口洒进来，让大胡子不倒翁的胡子渗出薄汗。尽管如此，他还是以比课堂上更认真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对我劝导着。

「关于你们要在世界的中心不停呼喊爱情这件事，昨天我已经听得够多了。而你今天愿意到我这里来，就表示你们的私奔计划也没急着一定要现在马上付诸实现吧。老师认为，高中的教育能让一个人的视野变得更加宽广喔。」

换句话说，总而言之来说，戳太是用私奔来当成我跷掉数学补习的藉口啰？我的好友真是聪明伶俐啊。戳太那个死家伙，真想把他丢进果汁机里榨一榨。

「你的数学成绩我会想办法的，相对的……不对，不能这么说，总之关于私奔的事，老师希望你能趁放暑假的这段期间再仔细想想，至少请你教教我该怎么做才有办法结婚吧。」

想不到大胡子不倒翁还挺为学生着想的嘛。这么一来，我就不用补习了。虽然最后混杂了一句掩饰不了发自真心的杂音，但我也靠着表面功夫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回到教室后，我只把最后的结果告诉同样正在接受补习的小豆梓。

「这么一来，时间就多出来了……该怎么办呢？」

「这、这样的话，布偶娃娃的事，我也得跟你道谢才行嘛，难得有多出来的时间，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呢！」

「好啊，要约戳太一起去吗？」

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忸怩的小豆梓一听到我这么说，立刻不满地嘟起嘴唇。

「你很不解风情耶，人、人家是想跟你一起去啦！」

「就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我、我也只会准备两人份的便当，其他人来只会添麻烦啦！」

小豆梓满脸通红地对我做出大胆的邀请。喔喔，这简直就是上个世代的超快速直球嘛。一拿掉表面功夫就变成这样了吗？这颗直球投得太快又太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啊。可是她应该没有讨厌戳太讨厌到那个地步吧。

小豆梓的独脚戏又接着持续了十秒钟左右。

就在我被她拉到走廊上，好巧不巧地跟女教务主任狭路相逢的短短这十秒钟时间。

「小豆同学，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这次的期末考，你也考得太差了吧？我已经帮你准备好英文、地球科学、世界史、中国文学、健康教育、家政科的补习讲义了。」

「……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是比平安夜的驯鹿更重要的大事，这次可以请您先放我一马吗？」

「这可不行。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把这只死缠着你不放的腐败坏虫、女人的公敌、大变态从你身边隔离开，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好了，快跟我到辅导室去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豆梓声泪俱下却还是被强行带走了。这个女生到底有多不用功读书啊？还有，想让教务主任这个位子换人坐坐看的话，该向哪里提出申请才好呢？

于是乎，这下我真的无事可做了。

虽说是放考试假，但大部分的老师都还是有到学校来，那些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也毫不怠惰地加以练习着，学校的气氛跟平时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有我一个人茫茫然地没半点事好做，这种浑浑噩噩的心情不知为何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时候，就让人分外想做那种事。

打开靠走廊那一侧的窗户，我犹豫着不知该大喊哪个深夜节目的名称才好，然后又浮现那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左右张望了一圈，果然在不远处的转角发现了一个身材娇小正在偷窥我的女生。

「『女管家看到了』，以前有部连续剧就叫这个名字呢。」

「那是怎样的故事？」

「就像你一样从暗处偷偷探出头来，露出一睑『哎呀，真糟糕』的表情。筒隐，你怎么了吗？」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跟小豆学姐已经尽释前嫌了吧。」

表现出异常温驯却又有所顾忌的态度，筒隐的半边身体已经从转角处露了出来。

「托你的福，她好像已经没有生气了。我也得好好向你道谢才行呢。」

「向我道谢吗？是吗？……那就跟我约会吧，就我们两个人。」

筒隐维持着那种怪怪的姿势，一脸淡漠地借用别人说过的话。

「约、约会？不是啦，这当然好啊，不过这样太浪费了，谢礼我下次再补给你应该比较好吧？」

「你说浪费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约会这件事啊，应该是我拜托你跟我约会才对吧。」

我没有妹妹，家里只有一个什么事都要麻烦我的姐姐。能和可爱的酷学妹两个人单独出去玩，我应该能稍微感受一下当人家哥哥的感觉吧。

我朝她招了招手，这次筒隐总算完完全全地从暗处走出来。不知为何她正摆出一副冷然的表情抬眼盯着我。正确来说，是看起来好像很冷然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但她应该没有生我的气才对。

「那我们要去哪里呢？」

「不是的，那个……说要约会，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也没有为什么，只是忽然想说说看罢了。只是非常偶然的念头……照这情况看来，学长真的已经拿回你的表面功夫了呢。」

唔——还真是敏锐啊。虽然很敏锐，但刚才说的那句话可是千真万确出自我的真心啊。

不过关于表面功夫的事，她说的的确没错啦，我也只能笑着点头。

「太好了，这样就算达成目的了吧。」

「就是说啊，不过只有我先恢复原状了，总觉得对你有点抱歉呢……」

「动不动就说出真心话的学长已经让我想一状告到法院了，所以你不用为这种事跟我道歉的。要道歉的话，我还比较希望你为至今为止对我说的那些变态话道歉呢。」

「……真的非常抱歉。」

我就像伊旺·巴甫洛夫的狗（注17）一样缩起了脖颈。真是奇怪，只要一见到筒隐，我就会条件反射似地想跟她道歉，该不会我在不知不觉间被强制安装了什么程式吧？

（注17 Ivan Petrovich Pavlov，一八四九至一九三六，俄罗斯著名的生物学家，「巴甫洛夫的狗」用来形容一个人无须透过大脑思考的条件反射反应。）

筒隐一如往常地吐出一声叹息，突然想起什么般捧起她的书包。里头好像硬被塞进什么有棱有角的东西变得鼓鼓的。

「你要是真的想跟我道谢，那就陪我一下吧。」

可以吗？她用眼神窥探着我的反应，率先走进附近的一间空教室。

筒隐说，希望我能帮她评定一下演技。她今天之所以会专程跑到学校来，好像就是为了借用社团的物资。

「演技啊，你是参加什么社团来着？话剧社？」

「是儿童福祉社团，之前就跟你说过了。」

「奇怪，我们有聊过这件事吗……」

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在我歪着头回想时，筒隐已经打开书包，拿出一叠彩绘好的画纸。原本就身材娇小到站在讲台后只能稍微窥见头部的筒隐，这下完全被那叠画纸挡住了，只能看见放在画纸两侧支撑的小手。

看在我眼中，就好像是接受关怀照顾的儿童正拼命与绘本搏斗般，一个不小心就笑出来。

「……明明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但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嘛。有什么话想说是吗？」

「才、才没有这种事呢，儿童福祉感觉超棒的啊。这种对社会奉献一己之力的精神，才让我感动到忍不住露出欣喜的微笑嘛。」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对吧！」

「……拿回表面功夫后的学长，总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呢。」

大叠画纸后头传来讲台被泄愤似地踢了一脚的声响。为了闪躲流弹攻击，我只得退到教室后头避难。

「接下来，要为大家说的是『没有朋友的国王』这一篇故事。」

筒隐冷然地念起画纸上的彩绘故事。

我不由得讶异。

那应该是儿童福祉社团自己创作的故事吧，画纸上的温暖笔触和故事本身都还挺有趣的，但念故事的人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却是致命的败笔。就连最高潮迭起的一幕，也是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淡淡地带过。就算是说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大概也能创下打呵欠的世界纪录吧。

尽管如此，筒隐还是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将故事念下去，因为被猫像夺走感情的关系，就连受到小孩子欢迎的权利也跟着被剥夺了。

「……于是，国王终于交到他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翻过最后一张画纸，将这篇故事画下了句点。当筒隐从讲台旁露出脸时，我才知道她终于说完故事了。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我完全没有半点沉浸在故事余韵中的感动或感慨，「学长，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这几张画画得很不错，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这样啊，我的声音完全不行是吗……」

「唔，不是啦，这种事……」

「不用拿你的表面功夫来敷衍我，我自己也觉得根本不行。」

筒隐耸了耸肩，将画纸从讲桌上拿下，收回书包里。

「而且，你夸赞了这些画，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真的很谢谢你。这篇故事是其他社员创作的，不过负责画画的人是我喔。」

「咦咦咦，这样啊！你真是努力耶！」

「因为我是很认真的社员啊……七月底我们社团好像会去儿童活动中心办一些活动。我真的很想担任看图说故事的大姐姐，也私下练习了很多遍，看来还是没办法啊。」

面无表情的筒隐彷佛不痛不痒地说着，但那双大眼睛却不自然地眨了好几下。

一股冰冷的感觉渗入我的胸口。我像是总算拿回那本爱不释手的女星写真集般一个人开心不已，但这是不公平的。我们之间明明是互助的关系啊。如果没办法把筒隐真正的感情要回来，我们的互助关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今天光是知道我的声音派不上用场，已经算是很有收获了。我想以幕后人员的身分回到社团继续帮忙。」

「筒隐……」

「学长或许不知道，其实我还挺全能的唷。我又会画画、也会准备好吃的便当、很擅长帮人挝肩膀，我的腰部马杀鸡也很厉害呢，享受过我的脚底按摩服务的每个人都说赞，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想找我帮忙，真的让人很伤脑筋呢。」

她只是刻意表现出有精神的模样。但看筒隐说得那么志得意满，我也笑了。

「下次可以请你也帮我马杀鸡一下吗？」

「绝对不要，光想都觉得有种变态的气息渗入其中。」

「为、为什么嘛？我可是抱着很单纯的心情这么说的耶！」

「因为我很清楚学长就连在呼吸时，脑子里都还是想着一些很变态的事。而且你刚才说到马杀鸡时，发音就有点怪怪的了。」

「唔唔唔……」

确实一说到女生的马杀鸡，只会让人联想到那种的跟这种的充满喔呵呵呜嘻嘻的快乐想法，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啊。我明明都已经拿回表面功夫了，为什么还会被她一眼看穿呢？

为了逃避筒隐那犹如暴风雪般极其寒冷的视线。

「既、既然你这么全能，就不该参加儿童福祉那种没啥人气的社团，要是成为哪个运动社团的经理，一定会被当作镇社之宝的啦。」

我随口说出一听就知道是在拍马屁的奉承话。带有表面功夫的、老实的我。

「你是说社团经理吗？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呢。」

「你一定会受到大家欢迎的啦，像是我们田径社就很缺啊！」

「田径社里有学长，我才不要呢。」

「好过分……」

「开玩笑的……真正让我不想加入的原因是——」

筒隐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操场那头传来运动社团的练习声，其中有一道比任何人都更加凛然、引人注目，而且再熟悉不过的沙哑叫声。就算明知道被钢铁之王严声斥责的人并不是自己，还是会让人畏惧地缩起身体。

「就是这么回事。」

筒隐喃喃吐出根本称不上解释的自言自语。

「……之前我就很想问你了……」

我刻意咳了一声。

「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你跟钢铁姐姐之间才会感情不睦呢？」

「因为我被讨厌了。」

筒隐相当干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听起来却像是极力与内心情感划分出距离的答案。

「我不想遭到误解，我并不讨厌姐姐。」

「你们的感情不好，而你却不讨厌她？」

「是的。相反的，我应该算是喜欢姐姐的，我们以前也曾经很亲密过。一直到姐姐上国中之前，我们都还一起洗澡，也会一起睡觉。每天睡觉前，姐姐一定都会念一篇故事给我听，我想，我之所以会加入儿童福祉社团，说不定就是受到姐姐的影响，因为我知道听别人说故事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会……」

「一切都是我不好。自从爸爸妈妈过世后，我就老是黏着姐姐。从早上说早安开始，到晚上道晚安为止，只要一张口，就是我要吃饭、我要吃零食、我要玩玩具、跟我一起玩、教我这个怎么做、陪我陪我看着我……害姐姐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我太烦人了，大概是我国中毕业那一阵子的事吧，从某一天开始，姐姐就一直避着我了。」

筒隐的语气太过坦然，就像她此时说的不过是看图说故事里的某个无聊桥段。

但我还是感觉得出来，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感情。跟姐姐一起洗澡啊……现在不是妄想那种桃色罗曼史的时候了。正因为她的声音如此平静坦然，才更显得那些堆砌出的话语有多苦涩，言语间栖息着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一直到前阵子在闹区的游乐场里，隔了那么久我跟姐姐才又说上话了。我一直找不到跟姐姐说话的时机，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能回到从前。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原因就出在我的个性。如果我那些孩子气的部分能够消失，也许我跟姐姐就能回到之前欢乐的时光了……」

说话声蓦地静止了。一直看着窗户方向的筒隐侧脸受到光影的洗礼，同一张脸孔被分割出光明与黑暗。眯细的眼睛是符合她年纪的缥缈梦幻，却让人担心她的身影会不会就这样越变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你、你听我说！」

我忍不住握住筒隐的手。

转过头来望着我的女孩子真的看起来好小好小，只有那对眼睛显得特别大。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在一本杉之丘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我一直觉得一个女孩子会独自出现在那种地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说不定……说不定是我会错意了，也许她打一开始就是为了替姐姐祈祷才会到那座山丘去的。

结果却被不笑猫摆了一道。对这么小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结果未免太过残酷了。

「……那个啊……我的表面功夫已经成功拿回来了嘛，接下来就换筒隐了。怎么样，接下来要怎么做？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不管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喔！」

「……这样吗，谢谢你。」

没有一丝笑意，猫儿般的眼瞳中倒映出我的身影。这一次，这一次我的表情绝对是认真的。如果她也能看得出我的认真就好了。

筒隐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

「学长，你明天有空吗？」

「当然有啊！」

「那请借一点时间给我吧。」

她拍了拍我的手。花了好半晌我才发现筒隐是在表达「你抓得我很痛，请放开我。」的意思。

筒隐说她还得回社团去处理一些事。这样正好，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后，我便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今天棒球队和足球队似乎都没有练习。平常总是在角落活动的田径队，今天难得霸占了操场正中央的位置，正在练习跑步、跳远跟投掷。

其中有一把比任何人都显眼、迅速且敏锐、描绘出美丽抛物线的标枪。往投掷起点看去，站在那里的理所当然就是我们的筒隐社长。都到了这种时期还能不断更新自己的纪录，想必她不管是在睡梦中或清醒时，脑中想的都只有田径吧。

我坐在一旁的石椅上观摩着。没多久时间，社员受到斥责的次数已经多到两只手都数不清了。像是「那边的不要交头接耳」；像是「懒懒散散的成什么体统」；像是「再认真一点」；怒喝叫骂的频率比平时更频繁，总让人觉得心惊胆颤。打女孩子小屁屁这种事，出现在影片里就已经够刺激了呀。

「……好，接下来休息十分钟。」

充满权威的声音一落，半数的社员立刻无力地软倒在地，另一半则是站着昏厥死去。

而钢铁之王则是直接往我的方向走来。太棒了，今天穿的是体操裤呢。还来不及高兴太久，我也急忙站起身来摆出敬礼姿势。

「社长好，训练辛苦了！」

「不用对我使出军队那一招，我不喜欢。像那个什么什么部队或什么什么战队的和谐气氛，才是社团活动原本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想不到筒隐社长还挺爱开玩笑的嘛。」

「嗯？你是什么意思……不对，说到这个，横寺你今天的状况好像挺不错的嘛。」

「是的，真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已经痊愈了。」

「喔喔！」

仍是一脸险峻的表情，钢铁之王把掌心伸到我的面前。她是不是也跟她妹妹一样，想向我求偿到目前为止的道歉，顺便还要连本带利的以痛殴我来结算清楚啊。我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架势，却瞥见她有所期待似的盯着我的手臂瞧来瞧去，闲着没事干的手掌则没意义的甩来甩去。

「……嗯，真是恭喜你了，实在是值得恭喜啊。哇——」

然后又显得有些寂寥地伸出自己的左手与右手互拍一下换了手。钢铁之王果然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哪。

「在你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时，说真的我也觉得懊恼不已。但这么一来，我总算能放心引退了。你就从今天开始恢复参加社团活动吧。」

「能听你这么说我真的非常高兴，不过非常抱歉——」

「唔？怎么了？」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在事情落幕之前，可以让我再任性一会儿吗？」

「是比田径社更重要的事吗？」

「是的，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有——」

我悄悄抹去渗出掌心的汗水。有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得跟她说清楚才行。

「关于下任社长的事，可以请你当作没这回事吗？我想应该有比我更适任的人才对。」

「你想说我的判断出了问题吗？」

钢铁之王不悦地眯起眼睛，让我有种被深海压缩机截断歼灭的错觉。只能拼命咬住牙关，努力克制自己想夹着尾巴向她投降的冲动。这种压力跟真正的恐怖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她不要揍我啦。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经过了十几秒—

「……你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既然会露出那种表情，就表示你应该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吧。也好，你就快点去把你那边的事处理完。关于下任社长的事，我们晚点再来详谈。」

钢铁之王「呼——」的吐出一口气，缓和了语气这么对我说。

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虽然微弱但我确实做出了反抗。自从被取了绰号开始，我第一次觉得被叫做王子其实也还不错。这么一来，我便能心无旁骛地帮筒隐的忙了。

「但你的动作得快一点。必须要快。引退是没办法延期的，我接下来也有很多预定行程得付诸实行。」

「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么说起来，社长也要参加大学联考对吧？」

「唔思……不只是联考，结婚的事也得有所进展才行了。」

「结、结婚！社长要结婚？你已经有对象了吗！」

「这种事没什么好惊讶的，我的年纪已经差不多了，所谓转大人就是这么回事呀。」

瞥了惊愕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我一眼，钢铁之王不当一回事似地应道。

跟我口中「平民老百姓的幸福」那种漠然的比喻不同，而是伴随着确信与充满现实感的发言。前一刻我才终于有能以王子的身分承欢帝王膝下的感觉，下一秒却又被远远地拉开。

社长要结婚吗……我还以为她会把田径当作一辈子的伴侣呢。那个结婚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会不会是喜欢被虐的类型呢？

「先别说我了，倒是之前的事——」

正当我想像着他们用来记录新婚生活的DV影像会有多激昂狂暴时，一只手忽然不轻不重地搁在我的肩头。

「之前的事？你是指什么啊？」

「就是你跟我家的无趣小妹约会，还脚踏两条船的事，当时发生了一堆状况，我都还没机会听你解释清楚呢。」

她怎么还记得那件事啊！表面上好像事过境迁没什么了，但帝王的眼睛依然看不出半点笑意。我只感觉到肩上的压力越来越沉重。原本平静和谐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被另一波压迫厌完全填满了。

「那个时候你还在疗养期间，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你现在已经痊愈就没有问题了。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那个，呃……该怎么说呢。我、我想社长遇到的应该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啦。是我弟弟！偶然还真是恐怖啊。」

「你说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可是，你们长得真的很像耶。」

「因为我从来没跟其他人提起过啊！只有两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机率会走在路上遇见他啦，社长的运气真好。这就跟遇到迷途金属史莱姆（注18）差不多困难呢。」

「迷途？金属？迷途金属？唔？」

（注18 是融化史莱姆系的一员，以材质来看也属于金属史莱姆的一种，在电玩勇者斗恶龙里的Ⅱ中初次登场。）

「金属不是很难折断吗？我家那个弟弟超自以为是的，我们的感情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我也只听他说过而已。和筒隐约会的是我弟弟，没想到他居然还脚踏两条船，真是太差劲了！」

「唔唔……我搞不太清楚，总之坏人是你弟弟，而你是被冤枉的啰……？」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请尽量把怒气发泄在我家那个到处勾搭女生又滥情的弟弟身上。话说回来，我听说社长和令妹的感情好像也不是很好呢。」

好耶——总算切入正题了！能拿回我的表面功夫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想法浮上脑海不过短暂一瞬。

一看到钢铁之王脸上显而易见的扭曲表情，我就知道一定踩中她的地雷了。

「你是从谁口中听说我跟月子之间的事？」

「啊，没有啦，那个……」

「只有愚人才会相信这种一点意义也没有的谣言，说长道短地去评论别人这种事最好别再发生了。」

钢铁之王简单的一句话就堵住了我的嘴。我对踩地雷这种游戏并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么不屈不挠的精神。每个人都有一块不愿对他人开放的私密领域嘛，就像我也有藏在书柜后头的秘密书柜啊。

但是——

要这么简单就结束掉用如此平静却苦涩的语气所提及的话题——我还是有点不甘愿。

「……社长对跟令妹之间的关系，难道没有半点不满吗？」

「你真罗嗦，我不是要你别去猜测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了吗！」

「不、不是啦，可是我觉得令妹最近好像因为跟社长之间的感情变得冷漠又疏离而感到很难过的样子啊……」

「少说那种蠢话了，就算我跟月子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紧张，这也不是你管得着的事。家务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你费心，懂了吗？」

我真想挺起胸膛跟她对呛，最好能让帝王愤怒地一把将我推开。这跟你喜欢或讨厌无关，不要搬出那种假设性的条件来搪塞我。有种你就否定啊，笨蛋！——可惜我实在没有对她说出这种话的勇气。

「那至少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件事真的让我很在意。关于最近你妹妹真正的表情和声音都消失了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真正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啊？」

「你有听说过不笑猫的传闻吧？那是千真万确的。」

「等等，你先给我等一下。不笑猫？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钢铁之王大幅度地摆了摆手，要求我从头解释一遍。

眼前是对谣言不太了解的裸身国王。她和周围的人平时都聊些什么样的话题呢？我大略地解释了在小小的筒隐月子身上所发生的事。

筒隐筑紫眨着跟那个女生一模一样的眼睛听我说完后—

「相当异想天开的想法，但实在过于荒唐无稽了。跟那只猫许愿就能成真？它又不是什么猫神，也不可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绝不可能有什么神力的。」

被一笑置之了。

「你也许不相信，但真的是事实啊。」

「我才不会相信这种事，聪明伶俐的我才不会被骗呢。」

从那双厉鬼般锐利的视线中，我察觉到钢铁之王对自己的评价真是高得超乎常人。是在统领田径社后才让她变得这么自以为是的吧。你是被骗了而始终没有发现吧？我本来想这么反驳她的。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

「况且，那只猫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力量，那只是我小时候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是因为她接下来所说的话，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

「编造的？是社长编的故事？」

「没错。唔嗯，现在它被称作不笑猫，还被人们祭祀参拜吗？这点我倒是不知道。我编的故事是还挺可爱的，但并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恐怖故事啊……」

「这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你要把那种思心的东西非法弃置在一本杉之丘啊？」

「你在说什么？那里本来就是我家的土地，哪里会跟非法扯上什么关系？」

「你、你家的土地？」

「搞什么，原来你不知道啊。那座山丘是筒隐家的所有物，我爷爷是个大地主，在各地都有我家的土地。那座山丘也是一样，说起来就像我家的后山一样。只是因为没有可用之途，才被附近的小孩当作玩乐的场所。」

接连而来的一连串冲击，让我只能呆呆地张大嘴却无法出声。

像是钢铁之王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啦、或她是个货真价实的有钱人之类的，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啦。真正的帝王一定就是这样的啦。

真正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居然一点都不晓得这些事。筒隐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我还想她总算愿意敞开心胸跟我聊聊她跟姐姐之间的事了，想不到居然还是有所隐瞒。她是不是不想说得太多呢？

再加上她姐姐的态度，看来她们之间的问题真的不是三两下可以解决的。

「所以跑去跟猫许愿什么的，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话说回来，你刚才是不是把我的杰作说成恶心的东西了？是我听错了吗？横寺？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是想故意无视我的存在吗？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钢铁之王好像在嘟嘟囔囔嘟嘟囔囔不晓得说些什么，真吵耶，我正在想事情还在旁边叽哩呱啦个没完。半晌过后——

「……唔思，看来你的病并没有完全根治啊，还是再休息一阵子吧。」

钢铁之王转身回到操场去了。为了一扫心中的烦一般，又再度展开暗无天日的斯巴达练习。

我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甚至忘了向其他社员打声招呼，但对于筒隐姐妹一事并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脑海中倒是闪过「明哲保身」这句至理名言。

离开学校前，我顺便去辅导室看了一下。

「还有九十八张、九十九张、一百张……呜呜，这样根本没办法结束嘛……人家的约会……」

那悲伤的啜泣声像极了盘子豪宅里的阿菊（注19），迟早有一天会被加进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奇谭中吧。

「我一直在看着你唷！明天我会再过来的。」

将写好的便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我选择悄悄离开。

我又不是什么跟踪狂，面对面帮她打气应该会好一点，可是门板上贴着「变态禁止进入」的警示标语，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觉得教务主任严重侵害我的人权啦。

（注19 数盘子的阿菊是著名的日本怪谈。）

*

真是受不了，今天也是打一早就闷热到让人好想把太阳射下来啊。全裸骑脚踏车应该会好一点吧。当然我也具备了跟一般人等级差不多的羞耻心，只能拼命忍住想把衣服脱掉的冲动。

为了夺回真心，筒隐究竟想怎么做这一点我还没有半点头绪。她只说了「到靠近校门口的公车站牌等我。」这句话而已。将脚踏车停在护栏旁，我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等了约莫十分钟。

筒隐的穿着打扮总是很适合她自己。所以我一直在心里偷偷期待着她今天会以怎么样的造型出现，当看见她身上的制服百褶裙时，若说我没有感到失望绝对是骗人的。说不定我的心情都还直接表现在脸上了。

「我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要是不穿制服就没办法进到学校里了。」

她随即对我投出怎么听都像藉口的牵制球。

「啊，这样就没办法了……等等，我才不是为了看筒隐的便服打扮才特地走这一趟的咧！」

「……这样啊，那真是抱歉了。」

「没有关系啦，这个时期的衬衫也很薄透，我才没有觉得这也是超赞的美景呢。」

「跟你道歉真是亏大了。跟CERO伦理规范（注20）扯上关系的人，从今以后都禁止直视我。」

这样的判定标准也太偏颇了吧，心里这么想的同时，我也被筒隐从背后推着上了公车。公车上的冷气舒服得教人忍不住吁出一口气，我们拣了个双人座位坐下。

我已经习惯和筒隐两个人一起行动了。所谓的意气相投就是这么回事吧，不是那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约会对象，而是跟年纪比自己小的青梅竹马一起出游的感觉。若是质问我具体来说这算是什么关系，我也没办法回答，总之如果大家都能理解的话就太好了。

我们不只是靠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和声音互相沟通，比起路上随处可见的情侣，不是男女朋友的我们反而更能相互理解。我想筒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也许就是因为我太自以为是了，才会那么晚才注意到她的异样。

国道旁的公车站，我又被筒隐从背后推着下了公车。这里是区域的干线道路，往来不断的车辆排放出的废气，让附近的空气品质变得奇差无比。

专程跑到这种地方来，目的地除了「那里」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

（注20 《Computer Entertainment Rating Organization》电脑娱乐评级机构。以家庭用的游戏机或游戏软体为对象，进行伦理规范审查。包含游戏软体中的暴力表现、性表现，CERO有其义务审定等级，在游戏软体封面贴上分级标签。）

「你想要买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想买很多东西。」

这是间超大型的廉价商场。

走过斑马线，穿过停车场，在走进店门前，我们依然持续推推拉拉的。

不管什么时候看，这里的商品陈列总是如此壮观。这间从地下三楼直达十二楼的巨型卖场，琳琅满目的商品多到让人有种说不定世界各地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的错觉。店里充斥着阳刚的主流音乐，更呈现出无国籍的繁华闹区景象。

刚开幕那时，我也曾和戳太一起来过。听说五楼一隅的cosplay专卖店还可以帮人拍下变装照，我们立刻兴高采烈地跑来观摩，这件事若被发现的话肯定又会遭到白眼攻击了。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筒隐知道！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圣诞老婆婆的衣服好可爱喔，不过这种迷你裙让人不太敢尝试呢。吸血鬼和小魔女也是基本款，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服装，学长喜欢哪一种呢？」

筒隐兴致勃勃地主动观望起那一类的服饰商品。

「咦，什么？你想买的东西就是cosplay的服装吗？」

「不是的，我本来是打算买布料自己缝制的，但如果店里卖的成品做工也这么细致的话，说不定会直接买现成的吧。」

看了眼衣服上的价格标签，踩着轻快的步伐委身在音乐的洪流中，去那边晃一下、再叫到这里流连一会儿，我的背部犹如受到一个喝醉的司机操控，一路被推着走来走去。

「我觉得护士服还不错啊……咦，是筒隐要穿的吗？」

「是儿童福祉社团所举办的其中一项活动。下次我们要在儿童活动中心举办说书会，我在想如果变装参加的话，说不定气氛也会更热闹一点吧。」

「嘿……这、这样的话……」

我悄悄咽了口唾液。眼前是摆满比基尼泳装跟竞泳泳装的泳衣卖场，而站在我身后的刚好就是个现成的模特儿，说不定这正是以实验求证泳装理论的最佳时机。

「这里虽然也有卖护士服，但最棒的选择还是泳衣吧。最近不是热得要命吗？为了让小孩子注重环境保育的议题，当然得穿布料少一点的衣服比较好嘛。『STOP，地球暖化！』之类的。」

「……」

抵在背上的力道顿时减弱了。唔，还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吗？要是因此让她放弃变装的想法，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没了。正当我感到懊恼不已时——

「……说的也是，泳装说不定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筒隐压低了音量喃喃自语着，我感觉她正从我身后退开。

转过身时，她手上已经拿了好几支套着泳装的衣架。「请等我一下。」留下这句话后，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试衣间的另一头。

「……咦？」

请等我一下。这句台词的意思是，她打算在这里换装吧，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她想换上泳装让我看罗？

女子泳装评比的人气投票现在正在我的体内激烈进行着！谢谢你，筒隐！请不要害羞，尽量展现你的肢体曲线让我欣赏吧！

……哪可能有这种蠢事啊。不，这才不是什么蠢事。简直就是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可是……

我愣愣杵在试衣间前，阖上的拉帘另一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我的心彷佛欣喜的夏季晴空，但浮上脑海的疑虑却如阴霾般不断堆积层叠。

筒隐是这种个性的女孩子吗？我们一起去Animal日式咖啡厅时，她不是说过死都不会cosplay给我看吗？泳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吧，她应该要冷冷地斥责我才对啊。

她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境变化走进试衣间的？

筒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但，在面无表情的表情底下，她应该还是怀有某种情绪的，这一点我有仔细想过吗？

筒隐原本是个容易害羞的女孩。当她若无其事地说出「请等我一下」这种话时，内心或许正因为无法拒绝学长的强制猥亵而快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真是太差劲了。在小豆梓的事件中，我应该已经学到教训了呀。不把对方的心情当一回事，愚昧地只看见事态表面，这种情况难道又要重复上演了吗？

感情被理性一脚踹飞，我冲动地拉开挡在眼前的布帘。

「——筒隐，你不可以勉强自己！是我搞错……了……？」

「……」

如月光般渗着淡淡苍蓝的眼瞳倒映着我的身影，困惑地眨了又眨。

筒隐月子全身赤裸裸地不着寸缕。

也是啦，要换泳装时，当然得把制服甚至内衣都脱掉才行嘛，当我把试衣间的拉帘拉开时，理所当然就是看到这幅景象。

「……我搞错了……应该说，好像搞错了……应该吧。哈哈哈……」

「……」

「啊，筒隐你也搞错了唷，哈哈哈。我有在影片里看过，试穿泳装时，好像不用连内裤也脱啦。哈哈、哈……」

「…………」

筒隐有如初生的月兔般美丽。雪白的双丘上什么的、点缀着桃红色的果实什么的，我才不会厚颜无耻到把官能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描写套用在她身上呢。只是想用力地把眼前的美景烙印在视网膜上，不对啦，我到底在胡搞瞎搞什么啊！

对不起。谢谢。想不到你还挺有料的嘛。想对她说的话如狂猛的波涛袭涌而来，在我还没办法选择到底该说哪句话才好时，筒隐已经沉默地拉上拉帘。

「啊啊啊啊啊……」

我颓丧又无力地当场蹲下。这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呜——嘻——真幸运，开心到露出笑容的直觉反应真是糟糕透顶了。

之后过了二十分钟，筒隐都没有从试衣间走出来。

我该怎么辩解才能挽回在她心中的形象呢？我再也、再也不会说出想看泳装这种话了，绝对不会再说了。

「加了背心的两件式比基尼也不错，但偶尔也想看看那种仅能遮住三点的超小件比基尼嘛！」

「学长对于泳装的喜好真是太没节操了。况且我也不适合穿那种型的……你为什么突然拿头去敲桌子呢？」

「没有啦，哈哈哈，只是再一次体认到我的意志力实在太薄弱了……」

为了向筒隐道歉，我请她来到一楼的美食区，而先提起泳装话题的人则是筒隐。她点了一客比我大三倍的大阪烧，还积极地敦促我把话说下去。所以说没有乖乖反省的到底是哪颗脑子？就是这颗脑子啦。去死吧我自己！

「刚才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生气啦。」

些许沉默过后，筒隐忽然想起似的加了这一句。她的语气仍像平时一样沉着坦然，所以这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只能成为永恒的谜了。不过我倒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之前搔她痒时那种强大的压力，在我俩周围流动的空气甚至可说是平静和缓的。

「对象是学长的话，会发生那种状况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事先采取防护措施是我自己的责任，学长只是做了学长本来就会做的事罢了，请你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不要在这种地方对我那么温柔啦！我又不是故意要偷窥的，我只是单纯希望筒隐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而勉强自己啊……」

「没关系的，我真的能理解。」

筒隐用完全理解另一件事的口吻对我这么说，为了制止我自我惩罚的不断拿头撞桌子，筒隐拉了拉我的袖子。从今天一早开始我们就有不少肢体上的交流，这应该表示她的心情还不错吧，对我来说也算是件好事才对。

可是，该怎么说呢……

那种异样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

「下次我会选间可以上锁的试衣间，所以没有关系的。至于那种猥亵的泳装……就需要一点勇气了。」

「咦？你、你真的要穿吗？」

「就算笑不出来，只要能跟小孩子打成一片，就算稍微变装一下也无所谓。我对cosplay的事并不是很了解，但既然是学长喜欢的东西，我也会努力——当作参考的。」

筒隐用食指和中指绕着那条尾巴似的小马尾轻声说着。到此为止，我终于知道那股异样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说起来，我们今天究竟是为什么才会约出来见面的呢？

不就是为了夺回筒隐的表情——夺回她真正的情绪反应吗？可不是为了容许没有真实情绪的状况继续持续下去。但筒隐却扭曲了勇气与努力的方向。总是理性中带有知性，善于将每件事条理分明归纳清楚的女生，今天的行为举止明显地脱离了常轨。

「……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问三围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喔。」

「不是啦，只是你今天好像有点……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为了夺回你的真心……那尊猫像应该是关键所在吧。猫像的传说……听说是你家那个钢铁姐姐编的故事？」

我不由得选了这种拐弯抹角的迂回问法。我总是处在做错事被指责的地位，而筒隐一直以来都是能正确地评断我的那个人。然而今天，我们的地位却倒反过来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人感到踌躇退却。

「……猫像的事，你是听我姐姐说的吗？」

「啊，是啊……有哪里不妥吗？」

「不，正好相反。那个故事……是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难得跟姐姐吵架了。姐姐为了向我道歉，才特地为我编了那个故事。就算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那个故事偏离常理太多，但看姐姐那么认真向我道歉的模样，我也只能原谅她，还跟她定下了要永远在一起的约定。」

筒隐像沉浸在旧时美好的记忆幻梦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是我很重要的回忆……我本来以为姐姐已经忘记了，原来她都还记得啊，也许我们还是有机会可以重来的。」

「如果你们能恢复以往的感情就太好了。我们毕竟是互助的关系嘛，不管什么事，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喔。」

「……那个，学长要帮忙的是……」

筒隐话说到一半又突然陷入沉默。彷佛刚从梦中清醒过来似地呼吸了一口气、再一口气后——

「是为了我——不对，是为了取回我的真心吗？」

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筒隐又再一次慎重其事地向我确认。

「当然是啊，我已经早你一步夺回表面功夫了，但在取回筒隐真正的情绪跟表情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松懈下来的。」

「……这样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店内的广播声太吵杂，让我没办法好好听清楚筒隐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的明明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但不知为何筒隐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娇小脆弱。

之后我们又继续购物的行程，但到最后还是没有买任何跟变装有关的商品。只为了儿童福祉社团买了糖果饼干、画纸和蜡笔之类的小东西。就只买了这些。

筒隐有些过分安静了。就算我向她解释打开隐藏页面时的正确撕法，她非但没有责怪我选择了不恰当的话题，还点点头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该不会是在试衣间的惊吓还没完全恢复吧？难道我只能靠切腹自杀来表达歉意了吗？

走出廉价商场，搭上回程的公车经过一番晃荡后，我还是找不到跟她道歉的好机会，之后我们又换搭了前往筒隐家方向的另一辆公车。我只是想帮她把买来的东西搬到她家玄关而已，我发誓绝对没有什么肮脏龌龊的念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只是我太过愚蠢，居然忘了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这样的理由，在面对真正的敌人——钢铁之王时，根本不会被采信啊。

公车的最后一站，设在靠近一本杉之丘的住宅区。朝左手边望去是几栋看起来相当廉价的公寓与住宅大楼，右手边则是一整片连绵不断的石砌外墙。沿着石墙走了好一会儿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有着华丽屋檐的大门，这就是筒隐家的入口，简直就跟名门大户的宅邸一样庄严啊。

而站在街门正中央的那个人，正是有着美丽黑发的绝对君主。

「又跟月子去约会了吗，你还挺带种的嘛。」

以凶眼来称呼也不为过的眼神狠狠瞪视着我。她会出现在这里，很可能就是为了埋伏等待我的到来。若说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从制服襟口那一大片被汗水濡湿的痕迹就可以窥出一点端倪了。看起来真是超色情的，哎呀——夏天真是个好季节啊，现在可不是允许我逃避现实的时候了。

「什、什么约会啊，我们只是去买东西而已，倒是社长你为什么——」

「闭嘴，你没有资格叫我社长。」

那是我从没听过的激动吼叫。夏日午后，柏油路面彷佛有着修罗的火焰蔓生。钢铁之王看起来也异常愤怒。

「……姐姐在生什么气呢？」

筒隐像只慎重其事的猫咪微微歪着头。问得好啊。我也很想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可能的理由实在太多了，我根本搞不清楚是哪一点惹到她呀。

「这是我跟这个男人之间的问题，月子你从后门回家吧。」

「什——」

我的手腕被用力拉扯，纸袋散落一地，接着我被拉进门的另一头，还顺手上了门闩，外头传来筒隐的敲门声和叫声。还来不及反应，我的手腕又被扯了起来。不是往玄关的方向，而是被带往地上铺满白砂，看起来应该是中庭的地方。

离主屋有一段距离，周围的草木茂密繁盛，没有半个目击者，像是可以把人埋进去的柔软地面。

被狠狠地用力地稍微绑架了一下。该死，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了——注意到这一点时，钢铁之王已经用力扯住我的领口。

「你……你、你想做什么啊！」

「这句是我的台词才对，你打算对月子做什么？」

帝王此刻正露出般若与恶鬼相结合的面相，加上在游乐场时致死量的恐怖，那时候的濒死感觉又在我体内复苏。

可是我不能逃，我就是不能逃。用不着盗用少年驾驶员所说的帅气台词，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尝够后悔的滋味了，所以我再也不逃了！

「不、不是啦，你看嘛，这些商品！咦？啊啊，刚才掉在门边了啦！我真的只是帮忙搬东西回来而已啦？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

……至于说话声中的颤音，就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听到吧。

「这种说法就算骗得过月子，也别以为能适用在我身上。居然敢跑到人家家里来，你还挺会玩弄女生的嘛。我才不会允许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欺凌侵犯我家里的人啦！」

「你妹妹哪有那么不知人间险恶啊！社长的想像根本就跟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嘛！」

「我说过好几次了，不准你叫我社长！」

帝王发出的怒吼声几乎可以将天空震裂。

「你以为能用双胞胎的身分躲过我的法眼吗，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咦？」

「如果是我的学弟横寺就算了，居然被你这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骂笨蛋，甚至还敢对我家那个无趣的小妹一而再地出手，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庭院里的石灯笼倒转了过来，天与地也跟着翻转。换句话说，就是我的视野完全颠倒了。「咚」的一声，我的右半边身体感到一阵钝痛。原来如此，我被扔出去了呀。我连她究竟使了哪一招都还搞不清楚，这个人投身田径真是世界的一大损失啊。

「横寺的弟弟啊，准备受死吧！」

她再次揪起我的衣领，我被一股蛮力从地上拽起来，被迫与愤怒的帝王面对面。

可是先等一下，钢铁之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一些奇怪的话耶。

「……弟弟？」

「少在那边装傻，你哥哥已经全都告诉我了。唔思……就算这么近看，你们还真是相像到分不清楚谁是谁啊，但我可不会再被你骗了！」

「咦、咦咦咦？」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居然会打从心里相信我随口胡詻的那些谎话！

我明明已经学到教训，知道说谎是多要不得的行为了，怎么一拿回表面功夫又招来了这个灾祸呢，还真是一点成长都没有啊。

如果现在向她坦承的话，钢铁之王会不会饶过我呢？例如这么说：

「说我有弟弟当然是开玩笑的啊，噗噗噗，社长还真是个小笨笨呢！」

……不行，这实在太烂了。我全身的毛发一定会被她一根不留全部拔光然后烧掉的。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不如就一股作气越过卢比孔河（注21）吧。

「真是的……我、不对，老子我……就是横寺的弟弟没错，由你来当对手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以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来说，你的遗书还挺短的嘛。」

「等、等一下啦！」

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把我扯到半空的那只手腕。我真是白痴，承认这件事不是让情况变得更糟糕吗？

「我不等。抱着那种随便的心态玩弄女生，你就尽量后悔吧。」

「……在这之前，为什么你会对你妹妹跟我……不对，是跟老子一起出去玩这么反感呢？这件事跟你应该没有……没有关系才对吧？」

（注21 Crossing the Rubicon的意思是已经越过了「极点」，没有回头路，只能继续往下走。Rubicon是义大利北部的一条河，凯撒大帝当时要侵略古罗马城，在西元前四九年一月十日越过Rubicon，违反了当时的法律，冲突不可避免，非打不可。也有破釜沉舟之意。）

「跟我没有关系……？」

「没错，这件事跟大姐你又没有关系！」

自暴自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换来钢铁之王的微愣。捉着我的力道变弱了，说不定我已经抓住她的弱点了。

「如果你妹妹跟我在一起觉得很满意、很开心，那不就好了吗？你妹妹已经是高中生了，身为姐姐的你又有什么权利可以束缚她？我……老子我也是当人家弟弟的，所以很清楚啦，你妹妹一定也觉得你管太多了，这样让人很为难、很烦你知不知道，拜托你就别管我的事了，你难道听不见她的心声吗？」

我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钢铁之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全身僵直，反正会被憎恨的也是我的假身分，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终于放开我了。就在我以为终于赢过她的下一秒，啪叽，我彷佛听见爆竹炸开的声响，啪叽、咻磅……接着是火花迸散。

当我发现眼前的人紧咬着下颚发出牙齿磨合的声音时，一切都太迟了。不知为何，那样的声音与其说是打算诉诸暴力的前哨，听在我耳中更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恸。

钢铁之王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干涉月子的理由是吗？……我当然有。」

「……咦？」

「你刚才说了吧。没有关系——我多么希望自己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封印之门悄悄开启了——

「我多希望——可以跟她断绝姐妹的缘分。」

她不屑似地吐出这句话。

「你、你说什么……？」

「动不动就哭的脆弱模样、动不动就开怀大笑的轻率模样、动不动就慌张失措的幼稚模样，毛毛躁躁的个性，模棱两可的态度，而且一点也靠不住，她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跟我相像的地方。跟那样的妹妹有血缘关系，是我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所以我才不满那孩子跟男生有牵扯，会出手阻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过于漠然又充满洁癖的说法，她完全否定了筒隐月子这个女生的人格。

周围只剩下诡异的静谧。

从我被拉进大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不算短的时间。就算这间宅邸再大再宽广，沿着外墙跑一圈也花不了太久。此时此刻之所以这么安静，不就表示有某个人正躲在某处屏息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吗？

钢铁之王是个教人害怕的绝对支配者，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个人希望能与她重修旧好——听到姐姐这么说，当妹妹的会有多么难过？

「……你这只手想做什么？」

无意识地，我也伸出手揪住筒隐筑紫的胸口衣襟，在被她粗鲁地挥开时，我才终于回过神。哇啊啊啊，好柔软好丰满的棉花糖胸部喔——我立刻抹杀瞬间想到那里去的体内第一人格，偶尔也该注意一下现场的气氛好吗？

「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说筒隐怎么样？」

「嗯？」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怀大笑、动不动就慌张失措？你怎么还在说那种话啊！」

最近的筒隐是不可能出现那种情绪反应的，她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情绪反应。

这个人依然什么都没看在眼里。她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她明明是筒隐最重要的亲姐姐，她们以前明明那么要好的。而这也是最让人感到懊恼悔恨的一点。

「看来你一直忽视筒隐这件事是真的，你一点都不明白筒隐现在处于怎么样的状态中吧！别开玩笑了，你这个笨蛋！」

「……笨蛋？你刚才骂我笨蛋？你又骂了我一次？」

「因为你是笨蛋我才叫你笨蛋啦笨蛋！」

「你说了三次！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这个笨蛋！不对，你是蠢蛋才对！」

钢铁之王的牙齿像打击乐器般磨得喀嚏作响。那样的声音，跟我全身上下犹如正在开管弦乐演奏会的滚烫热血相比之下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不笑猫，筒隐现在已经没办法笑了！筒隐是为了你这个姐姐才那么认真向猫像祈求的，但她最重要的姐姐却说出『希望可以跟她断绝姐妹的缘分所以才阻碍她』这种话？像你这种人，除了笨蛋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叫法适合了啦！」

「你这家伙，可别太自以为是了……唔？」

钢铁之王的拳头停在离我的鼻尖三毫米处，在险些就要打爆我的前一秒，钢铁之王突然停下了动作。

「你说她是为了我才去祈祷的？又是那尊猫像的传言吗？」

「就是！筒隐的真实情绪也跟着消失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却只能不自然地用毫无表情的表情继续过生活啊！」

「……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不笑猫……谣言真的散播出去了吗？」

什么第二个人啊，从头到尾都是我说的啦，笨蛋！要是现在反驳的话，事情又会越变越复杂了，这件事还是别提的好。我多少还是剩下一点理性能考虑到这一点。

直到她说出接下来这段话为止。

「我当然知道月子最近是有点不太一样。而且我也知道，那并不是猫像搞的鬼。」

钢铁之王耸了耸肩。

「你要是想打什么歪主意，我劝你最好还是死心。这件事跟猫像一点关系也没有，随着岁月流逝，月子脸上的表情也会慢慢消失，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月子也不可能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鬼，不管什么人都会体验到这种转变，说是生命中必须经历的仪式也不为过吧。」

「你在说什么啊……？」

「对了，不如直接把那尊猫像破坏掉。这么一来，散播那些愚蠢谣言的家伙也会明白月子的变化是因为她个人的内在正在转变的关系吧？思，真是妙招啊。这样我就能安心离开这个家，继续走我接下来该走的路。真是的，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跟我家无趣的妹妹一样的无趣的存在——」

击碎迎面而来的狂风就是这种感觉吧，我的拳头已经朝钢铁之王狠狠挥去。

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这个人。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必须亲手击毙眼前的帝王才可以。

……敌人就算腐败了仍是钢铁，凭我区区一个变态根本不够格与她为敌，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原本想先发制人的拳头扑了个空，紧接着袭来的是电光火石般迅速的交叉反击拳，我的下颚被漂亮地弹飞，事情就这样画下了句点。

钢铁之王微微眯起了眼。与刚才没两样的怒气中，却隐含了无法言喻的莫名苦涩。

这一幕是我最后所见的光景，之后立即陷入一片黑暗。

*

「——痛死我了啊啊啊啊！」

跳起来的瞬间，立刻感觉到一股锐利的刺痛。像是被铲雪机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脑神经般，痛得让人无法忍受。

「你还得再躺着休息一下才可以。」

啪啪，肩膀被拍了两下，又被拉下恢复刚才的仰躺姿势。柔软的枕头就枕在我的后脑勺，接着出现在视野中的是筒隐窥探着我的脸孔。

她靠得那么近，却因为逆光的关系，让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跟天文馆有得拼的偌大天窗洒下橘黄色的斜阳薄暮。

「这里是……？」

感觉是间还满宽敞的房间，赤裸的脚丫触碰到的是冰冰凉凉的木头地板触感，还可以看见筒隐身后的老旧冰箱和存放食材的架子。

「这里是我家的厨房，是我把学长背进来的。」

「为什么……咦，为什么要把我背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姐姐从来没有走进厨房过，我想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场所。」

「……原来帝王不会下厨啊。」

流理台的高度比我家的低浅许多，看来这应该是间为了使用者而特别订作的厨房吧。原本只是想像钢铁之王握着菜刀站在这个迷你厨房里的模样，转瞬立刻与对我挥拳的恐怖记忆重叠了。

对了，我输了嘛……这一刻突然有了无比的真实感。全身上下没有哪里觉得特别疼痛，只有晃动的脑子仍不断产生思心的排拒感。

问了之后才知道，钢铁之王好像是把丧家犬丢到大门外任其自生自灭。是筒隐特地去拜托垃圾回收业者，请他们把大型垃圾沿着外墙拖行半圈，筒隐再从后门把我背进厨房里。该不会在我昏迷时正好遇上了人生的重大危机吧？

「学长真的好重，累死我了。」

说话的同时，筒隐把稍微滑落的冰凉湿毛巾重新放回我的额头上。

「……谢谢你。」

所以才反过来跟我玩医生游戏啊，真拿她没办法。

这次的症状比进保健室那时更加严重，而这次医生的脸也比上次贴得更近。视线往旁瞥去，就连她罩衫上的缝线痕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姿势几乎可说是覆在我身上，我的脸好像就快被她搂进怀里了，这到底是……

「我怎么会枕在你的大腿上啊！」

「对不起，因为厨房里找不到枕头和被子啊。」

「不不不，你用不着跟我道歉啦，这样很好，真的真的非常好。」

被我当成柔软枕头的原来是筒隐的大腿。既温暖又柔软，让人感到心情平静的同时，却又兴奋到全身颤栗不已，这真是最棒的睡床了。要不是我现在头痛得要死，我一定会拿后脑勺不停往筒隐的大腿上摩蹭啦。

「学长脸上又出现平时那种变态表情了。」

「啊，不是啦，这个是……」

「看来你应该没事了吧……真是会教人操心耶。」

筒隐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轻柔地慢慢梳着我的头发。在逆光的阴影下，这个女孩此刻正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既然你救了我，那刚才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是啊，打架真的是很不好的行为喔。」

「那才不是打架，那种的哪能算是打架。挺身和压倒性的恶势力对抗可不能算是打架喔。」

我不知道筒隐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只看得见在光线折射下更显得鲜明的下颚线条。我知道她笑不出来，但「真正的」她又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被相依为命的亲姐姐说了那种话的女孩子，会有怎么样的表情？

「……请不用担心我，其实我或多或少都能预料到这个事实了。」

早一步读出了我脑袋里的想法，筒隐淡淡地回应道。不是这样的吧？

「姐姐虽然没什么耐性，但事情过了她马上就会忘记，而且又很容易误会别人的意思。我想事情过后，她应该不会再去找学长的麻烦才对。」

筒隐又接着说。不是这样的吧？

「我很习惯跪坐，虽然这是第一次让别人躺在我的大腿上，不过你还是可以躺在我的腿上好好休息，等舒服一点后我再帮你叫辆计程车。」

「所以我说，不是这样的吧！」

「学长，你还不能起……」

「我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钢铁之王不是说了要把那尊猫像破坏掉什么的吗，这么一来筒隐的真心就会永远消失了耶，你应该要更气愤才对吧！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生气呢！」

我硬是推拒她想制止我爬起来的手，总算从她腿上坐直了身子。整颗脑袋就像遭到大型卡车冲撞般教人忍不住呻吟，而我无法判断是因为太痛了，或是我实在太愤怒了。

「……我当然生气啊。」

「你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不是吗！」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真正的情绪已经被抽走了，所以你才不懂吧。」

「我懂！我当然懂，筒隐你根本一点都不生气！」

我们面对面坐在地板上，额头贴着额头，深深地凝视对方的双眼。

距离近到几乎能清楚地数出她的每一根睫毛，筒隐那双极有特色的眼睛捕捉住我的身影。像猫咪一样太大的眼瞳蕴藏着万有引力，天上的种明悄悄做了一些调整，让我能感受到这个面无表情的女生心底究竟有着怎么样的感情。

「看吧，你已经放弃了对吧，太没骨气了！拉着我走向宾馆那时的行动力跑哪儿去了！

该、该不会你只有在面对那种事的时候才比较积极吧？」

「……你很吵耶，而且太失礼了，那根本就不是事实。」

筒隐拼命张开小小的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面无表情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我只是从头把事情又想了一遍，那尊猫像说到底还是属于姐姐的东西。如果姐姐要把它破坏掉，那我也没办法阻止。我只拥有回忆，但并没有任何权利。就算猫像真的被破坏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比起愤怒，那双大眼睛的深处，却怀抱了什么几乎快要崩溃的情绪。

「——反正真正的情绪什么的，原本就是不被需要的东西。」

像在隐藏自己的感情般，筒隐垂下眼睫，深呼吸一口气。

「如果放弃『变成大人』，姐姐只会越来越讨厌我，可是如果我真正的情绪——如果失去我原本的表情，也许还有可能让姐姐喜欢我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吧！」

我用力拍向地板。愤怒的情绪没有退去，但不知为何却忽然好想大笑几声。筒隐喜欢开玩笑，再过一会儿，她一定会说现在这一段对话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因为，如果这不是在开玩笑的话——那筒隐的想法，未免太过悲哀了。

「学长不也是为了总是不小心就说出口的真心话，才需要靠表面功夫来隐藏吗？这跟我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又有什么差别呢？」

「完全不一样好吗，而且也不是这个问题吧！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为了那样的姐姐，你居然觉得就算自己的表情永远消失了也无所谓，这种事谁受得了啊！没办法表现出真正的情绪会带给你很大的困扰，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学长不是明白我的感情吗，这样就没什么不方便的了。」

「光我一个人懂一点意义也没有啊！这又不是光我一个人的问题！」

「就只是学长一个人的问题！」

为了代替没办法嘶吼出来的情绪，筒隐也用力地拍向地板。比我刚才用的力道还激烈，木头地板晃动着。放置食物的架子也跟着发出叽嘎响声，连放在流理台上的汤杓都掉了下来。

「……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为什么？」

我张大了嘴，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筒隐霎时回过神来捣住自己的嘴，但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为了挥除降临在我俩之间的沉默，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直直凝视着我。

「那我问你，学长是我的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起伏的冷酷声音，像是一个刚丢出最后王牌的赌徒。但我们并不是在玩扑克牌游戏，她丢出的王牌，是建立在沙尘上转眼即灭的东西。

「……是为了夺回真心与表面功夫的互助关系啊。」

不能用这种形式上的答案当作回答，这只会加速崩毁的速度。我明知如此，却还是只能说出这个正确解答，与头痛纠结成一团的脑神经就快被筒隐那双充满蛊惑的眼瞳吸进去了。

「说的也是，我们就只是互助的关系罢了。只是因为猫像的事才会走在一起的。那等我拿回自己的真心，之后又会变得如何呢？等我拿回真心后，我们就没有理由再在学校里见面、也没有在假日时一起出门的动机了。从此以后，学长一定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我依然会被姐姐讨厌，然后就这么孤单一个人过下去吗？」

「哪可能有这种事—之后我们还是可以创造许多在一起的理由啊，每款游戏的男主角都是这么说的！等前言说完后，接下来的重头戏才要上场不是吗！」

「……只要能和学长在一起，我也愿意做任何事。不管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就连今天在试衣间发生的事，就算我真想咬舌自尽算了，但还是哭着忍下来了。」

「咦……」

「开玩笑的，被变态看到裸体，我只觉得丢脸到快死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啦！说点别的事啦！我真的很想死耶！」

我都不晓得到底该生气还是该笑了，折衷方案只能跪下来恳求。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想永远和对方在一起，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为什么嘛，你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这种话嘛……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会去见你啊。我会去找你，跟你说很多很多话，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呀。」

「你骗人。」

筒隐公事化地摇摇头。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汤杓，像是要在跟我之间画出一条界线似地，轻轻把汤杓摆在两人之间的木头地板上。猫般的眼瞳后头所隐含的情绪，不知何时竟消失到连我也探寻不着的深处去了。

「因为学长身边——已经有小豆学姐了。」

「咦？……为、为什么突然提到小豆梓？小豆梓是我的朋友没错，但我们之间就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而已啊？」

「现在或许只是朋友，但将来说不定会发展成另一种关系啊，这种事谁都说不准的。学长跟小豆学姐是很适合的一对，适合到我真的真的很后悔在一本杉之丘上推了你一把……」

筒隐自嘲似地丢开手中的汤杓，说话声也越来越小。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拿回自己的真心，还是会被姐姐讨厌。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学长是不是还会陪在我的身边。拿掉真心与表面功夫后，我们就没什么共同点了，教室也不是同一楼，所以我们还能够亲近多久呢？学长，请你告诉我，除去掉互助关系——」

你又会是我的什么人呢？

最后一句话，筒隐只是蠕动嘴唇，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她没有发出声音，这句话却贯穿了鼓膜，狠狠晃动着我的脑髓。

拖曳在地板上那条由汤杓画分出的、看不见的界线。界线的另一头是那个连发声系统都毁坏的机器人女孩，无机质的表情映在从天窗洒下的斜阳光芒中。被这个荒废的世界伤害、倒下，等待能有一个盟友来拯救她，只能孤伶伶地独坐在地板上。

而我——却无法跨越那条界线。

筒隐背过脸，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封闭的厨房。

我没有开口留住她。从后门离开时，彷佛还能听见那几不可闻的细微叹息声。

*

回到学校把事情说到一半时——

「……差劲透了！」

小豆梓发出怒吼，音波的冲击让辅导室洞开的大门也随之震动。

幸好在接近夜晚的这个时候，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只有那张原本写着「变态禁止进入」的纸张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为什么在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啊！你跑来这里干么啦！你到底在想什么嘛？」

「唔思……那个，你的补习讲义还剩几张啊？」

「很多张！就像叫人家数翻车鱼的鱼卵有几颗一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嘛。不过比起来探望我，你应该赶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你这只笨笨呆呆的信天翁—事情都有优先顺序的吧！」

这种生气的模样，与其说是大波斯菊的妖精，更像是咆哮汪汪叫个不停的小狗狗。若不是有一大叠讲义组成要塞把桌子分隔成两边的话，我恐怕已经被她从头到脚咬过一遍了。

「筒隐学妹都说出那种话了，你难道没有半点感觉吗？」

「当然有啊，我心里当然是五味杂陈，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啊。」

「既然这样，那你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嘛！」

「如果我只是嘴上说些什么，筒隐应该也不会相信吧。那个女生打从心里渴望的，其实并不是我说的话啊。」

我多想用力摇晃筒隐的肩膀，多想紧紧抱住她啊。但我却不能这么做。如果我这么做了，不就表示我认同了筒隐所说的那句「不需要真心」吗？

让筒隐说出那种话的到底是谁？让她有那么悲哀想法的到底是谁？

追根究柢，只要不打倒真正的敌人，那什么也无法解决。

「小豆梓，你可以告诉我吗？对你来说，筒隐算是怎么样的存在？」

一直朝我狂吠的小狗狗，视线在半空中稍微游移了一会儿后—

「干么突然问这个啦……学妹，不对，朋……应该是再前面一点的，算是竞争对手吧？」

「竞争对手？你们是什么时候？」

「这、这种事无所谓啦，现在最重要的是筒隐学妹那边的问题吧！」

她们到底算是哪门子的竞争对手啊？该不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上演什么猫狗大战吧？我还满想看看的耶。

但这么说起来，她们两人之间的隔阂应该完全消失了吧。

我有从筒隐那边听说她们已经和好了。就在我拿回表面功夫的那一天，她也接到小豆家打来的电话，聊到很感谢筒隐到她家去探望那么多次，还有关于筒隐觉得她像自己真正的姐姐之类的，那通电话里她们似乎畅谈了很多事。「还好她没有讨厌我」，说出这句话时筒隐还轻轻吁了一口气。

但我想都没想过小豆梓居然会为筒隐生那么大的气。

还真是令人欣喜的误算啊。

「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辅导室里只有小豆梓一个人。老师似乎相当信任这位大小姐，只嘱咐「回家时记得把门锁上喔」，便把房间的钥匙交给她了。

靠墙的一侧有一排加了玻璃门的书柜。书柜里摆的不外乎学生的成绩单、升学指导簿，还有其他关于个人资料的文件夹。而得以开启书柜的钥匙，就是小豆梓手上那串钥匙的其中一把。

「为了打倒钢铁之王，我必须这么做。」

「……你是要我打开柜子，让你偷看吗？」

「没错，这或许是件坏事，但就如同奥斯卡·王尔德所说的：『道德与胆怯都是相同』……」

小豆梓从鼻间哼出一口气遮断我未完的话。

「那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人说了什么话一点都不重要啦，我只想听你怎么说。」

……那个曾靠借来的尊严模仿漫画人物，只会以表面功夫示人的女生，原本的软弱姿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楚楚可人的小妖精与筒隐那双彷佛会吸入所有光辉的大眼睛完全不同。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她的双眼散发出宝石般灿烂的光芒，直盯着我的视线几乎令人炫目。

正因为如此——我也得以真心话来回应她才行。

「……我觉得，筒隐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重要。」

动不动就说谎骗人、把每件事都推到种的身上想尽办法推托欺瞒，总是依赖别人来得到解答的我．不管有没有表面功夫，在重要的时刻总是说不出最重要那句话的我。就算如此痛恨自己，我还是没办法因此改变。

但为了重要的女孩子，偶尔跟自己的真心话激荡一下应该也无可厚非吧。

「我想帮助筒隐月子，而且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请你帮我这个忙，拜托你。」

「……嗯，你还是说得出来的嘛。」

小豆梓满足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微笑竟显得有些落寞。

*

烈日当空（注22），有看过那部美国老电影吗？

我没看过那部片，但戳太的珍藏逸品中，某一部有年龄限制的影片就故意取了这个片名，所以我大概知道剧情是在说什么。

（注22 High Noon。一九五二年，美国西部片。）

隔天正午十二点。

我以充满正义感的警长心情来到一本杉之丘。没有伙伴，武器只有自己的拳头与信念。小豆梓试图阻止过我，但男人有时候就是该挺身而出做自己该做的事。真是太帅了。戳太的录影带中，扮成警长的女孩子虽然被坏人做了这样的跟那样的事，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天空挂着相当适合西部片的盛夏阳光。背对着太阳，坏人一步步走上一本杉之丘。与我们约定的时间分秒不差。

「居然会送来战帖，你还挺乐在其中的嘛……话说回来，这种做法也太老派了吧？已经向神祈祷过了吗？」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啦，你就好好记住今天的太阳吧，这将会是帝王生命中的最后一颗太阳。」

「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我不得不夸赞你的勇气。」

筒隐筑紫今天依然穿着制服。暴虐的帝王颇有余裕的双手环胸，满不在乎地朝我走来。踏过无辜的杂草，我似乎能听见可怜的草地发出悲鸣。

「不过，横寺的弟弟啊，你该不会以为这场决斗真的能赢过我吧？若是如此，你的勇敢只能说是愚勇，我就打碎它来让你看清楚现实吧。」

「你这种傲慢的说法才是败北的征兆呢。就像过去那些伟大的君主，最后只会连个影子也看不见悲惨的殡落唷。」

「哼，嘴还挺利的嘛。像你这样的愚蠢之人，英文叫……唔嗯，我突然忘记了。」

我们在太阳的照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一阵风刮过一本杉之丘，钢铁之王艳丽的黑发随之飞扬。

那双高傲眯起的双眼突然眨了几下，接着就像漫画人物一样不敢置信地睁圆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把我的猫像变成这种凄惨的模样？」

坐镇在我身旁的是有着巨大肉包子体型又肥不拉叽的猫像。今天的它看起来是一副气愤的模样，像是要把神鬼都吞吃入腹般露出獠牙，细小的瞳孔不屑地睥睨着周围景色。

筒隐筑紫嘴上说要把猫像给毁了，但她好像根本没有来这座小山丘走动过。看到自己所做的猫像变成这种莫名其妙的模样，她错愕地呆愣在原地。有必要那么震惊吗？之前那只面无表情让人感到思心的猫像，跟现在的样子比起来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你也发现得太晚了。既然亲眼看到了，你应该明白猫像的传言是真的吧……所以我、不对，所以老子我接下来要许的愿也会成真，你应该懂吧？」

「你、你打算向它许什么愿？」

「我要让它取走我不需要的东西。而此时此刻，我最不需要的就是——」

双膝跪在地面上。只要打从心里觉得不想要，一定就能得到猫像的回应。我对着猫像许下愿望。

「就是『羞耻』啦！请让害羞、顾虑、羞耻心这些东西从我的心里完完全全地消失吧！」

刹那间，犹如瀑布的轰然巨响随着一阵狂风刮过。老迈的杉树颤栗着，连枝干都发出激烈的磨合响声。我承受不住地倒向一边，在山丘上滚了好几圈。身下茂密的杂草刺得我又痛又痒，尤其是下腹部的感觉特别明显，唔——我该不会要往奇怪的方面觉醒了吧……等等！

「我的内裤？」

长裤底下，我的四角内裤突然消失了。

对喔，跟猫像祈祷时得献上供品才行嘛。我的内裤大概被当作羞耻心的象征献出去了吧。说不定在此同时，不晓得哪户人家的衣橱里会突如其来地冒出一条男用四角裤呢。请好好爱护我的羞耻心吧。

算了啦，反正夏天这么热，就算内裤不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上厕所时也方便不少啊——浮上脑海的只有这等轻率的想法，我的羞耻心真的消失了。

于是我再度站起身。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这么一来，我总算能跟帝王一决胜负了。」

「什么啊，你刚才在大嚷内裤什么的是怎么回事，这样不是让人很在意吗……话说回来，我们是要为了什么一决胜负来着？若是为了昨天被我痛殴的事，只能怪你先对我出手……」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我要找你决斗的理由只有一个！」

双脚踩在地面上，我悄悄沉下腰身，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为了要传达给远方的某人，我扯开喉咙大喊：

「赌上筒隐月子，跟我一决胜负吧！」

「……真是厚脸皮！」

「厚脸皮的是你啦。所谓的姐妹，应该是更崇高甜美的关系才对吧！我珍藏的每卷录影带都是这么说的。你既然都说想跟她切断缘分了，就别在那边继续自称大姐啦！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当人家的姐姐！」

「在失去羞耻心的同时，你也丧失理性了吗？看来你真的很想被我彻底教训一下啊。」

筒隐筑紫握起跟凶器没两样的拳头。无须争论，那就是教人不寒而栗的钢铁拳头。就在我往旁边跳开的瞬间，足以粉碎一切的帝王铁拳已经朝原本我所站的位置挥落。这家伙是认真的。

可是只要没被打中就不痛不痒啦，某个伟人曾这么说过。看来健忘也是我的优点之一嘛。昨天被痛殴的不堪记忆已经被我的脑袋自动删除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况且你这个家伙才没资格说这种话呢。你倒是说说对你而言，月子又算是什么？敷衍的回答我可是不会接受的。」

那是到今天为止的我都没办法回答出来的问题。

可现在不同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羞耻心，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我了。

「这选用说吗！月子就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

「说来听听？」

「——妹妹啦！我愿意在一本杉之丘、不笑猫面前宣誓！」

筒隐筑紫僵直了身体。

「……咦？居然是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这跟血缘或法律或对方的想法都没有关系！你一点都不适合当那个孩子的姐姐！所以我要赢过你，正式成为小月子的哥哥！」

很会煮饭、会画出可爱的图画、马杀鸡一把罩、是个爱哭鬼又很容易害羞、动不动就耍别扭的小女孩。这样一个小女孩，因为害怕离开姐姐，就为了这个无趣至极的姐姐，她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真心。

这种既愚蠢又狗屁不通的道理，谁肯接受啊！

「老子我要成为她的哥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还要从邪恶的帝王手中守护猫像，总有一天一定要夺回小月子的真心啦！」

「你、你为什么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是因为我深爱着小月子啊！」

筒隐筑紫的嘴巴半开着，难得能看她露出一脸痴呆相。之后又忽然想起似地出拳对我展开攻击，但那种软弱无力的拳头根本伤不到我。

「……你居然敢一脸认真地说出那么难为情的话……」

「当你说出这句话时，就代表你已经输了。真正的爱一点都不羞耻，我是以哥哥的身分爱着小月子的！钢铁之王就说不出这种话来吧？」

「没礼貌，别给我取那种莫名其妙的绰号！谁是钢铁啊！」

出拳的速度突然加快了。有如五月的梅雨一般，连绵不绝地往我身上招呼来的攻击。筒隐筑紫真的生气了。帝王该不会连自己的外号都不晓得吧？就连一年级的学弟妹也在四月刚入学时就被告知了，难道她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吗？靠体力的肉搏战果然还是对我不利，我开始绕着山丘加速疾奔，田径社社长则紧追在后。这是场争夺王位的复仇战。早就预料到或许会发生这样的状况，还好我现在穿的是跑操场专用的钉鞋。敌人脚上的则是一般皮鞋，今天就算比田径我也不会输给你啦。

「比起筒隐筑紫，我跟她还一起创造了更多回忆！我曾经压倒小月子、也被小月子压倒过，两个人还一起到宾馆去了，而且我还看过她没穿衣服的模样呢！」

「——是吗？」

短短三秒，我已经被抓住了。

好扯喔，她的头发都倒竖起来了。钢铁之王此刻真的是怒发冲冠的状态。但就算你这么揪着我的头发往上拉，我也不可能变成跟你相同的发型，请你快点住手吧。这样真的很痛耶，我的头皮都快被你扯掉了啦。

「说什么以哥哥的身分爱着她啊，你实在太污秽了。污辱了月子的罪过，就算要你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还。我要先戳烂你的眼睛，当然还要慢慢地花时间折磨你，把你一点一点的戳烂。」

「因、因为赢不过我，就想诉诸暴力吗！你太狡猾了！简直太乱来了嘛！」

筒隐筑紫用白眼瞪着拼命扭动挣扎的我。

「……你不是想跟我决斗吗？况且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输给你。你的记忆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说出这种话的你真是太可笑了。所谓的回忆啊，应该是能唤起乡愁的那种才算吧。」

「难道你就有那样的回忆吗？」

「哼哼哼，我跟月子共处的时间说出来只会让你羞傀得无地自容啦。我们可是曾在洗澡时，互相数过对方身上有几颗痣呢。」

「你、你说什么？」

「而且那颗痣还长在很微妙的地方，每次聊到这件事时，我们都会哈哈大笑呢。我还曾帮她洗过尿床的被子。月子念到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还是没办法改掉这个坏毛病，一个礼拜里我总得帮她洗个一、两次床单，为了找出不再尿床的咒语，可花了我们不少功夫呢。」

这一招的破坏力简直强到破表了嘛，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听到我焦躁的咂舌声，筒隐筑紫也更加得意忘形，心底的那些回忆全都一股脑地涌上来般，她凝视着那尊猫像，那是几乎教人感到惊讶的柔和目光。

「数都数不清啊。我们曾共享一颗肉包、也曾经吵过架。她实在太贪吃了，我明明很公平地把食物分成两半，她却对我恶言相向，我们那次吵得可凶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做了这只猫像送给她。月子还夸赞这是个名作，她好高兴，立刻拜托我跟她和好……」

筒隐筑紫的声调中充满柔情。虽然跟她妹妹的记忆好像有些出入，不过无所谓啦。重要的宝箱盖子已经掀开了一点点，她看起来既得意又自满。

可是，她这种说法——

「大王，这也太奇怪了吧。照你那种说法，好像你很喜欢你妹妹一样嘛？」

「当然！你这家伙的爱算什么东西啊，梦话就到阴曹地府去说啦！」

筒隐筑紫激昂地，用几乎震动老杉树的音量大声说着。

「跟你这种家伙比起来，我当然更爱更爱可爱得不得了的月子啊！」

「——嘎啊，是这样的吗？」

就在这个绝妙的时机点，猫像所在的方向传来有如躲在一旁偷窥的女管家会说的台词。我明明要她安静别出声的，看来有人已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这、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随着钢铁之王的脸色丕变，我的头发也终于从她的魔掌中得到解放。欢迎回来，我的发根。

从猫像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的，是我事先安排入座的观众，你好你好。

「……我有太多话想说了。总之学长和姐姐先跟我道歉，然后把你们的舌头拔掉吧。」

筒隐月子的肩膀因气愤一颤一颤地不停颤抖着。

这场对战还没有分出胜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终止了，而两个决斗者则被迫跪坐在猫像前。

「听好了，是因为学长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我才会乖乖躲在一旁听的。可是这到底算什么，居然扯到爱什么的，姐姐还……连痣的事都说出来了，我真的没想到得接受这样的污辱，我强烈要求你们两个要用力地、强烈的好好反省。」

面无表情的筒隐说教的同时，也在我们周围不停走动着，就像绕着地球运转的月亮一样，只不过处于优势地位的是她。

「……我只有说一些很普通的事啊，是帝王突然想起什么奇怪的回忆，才自己说个没完的嘛。」

「……是横寺的弟弟设下这个陷阱陷害我的，有人开口向我要求决斗，我也只是全力以赴应战而已啊。」

低垂着颈项的同时，还一边用手肘互相顶来顶去的姐姐（暂定）与哥哥（自称）。太难看了吧，你可是帝王耶。说什么你，明明是个男人居然还做这种事。你很吵耶笨蛋。谁是笨蛋，你才是蠢蛋。什么啊，笨蛋。要打吗，蠢蛋。

啪、啪，筒隐一人一下把手拍在我们的肩膀上。

「不可以吵架，更不可以互相推卸责任。」

「……对不起。」

巴甫洛夫的狗一出动，我的声音竟和钢铁之王的重叠了。真是太让人不愉快了。帝王似乎也有跟我同样的想法，我们又背着筒隐悄悄瞪视彼此。

「真是的……学长是那个就算了，姐姐应该要更有成熟大人的风范才对吧。」

筒隐叹了口气，那个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不晓得那个是什么鬼东西，但我却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筒隐的那声叹息并不是出自无奈。

而是这个孩子打从心里松了口气的关系。为了什么？那当然是为了—

「……对了，姐姐，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我差不多该去田径社了，把路让开吧。」

「姐姐刚才说喜欢我的事。」

「唔？唔嗯？唔嗯嗯？关于私人的问题，必须先问过我的事务所才行喔。」

「你、是、说、真、的、吗？」

一个字一个音节问完后，面无表情的妹妹忽然凑向姐姐面前。在看透了姐姐的狼狈模样后，依然执着于得到解答，并一步步阻断她的退路。

唔——真是幅温馨的景象啊。看来要修复姐妹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对，小月子你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学长，我应该有请你别用那个叫法——」

「她曾经说过想和小月子断绝缘分，还对你说出那么多难听的话，你该不会都忘记了吧！筒隐筑紫只是披着姐姐的外皮，极其邪恶的权力象征啦！」

我突然回过神。如果就这样重修旧好，还来个幸福圆满的大结局谁受得了啊！我还有最后的王牌没打出来呢。

「小月子，让我告诉你吧——关于筒隐筑紫穷凶恶极的真实面目，那教人惊愕的新事态发展！」

「你就一定要那样叫我就是了……说吧，你说的新事态发展究竟是什么？」

「其实——眼前这位帝王，正准备考麻省理工学院啦！」

这是我和小豆梓在辅导室里找到的生涯规划辅导资料。筒隐筑紫的第一志愿居然是远在太平洋另一头的异国大学，而且还是出了好几名联合国秘书长和诺贝尔奖得主，位于美国麻萨诸塞州聚集许多超级精英的名门学府。

「咦……」

筒隐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找到那份资料时，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啊。就连负责沟通未来发展的指导老师似乎也相当错愕。在面谈资料的备注栏只写了简单两个字：笨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要舍弃年纪还那么小、既可爱又可怜的妹妹，独自离家远行，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这就是筒隐筑紫披着姐姐的外皮，但内在其实是个虚伪坏姐姐的最佳证据啦！」

「……这不是问题，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一点都不小好吗？就算独自一个人我也有办法生活的。硬要说的话，学长说的话才真的说不过去呢。」

「听到了吗，筒隐筑紫！你又让妹妹说出这种故作坚强的话了！」

「我更希望学长能认真听我说话。」

「但你这个姐姐却想弃妹妹于不顾，还说想跟她断绝姐妹的缘分！」

继续责备这个虚伪的坏姐姐，我们之间的连系也会变得更加稳固。筒隐像是再也受不了我、只能忍痛放弃似地轻叹一声，独自一人转身面向姐姐。为什么被放弃的会是我啊？

「姐姐居然想参加MIT的考试……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因为我喜欢田径，而麻省理工学院正好又是研究健康科学的专门学校，我不会舍弃在田径社学到的理论，只是想用更科学的方式来印证而已。」

「就算如此，真的有必要特地选一间远在美国的学校吗？你连英文字母都背不出来耶。」

「才、才没有这种事呢。我邮购买了睡眠学习枕，预计马上就会说出一口流利的英语了。日常对话也会慢慢加入一堆英文，在睡梦中我已经能和蜘蛛人还有其他超级英雄携手合作了！」

「可以被邮购欺骗的只有国中男生而已，请你看清楚现实吧。」

受到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训斥，钢铁之王相当不开心地绷着脸，活像个墓穴遭到刨挖，连深深埋藏的秘密都被摊在阳光底下的法老王。她看起来并不恨我，就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某一点。事已至此，只需再轻轻一推就行了。

「帝王所说的话，应该都只是表面功夫吧？其实你心里怀抱的是另一种想法吧？」

「唔……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我为了真心话和表面功夫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你就把心里的话老实说出来嘛。能靠言语表达内心想法的人类，就算说的是一些暧昧不明的话，就算说的话里参杂了真实以外的情绪，也只能照着这种方式依自己的步调一步步慢慢前进不是吗？——这句名言出自小月子口中，但我也是这么想的喔。事到如今，你也只能把话摊开来讲了啦。」

筒隐曾在一本杉之丘上对我这么说过。果然比起我所说的话，出自他人口中的话语更显得有分量啊。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钢铁之王蹙起的眉间刻划出了好几条皱痕。

来吧，说出来吧。说你就是想逃离妹妹才会专程远渡重洋到大海的另一头去。说你根本就不适合当人家的姐姐，全都说出来吧。

「我的真心吗……唔嗯，我想跟无聊的妹妹断绝缘分——这是事实没错。」

「你还真是个过分的姐姐啊，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美国的麻萨诸塞州是认可同性结婚的……」

「真是让人无法原谅……嗯？同性……咦？」

「我想跟月子——」

筒隐筑紫像是喝醉了般突然发出怒吼。

「我想跟月子结婚啦！移居到麻萨诸塞州后，我希望可以和不以姐妹相称的月子结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啊！」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瞥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我们一眼，帝王有如弹动的发条忽然朝妹妹扑了过去，不停地抚摸她小小的头。一点也不在乎妹妹极不情愿地挣扎，一个劲地把她当成小猫咪般怜惜疼爱。

「你们仔细想想吧，我和月子从小感情就很好。成为大人之后，感情很好的两个人因此结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不是古今中外、连自然界都适用的理论吗？」

「不对吧，大王……那应该是关于男女之间的……」

「没错，目前的日本法律是没有办法让我和月子结婚的！为什么执政者要阻碍我娶想娶的结婚对象！这样无视国民的自主权真的可以吗！」

「……和妹妹结婚的自主权应该是在宪法的保障外吧。」

「太无聊了！发明妹妹这种无聊概念的无聊家伙，最好都给我去死一死啦！」

我想那个人应该在好几百万年前就死了吧。我已经放弃了，偷瞥了筒隐一眼，她正露出「学长请不要丢下我不管」的表情。这一点我实在也无能为力啊。

「真是受不了，无趣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再无趣不过的存在了。就算我半夜两点偷偷从房间的窗户侵入月子的房间，不停磨蹭月子的脸颊到不能再磨蹭为止，已经成为每天的必做功课，只要待在这个国家，我就没办法达成那个时候的约定啊！」

「……关于姐姐的日常功课跟我的脸颊越来越松弛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们晚点再好好详谈吧。话说回来，你说的约定是什么啊？」

「你用不着再假装不知情了！那次吵架之后，我们不是曾对着猫像宣示过要永远在一起吗！不管是在病痛或健康时，我们都要携手一起共度人生——记得吧？月子应该也只是陷入婚前忧郁症之中吧？」

婚前忧郁症。

结婚在即的女性会感到不安无措的忧郁现象。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恭喜你了筒隐，要办婚礼时记得寄帖子给我唷。

学长，请你不要逃避现实。

我和筒隐靠眼神互相交流内心的想法，我们两人的心灵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契合过，但还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会觉得不太开心呢。

「再过不久就是月子的生日，总算要满十六岁了。等你变成大人后，我们就能结婚了！婚前会陷入婚前忧郁症也是结婚的形式之一啦。所以我才会丢着你不管、假装跟你吵架，这些日子以来我也过得很辛苦啊。月子最近都笑不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但种表面关系马上就可以结束了，只要到麻萨啾还是什么州的，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结婚了！只要我努力念书，考上啾——啾——大学就可以了！」

「到底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总而言之，就算我们断绝了姐妹之情，但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不可以结婚的。对吧，学长？我想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喔。」

筒隐瞥了我一眼。算我求求你，不要把我扯进这个话题里啊！

「你、你说什么……这么一来，我华丽的计划不就全部泡汤了吗！那我不要上大学了，读书超痛苦的！我要一辈子待在家里跟月子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个跟那个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不可以混在一起讲的。我一辈子都会跟姐姐幸福快乐的，所以请你乖乖参加联考吧。」

「月子好温柔喔，看来只能想办法修正律法让我们顺利结婚了……唔。唔唔思？这么说的话，不只脸长得可爱，脑筋也很聪明的月子打一开始就知道没办法跟我结婚罗？」

「会以为我们可以结婚的，这个广大的世界里大概就只有姐姐一个人而已吧。」

「这、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会有婚前忧郁症！该不会……啊啊，该不会你跟横寺的弟弟？不行不行不行，我不会承认那个家伙的，那家伙绝对不行啦！如果你打算跟那个男人结婚，我就要把全世界的结婚会场、寺庙、神社还有神父和牧师全都一把火烧掉！」

一边揉乱妹妹的头发，边紧紧搂住她纤细的小小肩膀，帝王正一个人叽哩呱啦吵个没完。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除去那双如阎罗王般往上吊的恐怖视线，就算说她是五官很相似的另一个人，说不定也没人认得出来吧。

这是筒隐筑紫的本性吗？她也太像小孩子了吧。我是因为被这个帝王叫做变态才得到变态王子这个称号的，但原来钢铁之王并不是真正的钢铁啊？思及此，我顿时感到某种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不过筒隐看起来倒是挺习惯的—

「不管是学长也好、姐姐也好，老是不听人家说话……你应该听说了吧，不是什么婚前忧郁症候群啦，我的表情是被猫像给夺走了。」

说完，还在帝王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如此一来，这场闹剧总算可以落幕了吧，可惜事与愿违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真是太好了。不对，一点都不好！猫像，你是我创造出来的耶，现在是在搞什么鬼啊！还不快点把月子的表情还给她！要是敢不还，就算是我做出来的猫像，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我到底有多看重月子，你就准备用肉体来体会一下我对她的爱有多深吧！」

筒隐筑紫这次转头面向猫像怒吼。哈哈哈，随心所欲就是在说她这种人吧。我被搞得快要虚脱了，除了发出无奈的空洞笑声之外，再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但就在这一瞬间，不笑猫竟然笑了。

像是一只真正的生物般，不单单只是表情的变化，而是发出夸张又尖锐的狂傲笑声。也许它早在许久之前就期待筒隐筑紫能说出这句话，也或许这句话就是扣下扳机的关键字句。

流着眼泪，一副愉快至极的模样，木雕猫像扭转起身躯。以笑到直不起腰的姿势渐渐地缩小，不一会儿的功夫后，猫像又恢复成以前的那个尺寸了。连肿成肉包子型的脸也一点一点变回一开始的面无表情。简直就像什么奇异的魔术，既鲜明又迅速地变了个样子。

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就在眼前发生，钢铁之王总算安静了下来。

不笑猫是为了让筒隐姐妹重修旧好而被创造出来的猫像。会不会只要包含其中的意念够强烈，有一天它就突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志，也祈祷能有不同的表情来表达内心的想法呢？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这时候的我，可是被吓得要死，只能维持跪坐的姿势，连站都站不起来啊。

可是啊，大家要是想夸赞我一番也是可以的啦。

因为我马上就注意到筒隐的下一步动作了。

自猫像变小后，地面上也腾出了一小块空间。掉在那里的是很久很久之前、应该早已当成供品献出去的——

「姐姐，虽然我没办法跟你结婚，但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再一起吃肉包子吗？」

从地上捡起已经冷掉的肉包，凝视着，然后叹了一口气，筒隐没有丝毫犹豫地递出手中的肉包。

钢铁之王的目光在肉包子与妹妹的脸上交互比对了好一会儿后，

「你还愿意跟我和好吗？」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而且说和好有点怪怪的，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气嘛。」

「是、是吗！」

「可是我有很多希望姐姐能改进的地方。因为姐姐老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才会被人误以为是钢铁或恶霸之类的。田径社的社员好像都很怕你呢。真是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帮姐姐提升形象了。」

「没办法，我只好帮你了」——这句话，我之前也曾经听过。

就在决定一起夺回真心话与表面功夫而伸手互握的时候。那个时候，筒隐也为了帮我夺回表面功夫而帮了不少忙。

筒隐从来都是这样。总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从不会把自己的事摆在第一顺位。

「姐姐应该要舍弃那些奇怪的想法跟表面功夫，就从让大家都能看清楚你的真心，读得懂你的表情和听得懂你说的话开始吧。所以吃掉这颗肉包吧，它会带给你力量的，来。」

「嗯，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会把整颗肉包让给我，看来月子也长大了不少嘛。」

不做多想接过肉包的钢铁之王什么都不懂。

那并不只是单纯的肉包子。而是充满「象征意义的肉包」啊。因为猫像自动放弃，现在总算回到真正的主人身上的——属于筒隐的真心。

如果她这次再拱手让给别人，就表示筒隐又将再一次失去她的真心。

因「钢铁之王」的名号而受到众人畏惧的筒隐筑紫，其实不过是个有点傻气、而且有恋妹情结的女孩子罢了，问题就在于她只会以生气的表情示人。如果她能像妹妹一样在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跟周遭的关系也会变得更融洽吧。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再怎么样也用不着牺牲筒隐的真心啊。

「等、等一下啦，小月子！居然会把食物让给别人，这一点都不像你啊！」

学长真没礼貌，嘟囔着说出这句话的筒隐仍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好可爱喔，可爱到我都快哭出来了。如果那双眼睛能对我展露笑意的话，一定会更可爱吧。

我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所谓的羞耻心，所以嘴巴仍管不住地继续嚷嚷。

「就算是为了帝王，也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嘛……如果想要兄弟姐妹，我也可以当你的哥哥啊。」

筒隐思索似地低下头去，

「……但我喜欢姐姐，而且学长一点也没有哥哥的样子，真的很抱歉。」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唔嗯！我才是月子正统的姐姐！你这家伙不准再那么亲昵地叫她月子了！」

明明什么都不懂，钢铁之王还敢插话咧。而那张脸上，浮现出我认识她到现在的第一号表情——一副爽朗如恶童似的奸笑嘴脸。看似聪颖的五官瞬间转变成连时光机器都会吓到倒退三步的稚气模样。呜哇，这到底是哪招啊？

筒隐筑紫手上哪还有肉包子的踪影。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确实是比之前大概亲切了20%左右吧。

可是我想看的不是她的笑容啊！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自己的四角裤消失了。哈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实在有够空虚的。

既当不成哥哥，也没办法帮筒隐夺回原本属于她的表情——正义的警长失败得一场糊涂啊。

第一卷 6.而变态，现在依然——

终章？没有那种东西啦。因为是Bad Ending嘛。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不管我有没有夺回表面功夫，这件事对女孩子来说一点也无关紧要嘛。又不是夺回表面功夫就能抹去已经深植人心的变态王子的印象。

真正困难的是该如何修复已经失去的信赖。

「哎呀——今天还真是有够热的……」

暑假期间的学校屋顶，躲在水塔的阴影下，我正享受着微风的吹拂。不用跟任何人打照面又能偷偷观察操场上一举一动的地点，除了这里之外我也不晓得还有哪里适合了。

今天依然能听见田径社和谐的练习声。从那之后，社团的氛围明显变得活泼许多。过去钢铁之王之所以会有那么诡异的态度，我猜想或许是因为她想好好疼爱社团的这些学弟妹却找不到正确方式的关系吧。会跑去游乐场巡视，说不定也只是想跟大家一起玩游戏而已。

唔，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啦。我原本想回归田径社，但——

「动不动就提到体操裤的人有点……」

「会把宠物生活当兴趣的人有点……」

「变态王子有点……」

因为女生压倒性占多数的意见，让我回归田径社一事也悬而未决地被更动成保留态度。钢铁之王倒是很热心地试图帮我说服其他社员，不过帝王毕竟是帝王，也不必太期待。

「横寺是个好人，跟他那个双胞胎弟弟比起来简直有着天壤之别！那家伙只会伤害我可爱的妹妹……你们要是有看到他，记得通知我一声。」

居然连那种莫名其妙又多余的事都说了。我根本就没什么双胞胎弟弟，只要不是像某个帝王一样傻不拉叽的人应该都知道吧。看来假期结束后的学校也会依然那么忧郁呀。

「别人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就像嵘螈跟壁虎的差别，只要知道的人知道就好了嘛。」

小豆梓这么安慰我。当我说出没能成为筒隐的哥哥时，她一边鼓励安慰我，一边笑得甜滋滋的。不晓得是为哪桩啊。

对了对了，自从小豆梓不必再为了表面功夫勉强自己拼命打工赚钱后，她便辞掉了送报跟道路工程的打工。至于时薪不高的Animal日式咖啡厅则可以和她喜欢的猫猫狗狗边玩耍边工作，所以好像还有在继续吧。

「等赚够了钱，就要一起去旅行喔！那个时候没有去成的冲绳，下次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去！很、很、很棒对吧？」

小豆梓红着脸这么说。确实是很棒没错啊。她到底要跟谁一起去冲绳旅行呢？要是能得到幸福就太好了，虽然是个飞机场。

这场暑假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除了和戳太玩之外，完全没有其他预定行程，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就养成了呆呆在一旁看田径社练习的习惯了。

视线从操场上移开，头顶的飞机云如同投掷出的标枪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我懒散地靠坐在供水塔旁，独自一人做起脚部的伸展操。

虽然不想成为下任社长，但田径似乎已经融入我的生活，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人总要在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一件事物对自己的重要性。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处女的贞操一样。唔，或许不太一样吧。

「我是不是在哪里做错了选择呢……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应该选竞泳泳装，而是该去偷窥穿剑道服或网球装的女生才对啊……」

「会有这种变态的想法就表示你绝对是个变态没错。」

「噫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边竟冒出个抱膝而坐的小女生。

「学长老是这么夸张呢。」

「那是因为筒隐你老是吓我的关系吧！我都要怀疑你上辈子是不是幽灵了！」

「如果是幽灵就不能算是上辈子了，我都有出声叫你啊。」

「在我发现你的存在之前，请一直叫到我有反应为止……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我会在这里啊，」

「只要是学长的事，我大概都知道吧。」

说出这句话的筒隐，又习惯性的卷起那根尾巴似的小马尾把玩。额际还沁出一层薄汗。天气这么热，她为了找我或许走了不少路呢。

「……好久不见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并没有什么事。」

筒隐淡漠地出声回答，然后淡漠地闭上嘴。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彷佛正眺望着远方的世界。到了现在，这个孩子曾在我的怀抱里哭泣呜咽的记忆，也都像仲夏夜的梦境般显得那么不真实。但是，我和筒隐的的确确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曾几何时在我搔她痒的时候，还完全搞不懂这个女生内心里的感情，此时此刻我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是吗，我还以为……明明是自己拱手把真正的情绪让出去，如果又说『我们一起去寻找想舍弃真心的人吧』会很尴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来偷看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是无所谓，但一想起在厨房里发生过的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难道不是吗？」

「……学长真的非常、非常坏心眼耶。」

像是这种抬高下颚时的态度。虽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但很明显就是在闹脾气嘛。筒隐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的视线悄悄往我这边窥探着。那双带了点苍蓝、猫儿似的眼瞳如磁铁般吸引着我，怎么也无法解除引力。

「……坏心眼的学长已经不肯再帮我的忙了吗？」

有些胆怯、有些顾虑的一声轻轻叹息。而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自问自答。

这个女生很了解我的变态，但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对筒隐而言，我是她的什么人呢？为什么她会想要我的帮忙呢？

我想成为这个女生的哥哥，但我没当成她的哥哥。这样的话，我到底算是筒隐的什么呢？我该以怎么样的名目帮筒隐的忙呢？

——这种事，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

「那个，我可以玩一下牛头犬游戏吗？」

「咦？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啊？」

在听到她的答案之前，我已经伸出手指摸向身旁女生的脸颊。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羞耻心了，就算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筒隐的肩膀都僵直了，但并没有避开我的碰触。捏着她柔软的脸颊往外拉，她的眼角也因肌肉拉扯而下垂。

「只要像这样再努力一点，要扯出笑容应该也……」

「……不可能的事。」

「是不可能，你的脸变得好怪。」

「请立刻放开我，我现在非常生气喔。」

其实我在见到筒隐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关系、什么名目，全都不是重点。真正的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我想看到这个女生的笑容。」

就只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一直都想让她展露笑容。这样的心情到现在仍是没有改变，有些事就算永远不会改变也很好。

「你的脸颊可以像刚捣好的年糕一样拉得好长喔，真是浪费。」

「你很没礼貌耶，我要求你解释清楚什么叫浪费。」

「就像是只要看到你露出笑容，就会有吃到新春年糕一样觉得很幸福的感觉啊。」

「……我一点都没有被夸奖的感觉，学长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又是一声叹息。这一次也不是因为无奈或生气。我懂的。因为筒隐是个很害羞的女生，在觉得开心或想喧闹一番时，也会以叹息来表达那些喜悦的情绪。

而以目前的状况来说，筒隐月子正觉得害羞得不得了。

我已经夺回表面功夫了，当然不会不识相的把这种事说出来，筒隐也因为失去真心而无法承认这一点。所以说，我们之间也取得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如果这样能感觉到幸福的话，我也可以拿学长的脸玩牛头犬游戏吗？」

「晚一点吧。」

「晚一点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吧，等筒隐拿回自己的真心，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筒隐也抓着我的手跟着从地上站起来。

像是某段时光的再现、又像是凌驾了那时的一切，我们握着手分享彼此的体温，许久许久都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我勾起笑容，筒隐脸上没有半点微笑弧度。但，那双猫咪般的眼瞳正悄悄透露出笑意。

第一卷 后记

印尼话的「别这样！」念作「Henteikan！」。

听起来跟变态还真有几分相像（注23）。看来变态已经是全世界的共通语言了啊，印尼女孩骂人的时候不晓得会不会是「Henteikan变态！」呢。韵脚相似的同时，脚好像也会被用力踩下去，连梦想都变得更大了呢。

初次见面，我是获得第六届MJ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最优秀奖的相乐总。

没想到能获得如此殊荣，我就像只颤抖的小鸟般惶恐不已。为了将快乐的歌声传达给各位读者，我正不断努力地锻链自己。只要是等同鸟妈妈的责任编辑所提的意见，我都有乖乖听话。例如：

「既然主题是变态王子，后记也写点变态的东西来攻占读者的心，这点子不错吧？这只是一点小提议啦。虽然是一点小提议，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嗯？」

这么温柔的意见，我当然是高兴到都快飞天了啊。呜呜呜。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聊聊关于变态这个主题吧。

正如各位所见，这的确是个有点怪怪的书名（委婉说法），也许有些读者会先从后记看起，想确认一下也说不定。所以我要在这里再一次向各位澄清，这本小说其实讲的并不是那么变态的故事啦。我是这么觉得的，大概吧，而且说不定还比较偏向让人心花怒放，既罗曼蒂克又纯真的青春小说呢。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太虚荣了。

（注23 变态的日文念法是hentai，与Henteikan发音相似。）

总而言之呢，在这本书出版之际，本来是有改标题的打算。但在经过长达半年的讨论之后，终于还是达到「老婆跟榻榻米都还是老的好！」这样的结论。我们绝不是抱着随便的心态选出变态王子这个书名的喔。

但如果可以选择其他名称，稍微改一下变成「爽朗王子与不笑猫」这一款的清纯派书名似乎也不错啊……

「不，这不管怎么看都有够变态的吧……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啊……」

因为责任编辑用看到脏东西的不屑眼神对我这么说，我也只好乖乖放弃了。总之到底算不算变态，就由各位读者亲自确认一下吧。如果有人强烈主张「我这种的才叫变态啦！」或是「变态才不是这样的呢！」请务必协助完成我们的问卷调查。

顺带一提，关于我个人方面「作者近影？放张小学生书包的照片上去就行了吧？啊，还是换成高音直笛比较好。但中音直笛也让人很难取舍啊，可是你怎么看就是一副高音脸啊！快点快点去找根笛子啦！」正午时分就收到鸟妈妈（比喻手法）传来已经全数包办决定好的简讯，真是太棒了。看来他真的需要及早住院接受治疗啊。

……玩笑话先说到这里，我真的给责任编辑岩浅大人添了很多麻烦。在我从一只只会啾啾叫的小鸟顺利唱出完整的旋律之前，请继续锻链我，让我写出更有趣的稿子吧。给您带来这么多困扰，真的万分抱歉。从明天开始我会更加努力的。

接下来要写出的谢词让我诚惶诚恐，我打从心里戚谢选出本作的各位审查委员。感谢你们愿意在书腰上写下那几句温暖的推荐。还有平圾老师，非常感谢您答应替我背书，而且立刻就完成手稿寄回出版社。我真的很高兴，您所说的每句话都化成无比的能量激励我更加努力精进！

以总编辑为首，所有为本书尽了一份心力的人们，请收下我无比的感谢。还有帮忙我推敲字句等等的朋友H君与M君，谢谢你们。

最后，我要感谢为本书画出这么多美好插图的カントク老师。我对您的感激已经强烈到用地球的言语都快无法形容的程度了，真的真的非常戚谢您。如果没有您所画的这些图，我几乎就快要无法活下去了。如果有人问我「这些图跟你的命，哪个比较重要？」我真的会赏说出那种话的家伙一巴掌，好好跟他解释这些插图有多美好又多美好的嘛。为了不扯您的后腿，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今后还要请您多多批评指教！

如果愿望能成真，我真诚地希望还有机会能和看到这里的各位再相见。

Henteikan变态！（问候语）

相乐总

后记

谢谢各位将这本书看到最后，我是负责封面与插图的カントク。

明明是个失去表情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有魅力，不管再怎么看都不会让人厌倦呢？

那当然是因为她很可爱的关系啊！

横寺虽然是个变态，但我想他应该是最了解女孩子魅力的人吧。在这一点上，他百分之百是女生的好盟友啊！而且还很死忠呢。

接下这次的图稿工作，昼着画着我突然想到——我把萝莉的部分，全都放在月子身上补足了；而表情丰富的傲娇部分，则是交由梓来诠释；至于又酷又帅气的部分，则全给了筑紫。这部小说里登场的女孩子们还真是拥有各种不同的面貌呢。在画图的时候，我的表情一定也像猫像一样欢愉不已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1.再见了，我的家

台版 转自 Lussuria(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世界被染上一片深红。

从市营公车的车窗往外望去，马上就能看出街道上的夕阳色彩变得越来越浓。感觉上太阳西下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更早。

仔细想想，八月只剩下今天跟明天。

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高二的夏天，即将要随着渐渐死去的蝉儿们一起静静地消失。那是一生当中只有一次的，十六岁的夏天。

……当我重新试着这么一想，就有股如同海啸般的感伤拍打着我的内心深处，让我有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

这个夏天，我到底做了什么？

跟女孩子交流（游戏）。跟女生一起运动（影片）。观察女孩子（望远镜）。每年都没有变化的三种神器。不对，等一下，不是只有这些而已。

从上个月以来，我周围的环境发生剧烈改变。

是的，因为朋友增加了，所以出门游玩的机会也变多了。不但在电玩游乐场里嘻闹过，也曾经在毫无关系的公营住宅里吃过饭。大家甚至还一起去游乐园玩过。想知道详细情况的人，也可以去看看整理我的妄想日记所出版的横寺君短篇集。没有兴趣了解到那种程度？啊，是吗……

很开心。我很开心喔，真的。但我就是有种不满足的感觉。

「没有比满足更让人变得陈腐的事物了，应该要让快乐成为人生存的唯一价值。」

爱尔兰的讽刺家，奥斯卡·王尔德就是这样走过短暂的人生。我也想要在任何时候都跟他看齐。就算是现在开始也是，我是不是去追求更像夏天的玩乐会比较好呢？比方说像是跟女孩子一起去夏日祭典之类的。

——八月三十日，下午六点左右。我试着把这种感觉传达给公车里，坐在我隔壁位子上的娇小女孩知道。

结果她——筒隐月子，

「……一点都没有改变呢。总是被很久以前的人所说的话影响。要更加的——」

「更加的什么？」

「…………」

她仍旧把脸贴在跟我反方向的窗户上，一动也不动。

「欸，咦？筒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要说她的行为是在看某些东西，却也不像是在看某些东西。在街角漫步的年轻夫妻。伫立在斑马线前的一家人。不知道要跑到哪去的兄妹。她只顾看着这些随处可见、似乎无关痛痒的风景，完全不往我这边看一眼。

「……那个，筒隐小姐？」

除此之外，

「如果说我们真的去夏日祭典的话，那我们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呢？」

她对我丢出了这个基本的问题。

「要说做什么……」

那种问题还需要问吗？因为我没有邀请女孩子去普通的约会过所以不是很清楚呢。要是按照影片里的互动，就会让像「去夏日祭典吧人思我要去人我喜欢你，脱吧！」这种感觉的三段论证成立就是了。现实还真多不必要的步骤呢。

「该说是随便玩玩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了。」

「室内游戏。」

「咦？」

「我喜欢在室内玩的游戏。像抽鬼牌、大贫民之类的。」

「……真是相当素雅的选择呢。」

虽然我并没有看过有人在夏日祭典里热衷玩扑克的情况就是了。或者该说，祭典这种玩意本来就不是在室内举办的活动。

把这句话加以翻译：「我已经不想再跟学长一起玩了」——她该不会是像这样拐弯抹角的在表明拒绝的意思吧？这就跟美少女游戏里「因为跟你一起回家要是被朋友们传开的话，我会很害羞……」这种拒绝语句有相同的理由。

……不可能是那样的！我慌张地摇头。我们的关系应该已经好到不会因为些微的不安就被破坏的程度才对。要我证明？当然是可以啊。

我听说过，男女之间亲密的程度会表现在道别时的态度上。

比方来说刚见面的冷淡学妹跟志气相投的年轻朋友，他们在对我说「再见」的说法就截然不同。要是有妹妹候补的女孩子充满感情的「再见」，那让人感动得起鸡皮疙瘩的等级一定是突破界限大峡谷。

但是一问起我跟筒隐之间的关系好到那里，那更是在这三种阶段之上。因为那已经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阶段了。

——听我这么一说，这次回应我的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学长到底是想听我说那种『再见』呢？」

「我希望你紧紧抱住我，然后说『人家不想回去，在这里道别，总觉得很讨厌……』这种。」

「咦，那是什么意思。」

「喔喔，要是被误解我可是会很困扰的！那从头到尾都是以『妹妹』的意义上说的唷！」

「……『我要回去了，就在这里道别，我永远都很讨厌学长』。」

「啊，哎呀？你现在是不是偷偷说了很过分的话？话说回来为什么想要先下车呢？让我送你到家门口嘛！是说你没在听吧？等等，等等我啊，月子妹妹唷～！」

跟着筒隐在终点车站下车之后，我被风的强度吓到了。这么说起来，台风好像正从南方的海上接近这里。

「台风也会从日本列岛旁，平安无事的闪过去吧唷！」

按照让人微妙感到不安的天气预报大姐姐的预告，这个镇上应该不会进入暴风圈才对。

即使如此树木还是被风压得发出悲鸣声，也有种让人感觉到远方城镇即将出现暴风雨的预感。

「走那么快很危险的！因为月子妹妹很小只，要是不注意可是会被风吹走的。」

「真是失礼。我可是更大只。会成长得更大只的。重点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讨厌那个『月子妹妹』的叫法。」

「唔，那，叫你moon child……」

「根据外号，我也会不惜要求公开审判。」

「讨厌到那种程度吗？」

我慌慌张张地紧追在脚步没停过的筒隐背后。

「不可以叫你月子妹妹，也不能用英文名字。这么一来我就只剩下叫你妹妹或小猫的选择了。你觉得那种比较好呢？」

「为什么就剩下那两种选择呢？学长的词汇好奇怪。还有很多其他称呼的。」

「举例来说？」

「……举例来说。真的就是举例来说，就单纯叫我月——」

「从月亮出现的甜蜜公主？Oh，JAPENESE竹取物语！哎呀？你要去哪里，MY BABY。」

「请不要跟我说话。你是那个文化圈的人？是变态人文化的人吗？」

我的妹妹（第三人称）像是闹起别扭似地，化身成好久不见的小型怪兽以势不可挡之姿往前冲去。她那用橡皮筋绑成一束的头发，左摇右摆的，很像是只心情不好的猫的尾巴。

是说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有什么让她不高兴了啊？

这里是距离一本杉之丘很近的住宅区。历史悠久的老旧大屋跟新盖的小型公寓并排而立。右手边有道绵延的石墙。因为筒隐家相当大的关系，就算沿着石墙前进，要到门口也得要走上一段很长的距离。拜此所赐我也渐渐习惯起这附近的景色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绑着尾巴发型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终于，不对，这或许是她今天第一次跟我面对面也不一定。

「学长真的不用送我到家里，今天很谢谢你。」

「要是你担心会有跟踪而来的色狼，那就不用担心了唷？因为我是被拒绝就会住手的人。」

「这是如果我没抵抗，学长就会变成色狼的自白吗？」

「不、不对，才不是那个意思！那是言语上的奉承啦！」

「奉承……那是指言语滑溜溜地脱离学长的控制吗？虽然总觉得懂了，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明白。不对。」

筒隐轻轻摇头，她那撮尾巴头发也跟着一起摇晃。

「我开玩笑的。我相信学长，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这样的话……」

「不过，我家就在前面而已。要是让学长送我到家的话我会很尴尬的。」

她的声音里非常平静，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感情。

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苍白的脸颊连动也不动。薄薄的双唇安静地紧闭着。她的眼睛如同沾上蓝色颜料般的玻璃珠一般，冷淡地抬头盯着我看。

明明每个零件都让人感到非常可爱，但不管从那个角度来看都让人觉得冷漠。她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生化人一样缺乏表情。

不过，我知道她那冰冷的面具底下其实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激烈感情。

——正因为如此，我犹豫了。

「那么，再见了学长。我们学校见吧！」

因为她这次的「再见」，是认真的。

筒隐不改她干净俐落的态度，以公事公办的动作低头行礼之后，就毫不犹豫转身。她在太阳迟迟没有西下的景色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头也不回离我远去。

我只能目送着她带着夕阳色的背影离开。

那么，接下来是刚才证明问题的解答篇。

想送她到家门口却遭到拒绝，而且对方还飞快地离开——这种类型的分别方式，就男女关系的亲密状态表来说，又会是到了什么样的阶段呢？要是有了解活生生的女孩的人，请告诉我。

……不，还是别告诉我好了。

反正那好像会让人陷入低潮呢。

筒隐月子不能笑。

那是因为「不笑猫」的缘故。她跟我，在大概两个月之前被那个猫像陷害而建立了合作关系。

我的人生发生障碍、跟筒隐姐妹之间的关系出现危机，嗯，虽然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事、也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结果也算是得到了各式各样的解决。现在想想都是美好的回忆。再说也交到飞机场——不对，是小豆梓这个别班的朋友。

不过。

筒隐失去的真心话（笑容）却没有找回来。

这个暑假，为了找回她的笑容，我们常常一起出门逛街。目标是拥有太多真心话的人。我们的计划是透过猫像，让那些人把真心话送给筒隐。

今天也一样，是在逛完街回家的路上。

……不过，我也是个健全的高中男生。

跟可爱的学妹两个人一起出门，免不了会抱持着某种期待吧。

虽然找回筒隐的真心话很重要，但是我也想跟筒隐变得更加亲密啊！什么样的对话才能竖起桃色旗标呢？我仔仔细细组合起来的步骤已经可以写完满满一本分量的笔记本。拜此之赐，我的大脑里从喜欢的肉包到喜欢的写真女星，这些各式各样的话题全都集中到户籍誊本上。

你问我为什么是户籍誊本？

因为我最终的目的是要成为筒隐月子的哥哥。

前几天，跟筒隐姐在正中午的决斗输掉，我也失去了做为哥哥的权利。不过要说我也只输了这么一次，就此放弃那还真不像个男人。

是的，换句话说这次的故事，就是英雄从邪恶帝王手中夺回妹妹的故事。

攻略的顺序很简单。如果在跟公主一起出门一起玩的过程中渐渐累积起既成事实的话，就会慢慢的，

『喂喂，横寺哥……啊，我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喔。来吧，你再叫我一次看看，我的妹妹啊！』

『哥、哥哥……跟姐姐比起来，月子，更喜欢哥哥……』

我的梦想就是跟月子发展成这种扭扭捏捏的兄妹关系呢！妹妹角色都有个别路线的发展真不错呢。这是最近的流行呢。

……虽然这些只是我的梦想。

一学长原来喜欢那样的妄想啊？是这样的吗？你看太多变态漫画了。」

「心、心心相印！该不会筒隐也看过同样的漫画？难道我们是相思相爱？」

「……听好了。就算因为核子大战让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活下来，如果要叫学长哥哥，我会干脆直接发动世界末日的。」

甜得腻人的气氛，完全没有这种东西！

筒隐一直很冷静，也一直都很理性。虽然这是因为她的外表只能表现出这种厌情，不过就算我们已经一起出门逛街好几次了，她也完全没有把值得信赖的学长（就是我！）当成哥哥的情况。

现在道别的方式也是如此。

我并没有特别希望她认真抱紧我。

只是，不光只是那么干脆的一句「再见」，就算再稍微装出一副感到寂寞的样子给我看也不会受到处罚吧？

『因为明天房子要大扫除所以不会见面。』

『后天是开学典礼应该会去社团露脸。』

『再那之后就要开始上课了。』

随着学校开学的日子接近，筒隐也突然冷淡下来。虽然我因为跟那女孩的关系稍微变好而沾沾自喜，不过要说在夏天就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兄妹关系吗？感觉上反而拉远到像是地球跟月亮之间那样的距离。

再这样下去要从帝王手中夺回筒隐，这种事除了做梦还是做梦，是虚数世界的概念啊。

「要是第二学期开始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更遥远吧……」

在回程的市营公车上摇晃的同时，我无力地垂下肩膀。我是二年级而筒隐是一年级。就算是在同一个高中里面生活，只要学年不一样的话生活范围就截然不同。因为我不是平常就会到处触发事件的二次元主角，是不会出现走在走廊上就撞到女主角这种巧合的。

一想到这里，就连回到没有人在的家里都变得让人难过。

现在，我的家人去参加町内会企划的海外旅行了。因为我需要对田径社表现诚意，再加上原本预定要在还不能让父母看到的情况下跟筒隐变得更加亲密，我就开开心心的送大家出门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那种做法是不是正确。

……依依不舍的想着这些也不是办法。

总之得先来做作业才行。也来整理一下收集的影片吧？也得主动去做幼稚园的警卫。当不成筒隐的英雄，就只能当幼稚园孩童的英雄了。为了寻求未来的紫之上奔波三千里吧！（※紫之上，源式物语女主角之一，被光源氏当成理想中的女性教育，在光源氏第一个妻子·葵之上过世后，成为正妻。源氏在世中病死。）

我一边这么转移注意力，一边走下公车踏上回家的道路——

结果发现，我家消失了。

我家不见了。

首先我花了快二十分钟的时间，才知道这是事实。

虽然再多花个二十分钟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横寺家的周边跟筒隐家不同，这里是无机质又没有个性的分让住宅地。是一群按照一定的方向并排盖好，拥有相同形状、同样让人狭窄难过的住宅中的其中一栋。因为看起来只要一推就会按照顺序倒下，所以这里也被人揶揄成「骨牌」过。住在里面的人肯定跟我家有一样的家庭构成、还有生活形态吧？

而我家就盖在那个骨牌的终点，距离公车站最远的角落。

——盖在那里，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房子应该在的位置是块空地。

没有建材的碎片，就算是如此也没有长出杂草，建地里只被一片褐色的泥土给铺满。没有门窗。没有围墙。没有脚踏车。当然没有门牌，也没有我家种的植物。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有。

横寺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突然间就失去了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像根棒子站着不动。天地倒转，方位逆向，我原本熟悉的景色一下子就变成让我害怕得不敢考虑未来的异世界。

我的喉咙干燥得渴望水份，呼吸也变得困难。与此相反的，冰冷的汗水让我的背整个湿淋淋的。颤抖的膝盖喀喀笑着，连我也想要一起笑出来了，但是这当然不可能笑出来就解决的事。

「是发生什么事，怎么弄成这样的啊，我的家……」

我无力地靠向附近的电线杆，横寺君的故事就以流浪汉结局收尾。一点都不可喜可贺、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是说，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啊！」

在科学万能的这个时代里，如果老是被不可思议的事件搞乱人生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啊！帮帮忙啊！我们的科学力！

带着有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我紧紧握住手机。谁都可以，我希望有人能够听听这些经过。然后温柔地给我建议，可以的话我希望对方能够立刻指引我解决这个现象。

快速播号键一号，戳太。困难的时候只能拜托童年玩伴了。这是古今中外，不管哪个世界的主人翁都做过的事。虽然对方大多数是女生。嗯，不过男生们的友情反而是比血更浓、比海更深。

「喔喔，怎么了吗？变态王子。什么，你家没了？那还真是件大事，吓了我一大跳呢。刚好我正在为无家可归的非洲儿童进行募款活动呢！再见啦。如果有兴趣的话也拜托你捐点香油钱喔！」

他像是进行流水线作业一般，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他完全没有相信我。搞不好跟他说我跟无家可归的火星人儿童成功接触了，他还比较有可能赶过来也不一定。真是比水还薄、比水洼还要浅的友情。

我一边轻轻啜泣一边打开手机电话簿。

一开始出现的是A行——小豆梓（Azusa Azuki）。

发型微卷飘逸的爱哭鬼大小姐（伪）。

在先前不笑猫相关的事件里，我跟小豆梓成了新朋友。我跟她的关系好到不心小顺口说她是飞机场就会被她骂成是变态。我今年暑假的成分组合，大致上就由五成是筒隐、四成是小豆梓、一成是田径社所构成。

就是这样，救救我啊飞机场！

「变态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拒绝接听。至于理由为何，你就把手贴在胸口上仔细思考之后像只鬣狗死在荒郊野外吧！」

「…………」

这个崭新的电话录音用留言是怎样？

顺带一提这并不是真正的拒接来电，出现在电话录音前这件事才是重点。

就算是再怎么没有打电话给她的朋友，居然还有我专用的留言也太热情了。不，虽然是太可悲了。

原本我就没有遭到小豆梓如此对待的道理。倒不如说只有被她感谢的理由。

因为那个大小姐（伪）现在正在冲绳。

『旅行的日程啊，我想要积极一点来个三天两夜你们觉得如何？钱也存了不少，这种程度的奢侈应该可以才对！』

『这不是很好吗？毕竟你在动物吃茶的打工也很努力。』

『我是第一次去泡海水浴。好期待呢！我、我也买了新款的大、大胆比基尼！厉害到连沙滩上的儒艮也会吓一跳！欸嘿嘿！』

『你、你说大、大胆比基尼……？真想用这双眼睛来看看呢！』

『欸嘿嘿嘿！』

暑假的前半段，小豆梓一直在说这句话。

因为我非常清楚她执着于冲绳的理由，所以对于旅行本身也非常赞成。不过，没有朋友的小豆梓对于要跟谁一起去，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吗？

以下，就是我跟小豆梓的一问一答。

『话说回来了，你要邀谁一起去呢？』

『……什么嘛。我不可能邀请其他人吧。』

『预定人数是？』

『应、应该是两个人而已吧。怎样，都已经是现在这时候了，我绝对要去！你有问题吗？』

『我完全没有问题喔……不过，你真的没有要邀其他人去吗？』

『我已经说过没有了吧！禁止你再继续问了！禁止就是禁止！』

『可、可是啊！』

『叽——！我把你变成鹦鹉螺喔。』

因为回答者极度亢奋的缘故，询问中止。

小豆梓计划着夏日冒险的同时，一直装出一副到出发之前都没有约人的无计划假象。而且还顺便仔仔细细地拜托我去预约机票跟旅馆。那是要一起去旅行的同伴才会去做的事。而且还是只有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却懒惰到需要人家照顾的大姐姐才有的特权。飞机场想要模仿这种事是对女孩阶级制度的造反吧？

如果是前不久的我就说过了吧？来肃清不自量力的小豆梓吧！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为了让她开开心心地去冲绳，我想为她做些我能力所及的事。

因为我希望我的朋友幸福。要是小豆梓也能够幸福的话就好了。如果能跟其他人过得幸福的话就好了。

基于种种的理由，我向她们攀谈。

她们——是在游戏中心打工的两个女孩。好像是叫做莫莉跟莫莉亚的样子。她们是小豆梓过去的同学。过去的，朋友。

『你这么低声下气的，我们也是很困扰的。』

『虽然跟小豆一起去旅行是很好了，不过小豆她会怎么说呢？该说是有点不安吧……』

『那种事情请你们务必包涵！不管被小豆梓怎么说，我会负起责任的！我还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跟她过去的朋友重修旧好啊！』

『……哎呀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小豆她有其他想要一起去的人。』

『说得明白一点，我觉得她是想要跟你一起去的……』

『跟我？哈哈，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不可能的。我连一句话都没听她说过。』

最后我死缠烂打的说服奏效，她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像是坚定决心似地用力点头答应了。她们这么做的动作看起来意外地有女孩子气，不傀是小豆梓的朋友啊！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到了旅行的第一天（换句话说就是昨天），虽然小豆梓打了大概快三十通的电话给我，但是因为我讨厌别人欠我人情就全部无视了。不需要向我道谢。你就跟老朋友一起好好玩吧。

——那个结果就是：

『变态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拒绝接听。至于理由为何，你就把手贴在胸口上仔细思考之后像只鬣狗死在荒郊野外吧！』

就是这个。

不管我重打过几次，在电话录音之前的留言都没有改变。从旅行前兴奋高亢的声音，转变成有如地狱使者般的低沉女低音。

好奇怪耶……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原因。我以为她应该是在跟大家一起享受冲绳旅行的途中，那为什么心情却差到闹起别扭了呢？

女孩子的心情真是太复杂了，我还不是很清楚呢。

我知道的，就只有我不停被朋友残忍地甩掉而已。虽然对我的人望感到一丝不安，但我还是只能继续往下卷动着电话簿。

『A』的下一个是『I』

那就是登录在『妹妹（预定）』这个名字上的，筒隐月子。

哎呀，可是，不管再怎么样，没多久前才刚干脆的道别，却又马上打电话给她会变得如何呢？这不是身为男人最感到奇耻大辱的态度吗？

虽然我一瞬间想到了这些事，但仔细思考一下，我早就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了。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的羞耻心已经在上个月消失无踪了。

所以，我一点都不难为情的，就跟筒隐联络了。

……因为我已经怕得快受不了了，甚至已经到了要是再不跟其他人说说话就没办法待在这里的程度。我说真的。

这附近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晚夏的夜晚放下了帐子，一只来不及回到寝室的暮蝉，感觉很寂寞地在地面挣扎。可是它哪里也去不了。它只能在这片房子消失的空地里，一直呜叫到生命终结为止。

「原来如此，这只蝉的描写换句话说就象征性的暗示了我今后的命运。当它叫不出来的时候，我生命的灯火也……」

「现代国语的作业请之后再做。现实跟故事是不一样的。如果把每一只蝉都跟自己的象征重合在一起的话，那不管学长有多少个身体都不够的。」

「虽然没有关系啦，但要说有多少个身体都不够用，总觉得那就像是在夜之王宫里的后宫一样让我兴奋起来了！」

「除了真的没有关系之外还烂透了。我回家了。」

「对、对不起，这是玩笑话！就是那个啦，是阿拉伯笑话啦！我不会再说了！」

「对所有的阿拉伯人都太失礼了。真是无药可救的人呢……」

双手叉腰的筒隐面无表情地训诫着狼狈的我。体型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却带着像是大姐姐的态度。我好像快要倒向新的分类了。

我刚刚在电话里说明了详细经过之后，一直都很冷漠的筒隐一时之间仍有些怀疑地这么说道。

『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确认。请学长告诉我路怎么走。』

大概是她还在讲电话时就动身了吧？她马上就赶到我身边了。明明平常都很冷漠却又很温柔。大哥哥都好像要迷上你了。甚至还放松到可以开玩笑了。

筒隐的服装跟道别时一样没变。无袖的宽松上衣跟方格花纹的迷你裙。在看似外国偶像的可爱装扮当中更加引人注目的一条附有大腰带扣的皮带，让我觉得非常时髦。

筒隐来回走动使得那条皮带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她看着空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

最后大概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吧？她笔直地抬头看着我。

「首先我有个非得要问学长不可的问题，学长确定打从一开始自己的家就在这里吗？」

「咦？那是当然的啊。你在说什么——你看，我不是也发了照片简讯给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台风接近的缘故，今天早上的云有着奇怪的形状。那像是布丁，或者又像是大姐姐波涛汹涌的胸部。虽然我就不自觉地用手机拍下来让筒隐知道（然后我就大受打击的被她无视了），不过在那张照片里拍下了我家那有着骨牌特征的屋顶形状。

「我说，就算再怎么不知羞耻，我也不会无耻到因为想跟筒隐见面而欺骗你啊！」

「…………」

「怎么了？」

「……学长很想见我吗？」

「哎、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只不过打个比方说我不会特地为了那种程度的小事说谎啦！没错，那只是个比喻而已！」

「只不过，只是，这样吗？」

筒隐抬头看着天空，嘴里喃喃地说着一句话。

她虽然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不过我已经看了好几次她这样的态度，所以我很清楚——这个小孩子正在闹别扭。我明明已经小心翼翼解释了还出现反效果是怎么回事……！

「根据只不过是我这种程度来思考，以及也把学长的认知因为某种原因出现错乱而误认自己家位置这样的可能性参考在内，那么变态寄给只不过是我这种程度的照片简讯，以证据来说似乎不够具有说服力呢。」

「那个，筒隐小姐，你的一言一语当中微妙的带刺呢。」

「那是你的错觉喔。因为只不过是我这种程度没来过变态先生的家，所以站在只不过是我这种程度的立场上暂且先抱持怀疑而已。」

「……哎呀，唔，那个。该怎么说呢……把我最重要、最重要的筒隐月子小姐当成女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邀请到我家里来，虽然我把这件事放在五年计划当中的人生大跃进政策里加以审查，不过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啊。」

「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咦？把我最重要、最重要的筒隐月子小姐当成女人有史以来第一次——」

「再说一次。」

「所以说，把我最重要、最重要的筒隐月子小姐当成女人」

「再说一次。」

「……把我最重要、最重要的！筒隐！」

「我觉得人生没有简单到会因为那种事就有大幅进展喔。」

「你不是听得到吗！」

筒隐依旧面无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她用指尖有规律地拉动她的发尾。

在拥有月子妹妹检定初段资格的我判断下，这是她心情变得非常好时会出现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什么会这样，但真是太好了！

「总而言之，今天早上学长的家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虽然不晓得房子是怎么变不见的，不过至少可以知道这栋房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对了，就把时间限定在今天一大早我从家里出来，一直到黄昏回家之前吧。是说在仅仅只有半天的时间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或许邻居目击到什么也不一定。」

筒隐的视线往旁边移动。那是跟我家有相同形状，却拥有和我家不同的稳固性，还屹立在旁的邻居家。

「原来如此……不，不行啊。我说过我的家人都去旅行了吧？他们去的就是町内会规画的旅行。这一带的住户应该全都去参加旅行了」

「全部去旅行了吗？」

「嗯。隔壁那家、再隔壁那家、遗有再隔壁的那家，对面还有斜对面，他们全部都去旅行了。」

平常非常热闹的住宅街，只听到传来一声狗吠声。没有亮灯的各户人家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化为剪影而存在。被路灯裁切出来的皮影风景被狂暴的风声所支配。

筒隐像是影之国里面无表情的舞者，在马路中央回转身体环视了周围一圈。

「……这样简直就像是电影里面出现的鬼镇呢。学长打算怎么做呢？」

「你说怎么做，要我做什么？」

「你是要在没有人的小镇里，睡在地上度过一晚吗？没有人的小镇里会不会传出墓碑晃动的声音呢？」

「不要说得那么恐怖啦，你看太多恐怖电影了。」

「我觉得礓尸里面也有学长喜欢的女孩子喔。」

「用常识来思考，活着的女孩比死掉的女孩要好吧」

「那如果是胸部大的礓尸跟胸部很含蓄，接下来还会有所成长的女孩子呢？」

「僵尸！」

「…………」

筒隐不发一语用力踩住我的脚。哈哈哈，这是在玩被僵尸抓住脚的游戏吗？

话说回来筒隐居然也是喜欢看那种电影的人。说到夏天的结束的确很适合恐怖的气氛，不过试胆大会就是要跟身穿浴衣的女孩一起参加。把紧抓着自己的她直接在墓地推倒，那若隐若现的浴衣以及神奇的夏日罗曼史。

「那不是罗曼史，是犯罪。」

「不要未经允许就闯进我的妄想里！」

……虽然这么开着玩笑，但是我背上感觉到寒气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这个镇上没有人。也没有人知道我家不见了。在没有人的城镇里，只有我知道我的家消失了。

——这样的话，就算连我也直接消失到某个地方去，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

「……僵尸的事是开玩笑的。虽然非得要去思考这个现象的原因不可——」

筒隐带着缺乏变化的表情耸肩，她突然擦了擦脸颊。

我也同时擦了脸颊。水滴。不、不对。这是雨滴。

「咦！」

「气象预告，不准了呢。」

仿佛被黑墨涂满的夜空里，开始降下了一颗一颗的雨滴。雨滴转化成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的就化为哗哗的冲击。强风吹拂，大颗的雨滴无情地击向大地。

「啊，我们去躲雨吧！筒隐，就先到我家去——是说我家不见了啊！」

「学长真是辛苦呢。会在没有人的小镇里，一个人淋着雨过了一夜，然后得了感冒并且摇晃起自己的墓碑吗？」

「所以就叫你别说那种吓死人的事了！你跟我有什么仇吗？」

「我说得太过火了。我只是在想直接把兴趣偏颇的学长放着或许就这样变成尸体也不一定。」

「你说得太过分了！如果你对我的偏好有意见的话就告诉我啊！」

「首先，我并不希望学长遇到恐怖的事或是得了感冒。因为活着的学长比死掉的学长好。」

跟我一样，筒隐全身也曝露在大雨当中。她的指尖烦躁地捏起紧贴在耳朵上的发尾。从发尾滴下的水，滑过她柔软的脸颊，雨水最后经由有如人偶般的小下巴滴落。

她湿淋淋的眼睛紧盯着我看，

「所以，学长今晚要不要住我家？」

并且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如此说道。

※

我们居住的地区位于都市的边缘位置，公共交通设施——主要是市营公车很发达。虽然城镇的北边有私铁路线经过，但只要不特别出远门（像是去小豆梓家之类的），还是利用公车会比较方便。

从横寺家到筒隐家，要转两次公车。首先要先搭上前往高中的公车，然后再从高中那里转搭前往一本杉之岳的公车。

光是今天就已经是第三次走在这条路线上了。送筒隐回家，我回家，还有就是现在。来来回回的真是麻烦啊——我在路上完全没这么想过。

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啊。

筒隐说了『学长今晚要不要住我家？』这句话。

就是，今晚。光是这句话就让我的妄想有如叙事诗般连绵不绝。在女孩子家里度过一晚，这可是我出生以来头一遭的体验。让人目不暇给的青春浪漫史，渐渐彼此靠近的兄妹情侣。

过去，我曾经踏进筒隐家一次。不过那个时候只让我看到厨房，而且因为诸多理由只待了很短的时间，说起来那根本不能算是进去过筒隐家。

跟那次相比，这次可就截然不同了。

因为是筒隐邀我去的。

『迟早学长都非得要找个地方住下来不可，我家因为双亲不在所以也不需要再意时间，而且还有很多房间空着。虽然我其实怎样都行，如果学长方便的话到我家来住，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虽然筒隐感觉上若无其事一一条列着，但是与面无表情的她相处久了，我可是得看穿她那些话背后的意义不可。

她的真面目是个容易害羞而且爱哭的柔弱女孩。她完全没有男性朋友。这样一个小女孩邀请学长到自己家里，是不可能带着「若无其事」的感觉的。

事实上，在那一动也不动的表情下，小猫的心脏早就激烈的跳动不已！

……是这样吗？到底是怎样呢？

「……」

公车里，筒隐不发一语地直视前方。

这样的态度，我先前就体验过了。她大概是在思考些什么吧？她虽然冷淡的把我丢在一旁就回去了，但是打了电话却立刻赶到我身边。一开始把我吓得要死，最后还是邀我到家里。简直就像是只古灵精怪的猫一样。

虽然我望着她平静的侧脸，但却完全不了解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人的心情，总是很难。

所以回归现实，看到她无袖上衣露出的纤细肩膀被淋湿，感觉很冷的样子，我就用手帕帮她擦干。筒隐似乎很痒似地扭动肩膀，她不出声音只顾着低头。

重新坐好的筒隐将肩膀轻轻靠着我的肩膀，彼此贴近的体温让人有种没来由的舒服。因为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在彼此的身边。

「……稍微暖和些了呢。」

「……是的。」

在公车抵达终点之前，我们一直保持着互相依偎的姿势。

不过，当我们下车时，雨早就已经变成倾盆大雨了。

我们两人都没有带伞，所以只能全力冲刺到筒隐家门口。不过，要是只有我一个先走的话，好感度不是会下降吗？就算是为了插上让夜晚住宿事件发生的旗子，我非得采取充满男子气概的行动不可。

「好……你稍微忍耐一下喔。」

「学长要做什——」

所以就出现了一幅现役田径社暂定社员腋下抱着一个像是从儿童福利团体出来的小女孩奔跑的构图。脸埋在我侧腹里的筒隐可是还手脚不停的挣扎呢！

跨过庄严的大门，我小跑步穿越延续到母屋的石步道，把筒隐的身体翻过来倒了两下拿出钥匙，在滚进古色古香得令人怀念的玄关泥土地面之后，我才好不容易喘口气。我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呜，好痛！你为什么咬我？」

「学长以为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把我带着走呢？就像带个小孩子一样。」

「要说像是个小孩子，倒不如说你就是个小——就说了我很痛啊！」

「……就算我偶尔觉得学长很温柔，就算偶尔对学长刮目相看，为什么马上就做样？」

「你这样咬着我就算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啊！」

……除了坚持要咬住我手掌的那只有咬人习惯的猫，嗯，我冷静下来了。筒隐小姐该不会是好感度提升就会咬人的类型吧？攻略她还真是异常困难啊！

当我坐定在玄关泥土地后面的走廊上时，地板上一瞬间就出现了小水洼。我已经全身湿透了，筒隐从尾巴头发到鞋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得紧贴在身上，她那从轻薄透明的无袖上衣底下透出来的是淡桃色的香格里拉—

「哈：啾！」

我打了个喷涕。夏天的雨让身体深处都冷透了。这股寒意冷得让我发抖。

「我去拿毛巾。」

筒隐脱掉鞋子，突然回头。

「还是干胆去洗澡？我带你去。」

「哇喔，谢谢！」

我点点头，这才慢了半拍的注意到事件好像已经发生了。

※

「这是什么啊……」

在弥漫着蒸腾的温暖水气中，只有我一个人呆站在广大的澡堂里。

我打开澡堂的门时，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我倾耳静听。那并不是我听错了。昧铿，水蒸气里还夹杂回荡着鹿威的声音。（※鹿威是一种利用水力自动发出声响的装置，又名添水。）

我第一次看到有房子在澡堂里安装这种器具。这里是旅馆吗？澡堂中央的桧木浴池，好像可以让大家从浴池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来比赛谁游得快。

筒隐家大得非比寻常。

这件事早在看到厚重石围墙的长度时我就知道了。但是实际上，走过了漫长又接连拐了好几个弯的走廊，稍微看到好几个大房间跟中庭，穿过好像可以放进十台洗衣机的脱衣室，就这样来打扰这间澡堂之后，我就实际体会到现实远比想像夸张的感觉。

「她该不会是天生的大小姐吧……？」

要是告诉某个地方的假大小姐（飞机场）好像会为她带来复杂的心情，所以我绝对不会对她说的。

筒隐家像是会让人打从心里散发出高雅的心情一般，处于常识的范围之外。

一边感受脚下传来桧木地板的自然温度，我一边用走的移动到其中一个淋浴喷头下方。用走的移动，我从没想过会有在澡堂里用到这种形容的一天。

然后我在桧木脸盆里盛满热水的同时，接着，我这么说完之后深呼吸。

得下定决心才行。

——那个女孩，什么时候会冲进澡堂呢？

前不久，筒隐只有把毛巾递给我，完全没有处理她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澡堂里的洗发精跟润丝精请自由取用。厕所就在这里的隔壁。就这样。』

『哎呀？那你怎么洗澡？你很冷吧？』

『我晚一点再洗。学长可以慢慢洗，没有关系的。』

『一起洗的话不就好了吗？两个人和和气气来洗遍全身吧！我无论何时何地，要做到何种程度都有万全的准备。来吧，快把衣服脱了。』

『……虽然我不是完全清楚学长那句话是在说什么意思，不过小心起见还是先告诉你，从我家徒步一分钟的距离有一间派出所。』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没有做什么要警察先生处理的事吧！』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学长一定很想跟警察先生谈谈呢。』

她那暴风雪级的冰冷视线在充分扫视过我之后，便关上了脱衣室的大门。

……不过，她一定是在掩饰内心的害羞吧！

要是提到澡堂事件，就不可能有除了擦背童之外的活动了。我所熟悉的所有美少女游戏中，主人翁在洗澡的时候一定是会让女主角乱入的。这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而身为迎击方的我，非得要想个绅士的对策不可。

我到底是该让她擦背好呢？还是帮她擦背好呢？

这遗真是个困难的问题。我可以充分的认为，根据情况而定会出现如同雪崩一般滑向地上波无法播放的路线。

……在全心思考这种事的同时，我洗了头洗了身体，抓住浴池边慢慢数到一百，然后再洗了头洗了身体洗了头洗了身体洗了头洗了身体，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哎呀？」

好奇怪呢。澡堂的门完全没有打开的迹象。

洗发精马上就要被我用光了唷。筒隐小姐真是的，你到底在什么呢？

「该、该不会！」

她身上不会发生什么事吧？连跟我一起洗澡也做不到的，可怕的重大事件。

就在我被不安驱使而起身的途中，看到了毛玻璃后面有个模糊的灯光亮了起来。有人进了脱衣室。

「……所以……」

「——我不原谅……小偷——！」

「……因为，我……」

「别阻止我——……大卸八块——……！」

我可以听到含糊的说话声——不对，那是怒喝声。有复数的人在。

灯光时明时暗。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时近时远，有时还会摇动澡堂的大门。明显气氛并不普通。

「小、小偷、大卸八块……？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最糟的模式，我的胸口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

我坐立不安，立刻就冲出澡堂。

「给我等一下！不管是强盗还是暴徒全都滚过来当我的对手……哎呀？」

「请你听我解释。我会说明详细经过的，姐姐就冷静下来——……啊。」

「不对，你被骗了！拐骗月子的小偷男是——唔？」

声音与声音交错，视线与视线相交，诞生出来的是短暂的寂静。

两个方向的墙跟澡堂的门，在脱衣室里描绘出一个完美的三角形，三个人三种心情，都僵住了。

位于左方墙边的是筒隐月子。她以有如希腊雕像般的僵硬姿势站在一旁。

不过另一个人，像是一尊仁王像一样笔直站在相反方向的人，也是「筒隐」。

筒隐筑紫——身为我们田径社社长的钢铁之王，嘴巴半开地呆看着我。

啊啊，对了……因为第一次（几乎是）造访筒隐家这件事让我太开心而完全忘记了，在同一个屋檐下还生活了一个可恨的肿瘤。梦想着跟妹妹结婚的麻烦姐姐。

哎呀哎呀，诸事不顺呢。

「打扰了，非常感谢你们借我浴室用。」

酷帅的我压抑内心的失望感，并且认真低头向她行了一礼。一个成功的战士，也是会给拐骗公主的魔王一个好印象的。

「啊、呜、呜，呜思，呜啊欤、呜呀呀……！」

「呜呀呀？呜啊矣？这是田径社新的打招呼方式吗？」

「唔啊，货、蠢，你这个蠢货——！」

虽然我这么想，钢铁之王并没有给我解释。

英气逼人的端正脸庞，像是得了热病一样全被染得满脸通红。虽然她细长的双眼直瞪我，可是她薄薄的嘴唇却只顾着颤抖却又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因为她像是要控诉什么似地不住摇头，这也让她光润的马尾来回晃动。

你是怎么了呢？姐姐。是迷上我了吗？

我把视线转向筒隐，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双手紧紧遮住自己的双眼。

「听好了。我相信学长的良心。我认为你不是刻意这么做的。」

「嗯，唔？刻意？」

「所以——我拜托学长，请把衣服穿上。」

「说到衣服……喔喔！糟糕！」

被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其实是全裸的……虽然是只在这里提一下，让女孩子看到裸体这种事，因为拜羞耻心消失无踪所赐，我只记得解放感。感觉上好像快要对魅惑的路上暴露出道觉醒了呢。

不过，嗯，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就另当别论，男生露点大家都没赚到啊！

「我马上就穿。你毛巾放那里？」

「别、别靠近我！别靠过来别碰我不要摇！」

我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钢铁之王大声发出近乎悲鸣的怒号。

她像是面对害兽般后退两三步，结果脚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始终盯着一个地方看，除此之外就算只剩手臂能动她也拼了命想往后退。帝王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反应呢。

「……是说，微妙地心里觉得有些受伤呢。」

「我是心被你侮辱了！你让我看到那种怪物，让我这十八年里偷偷怀抱的淡淡幻想都化为垃圾了！」

「什、什么怪物？」

「欸欸，吵死了给我闭嘴，给我割下来去死！把你的砍成肉酱之后我也要去自杀！」

「所以说你要把什么砍成肉酱？」

钢铁之王手脚不停乱动，并且开始把附近手构得到的东西，像是洗衣夹跟清洁剂拿起来就朝我丢。好痛！既然要丢现在就把你后面的毛巾丢过来啊！

……不过，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帝王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普通女孩。筒隐筑紫原本既铁面又聪明的表情，像现在这样脸红之后就变得非常容易让人亲近。

或者该说有点可爱。

能够把厌情表现出来真是太好了呢。在不对的情况下，而且还想着完全不一样的事，我静静地露出微笑。

顺带一提。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眼前有个面露奸笑的全裸高中男生正俯视着快要哭出来的女孩。我正在犹豫何时该去报警呢，之后筒隐淡然地这么告诉我。

※

房子正中央的大房间。

这里大概有我房间三十倍大小，这个有着榻榻米地板的客厅一团和气地收容了筒隐小姐家的两姐妹跟横寺先生家的长男。

在那之后费了一番工夫我总算围上了毛巾，因为衣服还没干，我就向她们借来运动服换上，然后就直接前往这个有如宴会场所般的客厅。

大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安放了像是会出现在时代剧里的行灯。被幽暗又古色古香的灯光包围，我们乐融融地进行交谈。

「原来如此……详情我已经知道了。就是，横寺家消失了吧？」

「就是这样。很高兴您能了解这件事。要是您能从我身上离开的话我会更加高兴的。」

「什么啊？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钢铁之王尽情地用鼻子嘲笑我。

她正用力地坐在被客用绵被捆起来的我身上，折着手指发出喀啦声。看起来就像是留着马尾的阎罗王。这样与其说是被收留在客房里，倒不如说是被管收到地狱里了。

虽然无关紧要，不过帝王身上穿着田径社的运动服。在房间里跟在学校穿得没两样，对我住在这里一点感动也没有呢，这个人。

「我还没有听到从你嘴里说出的道歉呢。总之，你这家伙不是应该对你在脱衣室里的非礼举动道歉吗？不是对我，而是要对年幼的月子道歉。」

「是的……对不起。」

这个意见真的是太正确了，让我一句话也无法辩解。

因为就算我没有羞耻心，对方也还是有羞耻心的。

处在蓑衣虫状态下无法动弹的我，像只乌龟一样只移动着头，并且把视线转到在一旁正座的妹妹身上。

「对不起，筒隐。是我不对……」

「不，我并没有看得那么……因为我没有注意到，所以没关系的。我才是要对没能对姐姐好好说明向学长道歉。」

「不不不，你并不需要道歉喔，这全部都是我不好。如同姐姐说的，这种事得要好好向你道歉不呢。」

「不不不，已经够了，真的。」

身穿T恤的筒隐轻轻摇头。从跟她的眼神接触来推测，她似乎是在同情我。打个比方，或许就像是被霸权国家摆弄的小国同伴，两个人心有感感焉也不一定呢。

「啊，之前我有看过你的裸体吧？不知道能不能跟刚刚的事情扯平呢？嗯，或许我裸体的时间是比较长，不过要是想好好强调公平的话，最近你再裸体给我看就好了。」

「说的也是呢，请学长看是要咬住舌头闭嘴还是要咬住舌头去死当中挑一个。」

「哎呀！」

乐融融的友好气氛，一瞬间就断绝邦交了啊。

「——喔。你这家伙，看到，月子的，裸体了呢。」

我的身体上方，传来了黑发马尾因燃起了熊熊怒火而发抖的感觉。

「呃、不、不是啦……！」

「果然是这样吗。听到你这句话我确定了——你这家伙是横寺的弟弟吧！」

「居然在说这个！」

这设定还存活在帝王的心中吗！

谜题全都解开了，带着像是这么说的表情的钢铁之王伸出手指指向我。看着她打从心里得意的表情，我内心不由得涌现出一股罪恶感。

帝王的误会一直尾大不掉的拖延至今。今天一定要说出来。要跟她说我其实没有弟弟。从上上个月一直到上个月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我应该已经学到了要好好把事情传达给别人的重要性了吧？

「……我说，部长。能耽误一下你的时间吗？」

「别叫我部长，横寺弟。这样就可以解释你那下流肮脏的疯狂举动了。万一那是我田径社的横寺所做的。饱受背叛折磨的我就算是化为地狱的业火，也要在物理上社会上视觉上残忍地杀害你。虽然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嗯，如果是横寺弟的话那就无话可说了。」

「……呼、呼哈哈，我我我我当然跟哥哥百分之百不是同一个人啊！」

绝对不能说——就算死也不能说——

虽然我没有羞耻心，可是我还有恐惧心。而且还外带自制心薄弱。

「学长，真的是……」

在我们身旁的筒隐像是厌烦至极地叹了口气，可是却也没有刻意想要订正我的话。在这方面跟那方面部很温柔的小月子。谢谢你，你现在已经拯救了一个有着光明前途的前科犯。

「那么，你的家不见了吗？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聪明的我会相信那种不科学的事吗？反正你是横寺弟，你是不是想随便找个理由去夜袭月子！」

「怎么可能那么做啊！我，不对，本大爷真的很困扰啊。」

「明明月子的房间最近都不让我进去……你」定是想半夜试着从窗户入侵、不然就是利用铁丝插在房门钥匙孔里，尝试着各种不同的试误实验吧！真是不要脸啊！」

「那是你自己的经验谈吧？」

一边不停地在绵被上方用手掌痛打着被卷起来的我（拜绵被当缓冲垫之赐我完全不痛就是了），钢铁法官一边很有威严的宣告判决。

「我现在要把你放逐到外面去，不淮你再次踏进我家的领地！」

「学长是我的客人。姐姐难道不尊重我的选择吗？」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待在房子里面。」

三秒钟就改变规则的筒隐家庭判决。这个法官还真随便！

「然而！不许你这家伙踏出这个大房间一步。月子的贞操由我来守护！月子也会被可靠的我迷得神魂颠倒！」

「姑且不论有没有神魂颠倒，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我该到那里去上厕所？」

「别上！就算膀胱破裂也不会死！」

「会死啦！不，心会死的！」

「干脆去死！」

铁铁之王眼中暴射出有如鹰眼般的光芒，她的手臂像是翅膀般张开，狂乱地殴打起蓑衣虫绵被。住手！你刺激到奇怪的地方了了！绵被里要出现一张大大的世界地图了了！

能不能再帮我一下呢——我试着这么期待温柔的筒隐，结果她把手边的空保特瓶轻轻放到我面前。

「对不起，学长。就请你今晚睡在这里。」

「你要我用这容器做什么？你要我在这种状态睡觉吗？」

「没关系的。在那当中总是会想到办法的。」

「那当中是哪个当中？」

她静静地低下头，小心回避我的视线，然后飞快地从大房间走向走廊离开了。我、我被见死不救了……！

明明原本是一个能跟筒隐关系更加亲密的机会，可是过夜固定会有的睡衣派对、还有搞错床睡的意外这些梦想中的事件，却一下子就拍拍翅膀飞离了我的世界。

留在大房间里的就只有没有抵抗的衰衣虫，

「接下来，夜晚可是很长的喔，横寺弟。我早就想跟你这家伙慢慢聊一次看看。当然，是用肉体言语呢！仔细的充实的没有遗漏的，这样不是可以单方面加深我们的关系吗？」

跟笑呵呵的阎罗王大人。我是在那里选错路线了呢？

谁都行，能不能现在立刻帮我按下重置键呢？

——接着，十分钟后。

「嗯～不行……真是的，月子真是爱撒娇呢。」

「…………」

「好啦，你那样子就走不动了吧……呵呵呵，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

留在大房间里的，就只有一只没有抵抗的蓑衣虫，还有一位把那个绵被当成抱枕那样紧紧抱住并且大声打呼的帝王。

「就算再怎么喜欢我，也不可以啾唷，啾……因为那是很重要的行为喔……」

吵死了。你是在做什么梦啊？

我让卷着我的绵被连我的身体一个翻转，把钢铁之王甩下来。帝王掉下来之后脸直接贴在地面上，不过她也只是在杨杨米上稍微挪动身体，就带着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来得幸福的睡脸笑了起来。

我抬头看着高挂在大黑横上的古老时钟，现在时间也不过才晚上十点的程度而已。

我了解筒隐说「在那当中总是会想到办法」的理由了。因为帝王的夜晚一点都不长。不愧是田径社社长，作息规律得太健康了。

「嘿咻，混帐，给我动啊！」

我把筒隐给我的保特瓶当成杠杆抵住自己，挑战让自己逃出绵被卷。都是因为帝王毫不客气地把我卷起来的缘故，我不但热得满身大汗、呼吸困难，更重要的是我想去上厕所。

在我一番挣扎大闹进行恶战苦斗之后，我总算是让一只手从绵被里伸出来了，好不容易让另一只手也获得自由，最后我终于把全身拉出绵被了。

「好痒，可以住手了……不是会被猫像看到吗……」

在我恶斗的时间里帝王仍旧热切地说着梦话。所以请你说明一下，你是做了什么梦啊。

「……真是够了，好悠闲的人呢。」

身为满身大汗的解放者，我跪在睡得很悠闲的压制者身边。被你整成这样，我回报你一两次，也不会被惩罚吧？

敌人睡成没有防备的大字。可以看到前方敞开的运动服下穿着白色的衬衫。有如云海布丁般丰满的胸部静静地一上一下。

……这个人真的不像她妹妹，她有副好身材呢。就像是写真女星那样呢。就在我喉咙发出吞口水声的同时，帝王突然一个翻身——

「就算不会受到惩罚，也遗是可以惩罚……」

「……」

「用力的……把你打得不成人形……啊鸣……」

「……？」

我尽我最快的速度把手抽了回来。

复仇无法产生任何东西的。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二十一世纪年轻人必须要对未来立定志向！是的，因为我很想去厕所！

……这可不是逃跑喔，这是战略性的转进。

就在我站起身子的瞬间，我的视野突然颠倒了。

「——咦？」

我倒了下来。我的脚被绊住了。不对，我的脚被抓住了。被谁抓住了？当然是她。钢铁之王抱住了我的脚。她把我的脚紧紧抱在胸前，遗像是布偶一样用脸颊摩擦它。

「等等，月子……你要去那里……」

「喂、住手，睡迷糊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要，不行……我已经不会再放开你了……」

我的脚踝被埋在帝王的两团胸部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柔柔的，又充满了重量跟弹性。笔墨难以形容的触觉从四面八方揉向我的脚。那种感觉比想像中更加柔软，而且还非常温暖。

「是说，现在可不是沉醉其中的状况啊！」

如果这是发生在美少女游戏的世界中的话，用滑鼠连打像是「哎呀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之类的选项，或许可以取得包含细节变化在内，数量多得跟怒涛般的钢铁之王CG，但现实可不会那么顺利。反正事情的最后，就是我被她饱以一顿老拳吧！这样的结果我早就猜到了！

「放开我，帝王！停下你摩擦的动作！因为你的衬衫被翻开了！啊吧吧吧，事、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啊！」（※啊吧吧吧，是十八禁BL游戏「鬼畜眼镜」主题曲「under the darkness」的别名。）

「不要……我要跟你永远在一起……」

「没有不要！我才不要呢！那里、那里不行——！」

「为什么呢，月子……为什么你都不听我的话……」

帝王像是任性撒娇的婴儿那样摇头，

「——连你也要到其他地方去吗？」

她明显在呻吟。

「……现在，为什么说这个？」

「我已经，不要了……我讨厌，别离这种事……」

筒隐筑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在笑了。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和妹妹形状相似的耳朵，抹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凌乱的黑发像是对比似地跟红色有着差别。

因痛苦而拉近的柳眉，染上红色的眼角。像是逞强又固执的少年紧咬嘴唇，并且轻轻喘气。她绷紧全身的肌肉，拼命地忍耐某种事物。

她正在抵抗着我所无法窥知的某种事物。

钢铁之王，并没有钢铁般的表情。虽然她是田径社的帝王，却不是王。虽然是我亲爱的学姐，虽然是长在我妹妹（暂定）身边的肿瘤——

「……不要，放我一个人……！」

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有个流泪的女孩被恶梦折磨。

离开大房间之后，雨声突然变大了。

从黑夜的乌云里落下的暴雨打得雨廊充满声响。大概是住在中庭里的那群钤虫，也屏住呼吸忍耐着狂风暴雨。

虽然跟昨天比起来凉快很多是很好，但是台风真的会偏向吗？我相信你啊，我们的天气预报大姐姐。

我走过长长的木走廊，时而右转，时而左转，一下子不小心爬上楼梯，一下子走下楼梯的同时，我最后终于抵达厕所。

「……好可怕！」

那就像是游乐园的鬼屋一样。我只听到冰冷的雨声偷偷钻进了亮灯的窗户，就算四个花子组成战队躲在四周阴郁的阴影里我也不会感到讶异。要是有胆小又大惊小怪的家伙迷路闯进来，不是会让他陷入半疯狂大哭的情况吗？

嗯，虽然我不会迷路所以没关系就是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花子战队的队长是个娇小可爱的童颜巨乳角色。

「可是，她好柔弱……」

在旧式厕所解放完之后，我叹了口气。

我从没想过钢铁之王——筒隐筑紫会那样哭泣。

我不知道她做的是什么样的恶梦。或许出人意料之外的，她做了昨晚到超市去买东西然后跟妹妹走丢的梦也不一定，或许她做的梦比这个还要更加愚蠢也不一定。或许那是到了早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梦也不一定。

——不过，总而言之，我就是讨厌看到哭泣的女孩子。

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是的，我真讨厌那样。

因为我喜欢的影片是女孩子边笑边帮我做这个那个的影片呀。虽然感觉上也说过好几次了。

「……话说回来，这件运动服是谁的啊？」

在厕所镜子前洗手的同时，我突然歪着头。

镜子里的我穿着没有花纹的深蓝色运动服。这是为了换下湿衣服跟她们借来的。

虽然是男性款式，不过并不是田径社的东西，原本这就不像是让高中生穿的商品。陈旧的设计不像是戳太会喜欢的东西，除此之外还宽松得没有贴住身体。虽然如此，但手脚还能正常露出来。

『能让学长穿着真是太好了。』筒隐这么说过。这是偶然多出来的运动服，她用怎样都好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妹妹当然是穿不下，我想也不合姐姐的尺寸。

我听说筒隐家的双亲的确已经过世了。她们两个姐妹一起生活，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那么，这套运动服到底是？

「稍微有点神秘呢……唔？嗯嗯？」

我假装名侦探推理的同时离开了厕所，时而左转，时而右转，一下子不小心选择了连接建筑物的回廊，一下子又走了回来，

「嗯……这里，是那里？」

结果我完全迷路了。

迷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房子里面用到这种形容。筒隐家真是充满惊奇啊。这点真是神秘呢。

往前看跟往后看都很相似的走廊。看右边跟看左边都是相似的纸窗跟雨景。往上看则是明灭不定的黄色灯泡。往下看则是黑暗张大嘴巴逼近我的脚边。

「咦！什么时候变成恐怖片了？」

根据我所调查的青春夏日罗曼史的试胆情报，在陌生的日本家屋里遇难的情况，似乎可以得到相当高的同伴信赖点数。外加是雨天、深夜、我原本就没有同伴这种东西喔！如果把这些点数累积起来的话就是四倍满了。（※日本麻将术语，十三翻以上的情况，合计点数是满贯的四倍。）

换句话说，

「啊——！谁来救救我！月子妹妹！」

我半疯狂大喊的同时，陷入了在走廊乱窜的情况。

虽然感觉上好像考虑过某件重要的事了，不过又全忘了。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管现在在那里，我只顾着四处乱窜。

在乌云里朝着灯光前进，我又再次回到刚才的厕所。

「为什么会这样啊？」

居然连做为怪谈基本的回圈机关都有，这个日本家屋不能小看！那里面会出现小豆洗之类的妖怪吧！那个小豆大概会是个飞机场爱哭鬼吧！……唔？不怎么可怕呢！

不知不觉间，就在我联想起朋友的长相时，混乱的浪花突然退去。这就是所谓友情的证明吧？

我冷静下来环顾四周之后，我立刻就知道这里是那里。

厕所的隔壁是脱衣室。就是跟先前那个桧木澡堂连接在一起的房间。说到我为什么会知道厕所的位置，原本不就是筒隐告诉我的吗？

脱衣室像是路标一般亮起通明的灯光。原来如此，糟了，原来刚才我忘记关电灯了。

「要节约用电呢！」

因为我非常喜欢东京电力公司的吉祥物电子妹妹（以她为范本画给大朋友的小薄本），所以我想确实的遵守它的教导。

……真的就只是那样。我完全没有恶意的。

就在我打开脱衣室的途中，从里头涌出的白色水蒸气包住了我全身。

好像有人刚洗好澡，蒸气从打开的澡堂大门流失。

「……你还没睡吗？」

「——！」

被从死角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而发不出声音，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姐姐很难得在这个时间还醒着呢。」

有个刚洗好澡的女孩背对着我，用浴巾擦头发。

我第一次看到，那散开的黑发。小小的头上是似乎会让她失去平衡的大毛巾。以纤细的肩膀与清爽的手臂，灵活地把水擦干。

「学长好像也很累了，也差不多要把他的绵被解开了。虽然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却不是个坏人。我可以保证……而且偶尔，真的是非常罕见的，他会很温柔的。」

微微充血的红色背部，到处都留有仿佛莱姆苏打般的水滴。小而浑圆的臀部有着近似水蜜桃的形状跟颜色。冒着热气的大腿跟小腿像是肥满的小鱼般结实。

出乎意料之外，只让我以为她还很小的女孩背影，充满了新鲜可口的食物。

「对了，不知道为什么洗发精用完了。因为那边的架子上有替换的——

筒隐回头隔着赤裸的肩膀看着我，那一瞬间她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我刚才就因为跟餐厅的食物样品说哈罗般整个僵住，这样就形成了两具无机物。

只有视线跟视线彼此交缠，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

「……」

「………………」

「………………」

在我们浓密的相视下，是流逝了多少时间呢？

虽然从原始海洋的创世到人类灭亡时的数十忆年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播放结束，不过世界果然还是被温暖的蒸气包围，刚洗好澡、看起来很可口的月子妹妹果然还是在我眼前，我果然还是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不、不对。我正慢慢往后退。

这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而是一股无言的极大压力往后推。

筒隐应该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她明明是有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小猫般眼睛的，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谜样的光耀能量。那简直就像是即将爆炸的超新星。我、我怎么能在这里待下去啊！我要回房间去了！

「…………对、对了，洗发精——！」

「………………」

「对不起，我用得太多了……是这个吗……哎呀，全部都从柜子里掉下来了……哈哈，我晚点再把它放回去喔……那，我就先走了……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我就在那里僵硬的转过身子，回到脱衣室的大门好不容易成功退出澡堂。

好，好极了！

我成功的用极端自然的形式度过难关了！真不愧是我。剩下来如果在明天跟她道歉的话就完美了——

「——完美的垃圾！你以为你会有明天这样的日子吗？」

啪！

沉重的手掌拍向我的背膀。而且还带着似乎要让骨头爆碎似的杀气。

「咦——！」

钢铁的伟大帝王，君临了正面的走廊。完全清醒的冷漠眼神正盯着我看。她眼睛里已经完全拭去了恶梦的残渣跟泪痕。

而且还外加健康雪白的牙齿彼此晈合，仿佛就要弹射出来似地发出凶恶的声音。帝王也来筒隐餐厅吗？要做牙齿的体操也太急了点呢哈哈哈哈……这可不是讲这种笑话混过去的时候了啊！

「你、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因为月子的求救讯号正在呼唤着我。以朝着腹部逼近的、那种大洪水的预知梦型式呢！」

「啊啊，那只是你想上厕所才起床而已吧！」

「本来的情况下，我是绝对不容许你逃跑的……唔？对了！你有企图将人强行诱导进入睡眠的异常能力，这实在是太卑鄙了！」

「别把那种随便的非人设定推到别人身上！」

「闭嘴，小偷！刚洗好澡的月子，明明连我都没什么机会看到——我不原谅你！」

这不是私怨吗！是说我已经没有抗辩这些的余裕了。

钢铁之王原本就已经十分险恶的表情，现在更是扭曲得有如般若一般。虽然她平常总是摆出这种表情，不过现在则是因为她说出了真心话，而那换句话说就是她真的对我感到非常愤怒，这也就表示她挥出的这拳正打算让我停止呼吸——

「你这家伙，要上那去！」

要活下来，就只能跑了。

像是要钻过钢铁之王侧腹般的我往旁边一跳之后接着来个三段跳。我使出了三段跳选手都难望其项背的大跳跃，不但接着转化成似乎能够当上短跑跑者的最高速度，而且带着做为长跑专门选手特有的安定感，一眨眼就跑出了走廊。

我想大家都已经忘掉了，我也还算是个被期待未来的田径社暂定社员。

……嗯，相对的钢铁之王可是各种田径技能的通才兼专家。那个会把矛盾理所当然的加以超越的帝王。反正这样一定是三秒后就会被她追上的模式吧？

「卑、卑鄙的家伙！别跑啊横寺弟！」

虽然我这么想，却没有钢铁之王追赶过来的气息。

我边跑边回头看，帝王以活像是喷射机一样猛烈朝我追来，但三秒后又像是推土机一样慢慢倒退。如此反覆的结果，就是完全没有前进。

看来是那样吧……会在意脱衣室敞开的大门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到那里，她都太溺爱妹妹了吧……

「唔唔唔……给我回来！干净俐落的道歉切腹的话我也不是可以不处罚你啊！」

「现代日本还有比切腹更严厉的处罚吗？」

因为在意那间餐厅何时会打烊而无法平静，我的脚步丝毫不敢减慢速度。

我只顾着一直在电灯泡微亮的昏暗走廊上往前奔跑——

我又再度迷路了。

在乱跑的尽头，我的眼前出现了连接到母屋的通风走廊。

去厕所的时候，我有经过这样的路吗？

虽然我完全记不得了，可是比起这种事，我已经可以远远听到在背后传来帝王啪嗒啪嗒来回奔跑的细微脚步声。我还听到「把磨泥钵拿着！」还有「剪刀在那里！」之类的语话。

「这样的组合是可以做出什么啊……？」

虽然无法想像，不过却让我有种我大概也不愿想像的感觉。

我的后面没有路，但我的前方却不是没有路。我慌慌张张的爬下雨廊前进，可是却因为风雨殴打屋顶瓦片的声音而分心，救命啊爸爸，魔王逼近了。

在越来越接近的怒吼声催促下，我的脚步也跟着加快。最后我因为像是连滚带爬的跑过回廊，而硬生生地撞向坚硬的石灰墙。

「这个是——」

是仓库。是个非常大的仓库。

一如时代剧会出现的大名宅邸里的宝物库般伫立着。石灰褪色，整体呈现出来的肮脏正适合它的形象。它的宽度跟深度似乎都很大，高度说不定还比三层楼建筑还高。上面虽然有紧闭的窗户，不过却因为太远而看不清楚。

伴随着时间年轮挂保证的威严，筒隐家的仓库在黑夜里耸立着。

——事后回想起来，我或许是被那家伙邀请进去的。

因为——坚固的对开大门，只开了小小的门缝。

那个宽度，刚好是容纳一个人进入的空隙。

那里面的拉门，接着还有那里面的纱门，也在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出力的过程中，轻轻松松的打开了。

仓库里面是一片漆黑。就在我跨出一步踏入其中时，原本如此吵杂的风雨声跟怒吼声也完全被遮断，我被夜晚的宁静所包围。

这里从外面的世界隔离出来。存在于这里的，只有如同原始时代的浓密黑暗和人工的霉臭空气——还有某种东西的气息。

纱门的把手上挂了一个小手电筒，我点亮它之后，微弱的圆形灯光就在半空中盘旋；虽然有一部分的天花板不见了，不过天花板看起来很高。我照亮脚边，可以看到有很多东西凌乱的掉在地上。

「……是说，这全部都是垃圾吗？」

就像是刚发生过大地震般，到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连立足的地方也没有。

这里完全没被整理过吗？这还真是让我有点失望，我对这里的评价下降了。这样不就不能拿来当成跟和服女孩一起玩紧缚仓库PLAY的录影地点了吗？

松了口气的我把灯转向墙边——我跟不笑猫四目相对。

「咦？」

不笑猫像，带着一脸奇妙的面无表情俯视着我。

不对，这不是那个「不笑猫」。这不可能是筒隐筑紫制作，放置在一本杉之丘上的那个未完成的雕像。

这边的猫像实在是太大了。

它就像是尊古代人崇敬的摩艾像，这个比随处一间房子都要高的仓库里，就被它以难以估计的质量占据了其中一面墙壁。

沉甸甸的空气让我难以呼吸。原始的黑暗、带着霉臭味的空气跟神圣巨像带来的压迫感，填满了这个应该很空旷的仓库。不管我待在那里、往那边走，只要还在仓库里面，就被不笑猫盯着看。这个从外界被隔离出来的密室，就只是为了不笑猫而存在。

——突然间。缓缓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东西飘浮在半空中。明明风就没有吹进仓库里。

当我视野一角捕捉到那个东西的瞬间，我的手臂反射性地抓住了它。

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是张小纸片。它是细长的四方形，而且还带着浅黄色。

——只是中央用朱红色大大的写了一个『封』字。

「这是什么啊……」

虽然我慢半拍地试着发笑，但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没办法好好笑出来。

这个，可以是像这样，只是做为一张普通小纸片存在的东西吗？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不是应该贴在理应贴住的地方——比方说像是巨大的奇怪雕像上头的东西吗？

我有种讨厌的预感。而我的预感只有在真正麻烦的时候才会准确。

不笑猫像，一直，一直，都在看着我。

第二卷 2.求求你，我的神

『——你是不是有稍微反省了呢？』

接到小豆梓久违的电话，是隔天早上，我在车站等公车时的事。

虽然是夏天的清晨，却还是有如冬夜一样的黑暗世界。虽然风速已经减缓，但取而代之却是雨势越来越强，而且还在柏油路面上狂舞。有如水桶里的水一口气倒出来，这种表现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吧？

「台风？没问题、没问题的！日本列岛，肯定在那当中会有好天气的——！」

旁边的上班族正在听的广播里，天气预报大姐姐像是很开心似地说出她自己的希望。太随便了……你应该要有预报不准就在现场直播时脱衣服的志气吧？

『喂喂？喂？欸，你有在听吗？』

「啊、嗯，有啊！我也正在想袜子是不是要最后脱比较好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在说你有像日光的猴子先生一样在心里充分反省过了吗？要是你表现出诚意的话，也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喔！』

「诚意，比方说？」

『比方说，虽然没有关系啦，不过我前阵子看过的少女漫画里头，坏王子改邪归正并且对公主温柔体贴，之、之之、之后就有接吻的画面了呢。虽然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没有关系呢。

小豆梓高亢又令人怜爱的声音以快要满出手机外头的气势传了出来。因为等公车的人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就稍微缩起脖子。

我不想要太显眼。因为我正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

昨晚我在仓库里待不住，又不能回到大房间，就在附近没人使用的空房间里打扰了一个晚上。

因为筒隐家太大了，感觉上随便那里来的变态擅自在里头定居也没人知道喔。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我这个绅士就定居在里头保护筒隐吧！

到了早上就算我要找筒隐，也完全没办法跟她取得联络。

只是，当我一边害怕着钢铁之王的一举一动，一边前往玄关时，就像是看穿我行动似地，我的鞋子上悄悄的放了一把伞。你的关怀真是让我永铭在心。我越来越想让你当我妹妹了。

『……你有说什么吗？总觉得杂音很大，我听不到你说话呢。』

「啊啊对不起，这里正在下雨。话说回来了，小豆梓今天要从冲绳回来吗？旅行玩得开心吗？」

『——……！』

这一瞬间，声音刺向我的鼓膜。因为电话的另一头，小豆梓爆炸了。胆小的小狗现身汪汪叫吼个不停。这、这么兴奋是怎样！

「怎、怎么了？冷静下来！深呼吸，做拉梅兹法啊！吸吸呼——！」（※拉梅兹法是一种无痛分娩法。）

『呼——！呜——！呜呜呜呜呜——！』

「好——的，好——的，呼——呼——呼……在冲绳是发生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还是说因为夜晚靡烂的百合关系让你被排斥了呢？」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啊！我们三个人就像过去一样和好如初了！这件事情我非常感谢你！』

「哈哈哈，你别在意。你开心，我也会开心的喔。那就再见了。」

『嘿嘿嘿，拜拜……是说不对吧！我不是说不感谢你，先把那种事放到一边，变态完全没有在反省吗？听到电话留言，都没让你想到什么吗？』

「是那个把手贴在胸口上思考的留言吗……」

『对！不管打了多少次电话给我，都没办法联络到我一定让你觉得很寂寞吧！被刻意拉开距离让你胸口抽痛，想着对方不知道在做什么而睡不着觉，你一定像只孤单的兔子一样光是昨天就至少想哭了四次吧！』

「哎呀，完全没那种事。」

这还真是格外充满真实感的设定呢。

唔，小豆梓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再次像只小狗一样低吼起来。

「……我说啊，我想整理事情的经过。打从一开始你是为什么生气呢？」

『从那里开始吗？别让我说出口！兔子诈欺师的不愉快佐佐木的一片片沙卡巴！』

「虽然我不懂它的意思，不过总觉得这是句很惊人的话！」

『呜呜——！明明人家特地买的泳装很棒的说！明明是个变态为什么……呜——！』

「就说你冷静一点啦！」

小豆梓的狂暴举动非同小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说，她是想跟我去旅行的吗？她在气我随便浪费了在南国乐园里进行典范转移的机会吗？

哎呀，可是冷静地思考一下，不会是那样的吧？我们虽然是朋友，不过关系又没有亲近到孤男寡女两个人一起去旅行。再说变态跟飞机场用格外认真的态度彼此叫唤，这种事情是只有游戏里被许可的超展开。再说她原本就完全没有邀请过我。

既然这样——？

「是这么回事吗？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是这么愚蠢啊！」

「什么啊！现在才这种态度！要道歉的话已经太晚了……喏，那个，你，要是没有表现出像是王子的感觉我可是不会原谅你的……」

「是啊，我不是王子。已经太晚了。没能注意到你的心意，真的是很对不起。」

『……咦？我的心情？等、等一下！你是为什么、为前面的什么事情道歉？』

「我又伤害你了呢。不过，我只能说这是不可能的。」

『咦、咦、咦、该、该、该不会我又被甩了……！』

对于拥有小豆梓检定初级资格的我来说，这其实是个简单的问题。

关键字是泳装。换句话说——就是小豆梓完美的不适合比基尼啊！因为她身上似乎完全没有能撑住比基尼的地方啊！

就连小豆梓也是，也会不甘心到迁怒别人呢！这是理所当然的喔。我事前非得要跟她说「穿比基尼是有勇无谋的作法」来阻止她不可啊！

「但是，我认为挑战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坏。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加油吧！」

『……诶、诶、诶，为什么我会被他本人鼓励啊？我该为什么、我该怎么做来一起加油啊？诶、诶？』

「这种事只要做出一次形式，接下来就会越来越习惯啊！首先就是勉强从身体来配合。下次我再介绍你能够顺利进行的作法。」

『身、身体？要从身体的关系开始关系吗？咦、咦，诶诶诶诶诶？————？』

「哎呀，公车来了。那就再见啦！」

在挂断手机时所听到的小豆梓声音，一开始的愤怒就像是暴露在爆风里似渐渐吹散了了。我之后才在想她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句点。

公车里被通勤中的上班族塞满了。我抓住了一个摇晃的吊环，发出安心的叹息。

虽然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在没有电话联络的时候，原来她是有点震惊啊。跟小豆梓说话很开心。感觉上就像是丢球给充满着喜、怒、哀、乐等感情的小狗玩一样。虽然偶尔也会被她咬到。

「……好，我有精神了！」

我静静地深呼吸。并且赶开大脑里的怯懦。

就算再怎么害怕，再怎么觉得不舒服，我也不能只顾着逃跑。

今天早上，一离开筒隐家之后，我就立刻前往我家。可是不管我确认多少次，空地也还是一片空地，骨牌阵也仍然缺少最后一片骨牌。明明完全不知道理由，横寺家就这样被固定在消失的状态中。

——换句话说就是「失去」。尽管不愿意，但我还是开始习惯这个现象了。

这样的话，我就非得去问清楚仓库里的那家伙——那个新猫像的事。对那个我认为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围绕着妹妹的拔河赛就暂时停止吧。

公车停到车站里。被雨淋得视线模糊的窗户玻璃后面，可以隐约看到我们高中的外型。

今天是田径社的活动日。

虽然过去下雨天的社团活动与烂泥巴地狱是同义词，现在拜部长变得温柔之赐变得相当轻松。因为不会被说成是「室内练习这种事情是软弱者的逃避之路」这样了。

我换上放在置物柜里的田径社运动服，并且前往训练室集合。

「好了——我要努力练习了！」

「哇，今天是变态的日子吗？要是你做出奇怪的举动，就算追到宇宙尽头我都会杀掉你。」

女副社长这么说的时候，还带着像是在看臭抹布似地眼神瞪着我。喔喔，打从一开始就摆出梦幻般的虐待狂态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呢。

我们田径社就算是暑假也几乎是每天都有练习。

我并不是因为变态王子的外号被社员用异样眼光看待，而是因为变态行为这样的事实被认定是有根据的，所以我才以暂定社员的身份被她们歧视。还真是没办法的家伙啊，我这个人。

到处都有两个人组成一组，并且各自往铺在地板上的护垫躺下。房间一角的电视里播放训练影片之后就开始了肌肉训练。

可是大多数的女孩都不像副社长那样，她们绝对不接近到我周围半径四公尺之内。

「王子在看……」「今天的王子……」「不可以随便跟王子说话……」

因为远远的遭到这种恭敬对待，让我觉得自己如同正在绒毯上漫步的王公贵族。真想直接被绒毯卷起来一起钻进坛之浦里（※坛之浦是源平合战的最后一战发生地，此战之后平氏灭亡。）顺带一提只有男生群里是没有女生冰冷视线的地方，真是友善啊。

必然的。

「过来这里，横寺。你就过来压住我的脚吧！」

会跟我一组进行肌肉训练的人，就只有钢铁之王。

虽然因为昨天的事让我稍微摆出应敌的姿势，可是充满活力的帝王还是拉着我的手臂带领我前进。

来到训练室的一角，她就毫无防备地躺平。伸展着均匀的四肢，态度和平常一样没有自觉。

「……看着我的脸，社长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唔？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对田径的无穷热情让你无瑕的眼睛里闪烁着有如黄水晶般的耀眼光芒，」

被评价得极度夸张啦！

她似乎完全相信穿着田径社运动的我，就是最喜欢田径的横寺君。虽然我在想该不会是这样，她区分我跟横寺弟的标准就只有制服跟运动服而已吗……

「是怎么了吗？横寺，那懊恼的叹气。是灵光一闪想到五千公尺赛跑的通杀技了吗？」

「长距离赛跑不是那么充满血腥的比赛吧！」

「有道理……你不管在何时何种状况下部摸索着和平胜利的努力，我也必须要学习才行。」

「有那里是要拍手的部分吗？」

就算说再怎么变温柔了，这不会太过盲目的信赖田径社员了吗？

顺带一提，虽然三年级的学长因为要参加国体的都预选而在这个月引退了。但钢铁之王则是以还没有决定下一任社长为理由，一个人继续进行社团活动并且肩负起社长职务。她什么时候准备考试呢？不可以问她这种事情。她大概绝对没准备。

其实田径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吧！那就像是夜深了，就算电视画面变成一片沙暴，为了梦幻的深夜节目还是一直看着画面一样的行为。

要是没有这个人——要是社长没有强硬主张要我回来的话，深夜节目研究家的横寺君大概会永远过着跟社团活动无缘的生活吧？

或许我是很感谢筒隐社长。我的心中绽开了一朵名为信赖的花。

「要开始罗，三十下仰卧起座三轮之后交换——嗯唔！」

「……咦。」

「呼……一，啊……二，嗯嗯……三……」

那朵花一瞬间就化为难看干枯的芒草花。为什么帝王，会发出那么妖艳的声音啊！我会出现奇怪的感觉啊。

因为随便穿着T恤的帝王正热心的进行上半身会用力上弯的腹肌运动，所以T恤完全被翻起。不可以看！虽然脑袋里这么想，本能却吹起了军号。

「呀……十六、呜……十七，啊……」

从薄嘴唇里硬挤出就算荒乱仍带有节奏感的呼气。从白色T恤里清楚浮现出来的内衣线条。那里面是被强调的沉重感。那快要蹦出来的柔软感在我的视野里唱歌了。

「唔……二十三、哈……二十四……」

长相清秀的帝王在极近距离起身，难受的感觉更是让她的表情扭曲。不该有的心情突然被刺激，我身体上某个调皮的部分也调皮得进入终场——

「喂变态，我说过要杀了你吧。」

「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副社长就蹲在我的身旁。

这个女孩刚好就在我社团休息的时候不断崭露头角，而且随着三年级的引退就任了副社长。事实在，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跟她说过太多话。

不过就算这样，提到她迷恋钢铁之王的事迹，听说还到了硬是模仿帝王种种行径的程度。她的发型是模仿来的短马尾，发带也是用同一种颜色。

这种类型的女孩仔细观察过我的表情之后，然后用有如冰柱般的视线料着我。

「杀了你，才不会让你这么安稳呢。我只要说明详情就好了。」

结束一轮仰卧起坐的钢铁之王，如同圣人般挺起上半身。

「这家伙用下流的眼神看着部长。」副社长因为抓到我的把柄，便把身体滑向钢铁之王的膝盖，并且伸手指向我。像她这么拥护钢铁小姐的人也真罕见呢。

思不过，也不能够否定我凝视社长的行为是因为我正非常努力帮助她练习的缘故。

至少我也是有良心的。不管她怎么骂我，我就老老实实的接受吧…：

「他的眼神就是紧紧黏住社长来回舔舐的罪犯眼神。而且他的下半身已经都暴露出来了。他想要让社长生下自己的孩子。」

「我没没没没那样做！不管怎样也选一下说法吧！」

「你想要任凭情欲把黏稠的白色遗传液体喷洒在社长身上。喂。你是想让女孩子说什么啊。你这个变态。」

「呜喂喂喂！我可没有要求你用那种挑话讲的方式说话！那可是让我吓一大跳喔，那可是会一跃站上变态金字塔的顶端喔。」

「别指我。真是一点部不能轻怱大意。这次你是想用那只手指对我做什么。」

「不做，不能做，是说能做什么啊！你倒不如告诉我你在想像些什么啊！」

「等等，你们两个。别进行这种意义不明的对话。横寺的病应该已经完全痊愈了。就算我在这里裸体抱住他，他也不可能会有任何邪念。嗯，对吧？」

「啊，唔，嗯，当，当然，当然是那样，的吧？」

「变态现在对部长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凌辱什么一样。」

「就算这样，也不构成让你右手那个胜利手势可以插进我眼睛里的理由吧！」

「喂喂喂，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跟横寺两个人谈谈的，你就回去练习吧！」

钢铁之王一摇头，晃动的马尾看起来就像是个威风凛凛的王冠。她赶走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副社长，

「其实啊，横寺。我先前就感觉到你充满热意的视线也是事实。就如同你想的那样，我很清楚。」

「咦…

「你想要找我商量事情吧？什么事情都可以说。社员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我们不是要一起分担这些吗？」

她就像是只满怀慈爱的狮子般，露出了微笑。这个帝王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只有稍微，她让我心脏揪了一下。真的是只有稍微。

我搞错了。

横寺家消失的时候，我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不笑猫」的事。

可是自从上个月以来，一本杉之丘上并没有发生让人注目的事件。

或许是猫像丧失了力量，也或许是修复好筒隐姐妹的关系让它安心了也不一定。集合到山丘上的供品，是因为不是那么灵验了吗？最近供品的量好像也减少了。

就这样事态渐渐平息的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这样的话，犯人不就是新猫像吗？

原本应该在一本杉之丘的猫像以及，待在筒隐家仓库的巨像。

旧猫像失去力量，新猫像出现——虽然我是这么推测的，但在听完钢铁之王的话就否定了我的推测。

「安置在一本杉之丘的东西，是我小时候做的，我这么说过吧！在没有题材的情形下，是不可能雕出那种东西的吧？」

山丘上的猫像只是个复制品。新旧的顺序是相反的，仓库的巨像才是最早的本尊，帝王这么说。

——也就是说，那是「猫神」。

「就算听你这么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唔，你家里没有祭祀的神明吗？」

「因为我家不信教，所以那种事也只是大概知道而已。」

「那跟宗教有点不一样。该怎么说呢，那可以说像是狐狸凭依那类的东西吧……嗯啊啊！」

钢铁之王用力弓起背部的同时，又发出了先前那令人烦恼的呼气。因为帝王又开始进行仰卧起坐了。

所以我战战竞竞地坐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帮忙她进行练习。

这次要是看了或是摸了奇怪的地方，副社长肯定会拿着真正的冰锥冲过来。我的理性正面临考验……！

「如果狐狸凭依所附身的对象是人的话，那猫神凭依的就是房子。我们一族好像被称为『猫神血统』。」

「嘿……猫神血统？」

「那是从中国发源的怪谈之一吧？据说它安座在凭依的房子里，虽然会实现愿望、带来繁荣，但却也同时带来短命的诅咒。它在太平广记这个名字的事典里登场过，我有在小时候读过的记忆……嗯，不管是好是坏，只要成为古老家族本来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传言。我是不相信那种迷信的。」

「呼……筒隐家果然是很古老的家族吗？」

「嗯，这个姓氏也被确认记载在武藏国风土记里面。大概那是以前某个无名的祖先一时兴起祈求了繁荣，才祭祀起猫神吧？就算是凭依灵，神也还是神，向它许愿也不可能会有坏事。因为许愿毕竟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而做出来的行为。」

「喔喔——就是在心里加油下定决心吧。」

总觉得钢铁小姐好像对我说了非常重要的事，不过我可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啊。

因为帝王一边仰卧起坐一边说话的缘故，让我的烦恼一直受到刺激。

希望你们把到目前为止的钢铁之王的台词，再加上一个「呀嗯」或是「哈嗯」看看。虽然基于方便我省掉这些，但那才是正确的描写。

顺带一提，从马尾的空隙里隐约可见的纤细脖子非常妖艳，女孩子的大腿在我的身体下方不停摩擦。如果这是美少女影片的话早就打上马赛克跟哔哔声了。请你们设身处地为在这种状态下认真问话的我着想……

「无论如何，我的父母都是突然去世，这跟猫神血统一点关系也没有，反过来说筒隐家还持续保有各处土地，与其说是天命，倒不如说是因为父祖辈们踏实的勉励。因此在我这一代就封印猫神了。虽然说猫神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但要是我没有尽人事的话，就没有脸面对祖先的灵魂。」

「……唔？」

现在有个奇怪理论发展。

筒隐家是猫神血统。不过钢铁之王没有相信传书。身为猫神血统，并没有为筒隐家带来任何影响。

到这里都还好。

——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要封印？

「……你说过那是可以实现愿望的猫神吧？」

「嗯？」

「愿望真的有被实现过吗？」

钢铁之王的仰卧起坐突然停住了。

坚决否定迷信的帝王。就算这样也硬是要封印猫神，跟相信与否无关，不就是有非得要封印猫神不可的理由吗？

「哎呀……该说是有过吗，嗯，或许是有过吧。过去我们姐妹还小的时候，曾经遇到分肉包而吵起来的情况……可是，那次的和好，最后也是我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

帝王说得含糊不清的。

最后。那么，最刚开始的契机，是怎么样了呢？祈求仓库里的猫神——是要求它实现什么呢？

「唔嗯嗯……那个时候，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跟月子合好，所以就在猫像前面拼命许愿，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跟月子合好这样。结果发生了什么事呢？雕刻刀跟木材就这样被召唤到仓库里吗？」

「召、召唤？雕刻刀？木材？那是为什么啊？」

「我也觉得可疑，但是在握紧刀子的瞬间，传来了天启，用这两个东西做个送给月子的礼物吧！然后我就用尽全力，雕出了足以夸耀全世界的杰作猫像。天真的月子、非常开心，以这件事为契机我们开始走向结婚之路。」

「为了避免误解，我认为必须要补充，注，钢铁VERSION。」

「涡卷？那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代表祝你们永远幸福的异国方言喔！」

「原来是如此啊？真让人害羞呢。」

真是过分的天启。虽然给与的一方是那样，不过可以接受的一方也是很辛苦。猫像就是喜欢用绕着圈子的做法来实现愿望吗？

……是说，等一下？这理由不对啊！

我以为不笑猫，跟我家的消失，在某个地方有所关联。

我并没有许下希望自己的家消失这种愿望。

能让猫像实现的愿望，到底是——

「……呼啊，呀，嗯嗯嗯！」

钢铁之王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用高速重新做起仰卧起坐。不要发出那种用快转播放的啊啊哔声了，我重要的思考能力会不知道跑到那去啦！

「迟早，我会因为我的努力而获得能够跟月子结婚的权利。年幼的我所学习到的事，全部都集中到这点上。」

「集中到完全没关系的方向去了！虽然很难跟你开口，但是我觉得不管你努不努力都没有跟妹妹结婚的权利呢。」

「反正那只是一张薄纸所决定的事。用条文是没办法束缚人心的！」

「好帅！不过仔细一想就太逊了！」

钢铁之王只要一遇到妹妹的事真的就没有标准。原本她就有着认真做梦的性格，但是一牵扯到筒隐月子就会让她过度关心到连判断的基准也跟着错乱。

当妹妹真的有喜欢的人，到了说要跟他结婚的时候，她到底会怎么做呢？

「说话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心里就有个疑问。」

「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的仓库里祭祀着猫神？」

做完一轮仰卧起坐的钢铁之王突然翻身。

从大腿上被甩下来的我，被她刺探似地视线锁定。

「啊，对了，是这件事啊！呐，就是那个啦，那个……呃，弟弟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是横寺弟说的啊？可是你们的关系不是很不好吗？」

你记得真清楚！我是做过那种设定！

「就、就是这样！就算我连问都没问他，他还是会滔滔不绝的讲。真的是很麻烦呢！」

「那个男人用『他的家消失了』这种胡言乱语当做藉口住进了我家。你又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出席社团活动，这换句话说。」

「一定是他在乱说话吧！我完全不想看见他的呢！」

「别把他说得那么坏啦！不管他是个本性烂到什么程度的人，只要死掉的话全部就一笔勾销了呢。」

「社长真是温柔呢……呃，死掉？欸？」

「我对你弟弟的事真是感到遗憾呢！奠仪该包多少才好呢？」

钢铁之王微微一笑。她这宛如菊花绽放的笑容，蕴含着平稳的觉悟。

「你、你是指什么呢？」

「我已经在后院挖了一个墓穴了。就等这场雨。要是我在今天之内解决掉他的话，就算是优秀的警犬也很难追踪味道吧？」

「这个原来是那么具体的事吗？」

这个人，的确是想把我杀掉……

仔细一点观察，钢铁之王的笑容只浮现在嘴角而已。盯着我看的眼神里饱含着让人全身冰冷的杀气。那么温柔的帝王跑哪去了？

「那个男人甚至还说了无聊的谎话，在我的圣域里粗暴的破坏秩序，践踏了月子的纯洁。我已经不可能宽恕他了。」

「只是因为不幸的事故露出来被看到而已就被说成纯洁遭到践踏吗？」

「喔呀？横寺你还真清楚啊。此外要是我没有误会你的解释，这发言听起来像是你站在你弟弟的立场上？」

「啊哇哇，不、不是的，这句话只是马上消失的口水泡而已！」

「口水泡……这是在暗喻横寺弟的人生会变成水泡吗？说得好。像那种烂到底的男人，是不可能会有特别让人惋惜的结局呢。」

『有～的，因为弟弟就等于是我——社社社、社长是个笨蛋！』

要是我这么说的话，训练室马上就会变成是钢铁小姐的处刑训练室。我在这个世界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啊！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那、那个！我不是要阻止你。倒不如说我也可以帮忙你！」

「唔嗯？」

「这种事情与其要一个人动手，不如两个人一起做会比较好。仔细从容确实地，更加smart（聪明）、更加aggressive （积极）的以professional（专家）的方法来做吧！所以action就先等等！just a moment！（等等）」

「外来语我听得不是很懂……」

钢铁之王露出痛苦的眼神。最后她终于摇摇头，

「不过要是头脑清晰的横寺能当我的参谋，我就有了强力的后援。好，今天傍晚，你可以来我家。你愿意跟我一起绞尽脑汁来想出好办法吗？」

她丢给我的这句话里充满了信赖感。

——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三十分。是我成为横寺先生杀害计划的共犯的时间。

简单的说，就是自杀吧。

暑假田径社的练习，在隔了一个午休之后还一直持续到下午。

因为是雨天，我们会利用校舍里的长廊，进行走走停停兼捉迷藏或是进行爬楼梯训练兼一二三木头人。男女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拉近之后，从社团活动展开的小小恋曲。新生田径社，真是太有趣了！

……不有趣的地方，大概就是暂定田径社员只能参加上午的社团活动吧？

「快点回去，变态！嘘嘘～嘘嘘嘘～」

「拜托你别摆出那种像是在赶狗的手势。」

「你对狗太没礼貌了。普通的狗才不会只待在旁边就让人怀孕。」

「那种事情我也办不到啊！」

女副社长就像是只猫似地靠在钢铁之王身上。不正眼看向她们，含泪告别田径社大家的我。虽然大家多少都会向我挥手，不过就只有副社长对我丢石头。

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教室，把不合身的运动服放进纸袋里。我心想晚点非得把它拿去还掉不可。去筒隐家——去那个被猫凭依的房子。

「……猫的神明，呢。」

它真的会为人实现某种愿望吧？只是，人们不知道什么愿望被实现了。

像我家的消失，还有沉眠在仓库里的猫像。

明明我就想在这两者之间拉出一条笔直的线，却没办法好好把它们连结在一起，这也让我的脑子里头模模糊糊的。

在没开灯的教室里，我一边闷闷不乐的思考，一边坐立难安的吃着从便利商店里买来的面包。就算咳嗽也是孤单一人，我怎么会这么切身体会到俳人孤独的心情。

「……好寂寞……」

周围只回荡着雨声，我的喃喃自语也立刻被雨声盖过，我又更加感到寂寞。

光是在放长假的时候试着换上学校制服，此外还是处在雨天的宁静时刻，这样的感觉就跟从小时候就一直去消费的美少女录影带出租店突然收起来不做时所感觉到的空虚感相通。大家都有过吧，这样的经验。

而能强行将这份哀伤吹跑的运动少女的嘻闹声，我也不奢望能在这种雨天里听到。

透过窗户看得到的操场上，当然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咦？

「喂！你在做什么啊——！」

有个人拿着我熟悉的伞蹲在校舍旁的花圃里。

那是把伞面花纹有如绽放的大烟火般、独具一格的蛇眼伞。（※蛇眼伞是一种伞面花纹如同蛇眼的日本伞。）而把这种东西视同家常便饭一直使用的人，在这间高中里我只认识一个。

「喔呀？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影，你真的像个屁一样，是说？」

「我在这里啊，戳太！上面！上面！」

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我大叫道。戳太把蛇眼伞放在泥地上，以像是说相声般夸张的动作不停四处张望之后，他终于抬头看向校舍二楼。

「……喔喔，变态王子！你说做什么，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样啊！」

明明他一脸奸笑的表情立刻就被雨淋湿了，但他却只顾自豪地展示沾满泥土的铲子，也不打算把蛇眼伞拿开。那把插在花圃里的伞简直就像是在保护着重要的东西。

「虽然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的。你在干么？这次开始对种花有兴趣了吗？」

「啧啧啧，不管怎么努力，重点就是在付诸实行。就算同样是在种东西，只有普通的花可是填不饱小孩们的肚子呢。这是更加有实践性的东西。」

「实践性……？」

「是啊，这可是吸一口就会HAPPY起来的草喔！我的计划就是栽培它，收成之后让它在学校里传播开来，然后把它当成是支援那群非洲儿童的资金来源喔。」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我有种在伦理上不能再继续听下去的感觉。」

「别在意！人命可是比地球还重呢！」

居然用快活的声音说出这种险恶的事。我的童年玩伴是恐怖分子吗？还是说他是英雄？他是那种人呢？

「其实啊，这也是社团活动的一环喔。在这里遇到你也是上辈子的缘分。你要不要也加入我设立的新社团活动呢？」

「啊咧？不过戳太加入社团是……」

「你说的是江户历史探求部啊？我退出了。比超过去我更想要面对现在啊。『比起黑暗的不幸，更不要出手挡住虚伪的爱』——截取关键字统称「黑手党社」现在热情召募社员中！」

「有够像是黑暗英雄的！」

看到我手扶在二楼窗台，脸上浮现些许笑容，戳太在楼下不住抓头。然后像是无可奈何的咋舌。

「……我说哪，这是劝你加入顺便帮你一把。你在田径社里被欺负了吧？」

「被、被欺负？是说我吗？别人告诉我才知道的惊人真实！」

「你可以不用瞒我。谣言也传到我耳里了。你没能让那群女社员开口跟你说话，也不能吐槽她们吧……」

「虽然也不能说不对……」

「不过我还听说，你一气之下为了发泄遗做出了强迫社长张开嘴巴塞进去这样的猥亵行为之类的事。」

「那就不对了！」

我确定谣言的来源了。看来迟早非得跟那个名为副部长的拟似马尾分个胜负不可了……

「我也没信啊。不过啊，出现莫名其妙的谣言是事实。像那种会贴人标签的社团活动啊，就由我们主动道别吧！还有更多其他的地方，是需要你的啊。」

戳太一直无意义的咋舌。他现在似乎是有点焦躁。因为他正替我对我被——不对，是对那群擅自在我身上贴标签的人生气。

「戳太……」

「所以你就跟我一起努力进行和平活动吧！变态王子。反正你每天也只是在做捡捡河岸边的色情书刊，不然就是寻找一本杉之丘的DVD之类的事吧？」

「在我稍微被你感动到的时候说这个太过分了！虽然是被你猜对了！被你讲成那样，我又开始想要在田径社继续活动下去了。不管有多辛苦我都要撑下去。」总觉得有种想要让那些人刮目相看的心情。也包括变态先生的自作自受在内。

「很好很好、长满好毛的猫也沾满了灰。就是这股志气，横寺。」

「……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才不是，你少思心了。可以不用急着加入我的社团。因为我预定在明天的开学典礼上发放宣传入社的传单，你如果想来的话就过来帮忙吧！」

戳太笑着耸肩之后，就重新回到花圃的活动。

摇晃的蛇眼伞，在灰蒙蒙的雨景中鲜明的主张自己的颜色。

呼气消融在雨里，只是看着戳太的我。童年玩伴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大。那家伙身体又长大了吗？我们的身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拉开的呢？是因为找到自己该做的事，才会长大的吗？

田径暂定社员的我到现在还只是个半吊子。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变，终于连自己的家也消失无踪，还老是被身边的人帮忙。

这样的话就是月亮与鳖。哎呀，是月子妹妹跟光溜溜的我吧？（※鳖日文音近光溜溜，月亮与鳖有云泥之别的意思。）把我们两个摆在一起已经是犯罪了呢。我说得真好。就在戳太拼命努力的时候，我却说出一句好话。哈哈哈。哈哈。哈啊。

……不过只有时间是公平的渐渐流逝。

不知何时雨停了，佣懒的下午三点充满了残暑的气息。

「呼……啊咧？」

在我不知道叹气到第几次的同时，我注意到某个东西正在响。

回头一看，放在我桌子上的手机正随着『hush-little-baby』的来电音乐一起振动。在我按下通话键的途中，从通话口流出的是淡然的声音。

『——学长也差不多该把来电铃声换掉了吧？你还没换掉吗？好像没换掉呢。谁是little。谁又是baby了呢？要是你不立刻改掉，下次就会变成要透过律师跟你见面喔。』

「为、为什么被发现了？」

「因为变态王子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哎呀，那种理由太奇怪了。再说，为什么非改不可呢？我觉得这是十分适合可爱筒隐的一首曲子呢。」

呵……可爱……这并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老是滔滔不绝的讲那种话，学长不会觉得害羞吗？变态王子的话就像是姐姐过去做出来的肉包。」

「喔喔，为什么这么说呢？」

『里面是空的。』

「……我有种在猜谜跟笑话的掩饰下被说坏话的感觉，该不会我因为某些事情被筒隐小姐讨厌了吧？」

『我不知道。在问我之前你可以先思考一下。』

「我不知道。比起那个筒隐——是怎么了吗？」

我把老是绕圈子又不说明白的正题硬是拉了出来。

话筒另一端有着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越线般的，夹杂着噪音的寂静。

『……学长，现在可以打扰你吗？』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严重了。不对，虽然并不是事情严重，但是非常奇怪。』

「你冷静点。没问题的。你就告诉我吧。」

听起来像平常一样淡然的声音——可是，不一样。

我就是知道。如果是筒隐的事我全都知道。虽然她平坦的语调绝对不会上扬，虽然话里的每个音都没有发抖，可是她现在就像是只害怕的小猫一样狼狈。

『我家的仓库里发生了奇怪的事……如果、如果学长方便的话。』

明明都打从心底动摇了，筒隐还是以胆颤心惊的询问方式来打探我的情况。为什么她要在那种地方客气呢？

「我马上过去！」

要是有除了大叫着冲出学校以外的选项，希望你们告诉我。

※

爱干净的筒隐似乎在进行夏季大扫除。

一年有十二次，她每个月底都会花一天的时间来清理家里。不过，因为她一个人做会非常忙不过来，所以她每个月都会更换打扫的地方。藉由这么做来掌握过于宽旷的房子的每个角落，便是筒隐偷偷感到自豪之处。

这个月轮到打扫回廊跟仓库。祭祀着猫神的仓库当然也处在筒隐努力的范围之下……虽然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全都是些，奇怪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这些，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在搭上公车之前，我就听她说到这里。

当我在距离筒隐家最近的公车站下车时，筒隐已经撑着伞在等我了。

三丽鸥的角色T恤配上牛仔短裤。明明就是完全给人「打扫中的服装」这种感觉的随意风格，却可爱得像是能够在全日本居家服竞赛·小学生部门里取得优胜一般。这女孩真的是穿什么都适合。

她那有如冰之女王般的冷漠视线，像是切断开始下的雨滴，直接捉住到我。

嗨，我举起一只手，「嗯」她点头回应我之后，

「…………」

她就不发一语抓住我运动服的下摆。

「筒、筒隐？」

就算我叫她，在雨伞内侧低着头的她还是一点都没有反应。下垂的睫毛微微颤抖，纤细的肩膀缓缓上下起伏。我们就这样迈开步伐开始小步前进。

……这个大概就像是半夜被恶梦吓醒时那样，为了确认存在于自己世界的事物而让她的身心部与我贴近。我被她依赖，是这样吗？

在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我高兴了起来。

哎呀，高兴起来这句话有语病呢。看起来我就像是个乘隙对表现出弱点的女孩下手的差劲男人。我可不允许有那种事呢。我只是听到了恶魔轻声细语说着「利用这个空档来顺利开拓哥哥路线吧嘿嘿嘿……」而已。

「——你安心吧，我就在这里喔。」

内心的恶魔披上天使的翅膀，温柔的我一边往旁边靠近，一边温柔的抚摸筒隐的肩膀、露出温柔的笑容。学长像是位天使呢，哎呀这是当然的，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嘛，学长……筒隐……两人紧紧相拥。好！我已经看到迈向哥哥结局的黄金之路了！

穿越筒隐家的门时，筒隐终于抬头。

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放开我的手，打开玄关大门。

「很抱歉让你特地来这一趟，变态王子的时间没有问题吗？」

「不不不，这是彼此彼此啊……唔？」

「仓库里发生的事情稍微有点难以用话语来说明，但是我想变态王子要是看到实际的情况就能理解了。」

「呃，那个……」

「我带你去。话说回来，变态王子是睡在那里呢？虽然我有找过变态王子可是却找不到你。」

「等、等一下！」

我紧迫着脱下鞋子就想要快步往走廊前进的娇小背影。

虽然我也很在意仓库里的怪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更在意筒隐的自然异变。

「你叫我的称呼有没有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为什么你不叫我学长了呢？」

「是吗？我没注意到耶。我真是太粗心了变态王子。」

「有够让人感觉到满满恶意的粗心！」

我走在她身边猛烈抗议。怎么能这样对待为了解救你危机而赶过来的骑士啊！

结果筒隐就带着像是在说什么的眼神紧盯着我看。我感觉到那双大眼睛里传来的压力跟引力。我好不容易承受住并且回望她之后，她就像是终于放弃似地看向旁边。

「……那么我们来打个比方。请想像这里有个十五岁的高中女生。」

「喔喔，她的长相呢？她的身材好吗？如果她的兴趣是当个裸体模特儿的话，她转个一圈或许很有魅力呢。」

「比喻不要求那么详细的内容。你就是喜欢不知羞耻的女孩吗？那样是不行的。不对。总而言之，那个高中女生在泳装店里换衣服的途中，某位男性突然做出了拉开试衣间门帘偷看的行为。」

「一下子就变成犯罪的话题呢。」

「虽然当场总算是想法子解决了，但是过一阵子之后，这次轮到男性在高中女生面前暴露自己的裸体。」

「他、他是变态啊！」

「男性说因为这样就扯平了，所以下次又要再换你脱光了。他就这样逼迫着高中女生。」

「太下流了……」

「那天夜里，就像那个男性所说的，高中女生刚离开浴池的时候就被那个男性满脸奸笑地凝视着。你觉得这个人怎样？」

「不管是谁听到都是三振出局加以逮捕呢！那家伙到底是谁啊？」

「那就是学长。」

「你、你说什么！原来刚刚都是在说我吗？原来我是变态吗？」

「很高兴跟变态先生在最后达成共识。我已经被你羞辱过好几次了。请不要再跟我说话。」

筒隐一边用手指顶住我的鼻尖，一边把头撇向一边。这简直就像是战争前夜的最后通牒。

虽然我慌慌张张地想向她道歉，可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我还以为昨晚的事大概已经被当成初夏的意外纪念平安升华到回忆相簿里，看来她似乎是还在记恨。

垂头丧气走在通往仓库回廊上的我。紧闭嘴巴、以无人能挡的气势走在前头的筒隐，看起来内心似乎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怒气。

我的哥哥路线，是跑到哪去了呢……

「……那是开玩笑的。」

「……咦？」

「真是的，请不要摆出那种长情。因为我早就非常清楚学长是个变态，所以我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生气的。」

筒隐一站定就以蓝色的眼眸紧盯着我。她的脖子因颤抖而左右晃动，她那尾巴头发的发尾就像是忍住笑意的猫咪胡子般，摇得非常诡异。

「你、你也太爱捉弄人了！我还以为真的被筒隐讨厌了呢！」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我真的很谢谢你赶过来。」

「不客气。明明一开始不要威胁我就好了……」

「因为我是真的觉得很丢脸，所以只是希望你也反省一下。还有就是学长太会装模作样了，让我也想要对你恶作剧也是原因之一。」

这么复杂的少女心是怎样？她是喜欢欺负弱小的女孩吗？因为不允许我摆出值得依赖的大哥哥形象而欺负我的小妹妹吗？

但是总算放心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说做自己就好还真轻松。就代表我的立身之处就在这里。虽然这不是在跟某个田什么社相比就是了。

「——不过下次要是再偷看我的话，我就会真的生气了喔。」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我以有如往变态吸血鬼的心脏打下木桩的态度严肃地立下约定，并且发自本能向她道歉。

不过仔细想想她居然允许我到两次之多啊……该怎么形容这种宽宏大量呢。事不过三，虽然有这种说法不过原来是真的呢。月子妹妹真的是神。

我跟着筒隐进入仓库之后，果然被镇座在此的巨大猫像摄服。即便如此它却没有夜里那么强大的压迫感。

虽说同样在大雨当中，对于在半夜看到跟在下午三点看到猫像，还有仓库的气氛也有相当大的差异。虽然仓库里面昏暗，不过也吊了一个小电灯泡。

拜此之赐，让我注意到那片充满生活感、而且随意散落一地的物体。

「我以为没有立足之地的地方，原来一点都不寻常啊……」

仔细加以确认，可以看到原先被安放在仓库里的架子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细心整齐的放着。里面有像是骨董的壶、年代悠久的藤编置物箱、坏掉的行灯，还有涂装剥落的长方形大箱子等等，简单的说这里保管了跟社会无缘的物品。

家具、书籍、花瓶跟自行车之类的东西像是巨人的玩具箱被翻个底朝天似地从上头掉落下来。入口附近还算好的，更里面的地方似乎还被来历不明的东西堆积到快三楼的部分。

以为自己维持得很干净，某天突然变成垃圾山。那样她当然会动摇。

「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这种情况的，而且还到处都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筒隐战战竞竞地蹲下身子。她用指尖戳着带有可疑外壳、看似DVD的东西，然后似乎很不安地——带着在我看来很不安的态度——抬头看着我。

我是真的被她依赖着。偶尔也要表现出我的优点才行。我带着雷蒙，钱德勒笔下冷硬私探的态度清出一片地版，然后带着柯南·道尔笔下那种冷静名侦探的态度加以观察。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恐怖。倒不如说，硬要找种形容词的话那就是平静。我的心情在探索我所熟知的私人空间。倾斜的床，倒立的书架，里面的东西全都被倒出来的衣柜。感觉上就好像这个跟那个全部我都有看过——

「啊、咦……？」

「学长，你发现什么了吗？」

「与其说发现……」

注意到的瞬间，我背上感受到一股有如被冷水泼到的冲击。我害怕得全身渐渐失去血色。我以颤抖的指尖，再度边指边念出来确认。不管看几次都一样。

我摇摇晃晃地瘫坐手边的床上。就连这种弹力，感觉起来也很熟悉。

「……这张床是我的，这里是我的房间啊。」

「……咦。」

「不管是那个，这些全部应该都是在我家里的东西。那件衣服跟那个盆裁。甚至还有那边的家具。这些全部都是。」

因为原本应该消失的我家被完全移植到这个仓库里。就像是被某个人拉进来一样。

我反射性的望向猫像。巨大的不笑猫像以和平常一样没变，让人有点不舒服的平板表情一直俯视着我。

『雕刻刀跟木材不就被召唤到仓库里了吗——』

我脑袋里回想起钢铁之王的话语。

帝王许了要跟妹妹和好的愿望，并且得到了实现这个愿望的道具。

在那之后经过好几年的现在。再次被召唤到仓库里的又是什么呢？

我家并不是消失了——

「学长的东西被栘送到这里，是这样的吗……」

筒隐喃喃自语着。她像是感到很为难，又或者像是在思考什么的。她摇了好几次头，张开嘴巴，又像是重新想到什么似地再次摇头。

「先把道理放到一边，这么一来的话事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怎么回事？」

「我说过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吧？」

她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像是要面对我而把身体转向我这边。

就算是脏东西也要捏起来让人看似地，她用纤细的指尖摇晃着DVD的一角。

「这是『全是咪咪耐久三小时影像～啊啊美丽的山脉啊～』吗？」

「呃？」

「『烧尽贫弱的山谷！全日本大桥宣言！』『街角绵花糖访问记3』『续·访问百人。美味哈密瓜的育成法』『变态王与妾身的胸部』……这些原来都是学长的东西吗？是这样的吗？」

「什，耶，哈！」

「学长果然是喜欢胸部大的人呢。虽然我早就知道但真的是个变态呢。」

筒隐带着究极冰冷的表情与声音念出标题之后就随便把它们丢到一边，然后像艘救难船似地一片接着一片的捞出其他DVD。

「不要啊啊啊，别粗暴对待我的宝物啊！虽然标题是那样，不过那全都是名作喔！对、对了！奥斯卡·王尔德不也曾经说过『道德与背德，是不存在差异的。而有趣与否，这就是一切d』！」

「这是在说我现在可以把完全不觉得有趣的所有东西都拿去丢掉吧？」

「呜……」

奥斯卡·王尔德完全败北。总觉得最近我心里的师傅都没有优点呢！再加油一点！不对，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住、住手啊筒隐！停战协定！你是不能看这种东西的小孩啊！」

「是这样的吗？因为你是变态呢。」

「拜托你饶了我！中止开挖！我最私密的部分被弄脏了！」

「是这样的吗？因为你是变态呢。」

「比起那个这个仓库！神秘现象！非得想想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是这样的吗？因为你是变态呢。」

筒隐小姐已经冲进了强制无限回圈的构造里。会话不成立啊！

「呜呜……再说那个DVD，收集它们也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明明那已经跟我现在的喜好不一样了……」

「是这样的吗？因为你是变态呢。顺带一问学长的喜好变成怎样了？」

「……咦？」

哎呀呀，在奇怪的地方脱出回圈了。因为是对那种事情有兴趣的年纪吗？

「哎呀那个，过去我是只在意顶点的数值了，不过我现在是变成觉得顶点跟底部相差的数值比较重要吧？」

「……变态到最后的最后都是喜欢胸部大的人呢。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真的真的是变态呢。」

「为、为什么开始用惊人的气势开始乱丢DVD了？会碎的！我的心也会跟一起渐渐裂开的所以快住手啊！」

「具体来说像是姐姐那样的大小是你的理想吗？是这样的吗？我会告诉她的。」

「你想杀了我吗！虽然那个人的胸部的确是种奖励，不对不对所以就说不是那么回——」

「哼哼，实在是让我很有兴趣的评论。不过去死吧！」

「呃？」

——啪的一声。

仓库大门的把手出现裂痕，无视物理法则的出现裂痕了！

那就像是告死鸟羽毛般的裂痕啊。

欸，爸爸，那是什么？

儿子啊，那就是魔王的青筋啊！

伴随着钢之杀气跟铁拳像尊仁王像站立在那的，就是我们的钢铁之王本人。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从你让可爱的月子开起强制朗读会的时候就在了。你居然在我稍微不在家的时候，做出这种暴行。要不是在回家的时候就让我看到月子的留言并且赶过来的话，你这家伙原本是打算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啊？」

「这、这是误解啊！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不可抗力啊！」

「给我闭嘴去死得粉身碎骨吧！你这家伙的罪孽已经超过了一个世界，就算杀尽三千世界的乌鸦也不足以弥补你的罪过。」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极尽狂乱的杀气。一直线朝我发射之后就缓缓靠近。她挥下的是右手的凶器。

我一个大空后翻。铁鎚般的拳头以一发之差掠过我的后脑。为了保住性命我不停在书本跟窗帘上侧滚。第二第三拳跟着打下来。擦过、擦过、擦过、擦过、擦过。得救了。哎呀没得救耶好痛喔。在名为今天的今天，我或许就会被埋在后院里的速成坟墓里。

就在已经变这样的情况下——

在我家的残骸当中到处滚的同时，我自暴自弃大喊着。

「哇、哇、这、这种地方有个衣柜！这、这么说起来——我听说过衣柜里面蕴含着特殊能力呢！」

「……特书能力？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哎呀这种稀奇的回响是？」

「进入西式衣柜里就能空间转移到四次元世界去喔！因为这就是英雄必备的道具啊！」

「我说哪，别小看我。你以为我会被这种无聊的玩笑话欺骗吗？在我过去读过的那些传说里，是记载着那可以飞到狮子王存在的世界啊……换句话说，并非四次元世界，而是转移到浪漫世界去……唔唔，这个衣柜该不会……」

果然上钩了！

我趁着帝王稍微分心的空档，钻进空无一物的衣柜里。那是我勉强塞得下去的空间。我从里面把对开的衣柜门关上。立刻就出现碰的一声，衣柜门凹了进来。衣柜正被全力殴打着。

「你这家伙！该不会要去那拟亚王国吧！」

「唔，嗯，是这样吗，是喔。再见了帝王，再会——」

「呼，好厉害！更正，怎么会这么卑鄙……！」

在衣柜外头大吵大闹的人大概是认真的。

我一边害怕着门上紧绷的压力，一边拆掉贴在对侧方向内壁的瓦楞纸箱。

因为横寺家的母亲是个爱惜物品的人，所以就算衣框开了个大洞，她也会在用胶带跟瓦楞纸箱补强之后继续使用。

穿过那个大洞，我逃往衣柜外头。

「啊。」

「咦？」

然后，我就跟喜孜孜地绕到衣柜后方的帝王，有了一瞬之后的感动会面。

「……传、传送呢……？」

无力的声音渐渐消失。这个帝王露出一副被严重背叛的表情。

现场气氛因为沉痛的沉默十分低落，先浮出这个气氛来说话的人是我。

咳咳咳，我不住咳嗽的同时，

「社、社长，对不起，我弟又做坏事了……」

「唔？唔唔？哎呀？你是……横寺？」

看着痛苦倒下的我，钢铁之王惊讶得不住眨眼。就算百思不得其解的打开衣柜门来看，里面当然也不会有人。

「啊那个，呃……就像我们今天早上在田径社做的约定，虽然我认为总之要先把弟弟那样，但却反而被他偷袭，一直被他关在仓库里那样到现在。弟弟他是利用衣柜的力量那样了吧。可恶……」

我一边静静哭着一边垂下肩膀。尝尝我这在六年的小学才艺发表会里全都担任树木一角所培养出来的，浑身的演技力！

「唔、唔唔……不，不过，唔嗯嗯……」

钢铁之王像是进行思索的苏格拉底般不停低语，最后，她终于带着一副晴空万里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

「你不需要道歉。做错的全部都是横寺弟。不过原来如此，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可思议的事呢……这个是那拟亚王国的门之类的……嗯思？」

不停看着衣柜，用极为感动的动作点头的帝王。她那细长的眼睛散发出闪烁光芒。我希望神明能够让这个人这么幸福的成长下去。

「……从各方面来说都太糟糕了。学长也是，姐姐也是。」

「我好同情你，筒隐。你姐姐让我们都很辛苦呢。」

「虽然想告诉她的事都只能传达到一半。」

微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唯一一个冷静的观众像是被不入流到极点的演技吓呆似地瘫坐在地上。然后突然间，钢铁小姐的点头停了下来。

「唔？不对等等。好像有点奇怪。」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我的身体上。

「有、有点是那里奇怪了？我完全无罪清白，一点都不奇怪啊！」

「嗯，你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横寺弟。为什么他会穿着田径社的运动服……对了，就跟你现在穿的运动服是完全相同……」

「不不不不不管怎么样好吧那种事情。」

「我该眼睁睁放过这件事情吗？有个东西让我很在意。是不是有个重大的秘密隐藏在里面呢？」

呜呜，帝王要打开真实之门了。只要随便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自己被骗了呢。到了那种地步的话最后的王牌就是——救命啊月子妹妹！

「为什么你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月子。」

这个瞬间，钢铁之王对我丢出生硬的话语。真的是只有在遇到跟妹妹有关的事眼睛才变得那么利啊！

「怎么了，该不会月子知道什么内情吧？」

「不不不！那大概是，该怎么说好呢？月、月子妹……虽然我是第一次跟你妹妹见面！不过她真的是个可爱到会让我心痛的女孩，让我吓了一大跳！」

「耶？」

「什么啊，原来是那样啊！是的横寺，你有眼光！」

我被满脸喜色的帝王要求握手。不愧是月子妹妹POWER。一下子就让话题从那拟亚王国的衣柜传送走了。

顺带一提，被没头没尾的话题景在一旁的筒隐，虽然我可以用肌肉感觉到她灌注了猛烈力量的视线盯在我身上，不过我已经下不了台了。要说是为什么，

「不过你要是用半吊子的想法来称赞她的话，那反而是对月子的一种侮辱。你不会那么做吧？」

「不、不是的。我是打从心底被你妹妹闭月羞花、惹人怜爱的可爱感动了！」

「如果把月子的可爱用统计来加以定义的话呢？」

「从世界六十亿人口中随机抽样的各种调查模型里，她的可爱一定是君临于顶点！」

「如果把月子的可爱用逻辑来加以定义的话呢？」

「若『妹妹很可爱』为真，则『所有可爱的女孩一定是妹妹』也为真。因为这是套套逻辑，所以做为结论你妹妹就是可爱！」

「如果把月子的可爱用田径来加以定义的话呢？」

「她就像是长了翅膀的谢尔盖，布勃卡！身体美丽的班·强生！（※谢尔盖·布勃卡，奥运撑竿跳金牌，历史上最优秀的撑竿跳运动员；班·强生，短跑名将。）」

钢铁之王不断飞快反覆发问，光是要应付月子好可爱好可爱的对话就让我使尽全力。

「我们很谈得来呢。从头到尾我都跟你意见相同。月子已经是人类的有形文化财产了。必须要让世界都知道这点才行。」

「首先要做专用网页发送到全世界去。」

「网际网路科技吗？因为那部分的流程我不清楚，就交给你去办吧！我就先把月子的照片拿去投稿地方报纸……」

就这样。

两人这么长时间的对筒隐赞不口，在这当中，关键的本人早就不发一语先逃走了。看起来像是受不了了。总算把知道真相的人物排除掉，是我赢了！

……不过真不可思议呢。为什么变成我把重要的学妹当成妨碍者呢？胜利的滋味有时是很苦涩的。

「月子的冷漠还没治好呢。真是的，猫像那家伙要我打它几百下它才会甘心呢？然后，呃……那么，我们原本是在聊什么啊？」

因为钢铁之王正目送着筒隐离开，这句话吓得我低头思考。

「是在说我弟弟实在是个过分的家伙呢。我会出现在这里，原本就是社长叫我过来的呢！

「是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是来开横寺弟对策会议的吗？你就来我房间吧！」

「可、可以吗？」

「你干么紧张？在这里也不可能谈正经事。因为这里看起来也很乱呢！虽然我觉得几年前应该更加整齐就是了。」

「……你已经很久没进过仓库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讨厌这里。」

耸着肩膀，邀我到母屋去的帝王。虽然离开仓库——要把被召唤的我家丢着不管让我有点抗拒，但是说明起来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正当我莫可奈何之下想像只鸭子一样跟着走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帝王从来没有看往巨大猫像的方向过。她的视线极不自然地背对它。或许她正要求自己别那么做。

※

钢铁之王的房间，位于面对后面的东侧。

虽然隔壁似乎就是筒隐的房间，但那边好不容易才把歪斜的门关得紧紧的，让人无法窥知里头的情况。

不过，至少帝王的房间里比横寺家的客厅还要大。

「纯和室耶……」

里头隐约蓄积了乡下奶奶家那种令人怀念的气氛。别具一格，跟其他客房同样铺满了榻榻米。就连蔺草柔软的质地感觉起来似乎就跟我家的不同。身边就感觉得到日本的经济落差呢。

「怎么在那里东张西望啊？又不是摆了什么罕见的东西。」

「我觉得和室房本身就很罕见了。」

「唔，是那样的吗？因为你是我第一个邀请进来的人，所以我不是很清楚。」

钢铁之王站在房间正中央，像是发痒似地笑着。

的确，在房间里看得到的东西并没有多稀奇。倒不如说是彻底的没有东西。和式桌、座垫，衣柜、电扇跟相框。就只有这些。

说得好点叫做简单，说得难听叫做空洞。我觉得这完全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间。哎呀，要是说到我进去过的女孩房间，就只有萤幕里的平面世界可以当成比较对象就是了。

「是说，你在做啥？」

钢铁之王慢慢脱下田径社运动服。露出来的纯白上衣。薄布紧贴在身上，可以看到梦与浪漫的隆起随着呼吸起伏。

找我进来房间果然就是要做那种事吗！从这里接下来攻略本上就没写了。地球上的大家，请你们分给我力量……！

「唔？别在意。我只是回家之后忘记换衣服而已。」

「换、换衣服吗？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不对，你在换衣服啊！就算你叫我别在意我也会在意的！那不是在男生面前做的事啊！」

「哈哈，只是换个上衣而已，你太夸张了。的确，现在要我在这里换内衣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这么做。」

「那是可以这么做的程度吗？是说运动服这种衣服，不是脱了一件之后就几乎跟穿着内衣没两样吗？」

「即使我穿着内衣，这里也不可能有会有心怀邪念的人。」

穿着一件上衣的帝王说得若无其事，同时打开衣柜挑选适合的衣服。她的背上隐约可以看到像是透出淡蓝色的线条。

心怀邪念的人现在就在这里喔！这种话是完全不能说的。帝王真的是彻底信赖田径社员的人。太没有防备了。不会那天被失去理性的变态袭击吧？

「好了，我换好了。这样你还有怨言吗？」

「原本那些抱怨的地方我就只有心存感谢啊！」

「唔唔，有时候我会听不懂你说的话呢！」

钢铁之王皱着眉头，一手叉在运动服的腰际上。要是仔细一看，那只是把田径社运动服换成其他运动服而已吗？你到底有几套运动服啊！

「运动服拥有优秀的伸缩性、耐久性跟保湿性，是适合当运动服、居家服、睡衣，既适合你也适合我的万能服装。如果不介意我的旧衣服我可以分一套给你喔。」

「我想要！不过因为想要的理由是那样还是不用好了。」

「唔唔唔。横寺在这种地方还真是个异常有教养的男人。明明同为兄弟却有云泥之差……对了，就是那个横寺弟的事。」

「在那之前，我拜托部长能不能想办法处理一下丢在房间正中央的衣服？」

「别担心，到时就会到洗衣机里去了吧！」

「为什么那么事不关己？部长的运动服会自己走过去吗？」

「虽不中亦不远，只要我放在那里月子就会来收拾。」

堂堂说出这句话的钢铁之王十七岁。你是几岁啊……现在就算是小学生也会自己摺自己的衣服，自己打扫自己的衣服了喔。

「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要称赞月子献身的劳动就说出来吧！」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正在责骂社长，虽然我是很高兴你称赞你妹妹啦！」

「思思，月子真的做得很好。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一直是这样。」

「虽然想告诉她的事都只能传达到一半。」

帝王的会话技能遇到不利自己的事就会右耳进左耳出的葬送掉。哎呀，虽然这样也很好……身为常识人的我完全比不上她。

「……月子明明也有寂寞的时候，却从来没抱怨过。她真是个坚强的女孩。」

因为被钢铁之王用身体动作催促，我就跟她一起坐在座垫上。

帝王像是在深思，视线在半空中飘浮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听过的事。

「……听说，你妹妹是不是几乎没有父亲的记忆？」

「是那样吧。父亲在月子三岁的时候，母亲在月子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这边的祖父母早已去世，母亲那边的外公外婆因为出现了几个问题，现在在欧洲生活。虽然附近也有亲威，但是我们的人生几乎就是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我既没有办法代替母亲，也没有办法代替父亲。吕

钢铁之王露出非常不愉快的笑容。

像是在自嘲，像是已经认命，这是由各种感情交织而成的笑法。坐在和式桌对面的人看起来突然像是在遥远的世界里生活，我擦了擦眼睛。

「不过就算我什么都不说，月子还是为了我打扫、为我做料理、帮我揉腰……她开始不陪我睡觉了。有时候我会这么想。我是不是在勉强月子呢？」

「既然这么想的话，自己的衣服自己摺不就好了吗？」

「唔？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能说得更好懂一点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也是想为月子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啊！可是说到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留下月子的成长记录这种小事而已。」

「对话看起来好像有成立，可是完全没有成立喔，我们两个的对话。」

成长记录是什么？钢铁小姐望向远方的视线果然是错觉。

钢铁之王在和式桌上的小箱里稍微找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一串失去光泽的银色钥匙圈。她在半空中摇了两次之后，马上就收了起来。

「这是秘密房间的钥匙，要对月子保密喔。」

「秘室房间？」

「嗯，这个房间的天花板里，那大概是大战时的遗迹吧？为了藏身而隔了一个夹层。而小钥匙孔就在壁橱上层的角落里。就算月子再怎么喜欢打扫，也完全不可能察知它的存在。我就在那里保管着月子每天的成长记录。」

「为什么又做出那种事……」

「因为放在我房间就会被月子打扫时一样样拿去丢掉啊。比方来说，月子从五岁到现在熟睡的睡姿，我仔细不断拍摄下来的贵重记录也一样。」

「如果不是姐妹的话那就是犯罪了呢。」

「也有上厕所的照片，这个也是从月子五岁的时候拍到现在。」

「就算你们是姐妹也是犯罪了呢！」

「放心，为了月子我什么都不怕！」

「这百分之百是犯罪者的狡辩！」

有如狂热信徒般对着架空的祭坛献上祈祷的钢铁之王。被崇敬的妹妹从小时候起就很辛苦了呢……这就是她对很多事情都很宽容的原因吧！我有点要哭出来了。

「总有一天我会修改法律，当我真的跟月子结婚的时候，会把横寺叫来参加结婚典礼的。我可以让你来承担在会场上放映这些照片的责任。月子的可爱肯定可以跨越人种跟语言的障碍，让全世界都有共同感受的。」

「虽然我觉得等在那的会是古怪的地狱般惨叫！总觉得社长的爱太沉重了！」

「唔……比轻要来得好吧？我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心里都挂着月子而已。」

「那种腻在一起的感觉太沉重了！」

「……」

钢铁之王闭起嘴巴，用险恶的眼神瞪着我。

是说这个话题原本就是个地雷。失败了呢，再这样下去就糟了（主要是指横寺先生的生命）——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这不是很让人害怕吗？」

帝王轻轻说道。因为声音小得要是不注意听就会错过，等到我注意到她在反驳我时已经有段时差。

「……害怕？」

「……害怕。我害怕我们越来越疏远。我害怕她会消失到某个地方去。我害怕一个人在这个家里生活。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帝王用着完全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手势，用力把领口往上拉紧。她就像是因为被非难而觉得羞耻一般，把脸的下半部探进上衣里面含糊的喃喃自语。

「所以那不沉重……一点都不沉重。」

转而朝榻榻米看去的眼睛里，有着跟妹妹一样的天蓝色。那就像是在晴天里留下的一个小水湟里的颜色，感觉上就要渐渐消失到某个地方去……

「社、社长……我说得太过分了。爱情有很多种方式。请你打起精神。」

感觉上我好像就要不小心抚摸她的头了。

嗯不过因为我完全没有那么做的胆子，就用话语稍微忍耐一下喔。对于向人说出我好像已经很懂的话语这点，我可是一流的。

过一阵子之后，钢铁之王轻轻笑了起来，转向我这边。

「呵呵，被横寺安慰了。」

「哎呀，那个，对不起……」

「不，谢谢你。我在剩下月子跟我两个人那天，发誓要用自己的力量面对各种事情。家的事情是如此，月子的事情是如此。我不会输给任何东西的。

坚决诉说的语气里，已经回复到平常的坚强。如同狮子鬃毛一样翻动的马尾，

「——因此。必须要尽早勒死玷污月子的横寺弟才行。」

「啊，话题回到那里去了啊！」

「首先让他坐在针山上。接着剥掉他全身的皮肤，然后再用热水……」

「咦！」

把所有残杀我的细节方法一字不漏的告诉我。人原来是可以残酷到那种程度的生物啊。我的心脏都要加速跳动了。在生存本能上的意义上。

「虽然叫出他的手段现在还没有完全讨论出来，反正在发现他的时候，用钝器往他的后脑打下去的话就没事了吧？好，今天就在这里解散。期待各自的奋斗。」

「等、等一下！你先等一下！」

我拼命拉住正要起身的帝王。

「……怎么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该不会还想保护他吧？」

「哎，不不不，才不是那种事呢！我认为这个作战有个很大的漏洞啊！」

「喔？那是什么呢？这应该是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走漏的秘密计划才对啊。」

是从直通线路走漏的我才会这么困扰啦！

因为钢铁之王已经露出一副感到可疑的眼神，我也只能继续说下去。如果沉默下去的话会死的。」

「话、话说回来，你妹妹是怎么想的呢？她也不是没有表现出没那么讨厌我弟弟的感觉。」

「……她被那个男人欺骗了，修正妹妹已经错误的未来方向也是姐姐的义务。」

「问题就在那里！要是随便把我弟弟消灭掉的话，感觉上他好像就会在你妹妹的心中被神格化。对于已经不在的人，思念就会变得益发强烈，换句话说他就会被当成是悲剧里的英雄看啊！」

「英雄……被分配到那种角色是有点狡滑……不对，是有问题的呢。」

「对吧！首先要是不先想办法处理两个人的心情就不会有根本的解决。这么说起来好像有分手屋这种职业喔！」

「唔？我第一次听到。」

「他会接近目标，诱惑他，然后撕裂男女之间的关系。一旦两个人关系疏远之后，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了。就算随我们高兴的要煮要烤，因为你妹妹已经对我弟弟没兴趣了，我们就可以自由的解决他！」

「就算说要诱惑，不过我不知道做法呢。」

「那个啊，不管是要做什么，只要在极近距离跟他接触的话就好了。就算只有打扮漂亮对他温柔也是效果超群！我任何时候都是恋爱的偷心贼！这种事在影片的外壳上有写喔。」

「……哎呀真是学到了一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钢铁之王像是很感动地不住点头，并且拿出笔记本开始订定某种新计划。这种热心不是应该要朝学问上面发展吗？

不过我真想要自己夸奖自己。我不认为防御坚固的筒隐会那么简单就放下防备，所以就大量的争取时间。在那当中横寺弟要是去参加宇宙旅行的话，我的生命就能够长到用光年单位来计算！这是完美无缺的计划。

「那么社长，今天就这样……近期之内再来谈谈吧！」

「唔？我知道你对他还有留情。拜你的新方法之赐，感觉上又开放了一条道路呢！到有个好机会能杀横寺弟那天之前，你能跟我一起努力吗？」

「好的！不过突然击杀他会让你妹妹更加思念他所以NC啊！」

我们说着不切实际的话，一同起身。

在这种半吊子的姿势里，钢铁之王的视线突然飘移了起来。

「该不会——你也有过眼看着家人死亡的经验吗？」

「……欸，没有，没遇过。因为大家都还健在。」

「是吗？对不起。因为你那好像格外清楚的说法，让我以为是这样。」

我跟着她的视线，来到了衣柜上的朴素相框。

里头放的是一张平凡至极的照片。里面拍到了还很年轻的女性、年幼的女孩，还有坐在婴儿车里的幼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安稳的笑容。这是幸福的象征。

「……就算一直想着死去的人也没办法。这种事用嘴巴说出来很简单。对已经不在的人过于思念是不行的也还是难以克制呢。」

无法回应的我静静站在那里。我知道这是在讲击杀我的话题。可是她那天蓝色的眼睛里极为宁静的充满透明的光芒，让我对用随便的话语回应她这件事情感到犹豫。

——要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人的心情，永远都很难。

非常，非常的困难。

擅长用仿佛无所不知的语气抢白的我，完全没有了解筒隐姐妹的心情。

第二卷 3.欢迎！我的朋友

来聊聊家人吧！

大家有父母兄弟姐妹吗？我有，而且理所当然般的存在着。

喜欢交通工具的父亲、喜欢旅行的母亲跟喜欢照相的姐姐。就可以吵个自私的架这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关系算是很好。所以我们总是会出门旅行。今年夏天也是如此。我的家庭里就像是会被外星人从实验动物里挑选出来，当成太阳系第三行星极东岛国集团的样板般的随处可见。

虽然不会觉得那很幸福，也不会感到自己不幸。

因为我非常普通的跟家人一起生活。

普通才好，还是不普通才棒，我一点都没有想要谈论这些。因为要对温暖人心的纯爱内裤影片（普通代表）跟即将走光的游泳比赛观赏影片（不普通代表）的其中一方感到兴奋来说，这种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被决定的。再说这跟封面设计还有女演员的素质有关。这部分由来我说的话可是会拖很久的。

只是——站在普通这边的人跟站在不普通这边的人之间的差距，有着比想像中要来得大的隔阂。

「……结果，就是那么回事吧。」

「那是什么意思呢。告诉我那两边都不普通的影片的话题是有什么深远的意图吗？」

「哎呀换句话说啊，是说喜欢普通影片的人，不可以先入为主的去歧视喜欢不普通影片的人，还是说筒隐有没有因为刚才的事生气呢？或者又该说你今天也可以让我住下来借用浴室吗？」

跟钢铁之王道别之后，我装出离开筒隐家的样子，又重新潜入里面的客房，试着打了通代替观测气球的电话。手机里回覆我的是生硬的沉默。

「……哈罗哈罗，筒隐小姐，哈罗呜？」

「随便你。」

然后一转眼间电话就被切断了。哎呀？她果然是生气了吗？

这可不是在意各种事情搞得自己平静不下来的时候。我在过于宽敞的浴室里洗了个十分钟左右的战斗澡。回到回廊里一看，就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台风主题秀。

这是一个如何在横扫而来的豪雨中不眼花、不摔倒，并且抵达仓库的游戏。不但附加让人脚踝冰冷的泡水地面这样的客订选项，而且强风把屋顶瓦片吹得喀哒作响演奏出豪华的背景音乐。

等到我穿过对开大门时，我特地去洗澡的身体已经变得像条扭干前的抹布了。

「台风直击全餐呢……」

黄昏时刻，原本应该是如此，天空的鸣响仿佛正宣告着黑暗世纪的到来。仓库的窗框所切出来的那片天空油画里被墨涂成一片漆黑。

『台风——？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日本列岛一定马上就会有好天气的！』

这个气象预报是怎样。那个轻快的天气预报大姐姐，你真的给我脱衣服去吧！

就在燃烧起黑暗热情的同时，我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我不需要在意任何人。这是放在我家里的，我的毛巾跟我的T恤。

「果然，不管怎么想我的家部被召唤过来了。」

就算我在喃喃自语，巨像当然也不会给我回答。

拜厚重的石灰壁将风雨遮得时响时停的福，强烈台风感觉起就像是远方异国的蝴蝶拍翅一样。在仓库里的就我跟猫像，就只有这些。不笑猫像的脸仍旧没有变化，保持一副奇妙面无表情，像是可比天高的耸立在那里。

……一本杉之丘的猫像，是只把不要的某种东西推给某个人的猫。

而本家源头，这边仓库的猫神则是普通的招财猫，我认为这是一只会把需要的某个东西从某个地方拉过来的猫。因为它会把许愿者的愿望以本人所没想过的形式加以实现。

猫神大人的神通力，其之一。

向这家伙祈祷之后，筒隐筑紫得到了应召而来的雕刻刀跟木材。拜这些东西之赐实现了她跟妹妹和好的愿望。

那「其之二」呢？

明明没有祈祷，我的情况是，我自己家被召唤过来。拜此之赐我已经不知道被筒隐轻蔑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快被钢铁小姐解决掉了。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想被矮个子女孩亲近得乱七八糟的，还有被大胸部女孩扁得乱七八糟的这种内心潜在的欲求被暴露出来了吗？冲击，横寺君原来是个破灭主义型的被虐狂啊！

「……太差劲了！」

是我。不对，是猫像。

如果它真的会替我实现那种愿望的话，做为一个被虐狂的利益分享，我会请所有猫神一顿猫饭。

我跪在猫像的脚边。

我认为在惩罚猫像、把它夷平之前，还是要先试着祈求些什么来确定效力。

该祈求些什么呢？

是天气预报大姐姐的事呢？是田径社的事呢？还是说——

『家的事情是如此，月子的事情是如此。我不会输给任何东西的。』

我突然回想起钢铁之王的话。

那个宣言，换句话说，就是指在我们之间的兄姐竞赛中她也不会输。虽然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我又更适合当个哥哥了，不过那个姐姐骨子里似乎也意外怀抱着坚定的心情。说不定，她比我还坚定呢！

「不，哎呀哎呀……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我稍微有点感到焦虑了。我骗人的。是感到非常焦虑。

做为一个好哥哥，就非得为了筒隐做出改变才行。不是光惹她生气，偶尔也要逗她开心。

这样的话，愿望当然就只有一个了。

「请让筒隐——」

让她回复能表现心声的表情。

我打从心里祈祷。筒隐原本应该是像小豆梓那样，充满喜怒哀乐的女孩。明快的表现出笑容跟怒气的筒隐。如果我们跟小豆梓一起去玩的话，大概会变得很吵闹吧？光是想像就觉得开心。话说回来了，小豆梓现在在做什么呢？差不多已经到离开冲绳的时间了吧？

「……如果小豆梓能精神百倍的回来就好了。」

我内心祈祷的思绪正以全速冲进隔壁跑道。

咚的一声。出现了某种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欸？」

「欸？」

从背后传来有如回音般的声音，很明显不是我的。

我回头一看，有个身穿比基尼的女孩一屁股坐在倾斜的床上。

「……欸，欸？」

轻柔飘逸的小波浪发型绑成了双马尾，从那上头还滴水下来。她就像刚才还待在沙滩上一样，被晒得发红的肩膀上还黏着干燥的沙粒跟微微的海水味。

她就像是被玩具枪射中的海鸥一般，睁得浑圆的双眼扫视着周围，看了我之后，又低头看看自己，吓得喉咙不住吞咽发出感觉上像是在咕咕叫的声音。

她又看了一次周围的情况，手指着我，然后用手掌拍拍自己的三角比基尼做确认。化为漩涡般的浑圆眼角，终于渐渐涌现出泪珠。

这个爱哭鬼女孩是——

「——小豆梓？」

「啊、啊——」

啊，不好。就我在心想这是在哭的途中，

「讨厌啊啊啊啊啊！」

小豆梓以发自本能的反转速度，钻进了我的床里。她一把抓起毛巾被就把它拉到肩膀上，像个沙漠居民一样完全防御住所有是皮肤色的面积。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又重新，汪汪哭了出来。

「这、这、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汪汪哭了出来。她还真是个能做出取舍的聪明爱哭鬼呢。

拜此所赐脑中一片混乱的我，就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冷静下来。

据说小豆梓才刚做完海水浴，正好要进入海之家淋浴室的时候。

她的眼前只暗了一下，正觉得有飘浮感的时候，就已经在床上降落了。仿佛像是看着萤幕里的暗下来的场景，没有痛苦跟负担的跳跃。不笑猫的力量还真万能呢。

「……是太万能了，所以又连我也被卷进来了呢。」

「就是这样，吧。对不起……」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就不用了。要道歉的话就为其他的事道歉吧。」

咻——托小豆梓擤鼻涕的福，堆出了一座面纸山。

不选她的语语里已经没有混乱的迹象。明明哭得那么惨，现在却像是有比哭更让她在意的事一样，用体育坐姿坐在床上不停的瞄着我。

「……其他的事？」

我一回看她，她立刻就转移视线。并且专心的把毛巾被像是大衣一样包在身体上。露出的脚像是刚烤好的面包一样可口，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能不能不要用像只饥饿黑豹一样的眼神紧盯着我看啊！」

「我、我才没用那种眼神看你呢！」

她连趾尖都灵活的收进毛巾被里。

「是说你为什么那么警戒我呢？你原本不是打算要让我看你穿泳装的样子吗？」

「那个跟这个不是同一件事！身、身体如何之类的，都被说成那样了，我怎么不可能不在意啊……

小豆梓咬住嘴唇，害羞地玩弄起毛巾被的边缘。

说成那样……？该不会是因为她在那边的海滩上，偶然遇到了盯上她身体而展开追求的变态吧？那还真是灾难呢！

「别在意会比较好！那种人大多只是花言巧语而已！」

「花言巧语是什么？是沾上了就会纠缠不清的意思吗？我不懂你的意思。重点是，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呢。我的心情可是更加一团混乱呢，你这只鼹鼠！」

安慰她反而被骂。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怕。

「……不用了。反正我也没有特别对变态有什么期待。哼！」

小豆梓像是放弃似地呼了口气，

「话说回来，这里真的是筒隐家的仓库吗？东西乱七八糟的散落一地……」

大概是松了口气吧？她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脚边。

在皱成一团的上衣上头随意散着DVD的外壳。这是我刚才被筒隐到处乱丢的秘藏搜藏品——

「等一下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我往床下进行扑垒。我以些微的差距把那些危险球放进床下的安全区域里。强制的无限回圈机关一次就够了！

「现在，那些布丁、哈密瓜，还有意义不明的图片是……」

「说来话长！这里虽然散落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不过这里确实是筒隐家啊！相信我！」

「相信才不是听人讲讲就信了呢。待在那里，不要动。就像头睡着的象一样。」

「耶？」

小豆梓在我脸前面张开手掌，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她闭上眼睛慢慢把脸凑向我，靠近到连鼻头都要贴上我脸颊的距离之后，她再度用力吸气。

「等等，小豆梓？你的呼吸弄得我好痒啊？」

「……有筒隐同学的味道。」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学到那种特殊技能的啊。是因为太喜欢猫狗了，终于连自己都变成小狗了吗！

我一往后跳，那个反作用力让床上发出声音，小豆梓慢慢睁开眼睛。

「一定是因为你跟筒隐同学用同一种洗发精呢。你是不是刚洗好澡呢。」

「啊，什么啊，没错就是这样。那就可以证明这里是筒隐家了吧！」

「……对了，为什么你会在筒隐同学家里，为什么连澡堂都借你用呢？这是不是也证明了就在我被赶到冲绳去的空档里，你们的关系有了什么样的进展呢。呼呼呜呜呜……」

「那个，你为什么在哭呢？」

「吵属人了．我才没哭啦！」

小豆梓又再次「咻」地努力制造出过量的面纸球。她摇摇头之后，抬头望向墙壁。与巨大猫像视线相交。

「结果全部都是这只猫的错吧！」

「嗯。」

「是因为你跟筒隐同学在恩恩爱爱的途中，一个不小心像是以猪尾巴那样附加的形式想到了我，猫像不看场合的就为你实现了，是这样吗？」

「嗯，唔？细节的部分对了。不过我不记得有跟你说过大致的情况啊。」

「……明明只要实现更加正经的愿望就好了。」

保持望着猫像的姿势，小豆梓小声喃喃自语。

虽然说正经的愿望是个谜，不过总而言之，猫像会实现愿望这点，差不多是确实的事了。只不过，实现的方式相当不正常。

「如、如果我要祈祷的话，比方说……」

保持着体育坐姿，双手合十，嘴里含含糊糊祈祷某件事情的小豆梓。

在她身后碰的一声。

突然显现出来的是，闪烁着暗银色光芒的环——那是手铐。

那并不是警察所使用的沉重物品，而是看起来就像在特卖店里贩售的便宜货。那手铐有两副。

「这是怎样？」

我百思不得其解。而小豆梓还没注意到它们，还是保持着热心抬头看猫像的姿势。所以，

「呀——？」

我把她没有防备的背影往我这边拉倒。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感觉。

我抓住无法保持平衡而躺下的小豆梓双手，先铐上手铐，然后我将她的双手高举过头，并且将它们扣在床架上的栏杆部分。我轻轻摇晃手铐，确认小豆梓完全被拘束厂。

「这样就好了！」

「什、什么？这是怎样？为什么会是，手铐？」

不停眨着眼睛的小豆梓，如果用她自己的比喻来说的话，就像是只放在砧板上的无力小白兔。在她身边的是，悠然坐下的我。因为我就是莫名有种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感觉嘛。这是没办法的事。

掀开包在她身上的毛巾被，和与小豆梓不相称的身体和薄布料说午安。

「哇喔……」

「——咦、咦、咦？」

我是第一次在这么极近距离下，目击到三次元女孩的比基尼身影。像是可爱的肚脐眼、位于锁骨下方的痣之类的，当然这种平常不能看到的部分也很好。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三角比基尼的部分最惹眼。

我觉得就如小豆梓所说，这设计的确是格外大胆。不但恰如其份地衬托出含蓄的隆起，而且又更加主张它的存在。这小家伙出乎意料之外的很努力嘛？或许这套泳装被施过魔法也不一定呢……」

我试着把指尖轻触奇怪的地方（原来是有弹性的触感）

「啊啊啊！你、你在，你在做什么啊？这恕怎样啊？」

「哈哈哈，你晈字不清罗小豆梓，真有趣呢。」

「这、这不是笑的时候啊——呀啊！」

小豆梓的身体像是吓人箱一样弹了起来。不过，因为被手铐铐住了就只能做出半吊子的挣扎动作。

有种不小心做出了不能做的事的心情。不过虽然这是重申，我就是莫名有种非得要这么做不可的心情呢。

「我说啊，在电话里我说了伤人的话。我说过因为你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先从打造出适合穿比基尼的身体开始吧这种话。」

「要、要在这里，要在这里谈那种事吗？第、第一次应该要在更加罗曼蒂克的地方。」

「不过或许真的一点也不勉强你也说不定，你非常充满魅力。」

「充、充满魅力？」

小豆梓睁大含泪的双眼，我映在她湿润眼眸的身影也跟着放大。她就像是找到主人的小狗般，脸红地露出了微笑。可是她放松的脸颊在最后的最后又僵住了。

然后，她像是割弃了某种东西一般，用力闭上眼睛。在既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之后，当我在想她蕴含着清澈光芒的眼神是不是捉住我的时候，

「……这样子，是骗人的！」

然后她超乎寻常地暴动起来了。

「怎、怎么了？」

「这当然是骗人的！像这样子的实现我完全都不高兴！与其要依赖这么狡猾的方法，那我要像燕子筑巢那样更加踏实的去做！所以——我取消愿望！」

我的胸口被用力撞开。往后一翻就从床上滚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原本应该拷住小豆梓双手的手铐，已经消失无踪。

那就像是不听从召唤者意志的使魔般，被抹消了它的存在。

重获自由的砧板上的小白兔，宛如脱兔一般钻进了毛巾被里，她甚至还用那边的浴巾、窗布跟桌布做出了一个彻底坚固的要塞。

「呜——！呜呜——……！」

然后她只把头探出要塞外头，像只伞蜥蜴般威吓我。

「怎、怎么了！停下来！没什好怕的！没有什么东西……好怕的……？」

在我极力安抚她的过程中，因为信号错误而断线的常识回路已经恢复了。

仔细想想。我刚刚是摸了哪里？我是不是在现实干出了那种作为绅士的喜好、应该只有在梦中才能实行的事啊？那个行为对朋友来说，不是已经越过那条线了吗？

「呜呜……呜呜呜……」

我的视线跟小豆梓哭得梨花带泪的泪眼相触的瞬间，汗水从我全身上下可以被称作毛孔的地方喷了出来。

「啊、啊哇哇哇。我是为什么怎么会变成那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警察你好，再见了我的朋友！」

「可以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当我正要打电话拜托巡逻车赶过来时，从要塞里滑出一只手掌。它不但制止了我，顺便像是在自嘲一般握得死紧。

「……我很清楚猫像的力量了。那全部都是祈祷奇怪事情发生的我的错。」

「是、是那样的吗？」

「刚刚发生的事全部都是胡说八道的事。比让貘吃掉的愚蠢恶梦还要过分。你笑吧。明明做这种事，也只会让自己感到空虚而已……」

小豆梓到底是祈祷了什么事呢？她将来的梦想是女警吗？女孩子的心情太过复杂，我不是很了解呢。

不过总而言之，因为要塞少女发出的说话声好像快要消失无踪了，我觉得就只有一点是需要告诉她的。

「全部的事情，不全都是胡说八道。」

「……咦？」

「我是真的觉得你充满魅力。就算现在也是这么想。让我心跳不已呢。」

「咦、咦……！」

床上的要塞僵硬了一下，不久之后，

「哼、哼哼、是、是啊，嗯这也是当然的啊……嘿嘿嘿！」

之后她居然露出害羞的笑容，一边像是融雪季节似地把大量的布块拆下来。全部都一笔勾销吧……虽然被她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不太清楚有什么被抵销了，不过总而言之真是太好了，我是这么想的，句号。

……嗯，不过实际上，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明明是小豆梓却非常适合穿比基尼。一想到我们泳装制造厂不懈怠的努力，我就不由得兴奋起来了。

※

总而言之，还留在冲绳的行李跟朋友非得要想个办法处理不可。

虽然也想过是不是要向猫像祈求把她们拉过来，不过因为这是只超乎常理的猫，它或许会以「怎样，这样就省掉很多手续了吧！」的感觉把整架飞机召唤过来也不一定。拜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东西还是免了。

所以小豆梓就向她的两个朋友说明事情经过，然后拜托她们把她自己的行李带回来。

「不过突然打电话给她们，她们不会相信的吧？」

「放心吧，如果是那些女孩的话会信的。」

因为看到她呆呆的笑容，我也有点开心起来。因为她已经重新找回了可以说内心话到那种程度的关系，这就代表了朋友的朋友增加了喔。

把手机借给小豆梓，我就走到仓库外面。我一边厌烦着台风主题秀一边往母屋的方向去。

「在这种雨势里，外出或许会很危险也不一定……」

私铁有很高的可能性停开了。因为小豆梓也住在筒隐家会比较轻松，所以我想先取得这个家主人的同意。

筒隐月子跟筒隐筑紫。我该去找谁许可呢？

虽然这种事当然要找妹妹这边（因为姐姐看到我的瞬间就会开始死亡游戏），但是因为刚才那件事跟我自己有关，所以让我微妙地难以开口。要是不被骂就好了呢。

虽然我胆颤心惊地前往位于帝王房间隔壁的筒隐房间观察状况，但那里却没有点灯。

「……她去哪里了呢？」

我苦苦思考——然后注意到好像飘散着某种香味。

肚子同时发出声音。

因为天空一片漆黑所以少了点现实感，不过说起来，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吃晚餐的时间。

我在有如迷宫的昏暗走廊里来来去去的，最后终于找到香味的来源。

我以前曾经被运到这里来过。地面钉上了木制地板，有如星象仪般的半圆顶天窗，还有与使用者身高相符的迷你水槽，像是要跟近代的气氛对抗似地，古老木纹的餐具柜散发出独一无二的光彩。

有个小背影站在筒隐家的厨房里。

仿佛不输给外面打在窗户上的雨声一般，菜刀在砧板上发出轻快的节奏声响。在音乐的空档里搅动锅子里的东西，并且在烤箱里放进某种东西，流畅的动作有如在五线谱上跳舞的音符般来回移动。

虽然她熟练的移动真的是让我看得入迷，不过我仔细倾耳静听着雨声，里头还夹杂着她哼歌的声音。

「有一天，森林里，被熊先生，哼哼。」

不是别人，正是筒隐的声音。

她一边挥洒着没有起伏的音符一边做菜。大概是拿来当作围裙吧？她身上穿着宽松不合身的T恤，偶尔配合着哼歌用拖鞋打拍子。

太好了，她的心情好像很好！

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满脸笑容，躲在柱子后面倾耳细听。

「大小姐，请留步。『她真的是个可爱到会让我心痛的女孩，让我吓了一大跳！』哼哼，哼哼哼～」

她哼的歌曲里好像编进了我在哪里听过的歌词呢。

「哼哼，哼。『打从心底被你妹妹闭月羞花，惹人怜爱的可爱感动了』哎呀，熊先生。谢谢你。对我说『她的可爱一定是君临于顶点』，哼哼哼，哼。哼哼哼……」

筒隐一个人好像就担任了两个声部。到了间奏时，她把脸埋进宽松T恤的领口，满足的用鼻子继续演奏。

不过该怎么说呢，虽然很难开口，她的音感实在是非常崭新又具有个性……就算是绝世的全能选手也有不擅长的领域啊。

「说话回来，原来筒隐也是个被称赞就会高兴的女孩啊。」

「啦啦啦。没有讨厌被称赞的人。不过我最高兴的地方是，称赞我的人是横——」

「横？」

锵的一声。

水槽里发出盘子掉落的声音。哼歌也像是开关被切掉似地突然停止——嘎嘎嘎——接着像是系统重新殷动，僵硬地一边回过头的生化人筒隐一号小姐。

「在横、横、横取，横滨、横纲……我最高兴的是称赞我的人，原来是横纲的时候……」

「啊啊，你该不会是喜欢相扑吧？我也很喜欢喔，来吧，嘿咻！」

「嘿咻。不对，你突然从旁边出来做什么？学长不是进澡堂了吗？不是还没有到一个小时吗？不是昨天还洗了两个小时以上吗？原来那是陷阱吗啊呜啊呜哇。」

我听到到淡淡的呻吟声。没有表情的女孩似乎放弃了歌姬的梦想，而开始挑战取得横纲的位阶。她细小的手臂在胸前不断挥舞，开始表演谜样的推手阵势。嘿咻嘿咻，好可爱好可爱。

「因为昨天洗澡时在烦恼究极的选择才会拖那么久。平常是更快的。比起这个，我是来问晚餐的事。」

「如果学长对我有奇怪的想法，那是误解。我不是每次都在唱歌的。」

「嗯，我知道了。还有啊，晚餐有几人份呢？」

「重点是偷听这种行为不会太狡猾了吗？再加上洗澡的时间差攻击，那种偷偷摸摸又下流的作法我要尽我一切力量、从头到尾、坚决的向学长抗议。」

「……呃，筒隐，晚餐，多个一人份也没问题吧？」

「你说晚餐怎么了吗？现在不是在提那件事。是想转移话题吗？学长真是个要不得的人呢，嘿咻。」

「……嘿咻……」

为什么我会被相扑选手骂呢？虽然我已经养成被这女孩一骂就想道歉的习惯，不过再怎么说现在的行为也太没道理了。

而且仔细一看她的动作，不是推手。看来筒隐是一边假装伸出手臂，一边拼命地想把用来代替围裙的T恤脱下来的样子。那上头印着被擦过的英文字，让我觉得很眼熟——

「哎呀。你穿的这件，不是我的衣服吗？」

没错。这是我昨天，进澡堂时脱掉，在那之后就行踪不明的衣服。怪不得这女孩穿起来松垮垮的。

「………………」

迷你相扑选手从像是对我进行激烈的张手攻击，变成快要往后仰天倒下的样子。不过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还留在土俵里面。

「……因为围裙。」

「咦？」

「因为我不小心弄丢围裙不小心就把手边的衣服不小心的穿上而已。真是让人困扰的不小心呢。我现在立刻就脱下，所以这个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让我感到满满善意的不小心啊！」

我都要感动得咽呜落泪了。虽然因为那件T恤就像是被人偷走一样干净彻底的找不到，所以让我很困扰。原来它不但早就被发现而已还被有效活用了呢。

虽然做为对捡到的人一点不成敬意的小礼物，我只能好好大力赞扬一番，可是被表扬应该很高兴的筒隐却像是说不用似地摇头。

「你做了多棒的事啊，也不摆出一副居功的表情。你总是如此呢。或许我没能跟你好好说，不过我总是很感谢你。」

「不……那个……」

「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我希望你能继续使用它。」

「……可以吗？」

「当然。我过去玩的美少女游戏里，有出现过会说『穿着你的衣服就可以一直闻你的味道，我好幸福』这种话的女孩子啊。跟那种变态比起来，你就像是个女神呢，哈哈哈。」

「…………」

「筒隐？」

「是我不对……请原谅我……」

啪咚一声，未来的横纲翻倒在地上。决定胜负的一招是失去平衡自灭。

「怎、怎么了。我讲的变态指的是游戏里那些脑袋有问题的女孩子，不是在说总是聪明正直而且纯洁的你啊。」

「……我要出去旅行，请不要找我。」

「为什么受伤了呢？」

她把快要脱下的我的衣服套在头上，完全遮住自己的脸，并且像只芋虫一样到处滚动着想要逃跑。怎么办，筒隐小姐又要变得更小了。

就在我伸手的那瞬间，

「——你又做了非常有趣的事呢。」

「呃？」

她温柔地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不用看我也知道，这已经习惯的死亡香味。这个模式到底是第几次了啊！

「算、算我拜托你，只、只有脸请你别打！」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不可能总是在生气。」

「……咦？」

钢铁之王站在我的正后方。

要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天地异变啊？——她一身美丽的浴衣。

她眯起眼睛，脸上浮现的是柔和的微笑。肩膀上的手并不是要拍碎我的骨头，而是直接温柔地抚触我。

「你不知羞耻的回来了呢。啊，更正，不知羞耻……满不在乎……兴奋万分……唔，你这家伙——不对，你……不对，能够跟您再度相见让我感到雀跃不已呢。」

「您、您？雀跃不已？」

「我从很早之前就想跟您——横寺弟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不过看来我们之前似乎是产生了不幸的误会。刚好趁这个机会，您要不要去用晚餐呢？」

「咦，唔，思……」

筒隐小姐大概被吓呆了，她那芋虫般的渐进运动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我背上出现了真的像有芋虫在爬的异样感。

这让我有一种会酿起巨大风波的预感。

※

筒隐家的晚饭，似乎是固定会在中央的大房间用餐。

小豆梓的事几乎不成问题。钢铁之王以「朋友？请请请」的感觉完全接受。甚至还借了小豆梓可以披在泳装上的运动服。

大家围坐在点了行灯的榻榻米，开起愉快的晚餐会。这点跟昨晚的收容待遇有着天地之差。

「喔喔，您的杯子空了呢。很抱歉没注意到。」

「不那个，我已经喝够了……只是普通的茶而已就不需要你倒了……」

「您在客气什么呢。我跟您不是好伙伴吗？」

啪哐！

随着这个状声词钢铁之王闭上一只眼。她是在抛媚眼吗？还是在模仿独眼龙呢？拜托千万是模仿独眼龙啊。

紧紧贴在我的右侧腹上，热心倒着温酒壶的帝王。我已经不知道喝到第几杯了。一喝下去立刻又会被斟满一杯，要是不喝的话，身旁距离零公尺的独眼龙就会一直待到我喝为止，真是个恶性循环。

虽然我的视线也游移到身穿T恤的女孩跟身穿运动服的女孩身上，想寻求她们的帮助，

「…………」

「…………」

两人完全没有出声。

筒隐跟小豆梓只是拿着筷子默默朝眼前的菜进攻——那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场的气氛非常冰冷。

要说昨晚跟今晚那天好，今晚是更加的不妙。我有种收容之后终于遭到处罚的心情。明明是月子妹妹特地做出来的料理，可是我却食不知味。

「怎么了呢？您筷子停下罗。是高汤蛋卷太大让您吃不下吗？让我来帮您分吧？就像一起为人生努力那样。」

「哎呀那个。」

「嗯……这样……哎呀？真困难呢，碎得乱七八糟了。那这样就把我吃的分一半给您吧？这就像是共享人生一样。」

「哎呀那个。」

在高汤蛋卷发生分尸事件之后，钢铁之王一边装成是亲昵的情妇一边递出化为煎蛋结婚会场（※这里意思应该是指主角盘子里的蛋卷跟钢铁之王盘子里的蛋卷已经混在一起了。）的盘子。

明明就是彻底的笨拙，却又单方面的表示亲颉Ｋ就像是有恋爱困扰的女朋友一样。帝王得了心理疾病吗？哈罗铁假面之王，她里面的人是不是被谁掉包了啊？

偏偏她这个时候又突然——

「我除了温柔之外还非常细心。而且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

啪哐。

「换句话说就是全新而且防犯系统完备的超优良物件。现在正希望有人入住。」

啪哐。

「那边的男人如果要求交往的话，或许要接受两个条件……」

啪哐。

有如在发射星星的独眼龙，像是不放过我似地以三连星逼近而来。她的浴衣领口微微松开，隐约可以看到人体三大凹陷其中之一的锁骨一带，微妙妖艳得让人受不了。我的心就快要被没保全的事故物件给偷走了——是说，偷？

「……该不会。」

我终于想到了。

『就算只有打扮漂亮对他温柔也是效果超群！』

『哎呀真是学到了一点——』

我的脑海里闪过她拿着钢笔在笔记本里振笔疾书的身影。

她该不会已经在实行了吧？离间自己的妹妹跟横寺弟的关系，分手屋计划。不是妹妹，而是找我当对象。

明明这个作战有着决定性的错误，但是结果上并不算失败。

现在你看，筒隐的视线渐渐冷得跟冰一样，手边的西京烧正被她不断解体到微小尺寸，感觉上似乎正在确实给她不好的影响。

「为什么您不吃呢？啊啊，对了，是这么回事吗？希望我帮您那样做吧？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家伙。」

钢铁之王用筷子夹起高汤蛋卷，就用力递到我眼前，

「好了，您可以张开嘴巴了。啊——」

「啊、啊——！」

「唔。啊——哎呀？进不去……嘿，嘿嘿。」

不可以硬塞啊！那里不是放进食物的洞啊！

——这个瞬间。

啪的一声，传出了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

虽然那像是筷子用力打向餐盘的声音，不过我猜，那或许真的就是破裂的声音也不一定。

「给我适可而止……？」

就如同不断忍耐之下，最后终于爆炸的摔炮一样。

坐在对面的小豆梓一看就知道脸上露出怒意，瞪着我们这边看。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想要擅自进行事件？如果是筒隐同学还可以姑且不论，从旁抢走油豆腐的鸢太狡猾了！」

……责备的对象有点让人搞不懂！不过。嗯，被骂的人不是我啊，总觉得太好了。趁着钢铁之王筷子后退的空档，我好不容易从她的势力范围下逃走。

「唔……」

「呜呜呜……」

那段时间里，把处于中立地带的我夹在中间，视线彼此相碰的两位女孩。喔喔，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冰冷的世界开始无意义变暖了。

「……这招呼，还真是唐突啊。能不能别摆出一副『他是我的东西』的脸闯进我跟男友之间？」

「男、男友？那种叫法是怎样，先前你们还不是那种关系吧！」

「哎呀？你知道我们的事了吗？不过说来缘分这种事是很奇妙的吧？就算昨天还彼此憎恨，今天成为彼此喜欢的同伴又没有什么好说不通的。」

「不好！全都不好！这是坏到极点的skip step啊！」

「skipsupu……这是什么？英文我不是很懂呢！是日本人的话就像个日本人，用日语交流来对话就好了。」

「如果是乡巴佬的鸢，就把顺位让给老鹰吧！」

「……我反而又更不懂了。重点是被我家招待还说得这么嚣张的你，才是跟这个男人有什么样的关系呢。你有资格这么做吗？」

「你听了可别吓到。我居然是，他的朋——」

「可不能主张『只是普通朋友』之类的身分喔。那种关系谁都不会接受的……唔，这句话有种奇妙的既视感呢。」

「不、不止是……朋友……」

小豆梓湿润的眼眸瞄了我这边一下。我微笑回应她。

那个爱哭鬼小豆梓，以钢铁之王为对手居然一步也没后退，这让我忍不住感动起来。加油！小豆梓，我在为你加油喔！虽然想不到除了加油我还能做什么就是了。

「横寺是我的……不对，他对我……也不对……」

大小姐（伪）在欲言又止的同时，不但脸颊像是烤苹果般染上红潮，而且遗像是烤苹果般冒出沸腾的蒸气，最后，

「——宠物！因为他是我专用的宠物啊！」

她以像是要一口咬下整个苹果的气势发出怒吼。

「原来我又被当成宠物了啊……！」

过分，这太过分了。虽然我早就知道要回答人跟人之间是何种关系是非常困难的事，不过再怎么说我可是被朋友推落到地狱深渊啊。

「所以，我是主人所以可以出声！这样你就可以接受了吧！」

「不不不，我不能接受啊！为什么那种设定还存在呢？」

「这、这才不是设定呢！当过一次我的宠物就永远是宠物！虽然是朋友，不过只要我喜欢你就成了宠物！然后未来也是！」

「组成了充满弹性的种性制度了。」

钢铁之王像是在怀疑似地眯起眼睛来回看着我们。

「……看样子你们之间好像还谈不拢呢！在我眼中看起来只像是被抛弃的主人硬是要黏过来一样。」

「才、才才才才没那种事喔。嗯，汪汪，像平常一样伸出你的手……」

像平常一样是怎样啊！

我不可能这么说。小豆梓已经气得倒竖的眉毛跟被咬住的嘴唇，光是这些就像只进退两难的小狗一般，让人莫名就想跟她谈谈。这并不是被操纵了，而是以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而且我也想要靠近在披着的运动服下方隐约可见的三角比基尼跟日晒痕迹。颜色的对比真是惊人！男人面对泳装女孩总是无力呢。

「汪……」

我用四肢慢慢走近，然后趴在小豆梓身边。当我把一只手放到主人的膝盖上时，她的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欸嘿嘿嘿！你、你看！对吧！」

只用感动说话的同时，她还用力来回抚弄我的头。大概是不知道控制力量吧？虽然被她用力抓是也很痛，可是因为小豆梓的波浪发型像是很幸福地轻柔晃动着，所以让我总算是忍耐了下来。

真是的，都搞不懂那边是宠物了。真是拿她没办法的朋友啊。

「唔唔……这样分手绞杀作战不就要浪费掉了吗……」

另一方面，钢铁小姐大概是非常不满。你说了绞杀唷。她焦躁地咋舌，温柔大姐姐的皮渐渐破碎掉落下来。

「哼哼，我的羁绊可是跟鸳鸯一样唷！」

「不过等一下，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范围而已吗？」

「因为训练也是羁绊的一种呢！因为他可以做出握手、等待、趴下、贴近我跟舔我的动作，是只非常棒的宠物！」

「最后的动作没做吧？你在说什么啊？」

「唔唔唔唔……」

在夸耀胜利的小豆梓面前，钢铁之王只能不断低吼。

她用力咬紧牙关，像个提高赌资的赌徒似地，

「那种事我也可以做到！」

她把甜点的碟子一翻。把十分适合夏天的手工杏仁豆腐放到手掌上，

「您要不要过来舔舔呢？您看您看，再不快点的话就要掉到杨杨米上罗。您看！」

「你、你在做什么啊！那种事情我做就很够了！你不可以过去喔！STAY！坐下！等待！」

「不不不，你们在做什么？」

浴衣VS比基尼运动服，感谢这梦幻对决。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到观众席上观战。从刚刚开始好像就变得很奇怪了！

我的身体被一左一右的拉住，感觉上就像要从正中央被撕成两半了，谁来救救我啊——

「——我讨厌乱玩食物的人。」

在那之前，一个人默默扫平白饭的筒隐开口了。

像是用针刺一下似地喃喃自语。

没有感动的双眼从对岸望着几乎没被动过的三道菜。然后，小小料理人叹了口气，明显地将头转向一旁。

「…………」

「…………」

「…………」

我们三人像是被泼了水一般僵住，然后，

「哇、哇——这个马钤薯炖肉味道像是刚进入游泳池里的学校泳装，都煮透了！好吃得脸颊都要掉下来了呢，小豆梓！」

「对对对对啊！该怎么形容这份水煮菠菜？它有着宛如稀树草原般的清爽口感呢，姐姐！」

「唔，嗯！充满在味噌汤里的这股散发出来的香味，是与月子本人的香气不分胜负的芳香！您这也这么想吧，对吧！」

我们像是在比赛似地吃着晚饭。虽然我们大家一起大叫「这是大家都吃得很开心的晚餐会」！．不过筒隐只是点点头，冷冷地回了一声「是吗？」而已。

……虽然很好吃这点是真的。

谁要负起这个责任呢？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视线交谈。

吃完晚餐之后，筒隐把餐盘叠起来就走进厨房里头。

被留下来的我们，自动分配起工作。

钢铁之王跟小豆梓一起去洗澡，若无其事的肩负起演出关系修复的工作。我则是去帮忙洗碗，拐弯抹角的负责起让筒隐开心的工作。

「我什么都洗喔！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用手搓揉把筒隐整个人洗干净喔！」

「得先把学长的脑子洗一洗呢。」

我遵从筒隐的指示，把茶杯泡到清洁剂里搓洗之后擦得闪闪发亮。我的工作就只有这样而已。

站在厨房里的筒隐以不需要外行人帮忙的俐落速度，一下子就把四人份的盘子跟平底锅之类的物品整理好了。

非常安静——

厨房里只有雨声跟水声。筒隐从几年前开始就一个人听着这个声音呢？

我注意到自己非得说些什么不可，硬是挤出迟钝的话语。

「……晚餐非常好吃。谢谢招待。」

「是吗。」

筒隐淡然地闭上嘴巴。

她的侧脸和平常一样一动也不动。有如刚切下的结冰悬崖般的脸颊被白色灯光一照，看起来又更加坚硬了。当我们吵闹时仍然一直冷静观察的双眼，现在也没有改变它的颜色。

不过，手却不一样。

姆指跟食指不停轻轻拉着尾巴头发的前端。这个小动作，我记得是——

「……我也觉得很开心。」

「咦？」

「有学长在家里就热闹起来，这样很好。饭吃起来也比平常好吃。」

筒隐像是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我，以面无表情但却似乎有哪里满足似地把自己的肚子拍得砰砰作响。

她的动作奇怪得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一个人吃了四碗？还是五碗？你添了很多碗饭呢。你可以多吃一点，长得大一点喔。」

「……学长在看哪里啊？你是在说哪里长大啊？真是的一露出空隙就会变成变态呢。」

「现、现在视线的位置只是偶然！我可不是在想像你局部的位置啊！」

「那你可以说你完全没有混进不纯的意思吗？你可以断言就算被姐姐贴近也没有露出好色的表情吗？你可以赌上那些奇怪的DVD发誓吗？那么我把那些全都丢进垃圾筒里，你也没有怨言吧。」

「耶，嗯。唔？我曾几何时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开玩笑的。这是很开心的晚餐聚会。大家一起吃饭这种事，我觉得很好。」

筒隐回头隔着肩膀望向厨房门口。

连接在那前方的是漫长昏暗的走廊，而更后面则是连系着刚才的大房间。那两个人的组合可以平安洗澡吗。真是不安呢…

「……小豆同学被仓库里的猫神叫出来，这件事情是真的吗？那不是对姐姐用的谎言吧？」

像是在倾耳细听远方声音的同时，筒隐像是回想起来似地说道。

只有坦率的对她说明了呢。我把事情一连串经过除了重要的部分，换句话说就是召唤手铐以外的部分都说了。实现愿望把某种东西吸引过来的猫神。只是，用不正常的方向实现。

「如果是那样的话——」

筒隐用比平常还要淡然的语气，

「那学长家的事，说不定我就是原因。」

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怎么说？」

「猫像会实现某个人的愿望吧。如此一来那就是在我的愿望下出现的。」

「你有『只要让横寺家消失就好了』的愿望吗？没、没想到你讨厌我到那种程度……」

「不是也有让我觉得干脆让你变成尸体的时候吗？」

「啊，果然是有……」

「请不要把绳子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不是的。我开玩笑的。因为学长的家很远，总是没有一起吃晚饭的时间呢。我早就这么想了。是猫神把这个愿望用奇怪的形式听进去并且实现了吧？」

……我完全不明所以。

不，我知道她说的意思。虽然知道，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吃饭这种事，只要用开口邀请我就好了。

可是在我找筒隐的时候，甚至到把她送回家，她不是都明白的拒绝了我吗？这样心里想的事跟正在做的事不是相反吗？

「你太见外了。只要你跟我说一声，晚餐是理所当然，就连夜晚的甜点我也会陪你吃的啊！夜晚的甜点。」

「为什么需要说两次呢？请说明一下。」

「痛、痛啊，为什么踩我？这是笑话啦！和平常一样的阿拉伯笑话！」

「发展成国际纷争的话，你要好好负起责任。」

筒隐轻轻呼了口气，摇摇头。

这女孩的叹气有好几种。现在这种大概是——达观这种玩意。这并不是对我的话语而发，而是对更大的某种事物，就连正面竞争也做不到的强大敌人而发。

「……不管送我回家多少次、学长也不可能一直都待在我身边。平常你不是都一定会不得不回去吗？」

「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啊……」

「——只是半吊子的接近，也是会让人觉得痛苦的。」

她轻轻说完，把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

筒隐的双眼色调接近蓝绿色。那是有如深山洞窟里黑暗的深遂湖泊般，仿佛湖底会有巨大的某种东西潜伏其中的颜色。视线一直看着手掌不动，并且散发出不断游动的光芒。我的身体跟话语也有种像是化为不解人语的鱼类般被她视线吞噬的错觉。

「要是暑假结束的话，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在一起。因为我非得趁现在去习惯遥远的距离不可。要不然，抬头看着学校楼梯时，就会难过得无法忍受。」

……分别时的招呼之所以那么冷淡的原因，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吗？

二年级在二楼，一年在一楼。年级的不同，对于我们这些高中生来说与国境的不同是同样意义。要跨越过去是需要勇气的。

筒隐眨眼，比我的回答还要快，她接着深深行了一礼。

「不过。虽然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今天的晚饭我觉得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筒隐？」

「我的愿望平安被实现了。这样就全部都解决了。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

她被水弄湿的手掌，跟我的手掌比起来实在太小，看起来就像是正值爱哭时期的小婴儿那样的手掌。

明明我就真的有种必须要说点什么的感觉，却也真的无法浮现出适合的话语，我只回答了「是这样吗？」这句话就自然而然结束了两人的时间。

※

今晚我也在筒隐家里过夜。

因为小豆的母亲是个满不在乎的人，所以小豆梓在这里过夜她当然也是举双手欢迎的样子。

而我，虽然不能跟其他人说，可是因为感觉到某卑金属小姐死盯着我不放的视线，所以就决定睡在仓库里头。毕竟那也是自己难得的床啊！

对大家这么宣言当然是表面上的考量。我会在半夜偷偷回到母屋里，引发让人心跳不已的过夜惯例，也就是我不小心错钻进女孩子的绵被里不过呵呵呵这是谁的脚啊事件。

……虽然我是笑得很开心。

回廊上的台风主题秀益发恶化，到达仓库就再也无法往外头踏出一步。

疲倦的倒在床上，全身湿透的我。这已经到了在小镇里发布洪水大雨警报的程度了吧！要是台风不在夜里离去，明天的开学典礼也会让人感到不安。

思托在筒隐家里之福，暑假就算多一天也可以过得不无聊就是了——

「不可能有那种事的，对吧。」

跟巨大的不笑猫四目相对，我慢慢起身。

托筒隐的解释，我知道了一开始的原因——我家被召唤的理由。

那是件好事。好事就只有这件。什么都没有解决。

『或许是我叫过来的也不一定。』

我认为要是不认真去思考筒隐祈祷的意义，事情就无法有所进展。原来如此筒隐原来也想跟我在一起啊，这是两情相悦呢我们兄妹，来吧，去入籍吧！那可不是这么让人开心的情况。

我觉得只要能稍微思考过那女孩在厨房里的叹气给人的感觉或许就能理解了。说得更正确点，是非懂不可。

小灯泡忽明忽暗的闪动中，仓库里冰冷的空气让我的思考更加清晰。

顺带也让周围的声音更加清楚。

叽，合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仓库门偷偷打开了。那里没有——有人。

外表漆黑的块状物，就蹲在入口那里。它不住滴水，一如滚落死亡影子谷里的异物，慢慢的往里面爬了过来。弄湿了坐垫、弄湿了地板，然后它湿淋淋的手像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似地抓住虚空。

「——！」

我的肺只能挤出空荡荡的空气。

黑色块状物趴在地上四处爬动，当它碰触到我站立不动的脚踝时，就用极大的力量握紧。然后它又像是在告诉我什么似地用另一只手摇晃着我的身体。

看起来只像是块状物的长黑发里头，钻出了一张白嫩的肮脏脸蛋，

「……我摔倒三次了。完全看不到前方。」

钢铁之王被像是雨水、泥巴跟眼泪的东西弄得整张脸都湿淋淋的。

「哎呀得救了。得自横寺弟的恩义，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这份礼，我想用身体来偿还。」

「那就请你直接往右转，穿过大门回母屋那边。」

「轻而易举……唔？哈哈哈？您真是粗心呢。那样我不就回去了吗？」

「我已经说过不用了，你回去啊！」

因为她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我借她毛巾就算她走运也不一定。

穿回运动服的钢铁之王堂堂正正待在我的床上，又再度开始频频使出「啪眶」这样的独眼龙表现。在那之前请把鼻头上的泥巴擦掉。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快要被非常不妙的预感压扁了。

「趁这个机会讲清楚吧。帝王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呢？」

「明明您早就已经知道了……您不会太无情了吗？」

「要扭扭捏捏给人看的话，就做得更好一点！你那只是不停在把手指的骨头掰响而已！」

「真是个不懂女人心的男人。如果您能随意摇动身体的话，换句话说那正是恋爱少女的证明。」

「从那个想法就已经不是少女了啊！」

「您说得太过分的话我可是会哭的喔。」

钢铁之王抱住我的枕头，像是在表现出她的伤心似，开始用力晈着枕头的一角。这是哪个种族的少女举动啊？这是少女哥吉拉破坏街道的举动吗？

「我求求你，请你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距离帝王的灰姑娘时间还很久，时钟的针也迟迟没有前进。如果她打算待到我睡着的话，那我也只有放弃战场了。

我目视着自己跟门的距离，正当我想要脱逃的时候——

「……真是个慢吞吞的男人呢。」

「呜哇！」

我的太阳穴被枕头用力击中。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突然对要害的攻击也让我急速失去意识。脑海里一片混浊，感觉变得舒服起来了！就一个不稳让视野倾斜的时候，我被强行推倒了。

「你、你要做什么……！」

「明明从晚餐的坐位上我是如此的诱惑您，迟钝也该有个限度啊。我已经厌倦放线钓鱼了。」

当我注意到时，骑在我身上自称渔师的那位，双眼正暴射出光芒。

这里是被母屋隔离出来的仓库。再怎么闹声音都传不到母屋去，拜风雨之赐更不可能让人轻易来察看情况。

「呼呼呼。今晚对我们好像会成为特别的夜晚。」

「该不会……」

「来吧不用客气，你可以做出既成事实！」

「这是无防守战法吗？」

为了保护妹妹也不惜弄脏自己的身体吗？真是姐姐的典范！

钢铁之王把手伸向我的肩膀，使尽全力想把我的衣服剥下来。袖子的部分发出了硬是被撕裂的声音。讨厌，我纯洁的部分要走向永远的旅程了！

「嘿，别乱动。还想被打吗？我马上就会结束了，你只要数数天花板的污渍就好了。」

「这种话你是在那里学到的！这不是女孩子可以讲的台词啊？」

「为什么要抵抗呢？由女孩子主动逼近，是男孩原本就希望的事吧。」

我也是那样的。我也不是不憧憬让年长的大姐姐细心从头开始引导我这种发展。我认为那会是最幸福的第一次做法喔。不过那从头到尾只存在于樱花花瓣飞舞，而对方态度又很娇媚的方向性上的事啊。

「牵扯到打倒跟衣服被撕破这些事，我就是觉得讨厌！」

「要求还真多呢，事情发生之后全部都是一样的。」

「情绪也得不到满足！要是提告的话我可是会赢的喔！」

「没有问题，我会直接告诉你的身体让你不会有那种想法的。」

「不——要——啊！」

不管我发出何种大叫，也不管我怎么粗暴挣扎，钢铁之王连动也不动。我已经不行了。

对不起筒隐，哥哥要先成为大人了……我输给了像这样让玫瑰凋落般的恶寒，全身无力地瘫在床上。

泪眼朦胧的视野里映照出帝王。她像头野兽似用舌头来回舔着嘴唇，以像鬼一样强大的腕力压住我的侧腹，马尾像是恶魔一样竖立起来。

「嗯，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然后她像个小女孩似地，呆呆地满怀疑问停止思考。

「你居然不知道啊！那就放开我啊！」

「等等，我回想起来了。我在健康教育的课程里有学过。当雄蕊跟雌蕊在一起之后，鹳鸟就会出现在包心菜田里吧。」

「怎么可能会容许那么抽象的高中教育存在啊！」

「我已经学习过最终的行为。但是却不了解抵达那里的过程。不管我再怎么询问，却只有看起来重要的地方不停用莫名其妙的英文字说出来，这样的老师到底是怎样？」

「哎呀，大概老师是想尽力教好吧？」

「呃，很久以前，我从社员那里没收来的女性杂志……虽然上面有用甜美的气息激发起男朋友的情绪，这类的句子……」

钢铁之王在眉心之间刻下深深的皱纹。她像是要把某种东西从记忆深处拖出来似地闭上双眼，然后突然张开眼睛，噘起嘴巴。

「呼——！」

呼——？我还以为是某种吆喝声，却是帝王拼命朝我的脸吹气。这是怎样，代替电风扇吗？这可以阻止地球暖化吗？

「怎样，心情好起来了吧？」

「我有种环保的感觉。感觉上帝王你从根本的地方就完全搞错了吧？」

「唔唔唔。那种品质低落的杂志，全都是些谎言……我一定要坚决写下抱怨信才行。然后向地方报投书，并且组织街头抗议活动。」

「你很喜欢投书活动呢！不过大概不是你这种意义吧？」

我稍微歪着头，把嘴巴接近钢铁之王的侧脸。形状美好的耳朵就出现在黑发之间。

我想大家都把对萤幕里的女朋友进行肌肤之亲的训练当作日课，我也是喔！我以每天培养出来的技术，以微弱得像是在搔痒似地柔软气息吹向她的耳朵时，

「呀。」

发出了像是普通的可爱女孩会发出的惨叫声，钢铁小姐像是只弹跳机关人偶似地跳了起来。社团活动时我也想过，她还真是容易发出奇怪的声音耶！不需要的攻略情报增加了！

「唔啊啊，现、现在这个是什么……！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这好像……讨厌！」

她用拳头不停擦拭已经染上一片通红的耳朵，那种痕痒感似乎入侵到她嘴巴里，让她说话的语尾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身体一阵扭动之后，她又再次把脸靠近我。

「好厉害！要愉学那个对我使用的技术是再简单不过了。我要上了！」

「别过来啊！现在我曝露在一阵非常大的暴风里！帝王你是想把我的耳朵吹跑吗？」

「唔唔，是、是这样吗……！」

虽然吹气吹得连鼓起来的脸颊也变成鲜红色了，但是她越是拼命就离甜美气息越远。少女激烈摇晃马尾的努力，全都没有意义。

……见微知着，就是那么一回事。筒隐姐妹的姐姐这个人。

「你还是，住手吧。」

我莫名感到悲伤起来，并且扶住钢铁小姐的肩膀。像是颗泄了气的汽球般，帝王轻轻地往后仰，这次则是轻松挺起上半身。

「为什么，为什么吹不出来……」

呼的一声，最后一口气连风都没出现就消失了，后面只留下一声叹息。

虽然长长的睫毛跟天蓝色的眼睛颜色让我想起了某人，但是她轻轻坐在我大腿上的身影却跟那个冷漠女孩完全不像。

结果——筒隐筑紫跟她妹妹完全相反，是个彻底笨拙的人。

「明明那就是十全十美的计划……是有那里不好吗……」

「要我说的话，就是全部吧？」

「你不想要随意玩弄我的身体吗？喏，你也说过我的胸部是个奖赏吧？」

「你只记得奇怪的话啊！对我讲出那种话，可是会发生非常不得了的事喔！因为还有帝王无法想像的世界存在呢！会让你变得一塌糊涂的喔！」

「……那又，没关系。」

「咦？」

「你、你可以把我弄得一塌糊涂的。如果那样你能满足的话。」

过于紧张的声音吓到我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筒隐筑紫露出钢铁般高傲的眼神同时，明明是如此却又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孩，用力咬得嘴唇发白。光是与我四相对，有力的震动就又再次传向她的嘴唇。

……女孩子啊，我如此想着。不管有多么钢铁小姐，看到她的表情，总觉得像是看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猫。

「怎、怎么了。为什么不动。喏，喏。不是有句话说女人倒追不接受是男人的耻辱吗？」

「因为我不知羞耻所以跟我没关系。那种事情没有爱是不行的啊！」

「唔唔……不要说那种跟母亲的口头禅很像的话！」

帝王像是终于放弃似地，又或者像是松了口气似地，解开了嘴唇上的束缚。然后像是要责怪松了口气的自己一般，慌慌张张打着自己的头。

快要散开的马尾一大片在肩头上散开。原本光滑的头发饱含着被豪雨粗暴擦拭过的伤口，似乎连发尾都很痛的样子。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啊！你不需要在意我。因为月子妹妹比帝王所想的，还要有规距。」

「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这家伙有着超乎你这家伙所想像的坚强。早晚，我会输的。月子会离开我身边的。」

「那太夸张了……」

「你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如果没有体验过分离，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在习惯之前，一定还会花上更多时间……」

帝王抱住自己的身体，像是战败残留下来的士兵茫然抬头。她的视线飘移旁徨到最后，就停在黑暗仓库里的某一点上。隐约看得到俐落又纤线的下巴线条，她露出了一副像是思春期少女般、满怀烦恼的表情。

跟她在看家庭照时的表情很像。

……突然间，我不可能知道的记忆重叠到她的身影里。

生活在没落老家的年幼姐妹。在雨下个不停的夜晚里，被大房子里抑郁的黑暗盘据的孤单两人，她们害怕着过去的亡灵。在最后的最后，终于害怕到梦想着要和妹妹结婚这种傻事。如果没那么做而继续害怕孤独下去，她们就会活不下去了。我幻视到这种景象。

「……你误解了。我什么都不会拿走。」

「你骗人。不，就算你没有骗我，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就像是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完全不会去想像他们不在之后的情况。」

钢铁之王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动。位于她视线前方的是猫像。是帝王主动回避并且应该已经封印住的，巨大神秘块状物体。

「……我太无力了。就连诱惑你这家伙一个人也做不到。我不想再被留下来了。我已经不想再体验那种心情了。如果未来的破局是不可避免的话——」

「不对，才没那种事！」

「——那么只要毁灭那种世界就好了！」

简直就像是在祈祷一般。

在仓库里，在被猫像守护的封闭空间里，帝王向神许下愿望。

静静的，慢慢响起了让人不快的不祥声音。甚至有种像是不笑猫发出了扰人笑声的错觉。当然，猫是不会笑的。就算如此声音仍旧持续响着。

「喔、喔喔，怎……怎么了？」

帝王一个不稳抖了起来。

我也在抖。床在抖。地板在抖，墙壁在抖，视野在抖。

仓库正在被摇晃。可以听得到有如猛兽低吼声似的破风声。到刚才为止应该确实被遮闭住的外界声音，急速变大了起来。

横跨天花板中央的大木梁被挤压得发出声音。我还以为是陈旧的灰尘要掉下来了吗？结果是木头上出现了有如魔女皱纹般的裂痕，转眼间就裂开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裂缝从仓库的天花板跑到四面墙壁，很快就绕完了一圈，裂缝开始的地方跟结束的地方连在一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呆住似地来回张望四周的帝王，

「好了快趴下！」

「唔，怎怎怎样啊！这种时候才被我的魅力迷惑吗！我果然并不是被丢弃的东西啊！可是在时间差之下被袭击我可没有心理准备啊！至少给我清洁身体跟祈祷的时间呜呜呜呜！」

「乱七八糟的吵死人了——！」

我硬是把她拉倒在床上。

压制住帝王微弱的抵抗，我用毛巾被把我们两人整个包起来。为了只有让头不被打到，我身体尽可能的缩成一球，也顺便把帝王的头抱住。

然后，随着轰然巨响跟白烟，

我听到了仓库渐渐瓦解的冲击声。

一如被许下的愿望，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破坏都拉过来一般，天花板跟墙壁像是轰炸般落下。

梯子掉在离我耳边几公分的地方。床的一角被大木头压碎。我的背后被碎瓦片击中。地板上的花瓶、DVD跟椅子都被压得不成原形。

抱着回到几十年前大空袭时代去旅行的心情，我只顾着忍耐。

不知道到轰然声响结束之前总共经过了多久时间。

背上毫不间断的被某种东西打中。我注意到那种冲击是因为激烈的雨势，便胆颤心惊地将头探出毛巾被。

「好冷……」

我的头马上就被淋湿了。

原本那么坚固的仓库已经无影无形。到处飞扬的满天粉尘当中，粗暴狂乱的台风蹂躧着我们的身体。

我往周围看了一圈，我们正位于黑夜风暴下，悲惨的瓦砾山中央。

「我、我已经很了解你的心情了……先、先把我放开，好热……」

虽然听到了帝王轻浮的声音从胸口下传来，但我也没有吐槽的余力了。再加上我吓得腰腿无力了，暂时也不像是能动的样子。

因为有形的东西全都崩毁了。

就只有巨大的那家伙—就只有那仅仅一只的不笑猫像，没有受到半点伤的耸立在黑暗的天色里。

就像是这小小的盆裁世界被仅仅一只猫像撞坏一样。

第二卷 4.总有一天会是我的家人

「呵啊……我还好想睡喔。我开动了。」

「请用，小豆同学」

「今天早上的味噌汤也好吃得像是要让我脸颊掉下来了。我就想像着月子的脸颊来喝。」

「姐姐请先去洗脸。」

「我家早上大多都是吃吐司配果酱。对我来说，纳豆跟鲑鱼就像是后山会有狐狸出没的旅馆的早餐一样新鲜呢！」

「被现在年轻人说出新鲜这种评价吗？让我有种像是传统饮食文化遭到破坏的悲惨感受呢。」

「那是大口吃着美乃滋拌饭的姐姐该说的话吗！下次小豆同学来的时候，我会准备苹果果酱的。」

「呵呵，谢谢。这么说来洗脸台的洁牙粉是苹果口味也太奇怪了。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嗯嗯。昨天到底是什么纪念日呢？连我的牙刷也换成新的，让我很开心喔。」

「那是给客人用的。为什么姐姐会用新的呢？」

「咦？那、那么一来横寺是用了我的粉红色还是姐姐的淡蓝色呢？他是用了那边的牙刷啊……」

今天也穿运动服来的小豆梓、穿着运动服的钢铁小姐跟大概是想凑成一排而选择穿运动服的筒隐。

因为三个人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的缘故，我就行使了缄默权。

绝对不能跟她们说，因为昨晚跟今天早上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事情的关系，我什么也没想就用了最靠近我的小猫牙刷。那个到底是谁的啊。

我露出了像大象先生一样天真的眼神吃着荷包蛋时，她们的视线也终于转开，并且把话题转到女孩流行的话题上。我不由得连耳朵也变得跟小飞象一样了呢。

时间是早上七点。

我们再次围坐在大房间里，大家一团和气的——

不不不，这个像是周日下午六点的家庭电视剧般的气氛是怎样啊！

可以有那么平和的气氛吗！昨晚，仓库才刚被非人类的神秘力量破坏而已喔！

在那之后，我冲进母屋里，到了早上都没办法阖眼。明明眼睁睁的错失了钻进睡床事件的机会球只能被三振而已，但女孩子们似乎各自都睡得非常熟。

『只要学长没有受伤就好了。等雨停了再叫人来处理吧！』

就算姑且不论感情不会表现在脸上的筒隐，

『陈旧仓库很危险。其他部分还好吧？是不是暂时别到处走动会比较好？』

实际上没有看到现场的小豆梓答非所问的感到害怕，

『唔唔唔，原来那是事故啊……不算，不算啊……！」

那个钢铁之王，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她想到那个方向去了。

我心里的不安感像是汽球般膨胀。谁都不知道它何时会爆炸。

事情不仅限于仓库的消灭，横寺家的残骸变得乱七八糟的事也都随便了。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么只要毁灭那种世界就好了。

是的，帝王应该是如此许下愿望。

我不知道猫像的力量遍及何处。不过不可能光是让仓库瓦解就结束了吧？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或许大房间的天花板就会崩塌下来也不一定。

只有我知道世界的危机。保护这个世界的人只有一个。秘藏在我右手里的异能力何时会觉醒呢！我已经从变态转职成英雄了！

虽然我在早餐时一直祈祷，不过完全没有出现诸如火焰从手中冒出来这种事。

总而言之筒隐家的饭今天早上也很好吃。

收拾过早餐之后，突然闲了下来。

暑假在昨天就结束了。原本今天应该是第二学期的第一天，

「……因台风直扑不得已而停课，应该会这样吧？」

钢铁之王停下伸展操，漫无目的一边走在房间中央一边说道。

「中庭的鲤鱼没事吧？」

小豆梓单手拿着手镜，跟吸收湿气而变得凌乱的轻飘头发展开一场恶斗。

「明天，能放晴就好了。」

筒隐一边大口把早餐后的迷你肉包吸进胃袋黑洞，一边缩起脖子倾听雨声。

「魔术跟超能力那边比较帅呢……」

顺带一提我一边思考着支撑大房间天花板的方法，一边在榻杨米上滚来滚去。我才不是尼特族，我可是为了保护世界而忙碌呢！至少如果我的放影机平安的话，我就可以用英雄故事的美少女录影带预习了。

纸门的后面，以像是在保护雨廊的形式般并排的雨门，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被暴雨跟暴风晃动。外面的风景光是想像都让人感到害怕。只是这个台风像是移动累了一样，一直待在我们头上。

联络网并没有人来通知中止开学典礼。但如果要从这边去加以确认，筒隐家的电话一开始就打不通。或许是某个地方的电线断掉了也不一定。

照这种状态下去，到外面去就是自杀行为。

就算这样也无事可做。只要不笑猫或钢铁之王没有行动，我们什么事都不能做。

所以结果大家就在像是旅馆的客房里，一边听着风雨声，一边消磨大家各自拥有的罕见时间。这种佣懒的感觉，总觉得就像是毕业旅行第四天的早上一样。或者该说更像是家族旅行吧？因为我、筒隐跟小豆梓都已经熟知各自的优点跟缺点了。

「这样下去也很无聊，要不要玩游戏呢？」

离开大房间的筒隐，回来时这么说道。

「游戏？好是好，要玩什么呢？」

这么说来，之前在电玩游乐场我曾经因为筒隐达人般的动作而大吃一惊。后来等我问她，她才说她自己家里有好几台家用游戏。她真的是意外地喜欢游戏。

好，终于该展露我在脱衣麻将里锻练出来的音速技巧了吗……结果我一起身——

「抽鬼牌有点太单纯了。来玩大贫民怎样呢？」

「啊，就算游戏是游戏，也是玩类比的吗？」

筒隐拿过来的东西是扑克牌。

「哼哼哼，包在我身上！大贫民这种游戏我已经跟朋友玩了很多次了，而且还是我最擅长的游戏喔！不过我想稍微跟你确认一下，要怎么玩呢？」

朋友很少的小豆梓率先上钩。她靠近筒隐，光看就知道她双眼发亮。因为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就不吐槽你的虚荣吧。

「按照顺序打出卡片，最早没有手牌的人胜利。不过有特殊卡片。举例来说五跳过，八出完之后九就回转，十一后退，黑桃三杀法，更加激烈的阶段、七三革命，沙暴……」

「欸……有那么复杂的规定吗……」

筒隐把附在扑克牌盒子里的表格摊开在榻榻米上，她跟以小豆梓以额头相碰的姿势学习规则。总觉得她们看起来就像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姐姐也没有把规则记得很清楚吧，请过来这边。」

被招手的亲生姐姐也是开心地奋力冲过去——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她好像没那种心情。

她露出神秘难解的表情，视线转向雨门的方向。

「思，不了……虽然玩牌不错，但我在想是不是要稍微去巡视一下家里。」

「姐姐会说那种话还真难得呢。昨晚跟今天早上，我已经把所有的窗户跟门都关上了。」

「不过如你所知，因为我们家很宽敞。如果有漏掉确认的地方不就不得了吗？」

钢铁之王的举动很可疑。她坐立不安的来回走动，像是回避筒隐视线般背对她的脸，取而代之则是瞪着我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瞪着我看？

「不过姐姐，就算家里再怎么宽敞——」

咚嗯嗯嗯一声。

正当筒隐想要说什么的瞬间，响起有如打响和太鼓的沉重声音。

「——果然来了吗！」

钢铁小姐脸色一变，冲出了大房间。

我、筒隐跟小豆梓交换了生硬的视线，赶忙追在她后面跑。

杨杨米上散落着从盒子里滑出的扑克牌人物牌。彼此面对面，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国王跟皇后。就算不被任何人捡起，都一直会是那样。

还真像是某种东西呢，我一边跑一边隐隐约约地想着。

※

和太鼓般的声音，似乎是雨门破裂的声音

大概是忍受不了强风吧？靠近厕所的其中一面雨门从中被折成两半。

风雨立刻就从那里吹了进来，钉上木制地板的地面眼睁睁就被积水浸透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钢铁之王非常不悦地咋舌的对象，并不是湿透的雨廊本身。

一夜之间，被豪雨来回冲刷的中庭风景完全改变了。

因为水池泛滥了。原本有如日本庭院般充满佬寂感的空间里，曾几何时化为白浪涛涛的大河川。和真正的河流不同的地方，是河川的流向目标是人家家里。

石阶已经沉到水底，浊流甚至还推近到雨廊边缘的边缘。就算是现在，浊流也想要从坏掉的雨门侵入房子里。

——地板浸水。

那是有多可怕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是住在这个市区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十二年前南川堤防溃堤时，市区里的各种地区都出现损害。我年幼的心灵还记得我住的城镇里，到处都出现了大骚动。那是我还没有被骂成变态王子，还可以堂堂正正用脸颊摩擦幼稚园老师胸部的美好古老年代。真想回到那时候啊……

……唔？总觉得话题太那个了。总而言之，当时的恐慌甚至到了不管是小学或国中的乡土教学时间一定会把这件事提出来讲。

「欤，回大房间不是比较好吗？在这里不是很危险吗？」

慢了一步没能理解状况的小豆梓是住在隔壁镇的人。

「虽然在这里很危险，但是不在这里也很危险。」

「咦？是怎么回事？」

「直接这样放着不管，那里的日常用品会全部坏掉的！」

我肩膀靠近小豆梓，拉高嗓子大叫。如果不这么做，声音似乎就会被狂乱吹拂的风声给盖过。

「这个水势并不是用盆子倒水就能解决的，虽然如此也没有准备沙袋。衣柜那些又不可能突然把它搬到二楼去。」

就在钢铁之王卷起袖子的时候，

「……二楼不行了。」

筒隐的脚步声急速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一边冲向我们，一边面无表情地摇头。

「到处都像是玩具房子一样严重漏雨，每个房间都不能用了。」

「什、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明明在之前的雨天里都还没有那种事啊。」

「或许是这个台风格外强劲也不一定。我想，下次就请业者来处理。」

筒隐淡然说道——但是那种事平常可能发生吗？

就是仅仅只用一个台风，就把先前还很坚固的宽敞旧家二楼全数毁灭这种事啊。

「唔唔唔……就算不上二楼，至少要把重要的东西拿到其他地方去避难才行。可是，要放哪里就是问题了……」

钢铁之王望向有着连续纸门的客房。我认为这一带是远离大房间，位于房子边缘的地方。虽然我对筒隐家的地理位置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

我心里的小人儿们开始骚动起来了。

帝王看起来正低头烦恼着。她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其实是在烦恼什么了吗？

一个人冲出大房间时，她说了「果然出现了吗J』．她比任何人还早——比看到中庭泛滥的情况还早，她已经预期到会发生「某件事」了。

她祈求世界的终结，就像让仓库瓦解那时那样的某件东西。

猫的力量跟帝王的意志。我该警戒哪边呢？那边才是真正的敌人呢？

……到处都充满了太多非做不可的事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先从眼前的问题开始处理。

「如果只是重要东西的话，不是有让它们避难的地方吗？」

「唔？你是指那里啊？」

「就在帝王房间里的——夹层啊。我哥哥说的。因为社长很小心所以绝对是秘密喔。」

「是秘密吗……」「秘、密……」

妹妹这边一边深思一边反问。姐姐这边则是一下子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那到底在那里呢？」

「好像在壁橱里的样子。如是夹层的话既不会漏雨，不是也可以防止泡水吗？」

「我们立刻去确认吧。姐姐。事情是分秒必争的状态了。」

「不，等等，在说什么？因为，不行，骗人的，饶了我，那种残忍的事……」

说到钢铁小姐的表情，就像是从镜子里看到我的宝物被母亲发现时的我。

爬上钥匙孔后方的梯子所来到的夹层，大约有四坪左右的大小。这里没有窗户，堆满了泛黄的旧杨杨米，一面墙上用针固定了各式各样的照片。因为有触犯东京都美少女健全育成条例的危险，完全不能做详细的描写。

「这个是检阅，这个是限制，这个是讨论范围外。」

长年累积的秘藏妹妹照片，被偷拍的被害人一张接着一张加以撕破。那已经是用超越光速、而且毫不留情的撕破。

「我的……结婚典礼……上映计划……」

加害人已经昏倒了。她已经以沉入深海之姿口吐白沫了。

我是不是做了有点不好的事呢？我是这么想的。句点。

不过分秒必争这点是真的，雨廊已经一点一点被泡在水里了。厕所这边，则是污水已经从排水沟逆流进来了。以美少女影片来形容的话，早就超过危险水域开始正式来了……不需要比喻吧。

在那之后有段时间，大家完全没停下动作努力地把大房间里的电视、厨房里的微波炉之类的家电用品，或者是绵被、毛巾跟瓶装水这些搬上去。大概到快中午的时候，我的手臂已经开始肌肉酸痛了。

在大房间里吃饭团喝茶的同时，终于可以稍作休息。

筒隐跟小豆梓完全没有力气，再加上钢铁之王一直处在灵魂从嘴巴里冒出来的情况下，这样我不就是最活跃了吗？

『虽然平常是那样，不过危机时就会变成可以信赖的男人。』

喔喔，这副构图不是可以让哥哥点数跟朋友点数有着相当的提升吗？横寺先生不是要开始受观迎了吧？

我也想像个英雄一样大受观迎啊。毕竟是个男人。

「好，大家！我去确认后院周边的客房。你们尽可能不要离开大房间。」

「那种事是不行的，我们一起跟你去。」

「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就连美洲豹也是在脆弱的时候会聚集成群。」

「没问题的，相信我。身为一个男人，我想保护你们。」

「……」「……」

两人的视线开始不约而同游走起来。像是在照镜子般，她们开始玩弄榻榻米松掉的地方。根据筒隐小豆检定创始者的我所研判，这些表现不就是有反应的信号吗！

「……学长偶尔，真的是偶尔，会变得很能让人信赖呢。」

「……嗯非常偶尔，而且在非常刚好的情况下，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

「哈哈哈，真讨厌呀，我不是和平常一样的横寺吗！，

我拍着两人的肩膀，雪白的牙齿像个艺人一样闪耀。就算面临紧急情况，怎样这个绅士气质的加分态度。如果我不是我的话，肯定就要迷上我了。

「简单来说，只要注意脚下就好喔！跌倒了就会全身湿答答。湿答答就要换衣服，最后更换的衣服就会见底。夏天的水边是衣服无用的浪漫沙滩……喔？喔喔？」

「…………」「…………」

一我好像想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方程式耶！果然还是大家一起去吧！」

「不管怎么看都是和平常一样的学长。」

「好啦你就一个人去吧变态。」

虽然我被两道温度急剧下降的暴风雪赶走了，不过，她们两个人该不会不喜欢绅士吧？

我充满活力地在房子里面来回奔跑。各处的走廊都已经被水淹过。我好几次脚滑，在那当中也跌倒好几次，最后一次则是失速之后，一头撞进一旁的客房里。

「好痛——……！」

我接下纸门热情的推倒攻击，不但痛得到处乱滚，而且品尝起一个人的孤独。人是不能太得意忘形的。

我摇摇晃晃在客房里起身，突然间，我注意到充满在这个房间里的味道。

这是在墓地里经常闻到的，线香的味道。

我眯着一只眼睛望向佛堂的昏暗处，墙边隐约浮现出一个茶色的直方体。那是我家也有——大概到处也都有的，既不大也不小的佛坛。

中央的坛上有个牌位，在那下方放了两张照片。

「……这边的人我有看过呢。」

那是才这阵子的事，我果然是像这样子——在钢铁之王房间里的相框里，看到这位女性在笑的照片。

他们大概是再也见不到面的，筒隐家的双亲。

母亲长得跟筒隐姐妹很像。就算说她们是三姐妹也会让人点头同意似地，眼睛的形状真的非常相似。父亲这边因为照片太过老旧了所以让人看不清楚，不过他有着温柔的嘴角。

一直盯着看让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我视线放低，正座在佛坛前方。

「我很想跟你们见面，受你们照顾了。」

我插上新线香，摇响铃铛，然后合掌膜拜。

虽然筑紫小姐还是一样没变，不过我会代替那个人让月子妹妹幸福的。所以请你们放心。

我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突然间有种感觉，结果往旁边一看，

「——喔。」

「哇啊啊啊！」

那个一样没变的姐姐，现在正从雨廊用温和的视线偷看着我。

「你、你不是已经死……不是已经倒下去了吗？」

「吃过月子的饭团之后就回复了。因为有事才过来找你这家伙，不过在有礼貌这点上，还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呢！」

「呃，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在别人家祖先灵前自发性的低头态度，让我相当感动呢！」

「嗯、嗯……因为在横寺家的家训里，有只要在人家家里过一次夜，就要一辈子持续感谢那一家的祖先这条……」

虽然我觉得要是有那种家训的话就会沉重到一辈子都没办法开过夜派对，不过看来帝王非常喜欢这个答案。她的嘴往两边拉长，然后走近我的身边。

「真是奇遇呢，我家有也有类似的教条喔。」

「那是筒隐家的家训吗？」

「只要被男人污辱过一次，就要让那个男人负起一辈子的责任。因为我完全不清楚污辱的标准，所以我也告诉过月子，就算是跟男生有一点点接触那也算是污辱的一种……真开心呢，那个时候。那是什么都相信的年纪。」

像是怀念起宝石盒里的记忆般轻笑着。那是天真又自然的声音。那是刺激到我早以沉到记忆之海里的某种重要的东西，心情非常愉快的笑声。不知为何让我的胸日七上八下的，有种奇妙的心情……

「过去的月子，不管我要求她摆出任何姿势，她绝对不会怀疑我。『如果是为了姐姐，我会加油的。』说完她就会开朗的打开脚。」

「她真的是个纯真的孩子呢……脚？脚？告、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她会用力的把支撑相机的三脚架的脚拉开。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不，没什么……」

「拍照是我们两个特别的乐趣。因为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可以留下我们在这里的痕迹。」

我仔细观察钢铁之王，她的眼角泛红。那就像是哭了百万次、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猫会有的颜色。夹层里的秘宝遭到蹂躝似乎带给她相当大的打击。

想起来那个成长纪录，大概也是为了跟妹妹两个人一起努力生活，这个人才会做出那种独特的做法吧。姑且不提犯罪这种致命性的问题。

「……呃，非得把佛擅也移走不可。夹层还放得进去吗？」

我内心的良心计量器达到饱和值，正想要至少为了姐姐运作一下时——

「不了，没关系。只有灯笼的配线为了不让它漏电得拆掉之外，也不用特别把搬运的劳力放到这里。」

帝王干脆地点头。

「不过淹水的话下面会全是泥巴喔。」

「反正佛坛也不过是个箱子。代替品是要多少有多少。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是的，月子可爱的睡姿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要特地在有点好感觉的话后面，加上那种让整句话白费的例子呢？」

「就算我的照片被撕破了，我对月子的爱也完全没有改变。就算古老的佛坛被弄脏了，重要的记忆也完全不曾动摇。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来。对着用刚出生的哭声默念九九乘法表的我，父母极力称赞我『她最后大概会是个博士或大臣吧？』那种感叹的表情……」

「被美化得太过头，记忆已经动摇得乱七八糟了！」

钢铁小姐像是回想到过去发生的事（水这是捏造的）般露出远望的眼神。

可是，她最后还是软弱地摇摇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反驳我。

「唔……大量的美化是生者的特权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种音调的声音。我这次很快就领悟到，我踏进了不可以开玩笑的领域里。

「如果有可以美化的回忆，就随你喜欢的美化。这样一来我们才能抱着对死者的缘分，并且为了生者活下去。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在这里提出异议。」

「……我知道了。嗯，我不会有什么抱怨了。」

「是吗？原本你这家伙能继续活下去，就是因为你这家伙死了就会被月子美化，而我是在以极度哀伤的感觉下考虑再三才做出这个决定。如果你有抱怨的话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那里就要抱怨了！因为平常照这种对话下去是不会说要杀人的事啊！」

「平常也不会让人在自家里过夜啊。在你这家伙的哥哥证书下，我得知横寺家消失这个没有根据的话是虚假的。就算如此我可是温柔到没有把你赶出去，我自己也觉得太天真了。你不是要更感谢我才对吗？」

「就是这样，对不起。」

「又是那样啊。我要抗议你不当贬低我的评价……耶？」

帝王像是重新振作起来般挺胸，又像是理解错误似地直眨眼。

……对对对，筒隐筑紫果然就是非得要这样不可。比起不可靠的表情这样要来得更好。我一个人放下心来，微微一笑。

「基本上我很感谢你呢，也有很多时候被社长、不对，是筒隐小姐所救。能够回到田径社甚至让我高兴得快哭出来了呢，哥哥是这么说的。」

「唔，喂……你可以不要讲那种话吗……」

结结巴巴，猛烈玩弄头发的帝王。明明是自己提出那个话题，似乎一被进攻就半途变弱了的样子。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继续说下去。

「我听哥哥说有一部分社员是很拥护你的。我终于了解那个理由了。社长很会照顾人呢！」

「别、别说了！哇：哇——我没听到！」

结果她开始低头扭动身子。她用指尖抓住马尾的尾端，然后小动作的拉扯。我是在那里看过这个手指玩弄的动作呢？是在那里啊？没有实施钢铁小姐检定呢。

「温柔的帝王，我们回大房间去吧！因为温柔的帝王很温柔，所以会让大家担心唔好痛啊！」

结果被她揍了，真是开不得玩笑。她顺便也打了自己的头好几下。她真是个公平又暴力的人啊。

「太、太缠人的话我可是会揍你的！」

「这样的警告希望你能在出手之前告诉我！」

「我弄错了，等等。我说找你有事吧？」

她不断轻拍耳垂，大概是想要赶走充血吧？总而言之，钢铁小姐突然认真起来。

「我有事要拜托你这家伙……你、你没受伤吧？」

「除了刚刚被打之外，大致上是没问题的！」

「居然有人做出这么过分的事，这一定是天谴啊！……如果你没事的话，希望你做好要稍微泡到浊流里的觉悟。」

钢铁之王用指尖指出的尽头是——房子外面。

由外围来看筒隐家的惨状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面对主院、前院+后院跟侧院的雨廊跟客房，早就已经淹成一片。除此之外大概是大自来水管逆流了，所以连厕所跟澡堂也全都全灭。连带着，因为走廊上所有可以被称作窗户的窗户全都被吹走了，所以豪雨直接在房子里头肆虐。

「这实在是太惨了……」

穿上雨衣的我们在绕了筒隐家一圈之后，等到钻进玄关里才好不容易躲开雨势。原本气派的日本家屋已经变得凄凉不堪了。

是因为破纪录的豪雨，才会偶然打坏老朽化的房子吗？那么陈腐的剧本，就连学生电影也不采用了喔。

「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水灾吗？光是待在房子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赶到的救援就快让人昏过去了。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

钢铁小姐在宽松的雨衣里皱起眉头。看起来就像是长大成人的小红帽。虽然我没有玩过灾害密室型的爱情喜剧，不过或许也有这种分类吧。

「……横寺弟？你还好吧？你为什么在凝视我？」

「啊，是的！我非常好！我正在模拟月子妹妹长大之后会长成怎么，我十分期待！」

「嗯嗯，那个我也每天都在期待着。她一定会成为一个美人……唔？我是在问你看着我的理由啊？」

「因为，你就是那个美人的完成形或发展形啊！」

「我、我说过别讲那种话啊！真讨人厌！要判断是该打你还是杀了你才好会让我很困扰的！」

帝王玩着雨衣里的马尾巴，事实上她笑得很开心。

「……是说我们原本在说什么？」

「谁知道啊？」

我们两个人一起歪头苦思。是说啊，跟这个人在讲话的时候是不可以开玩笑的。她跟月子妹妹、小豆梓不一样，事情会进行不下去的。

「呃……嗯，对了，我要拜托你。我是要说，你能跟我一起去拿船吗？」

两个人暂时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帝王发出「碰」一声敲着手。喔喔，配合着回答的我。我们真是意气相通呢。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呢。要到那里去？」

「附近有亲戚的房子。我记得对方的确应该是还拥有小船。我想让月子跟月子的朋友坐上那个到公民会馆去避难。」

玄关的泥巴土地已经变得跟小池塘一样。虽然我的运动鞋几乎没有派上用场，不过迟早，筒隐家所有的走廊都会演变成同样的状况。就算定睛往外看去，也因为风雨太强而使得周围充满了一片雾幕，只能看到一寸前方的景象。

「而且，那样的话就可以绕到你家去了。你家里的人正陷入了困境当中吧？」

「啊，不用了，我就不用了。」

「别客气，这也是为了你哥哥。」

「……呃，该怎么说呢，我的家人似乎全都去旅行……不对，是先去避难了，所以该说不用担心他们也没关系吗？」

「……只有你一个人被丢下吗？连通联络都没有。」

钢铁小姐像是同情似地喃喃自语。

「你可以坚强的活着。两人相依为命的我们跟拥有许多家人却独自孤单一人的你比起来，哪边才是幸福的呢？」

她最后露出了充满感情的眼神，像是在安慰背负着黑暗过去的恋人似地抚着我的头。她真的是打从骨子里就很温柔呢！太过温柔得连我都莫名觉得自己好可怜呢。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

在推测女孩子心情的能力上，虽然我跟坏掉的单簧管不相上下，不过我觉得钢铁小姐大概也没有那么讨厌跟我在一起。至少，比起在仓库那个时候要好多了。

那么一来的话，该不会——

「嗯，帝王，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你就说说看吧。」

「能请你对猫神像祈祷吗？请它取消昨天的愿望。」

「唔……」

抚摸我的手突然停止。从正面就把事情讲开是一种赌博。如果她的意志就是敌人的话，那只是在火上加油而已吧！不过，我相信筒隐筑紫的温柔。

许愿人静静摇头。

「……是那种事吗？」

「对帝王来说或许这是一件蠢事，不过对我来说——不对，对我们大家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说不定这个方法要比去拿橡皮艇要来得更加，有效。」

一不，我了解你想说什么。可是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老早就已经收回了。」

「——你说什么？」

被若无其事这么一回答，我感到非常惊讶。

筒隐筑紫非常了解自己的祈祷跟祈祷的意义。到这里都还好。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从她口中说出「果然来了吗！」这句话得知。

可是——她取消那个愿望代表的是。

「你想回避世界的毁灭吗？」

「思，仰仗那种东西并非我的风格，而且我也感觉到你的，喏，那就是也感觉到那个了。因此我在床上深思熟虑之后，就想要撤回愿望。可是，或许猫神是属于就算可以实现愿望，却不容许取消愿望的神明也不一定。像这样招来淹水，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

帝王的眉尾温顺地垂了下来。

不过——不是那样的。

愿望的取消，应该是被承认的。

小豆梓已经实践过那点。被三角比基尼大小姐召唤来的手铐，在愿望取消的瞬间就消失了。

这样的话，帝王召唤出来的这场骚动，早就应该改善过来不是吗？

为什么，筒隐家的崩坏还在持续呢？

「……怎、怎么了？横寺弟？为什么不说话？你的眼神很恐怖喔？难、难道是要我用身体道歉吗！又是『呼——』的出场机会吗！那个服务昨晚就歇业了！那个不行，怎样都不行！」

钢铁之王红着脸一边往后退一边防御住自己的耳朵。你是讨厌那个「呼——」讨厌到造成心理创伤的地步吗？别普普通通就被伤害了啊！

「那个对我来说太快了！我到处都出现奇怪的感觉！原谅我就只有那个不行！那这样就让我自己去拿小船，请放过我！」

「你、你等一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正当陷入错乱的红色帝王，想要往玄关外冲去的瞬间——

不祥的声音降临了。这是昨晚也有听到的声音。恶意跟嘲弄像是宿疾般紧缠不放，很像是不笑猫的笑声。

我抬头一看，支撑屋顶的大梁内侧快速的出现了龟裂。

「——又来了啊！」

跟仓库那时完全一样。像是毫无理由就宣告世界崩坏一般，发出碎裂声的同时就在我们头上渐渐瓦解。

帝王紧急煞车，一个人呆立住，跟我四眼相对之后，

「救、救我——」

她一个劲地冲向我。

咦？这是怎样。帝王把我跟避雷针还什么东西搞错了吗？我也是有做不到的事跟做不到的事啊。全都是些做不到的事啊。

……思考的碎片一瞬间通过我的脑海里，终于连走马灯也跟我说再见了。

发出轰然巨响的大木头瞄准我的头顶掉了下来，再见了世界。

我的头就要被打个粉碎——的时候，大木头在我眼前不自然地弹开了。

「——咦？」

这不是错觉。接着，再接着，什么都打不到我。物理法则就像是连牛顿也会逃走一样被无视，并且渐渐扩散。

所有的掉落物体都在回避我跟筒隐筑紫。

因为钢铁小姐一直拼命保持蹲在我身边的姿势，终于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风雨有如怒涛般降下，这一带瞬间就变成淹水地区。周边散落着石头跟瓦砾的残骸，原本是门所在位置的地方造出了一座山。这简直就像是禁止我们离开这个房子。

「结、结束……了吗？」

水珠从雨衣上滴下，钢铁之王慢慢抬头。因为她还紧贴着我，所以我们的视线就在非常近的距离下相会。

「唔、唔唔唔！」

钢铁小姐像是个弹簧机关人偶一样跳开，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吧，她途中又停止动作。然后她又再一次把她的黑发压向我的肚脐一带。

「等等，帝王？」

「唔唔唔……」

「哎呀不是唔唔唔吧！什么是唔唔唔啊！」

「又被你救了。我又被你保护了吗……谢谢你……」

因为微微低头而侧过来，有如漆器般坚硬光滑的脸颊上，隐约染上了红色。平常总是威风八面的帝王，像是只有现在抬不起头来，像个小女孩似地一直用头顶摩擦着我。她口中呼出的气息给我非常炽热的触感。

这个状况我在美少女游戏里曾经看过。我终于开始走桃花运了吗！

……不，我很清楚，我很清楚啊。我现在什么都没做。这种事并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某个人的、某种力量正在运作。

筒隐家被破坏了，也不能离开。可是却不让我们受伤。

这不是帝王的愿望，但也不是自然现象——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

看到不得已而回到大房间的我们身影，小豆梓似乎是把我们联想成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水濑。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全身就像那样湿得到处滴水。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危险了吗？会感冒的喔。」

筒隐以像是母亲一样的态度规劝我们。

「真丢脸……」

钢铁之王缩起脖子，在现场就想把湿衣服脱掉。

不管我再怎么样，也还没有沦落到不顾地点就凝视着服务场景的地步。不过虽然是没有关系，我最近在学术上的题目，正是对田径社运动服的通透率之研究。这家伙好像会成为贵重的样本资料呢…：

当我满怀骄傲朝重要任务迈进时，就被筒隐带出大房间了。

「我、我什都没有看啊！就算想看也是学问的真理啊！」

「我有点不懂学长讲的意思。学长跟姐姐到底是做了什么呢。去巡视也花了太长的时间了。」

「哎、哎呀没事。我们只是讲讲话而已。普、普通的讲吧……？」

「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吗。」

筒隐以不带感情的眼眸抬头紧盯着我看。

「是这样的吗？从昨晚开始你们的关系就很要好呢。这是好事。」

她像是很满足似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你该不会是非常非常在意横寺弟跟你姐姐关系不好的事吧？」

「谁知道呢。比起那个，学长也非得要换衣服不可。」

简单易懂地被她转移话题了。她牵着我的手，在走廊上引导我的脚步也像是小跳跃般的轻盈。

大房间也好，这一带的走廊也好，都完全看不出有淹水的征兆。明明我去巡逻的时候已经有些地方出现泥川、瓦砾了，这里让我想像不到是在同一个房子里。我甚至遗有种这个宽敞房间没用的部分被刮掉，变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

「随着地方，台风的损害也有差异这点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吗？被破坏的地方大半都是平常没怎么使用的房间。或许是每天保养的差异浮现出来了也不一定。」

「……是因为房子太宽敞了吗？」

「是的。修理的话，非得要做大量的仔细检查不可。很辛苦的呢。」

筒隐像是要说服自己般点头。可是，像她这么喜欢打扫的女孩会有所疏忽吗？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某个人、某种东西在选择破坏的地方。可是它用什么基准呢？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筒隐的脚步停在一扇门前面。

「虽然不能请你别客气，但还是请进。」

「咦？」

被催着进去的门，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就是筒隐房间的大门。

终、于打开秘密之园的大门了！重大事件居然出现在这个时候，人生这家伙没能管理好事件旗标呢。不过，我不是要来换衣服的吗？在筒隐私人的房间里换吗？换什么？该不会是要我换上筒隐的？

「就算再怎么样，可是，这就是性别自由的时代！现代文化万岁！好、好！」

「……我有种想要学长说明你是为了什么在精神百倍的心情。」

「真的可以跟你说明吗？」

「果然还是要让学长直接得到感冒，然后变成僵尸先生就算了。」

因为筒隐叹了口气就要把门关上，我急急忙忙用下跪式滑垒滑进房间里。

筒隐的房间被客制化成西式房间。这个房间的大小是姐姐房间的一半左右。粉红色的窗帘跟床单。在完全被女孩子色调压倒的同时，书架上则是放满了游戏攻略本跟电影DVD。也有她很喜欢的僵尸电影系列作。

只是大概是为了防范淹水吧？甚至连布偶都轻轻坐在床上，所有的小东西几乎都收拾干净了。因为房间里像是模型屋一样空旷，老实说不有趣。

「……禁止到处张望。因为我害羞。」

「嗯，方便的话下次希望是平常的时候来呢。」

其实她的布偶是有更多的吧？或许她意外是个只有自己房间不能整理整齐的类型。她就像姐姐一样内衣脱了到处乱丢。不过因为没有来整理这边的人。是这样的话，喔喔……竟然……

「学长，你要不要确定看看淹水的时候能不能叫警察来呢。」

「等等，为什么？你的第六感也太敏锐了吧。」

「是学长太好懂。请至少做得让人感觉不出来。」

筒隐淡然回答，然后从衣柜上方的抽屉里拿出运动服。

那是陈旧的男装设计。就好像是在那里看到那样——

「……对了，前天你也借了我跟这件一样的衣服呢。我一直很想问你，这件运动服是谁的啊？不是你的吧？」

「这是我父亲的衣服，好像是。」

拿出不合身的运动服之后，她又拿出了毛巾，并且把它们一并交给我。然后她摆动着尾巴头发。

「说是这么说，因为我没有父亲的记忆，从头到尾也只能说『好像是』。反正是要处份掉的东西，请你尽情使用，不用在意。」

「……处份是吗？但你姐姐——」

「她或许会反对呢。因为姐姐会大量美化对家人的回忆。不过我并没有执着到那种程度。」

筒隐筑紫擅长的美化死者。

因为筒隐月子没有回忆，所以也就没有能美化的材料。就连美化都不可能。

因为这样的理由，这个无表情的小女孩既平静又冷淡地割舍掉对家人的回忆。

「……可是我觉得你姐姐很寂寞喔，因为她好像比平常人要来得重视家人之间的关连。」

「人不可以永远被那种事情束缚着过日子。如果她不快点成为大人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筒隐……你，你也是可以了解寂寞的心情吧？」

「不，因为我『做不到悲伤这种事』。」

完全没有感情的玻璃球眼瞳，随着无机质的眨眼，静静地往下看。

这边的不笑猫，不管过了多久都笑不出来。就算是现在不特地强调，我应该也已经早就懂了——那她为什么说出那种话呢。

「换好衣服请回到大房间。虽然大致上该搬的东西都已经搬完了，不过视状况而定，我们也不得不去考虑让自己爬到夹层去生活的事了。」

像是要从潮湿停滞的空气里逃脱一样，筒隐小跑步跑向自己房间的出口。

离去之时她回头一望，微微耸肩，

「要是明天能放晴的话就好了呢。」

她只讲了这句话，门就被关上了。

在我慢吞吞换好衣服之后，手机响了起来。

液晶画面里显示出我的童年玩伴兼邻居兼同学兼某地方的朋友的全名。

「——唷，过得好吗？变态王子。状况如何？」

「这边没什么事，跟平常一样啊！」

「啊咧，你没感冒吗？打第一天就心平气和的跷课，你还真是个胆大的家伙喔！黑手党俱乐部反应超好，真想让你也看看啊！」

戳太用若无其事的态度笑着说。

「真拿你没办法啊。虽然我有帮你好好跟学年主任解释过了，不过你最好要有被拉上刑场接受处罚的觉悟喔，真麻烦呢！」

「……跷课，是说今天没有停课吗？」

「停课？哈？为什么啊？」

「哎呀，台风它……」

「你是中暑睡昏头了吗？台风这种玩意不是老早就闪边去了吗？你把窗帘打开往外头看看，炽热的阳光可是会用热情的吻来迎接你喔。」

我把耳朵稍微从通话口移开。从筒隐房间的窗户，还可以听到依然强烈到像是破开天际、震动地表的风雨打击声。

「……台风什么时候走的？」

「完全按照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大姐姐也说过吧？台风咻的一声就闪过去了！今天的天气就让它去！这样。」

「你模仿声带模仿得还真像，我想要把你掐死了。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大概什么时候放晴的。」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开玩笑吗？我跟你在学校见面时吧？雨不是在那之后就完全停了吗？」

跟戳太见面，被筒隐叫出来，跟钢铁小姐对话，召唤小豆梓——然后戳太跟我说，打从最刚开始外面就已经一直是晴天了。

可是在筒隐家一直是风雨来袭的局面。

那么一来——是在什么时间点才开始变得奇怪的？

是有什么奇怪，又有什么不奇怪呢？

……我应该知道的。我也差不多非得要面对真实不可。

「——我，明天会到学校去喔。」

「哈？是吗是吗，那还真是值得恭喜啊。」

「谢谢你，戳太。真的非常谢谢你。」

「喔，喂喂，你怎么突然——」

我用挂断电话的那根手指确认邮件——已经收到好几封了。于是我一边按下电话簿列表上的第一个名字，一边冲出房间。

「……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呢。」

从上到一一楼途中的楼梯小窗俯视着像是游泳池般的筒隐家惨状，小豆梓的脚步开始让人担心起来。她正不安地咬着如同花瓣般的薄嘴唇。

但是说到游泳池，小豆梓还是穿着昨天的泳装吗？因为运动服的拉链紧紧被拉上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下面的服装。果然还是去借内衣了吧？一想像到穿着筒隐上衣的小豆梓，就有一种莫名的心跳加速。真是奇怪，我有病吗？

「欺，接下来会变得如何呢？行灯的灯光灭掉了。或许电也停了。电视也全都是杂讯完全不能看，固定电话也还是一样不通。我们就像是坐上诺亚方舟的斑马家族一样……」

「啊、嗯……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因为爱哭鬼小姐好像咬着嘴唇就快要哭出来了，所以现在不是考虑关于充满诱惑的内衣交换会的时候，我连忙抚摸她的头。我在影片里学到，在这种时候只要像这样安慰她就好了。

原本触感柔软的头发在手掌中变得乱七八糟的，让我的心情变得像是在疼爱毛发浓密的小狗一样。

这么做的同时，我们一时之间静静地望向小窗外面。

四方形视野的角落，回廊也已经完全化为瓦砾之道了——唯一不变的东西。

「……那个不是仓库吗？那不是已经崩坏了吗？」

位于小豆梓指尖前方的那面褪色的白石灰墙。就算在台风里也完全紧闭着大门，耸立着高度很高的三角屋顶。它简直就宛如保护古堡的沉默骑士。

「思。它坏过一次喔。不过好像修好了。」

「……因为你不是说谎的乌鸦，像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谎了。」

「我是认真的。它就是像那样子盖起来的。我刚刚也去看过里面了。所有的东西部有确实恢复原状。」

因为昨晚崩坏的冲击太强，让我疏于确认。等到我重新走到回廊上一看，仓库已经露出「那是我在开玩笑」的表情回复了。

钢铁之王取消了对猫神许下的愿望。

所以仓库的崩坏被取消，并且恢复原状。因为小豆梓取消愿望，所以小豆梓召唤的手铐也消失了。猫像的规则是一贯的。

屹立在暴风中的仓库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持续遭到破坏的筒隐家一切事物。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跟外界不同。因为有某个人许下这样的愿望。然后愿望现在仍然持续进行。我家也一样还待在仓库里没有回复。

「……这个房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会变得如何呢？」

小豆梓用力吸着鼻子，用湿润的眼瞳抬头看着我。

「要是就这样救援没有赶到的话，没搭上方舟的大家是不是会成为亚当跟夏娃，是不是成为新的家人呢？」

「咦？」

「我、我会加油的。第一个是女孩子，第二个是男孩子。最后人数要是多到可以组成足球队就好了呢。」

「不不不，你这是在说什么？」

「当然从头到尾都是在谈将来的事喔。首先得先充分享受浓得化不开的两人空间才行。」

「所以啦，你从刚才就在说谁的未来前景啊？为什么要以这点为前提呢？」

「因为，不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吗？」

「不对！一定不对！」

她以湿润的长睫毛，不断重复明显表达出不满的眨眼。小豆梓把紧握的便条纸偷偷藏到后面那只手。虽然那张纸上面写了翔太、凛这些像是现代人名的列表，不过那个文字列到底是能用在那种状况下呢？

「……或许方舟游戏让你玩得很开心，不过却不可能持续下去的。你不是也有真正的家人吗？」

「耶？」

「就是妈妈跟爸爸啊。我们有家人的。是不能永远待在这个房子里的。」

「唔，嗯……怎么突然这么说？总觉得好奇怪喔……」

「叫你过来，是有事情想要你帮忙。就是关于筒隐姐妹的事啊。」

楼梯下面没有人的声响。也不用担心被人听到。就算这样说出难以敢齿的话题时，声音似乎就会自然变小声的样子。我把这些当成与我无关的事在思考着。

「你能不能把姐姐邀到她的房间里，就你们两个单独加深关系呢？」

「……为什么？」

「你一定要做。」

我对脸上表明无法接受的小豆梓摇头。我没有可以好好说明的自信。不过如果是小豆梓的话，是我的朋友的话，就不需要言语这种——

「我不要。」

小豆梓轻声却坚决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有何打算。不过你以为我会听别人没头没尾的话行动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也是有我的状况的。」

「什么状况？」

「……我讨厌那个人。」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因为小豆梓讲话的态度，就跟喜欢的绘本被拿走的小孩偷偷在跟妈妈告状那种幼稚表现一样。当然，到小豆梓身上就变成是用力踏地板就是了。

「那可不是笑的时候吧？我明明很认真在说的！」

「抱歉抱歉，你是讨厌她哪里呢？」

「我讨厌马上就摆架子的人，我讨厌什么都诉诸暴力的人……还有我也讨厌身材好的人。虽然在澡堂里看过，不过那是犯规啊！不可以让横、让男孩子被利用那、那种地方做奇怪事情的人所骗啊……」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紧张得噘着嘴。虽然我不很清楚，不过看起来背景好像有某种宗教性的特殊内情。

「筒隐社长才没有会那么做的性格呢。比起骗人，她更是被骗的那一边啊！要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让你觉得困扰的话，你只要进入衣柜里，这么说『远方看得到狮子跟魔女呢，真不可思议』。她就会像虾虎鱼咬着你不放。因为你会三个小时都出不来呢！」

「那样也有那样的不愉快呢！」

小豆梓开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不行吗？当我这么问之后，在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的话那就再一次……」她这么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暗号呢？我想了一分钟左右。在那之后突然想到，又再度实践了我在影片里学习的成果。当我随意地持续抚弄她的蓬松头发之后，她的脸就红得像是幸福的红苹果并且变得老老实实的。

「……不过，给我最低限度的说明。就算不能说，我也希望你说。因为我也想知道。」

「对不起，谢谢。也就是说，呃——我有些事情不想告诉姐姐。因为我总觉得她很可怜。」

我犹豫着该不该正确传达给她，结果就变成了暧昧的说法。不过，小豆梓像是一开始就决定好头的动向般点头。这女孩总是在协助我。我想我总有一天定要回报她。

※

估算过大概的时间之后，我迈步向前走。

漫长得异乎寻常的走廊尽头，跨过为了防水而横放的雨门板前方。大房间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空旷。

行灯被修好了，却没有和式桌跟座垫之类的物品。欠缺生活感的这个房间，让人联想到古木洞。繁荣全是过去之事，等在前方的只有朽坏掉落而已。

正中央只有孤单一人的，女孩子正座在那里。

「请不要教姐姐太多奇怪的事。」

她生起气来的——不，她以和平常一样的面无表情，抬头瞥了我一眼。

在她手上的是扑克牌。她用小小的手一边灵活地洗牌，一边把牌分成四人分。

「怂恿小豆同学的人是学长呢。虽然我想她马上就会放弃而回来了，但是你可要因为衣柜的玩笑而跟她道歉喔。骗人的故事就是不行呢。」

「……嗯，到了该道歉的时候我会好好道歉的。不光是衣柜，还有其他的事喔。还有，你在做什么呢？」

「总之就是该做的事全部都做完了。因为风雨实在太吵了，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就来打扑克牌休息。」

所有的卡片都发完之后，筒隐拍拍靠近自己身边的榻榻米。

我就按照被招待的位置坐下。发给我的手牌有很多人脸牌，在大贫民的规则里算是相当强的牌组。

「等小豆同学跟姐姐回来之后就开始。因为我手上有方块三，所以从我开始。」

筒隐也把牌展成扇形拿在胸前，然后开始跟自己的手牌互瞪。台风就在正上方的这个状况下，既不像钢铁小姐那样为各种事情烦恼，也不像小豆梓那样随时都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没有感情的生化人淡然地正座着——

不过，当然，筒隐是活生生的女孩。

她单手不停小动作拉着尾巴头发的前端。她拉了很多很多次，一定是在无意识下这么做的。她拿着牌，待在我身边，像是只心情很好的小猫在摇尾巴似地玩弄着她的尾巴头发。

「……那么高兴？」

「大贫民是不是玩得高兴，没玩玩看是不知道的。随着游戏对象的不同，游戏的乐趣也会变化的样子。」

「我不是在说那件事——你在享受现在的状况吧？」

在我身边的筒隐，在一阵沉默过后——

「不，我不高兴，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淹水的时候还觉得高兴。扑克牌只是在转移注意力而已，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有种待不下去的心情。学长也是一样的。」

她饶舌的加以否定。

雨里发出了隆隆声，风里发出了啪啦啪啦声。我们被风暴所包围。

「……嗯，如果明天还是这样下去的话，我跟小豆梓就回不去了。」

「请不要想像太多。因为我有多买白饭，总是能做些什么的。如果真的淹水的话，不但非得要再去整理衣柜里面的东西不可，还且也必须去找代替雨门板的沙包。」

要是明天能放晴的话就好了呢，然后她像是回想起来似地附加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

她的叹息太完美了。那是面无表情的女孩在做得到的范围里，表现出最大限度的不安与担心的叹息。

——而且最让人感到哀伤的是，那全都是谎言。

现在就算不特别强调，我也已经知道了——就像只要是你的事我就全都知道一样，做不到悲伤跟放晴就好了这些，你可不要用这些原则来掩饰自己的真心话啊。我们不是应该早就跳过真心话或是原则等等的阶段吗？

「对于在这么糟糕的时候把学长家叫过来，我感到很抱歉。如果因为时机的问题导致了这么严重事，那我要是没许愿的话就好了。」

「……时机，吗？」

「就算我感到满足，学长也因为台风而回不了家，运气太不好了。猫神大人还真是喜欢恶作剧呢。」

筒隐像是在非难似地摇头，可是她并不知道重点。

猫神实现的愿望，如果本人取消的话，就会完全恢复原状。

我家还在仓库里。愿望原封不动还没取消的情况下，再加算上这个不自然又不合理的台风，筒隐家从外界被隔离出来。

筒隐所希望的，不是只有跟我一起吃晚餐而已。

吃完饭、打扑克牌、适当的打发时间——谁都不能从这个有如古木洞般遭到封闭家里出去。就在这个因为淹水、漏雨而变小的空间里，大家一直和和气气的生活。

跟本人意识与否无关，那样的方舟生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样子，不好。一点都不好！」

「……学长突然做什么。我吓一跳呢。」

「不可以做这种事啊！应该要更加怎么的……那个啊。你看，下个月不是有运动会吗！不是也可以享受学生生活吗！」

我心里感觉到一阵一阵像是被击中的疼痛，我开始摇动着坐立不安的筒隐身体。好痛，筒隐小声地这么说。她用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些被丢到榻榻米上的扑克牌人物牌。

「……那又怎么样呢。现在是比起学校，更应该考虑这里的时间。托到处都立了雨门板的福，淹水也暂时进入稳定状态。」

「或许是这样！结果，淹水是不管发生多少次都能想办法解决的事！可是照这样下去，就会一直用这样的方式一直原封不动下去吧！」

「我不是很清楚学长说的事。我觉得对大自然产生的现象挑毛病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呢。」

「那不是大自然。是心情的问题啊。筒隐。不可以认同这种状况。房子变得破破烂烂的，你所喜欢的打扫工作不是也就不能做了吗！」

「……为什么学长要那么生气呢？」

筒隐感觉有些困扰般抬头看我。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带着像是要把小秘密公布出来的小孩子会有的态度，

「没有关系的。因为说实在话，其实——打扫也稍微有点麻烦了。」

要保密唷，她竖起一只手指。

「筒隐……」

「我家非常的糟糕。我打扫的时候都会这么想，不对，我每天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会这么想。澡堂太大，厕所太暗。走廊太长，没有使用的房间太多。只有我在没有人的房子里，知道我自己在这里。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我消失到某个地方去，一定也没有人注意到。学长不觉得老是想着这种事过生活是很讨厌的吗？」

像是在某个地方听到的平静思考让我的胸口一紧。

澡堂大到没有用的程度、夜晚厕所的恐怖跟有如迷宫般的走廊，如果是这房子的事我也早就知道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认同这种生活。

「不过，你不是也有吗？那个最喜欢你喜欢到无法克制的姐姐啊！」

「姐姐在学校开学之后几乎就会晚回家了。而等待的时间，感觉上也因为一个人而被拉长好几倍。虽然过去有很多家人，但是现在的两人生活不需要这种房子。我认为这是无用的多余之物。」

筒隐说话的方式，很像是不断累积红砖的作业。她只是把被大量生产的平板声音淡然流出。然后就这样盖出了坚固的墙壁。

不过在那些红砖之间，有股非常细微的气息飘浮。

「……你该不会是——」

——希望家人能回来吗？

在我这么问之前，小小的身体就慢慢靠向我。

「……不合身呢。」

「筒、筒隐……？」

她把脸埋进我——我穿着的运动服里，发出模糊的声音。靠在我身上的体重，轻得跟羽毛一样。

「过去，在很久之前的过去。母亲曾经让我穿上运动服。虽然父亲在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不过这就是父亲的气味呢，我有那种感觉。」

筒隐的十根手指轻轻抓住我的运动服。她像是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弃猫那样不停地吸着鼻子，然后吐出甜美的气息。

「因为我没有父亲的记忆。所以没办法像姐姐那样加以美化。」

那个题目我刚才也听过。她说，她跟筒隐筑紫思念的强度是不同的。

……全都是谎话。

说什么没有回忆的人会比有回忆的人更没有执着，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啊！

该怎么说呢——这是个非常残酷的故事。

虽然姐姐就算光只有两个人在，也总算是满足于有家人的情况，

但是妹妹这边却是光只有两个人在，家人也还是完全不够。

筒隐月子，其实是更加寂寞的人。

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被留在过于宽敞的房子里，只能一个人玩游戏、看着僵尸电影。

甚至不管经过几年，仍旧一直把穿的人早已不在的运动服保管在自己房间里。又或者是，因为她甚至也无法忍耐和我分开，而到了拼命想把我推开的程度——因为她非常寂寞、寂寞到快受不了了。

「学长之前也有说过呢。你说可以成为我的哥哥。」

——那句话还有效吗？

一直低着头的筒隐，小声地这么说。我的手牌散落在她的脚边。可以看到翻成正面的人物牌。国王，皇后，杰克。简直就像是某个地方的家人肖像一般，静静地重叠在一起。

「因为我已经不多作奢求，如果学长真的很想成为哥哥的话，能够听听我的要求吗？」

「筒隐……」

「并不是代表我们之间会变得如何。那只是个像普通占卜的东西。」

可以听到她的叹气。跟我在厨房里听到的一样，那是放弃某种东西的呼气。她的手臂慢慢环住成跪姿的我的腰部。一直都是这么客气的女孩就紧紧抱着我不放。她的心跳跟体温和我渐渐混合在一起。

「所以，拜托你，学长。你能不能一起和我打扑克牌呢？」

……我心想，我也非得要抱紧筒隐不可。

因为这是平常总是把自己的顺位放到后面去的她，所说出的愿望。

不知羞耻的我，自然也不会客气、感到羞耻，我应该接受她的愿望。就如同筒隐所期望的、就如同她对猫像许下的愿望。这么一来，说不定那个不笑的女孩就会对我笑了。

我的胸口像是剧烈咳嗽般疼痛。看着这个女孩，我的内心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涌出来。那是我至今从没经验过，像是把滚烫沸腾的矿炉丢进心脏里般痛苦又疯狂的感觉。

可是——

「——对不起。我不能实现你的愿望。」

筒隐像是弹起来似地抬头。

或许是有风从某个地方吹了进来也不一定。快得像是要让意识转移般的，被风吹得啪嗒作响的运动服下摆。这是一道让人背脊发抖的微凉夏风。

「……学长没有搞错什么吗？只是稍微，只是打个扑克牌而已喔。就只是那样。」

我感觉到连筒隐的声音里，也像是被那个回答影响而发抖的样子。她的声音明明不该会有任何动摇。

「不光只是那件事，我说的是之后的事，我没办法成为你的家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不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也不可能持续满足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染上蓝色的大眼睛里，有如时间停止般的僵硬。那里头当然没有流出泪水，她只是完全没有眨眼地盯着背叛者犹太。

「因为我收到邮件了。是我们副部长寄的。」

就算我递出手机，那双有如玻璃球般的眼眸也不往那边看。所以我就读给她听。

「上面写着『今天的社团会议中止。别无故缺席啊笨蛋。明天会开社团会议，一定要来啊变态。果然还是别来啊笨蛋。』这样。」

「学长被副部长欺负吗？」

「咦？不对喔，这个反而是属于非常温柔类型的邮件喔。」

「换句话说学长就是被欺负吧。」

「哎呀，所以……是那样的吗……就算那样也很好啊，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就非得要面对那个副部长不可了。因为已经快到运动会了，我想要练习。我也想要帮忙朋友练习。因为我的世界并不只是在这个房子里——所以，我必须到外面才行。」

「我没有问你那种事。那怎样都好。我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是指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学长都没有听我讲的话呢？你不是说过那么多想当我哥哥的话吗？不是一直都把我当成妹妹看吗？就算只是那样的话也好，我于有可以接受自己的地方。可是、可是……就连那个也完全不行吗。」

像是小婴儿在反抗一样，筒隐激烈地摇头．在没有表情的面具后面，她抱着像是要满溢出来的激情，不断地不断地摇头。

这个时候，风势变强了。最后终于发出了某个地方的雨门被吹跑的声音。纸门被吹破，雨势像是瀑布似地灌进大房间里。不但淋湿了榻榻米，淋湿了我，也淋湿了月子。过于强大的雨势打到地面的反弹，渐渐把世界底部染成一片纯白。

可是，我不能取消说过的话。

我的右手既不能发出火焰，要是得意忘形还会跌倒。成为保护这个世界的英雄，并不是我的工作。

『这样一来我们才能抱着对死者的缘分，并且为了生者活下去。』

我记起那么喃喃自语的姐姐的脸。哀伤与笑容一起出现所呈现出来的，不是钢铁这个人，而是一个女孩怯懦的表情。

和筒隐筑紫关系好起来之后我才终于明白。那个人也是以那个人的方式来当一个好姐姐。因为她一边怀抱着对双亲的思念，一边咬紧牙关，想要跟妹妹一起生活下去。

这从头到尾都是姐妹的问题，姐妹的故事。这应该是她们姐妹两人要去处理的事情。外人如我是不可以随便介入的。

「……学长是个骗子。」

被激烈的大雨冲刷的同时，筒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那受伤的玻璃球眼瞳注视着我，雨滴不停的从她眼里流出。

「明明就说过要在一起。那种人——我讨厌。」

「讨厌？」

这次轮到我抓住筒隐的衣服。我硬是把想要跑向大房间外的筒隐从背后架住。筒隐手脚不住乱动，而且还用手掌使尽全力往我的脸颊压下来。就在我吃了她好几次肘击、被她晈了好几次、被她拉倒好几次的同时，我们在雨里舞·舞·舞。

「听我说，月子妹妹！」

「我也讨厌那种叫法。请到那边去。不放开我的话，我就，就这样。」

「好痛啊快住手，你那样压的话我的脖子就快要变成kit kat巧克力了了了！」

「只要折断就好了。明明平常老是都不认真对待我，在关键的时候也是什么，也是什么都不听我讲的学长这个人——」

「——好了，听我说，月子！」

筒隐像是被施加魔法咒语的公主般突然停止。

所以在这滂沱大雨中，我们才终于可以紧紧相拥。

「月子，我不能成为你的家人。我们可以不是用如同家人般的形式变得亲密，而是选择其他的交往方式。就算同样是哥哥，比起亲哥哥更像是干哥哥……」

「那两个有什么不同呢？我完全不知道呢。」

「完全不同喔！攻略路线是不是会成为限制议论对象对玩家来说可是一大问题啊！」

「我没问变态先生。我问的是学长。」

「痛痛痛不可以捏我的嘴唇！……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说出来，但是我觉得比起每天都黏腻在一起，因为偶尔在一起而感到心跳不已会比较好。光是距离变远，也会有让人感到开心的事喔。」

我对形状优雅的小耳朵轻声细语。我满怀我所有的诚意轻声说着。

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的彼此身边。

在降下夏季骤雨的逃生梯下，在被夕阳染黄的市立公车坐位上，我是这么确定的。

不过，那个意思并不是指百分之百在同一个座标以同样的视线看着同样的风景来生活。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在同一个世界的彼此身边，绝对不会重合，偶尔会彼此接近而活着。

我的话她是不是听进去了呢？我不知道。不过一开始告诉我不用话语说出来的话事情就不会开始的人，就是筒隐她自己。

「下次到我家来吧。我的姐姐、爸爸跟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然后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吧。在那之后我们拿扑克牌来玩。大家来玩大贫民吧。就这样——虽然遥远却很接近，因为遥远而很开心，我们就用那种交往方式吧。」

筒隐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一直被我紧抱的柔软身体变得挺直。她的鼻头碰触到我心脏上方之处，用小到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然后像是跟老旧运动服诀别，她的两手往我的胸口一推。她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留下一定的空间，然后抬起头。染上蓝色的眼眸找回了平常的平静，

「扑克牌。」

她只有冷漠的说了一个字。

从这个字我就了解了一切。

「约好了。」

「……嗯。」

「要是不遵守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喔。如果你说谎的话就要吞下一千只针喔。」

「……嗯。」

「我已经去警察先生那里，提出了明明擅自使用我牙刷却还装成不知道的罪行陈情函喔。」

「……唔，我被胁迫了吗？泄露了吗请不要那么做抱歉对不起！」

「你也有那么让你良心不安的心情吗？」

筒隐像是惊讶，也像是觉得困扰，说不定像是在微微含笑一般，以和平常一样的面无表情静静呼出了一口气。

「绝对、对，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如果放晴了就绝对要玩喔。」

就在我有点嚣张的点头那一瞬间，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停了。

接着瓦砾碎片从大房间中央像是龙卷风一般飞走，应该存在的东西回到应该存在的地方，坏掉的东西回到坏掉之前。为了实现愿望而出现的世界，回到许下愿望之前的世界。

房子里的景象急速倒转。

「咦——」

我还以为筒隐大概是眨眨眼而已，结果她全身无力地放松下来。

在我手臂里她像只软弱无力的小猫那样——又或者该说她正以像是个沉睡在恋情里的少女般闭上双眼。

耀眼的阳光从被修复的屋顶空隙间洒下，制造出光圈。温暖的包住筒隐有如月光般的白色脸颊。

你明明只是尊猫像，实现起愿望不也是很机灵的吗？我心里这么想。

第二卷 5.哈罗，我的小亲亲

世界是一片深蓝。

从市厅舍的窗子向外望去，今天也是没有万里无云的日本晴天。开始要渐渐有秋天的感觉了吧？

适逢每月一次的周六开厅日，区公所里非常混杂。市民课里的沙发甚至还找不到我坐的空位。在轮到我的号码之前，大概还要稍微花点时间。

距离跟筒隐她们会合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今天是学校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六。

……虽然我是讲得这么轻松，但是能存活至今可是非常的辛苦喔。完全没有做功课的我，可是遇到了就算写在这里也让我感到恐惧万分的事。对于洪水的危机管理，要是我用这个主题写出当地的报导，就只有这个会获得表扬而已。

「作业是在七月半就要写完的东西喔。」

一连好几天，我都被低我一学年的女孩一边说教，一边请她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教我功课。想要在学校里见面的话也是可以见得到面的。

虽然在送她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筒隐家不管怎么看都和以前一样没变。母屋跟仓库都回复原状。在那之后好像就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了。虽然封印的符咒姑且还贴在仓库的猫像上，但是不是有意义我一点自信都没有。

我认为总有一天，我非得要在真正的意义上去面对不笑猫不可。不是我这边老是被它耍得团团转，我偶尔也要把它耍得团团转。

不过，那是「总有一天」的事。

今天是——实现约定的日子。

我在横寺家（当然，这边也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回复原状了）里招待筒隐。我顺便在图书室里说这件事之后。

「喂喂，你知道蜈蚣跟马陆的分辨法吗？」

「不知道，怎么分？」

「看它一个体节里生出几对脚喔。蜈蚣是一对，不过马陆是两对。所以它们也被称被倍足类喔。」

「我有时候会对你的生物爱的未来感到恐惧。是活的就什么都好吗。那么，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有深刻的意义。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也有一个有两对的动物呢。我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啦……一个有两对……一个人配两个人……」

因为小豆梓也一直在那里扭动得引人注目，难得的机会，我就把她跟筒隐一起叫到家里来。这女孩在学校没有朋友所以很闲吧？

到这里都还好。

因为筒隐说了，大贫民人数越多越好玩，所以我一个不小心就邀请了姐姐。

注意到自己的错误，是在稍微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在我家跟我的家人见面——这也不就表示横寺家的家庭构成被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吗？父亲、母亲、姐姐跟我。没有双胞胎弟弟这个人。

「……嗯，我早就觉得到了该道歉的时候就道歉。」

窗口的电光显示板显示了我的号码牌。

办完手续之后，我收下文件。回到沙发时，钢铁小姐像是浑身不舒服般晃动着身体。

「唔唔……月子她们还没来吗？为什么先把我叫出来呢……」

「有件事我只对帝王说。」

「只、只对我说！你的好意有时连我用胸部都难以支撑住。真让人害羞……」

谜样兴奋的人，身上穿着谜样汉字T恤「大碗」。是什么东西大碗啊？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穿除了运动服以外的服装，如果这是帝王的品味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能做吧？我所能做的，只有告诉她真相而已。

早在更早之前就非说不可了。做好相当觉悟的我。

「你看看这个，并且请你确认记录在上面的人。」

我把户籍誊本交给感到怀疑并且大吃一惊的帝王小姐。

只有言语的话这个人大概不会相信我吧！那么的话，我只要把确实的证据——横寺家没有弟弟的官方文件给她看就好了。最后，为了迎向回味无穷的结局，就只能集中到户籍誊本的话题上。

钢铁小姐像是太不可思议而无法接受事实般的来回看着我跟文件，但她最后突然睁开双眼。

「该不会——」

「是的，横寺弟这个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是我。」

她仔细从上往下的看了户籍誊本一遍，然后翻过来看着背面，又再次用手指把记载的内容划一遍，最后她的视线慢慢离开。她露出明白一切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是那么，一回事吗……」

「……请你随意处置。」

我除了点头之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到目前为我毫不留情的在骗她。滚过来吧！一两发好拳。可以的话请朝着脸以外的地方滚过来。

钢铁小姐以跟她妹妹很像的天蓝色眼眸看着我。那是混合了愤怒与哀伤的眼眸。下个瞬间，户籍誊本用力被抓紧，

「嘿！」

她使尽全身力气撕破之后丢掉。

「你、你、你在做什么？」

「嘿、嘿、嘿。」

带着像是连☆符号部快要飞出来似的爽朗动作（※在某些游戏里，只要是动作，或是攻击的时候就会冒出星星符号。），两层、四层，户籍誊本渐渐化为碎片。把专心撕得粉碎的作业成果送给垃圾箱之后，钢铁小姐突然盯着我看。

「放心吧！因为我是你的伙伴。」

「咦？」

「就算横寺弟再怎么被其他人当成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你。你的确就在这里。就算你跟家人关系疏远，或者是从官方记录上被抹消，就只有我会是你的伙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甚至还被横寺兄如蛇蝎般厌恶吧？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也说了太多你的坏话了。你硬是住进我家，大概也是因为老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钢铁小姐的眼睛微妙地湿润了起来。方才，还用力对纸张痛下杀手的手指现在正彼此交缠。这不是在仓库那时不完美的动作，简直就像是真正少女般扭扭捏捏的态度。

「从那天起我一直思考着。」

夹杂在喘气的微小声音，编织出言语。

「我喜欢月子。我不但想跟月子永远在一起，也想要守护筒隐家。因此必须要持续诱惑靠近月子的坏虫才行……可是，并不光只是那样。虽没办法说清楚，但是我觉得这份心情并不只是那样。」

「哎呀那个啊，我们就是在提户籍的事。」

二开始就不需要去烦恼那个吧？只有两个人的我们是需要家人的。而只有一个人的你也需要家人。接下来的那个，就是这样了。你懂吗？」

「我想说的事，是在懂不懂之前啊。」

「嘿咿，别全部都让我说嘛！」

我的手臂被用力拉住。也被紧抱得背骨快要折断般不能呼吸。身体被温热柔软的感触所征服。从无上幸福的温暖重量深处，传来了有如纯朴少女般激烈跳动的心搏。这是什么。接下来会怎样呢？

「我试着跟月子确认，她说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把『横寺弟』的事放在心上。而你对我的心情，我也在仓库里收到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了。」

「哎、哎呀！家人这玩意，我觉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啊？」

「或许是那样。制作新家人或许偶尔会伴随着疼痛跟困难。不过，如果是我跟你两个人的话就能跨越的……我想两个人一起跨越。」

「那、那是指什么事……」

「别担心月子。这并不是外遇。两个人都是真心的。在去麻塞诸塞州之后，接着就要去阿拉伯。我跟你跟月子全都是家人。大家都会很幸福的。」

「所以说，是什么事情？」

我从没想过阿拉伯笑话会在我以外的区域流行。说到家人的话就是那个吧？从钢铁小姐平常的言行来观察，是要以结拜兄弟那样生活下去吗？对吧？没有奇怪的意义吧？要说是为什么，因为她是钢铁小姐啊？

「……你真的是块大木头呢。要说什么是什么，也、也就是……」

正当我的理智不停打转的时候，MAYDAY、MAYDAY，烧得通红般的脸颊接近中，本机操作不能，本机回避不能，本机——

温暖湿润的触感，贴上了我的脸颊，

「……我也不知道。你猜猜看。」

我像个被击坠的驾驶员，失去了意识。

恭喜、恭喜、恭喜你成功降落。

等我清醒时，附近的人不但一同起身鼓掌，就连窗口的人都竖起大姆指对我秀出结婚证书之类的文件，看看时钟也马上就要到跟筒隐和小豆梓约好的时间了，变成鲜红色的钢铁小姐一直都不放开我，一直被亲住不放的脸颊开始变得热了起来，或许这是我第一次被三次元的女孩亲，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风从某个地方的窗子吹了进来。那阵风有点冰冷。我只知道，这是在宣告漫长的夏天结束，还有下个季节的到来。

※

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跟全人类的大局也完全没有关系。月亮下沉，太阳升起。过了夏天的话秋天就来了。美少女录影带这礼拜、下礼拜、下下礼拜都会出新作品。世界一如平常平安。

只是——我的朋友出现在区公所的自动门那里。

双眼圆睁，肩膀僵硬，双脚颤抖。皮包掉在地面上，有个人果然地站在那里——那是目击钢铁小姐击坠之吻的小豆梓。就只是这样。

从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真想这么想。

第二卷 后记

在印尼语里「戒指」就是「鸡鸡」。

这真是个语感清澈的美好字眼呢。在义大利语里「干杯」这件事好像一样是说「鸡鸡」这两个音，对于那种让人感到畅快的声音，其印象是万国共通的吧？想像一下实际的对话场景，我想这个清爽的声响就又会变得更加美丽。以圣诞节为例子。可爱的印尼女孩，在情人面前面红耳赤……

……我有个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你的鸡鸡哇你在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Henteikan （别这样）！Henteikan变态！（在这之前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托大家的神，青春爱情喜剧《爽朗王子跟不笑猫》的第二集出版了。青春爱情喜剧真好呢青春爱情喜剧。虽然我感觉到编辑像是看着腐烂羽虫的眼神，但我还是要坚决主张，青春爱情喜剧！

先把这件事情放到一边，能够再次跟大家见面我感激不尽。谢谢大家在第一集读者问卷里温暖的话语。像是面对冬将军的卤素暖炉，让我得到了非常多的活力。

特别是在『我、我的周围有这种变态喔专栏』（刚才命名）里，用幼女的腋下是怎么捏饭团的，该怎么让鱼浆从鼻孔里喷出来，全裸的吉永先生（假名）是如何如何，我拜见了很多热情的留言，在想着「我得要努力才行」的同时，也有种「原来日本已经太晚了啊」这种明快的心情。加油吉永先生。

另外，这次的待机礼将会是哼哼表情的小豆梓。以看到她这种得意的表情，就纯粹感到可喜可贺的人（A）为首，还有一个不小心就变得想欺负她的人（B），以及总之就是会想推倒她的人（C）等等，不管是那一种人，可以的话还请您再次在手机问卷调查中继续协助，我会感到很幸福的。

……顺带一提，我觉得カントク大人会是A类型，责编大人会是B类型，我是会C类型的吧？大家会是什么类型的呢？

还有，我想书腰上面已经告知了，居然还有小册子赠送宣传活动的东西（二〇一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收件截止）。

豪华的各位插画家为这本书画出了可爱得乱七八糟的插画。在你们繁忙的行程表当中，还能接受这个要求真是让我感到非常不敢当。藉此向各位致谢。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确认书腰。我自己也预计剪下应募券寄出中奖来向朋友炫耀。哎呀，我得先交个朋友才行呢。这就太不小心了。

另外，这边是在第一集发售之前，不过我们在mediafac☆mobile里公开了『第零话』。第零话像是以第一集前一天的故事型式写成，即使不读在本篇现在的部分也完全没有影响。

只是看的话也不能否定会有很多让人觉得有趣的可能性这种乐观的预测在世上是普遍性的……不，一定会很愉快的！编辑先生是这么断书的。カントク大人美妙的全新绘制插图更是一定要看！我是这么断言的。QR code就刊载在卷末里，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闲话少话。

关于这次的故事，要稍微提一下。

明明是在隆冬的时候出版，舞台却陷入了完全无法从夏日结束这种季节感里逃出的情况，是因为为了写下在第一集里没写到的部分，无论不在这个时期进行下去就是不行。

换句话说第二集的主题就是「你是我的谁呢？」这个针对某人询问所做的渐进式回答——虽然说着这些话让我有种像是个作家的感觉，但是当然没有那样的背景。我是想要透过被横寺恶作剧的月子，对那些被夏日欢乐气息冲昏头的年轻少女们随便请变态到家里一事敲响警钟。请各位也要注意多加防范。

另外，在カントク大人的后记里也有提及，不过嗯嗯，就是那个呢。因为下集的副标题是「小豆梓的逆袭」（预定），所以期待那边的读者，如果您能把第三集拿在手上的我会很高兴的。我会努力尽可能的让它早点呈现在大家眼前的。

是说，这次也从カントク大人手上收到了全是能让人一饱眼福的插画。用地球的语言也难以表现出我的感激……虽然这是我在第一集说过的话，但无论如何请把我这份幸福传达出去，我会每天三次朝埼玉县的方向膜拜的。

我也收到各位读者大人非常多像是「我想看更多插画！」「每增加一张插画就增加一万本的销售量喔」这类的意见（网际网路超级骇客调查）。我觉得这真是完全正确。我也想看。

因为这样，在取得カントク大人的承诺之后，请他在卷末展开插画画廊了！超级棒的喔！超级可爱的喔！马上把它剪下来贴起来崇拜它吃掉它吧！呜嘿嘿！啊思啊思嘿嘿！

……对不起，我失去理智了。

虽然是到了最后，这次也得到很多人的照顾。我要对老是给责编岩浅大人带来麻烦的事不断的道歉再道歉。我后天开始会加油的。

然后总编大人，校正大人、业务大人，我要对所有为这本书出版献出心力的人献上我的感谢。也谢谢H先生跟M先生。

我到底是不是有做出大家支持我的努力呢，虽然我偶尔也会感到恐惧，不过我原本就打算让所有读者大人享受这本书的乐趣而尽全力来努力。

希望能跟大家再会。

Hente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后记

我想读到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知为何的，明明封面是梓但她的出场却很少吧！少归少破坏力却很高所以就原谅作者吧。虽然我说得好像很伟大，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虽然因为没有作画方针而让梓变得有点像是正统派女主角，但是却还保有谜样的个性，她并不是个普通人。喜欢动物也该有个限度啊！

感觉上第二集是在深入了解各个女主角，特别是筑紫更是有许多动作呢！不是有意表现出自己的女性魅力，而是把涌现于内心的事如同现实般表现出来的感觉更是让忍不住喜欢她。对行动没有犹豫这点对很好呢。比起没有作画方针的梓，得到表情的筑紫更加是个行动派吧？

然后，主角跟第三次裸体交往的月子今后又会出现什么发展呢？

我也很期待。

真的是太显眼……了吧？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0.一个都不留

台版 转自 tzk923x、evaweiyu@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注：标题的「一个都不留」，是英国著名推理小说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

对小豆梓而书，那个中弹击坠的吻，其实还算是意料中事。

从阳人和钢铁之王两人的互动来看，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擦出这种火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当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一大早在市公所目击到这一幕。

因此虽然惊讶，但并未感受到太大的冲击。

她非常自然地度过了这一天。自然地道别、自然地回到家、自然地就寝、自然地起床。然后隔天，很自然地到朋友家去玩。

在朋友帮自己准备午餐时，小豆梓在宽广的豪宅内散步并四处闲晃。回过神之后才发觉，自己正坐在一间既阴暗又充满霉味的仓库内。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小豆梓歪着头疑惑。

因为她的一切行为是那么地自然。

眼前矗立着一尊古老的巨大猫像。

不笑猫能实现任何愿望，只不过是以许愿者不曾期望过的方法实现。

她已经亲身学到教训，如果向这尊家神许愿，将会遭到惨痛的报应。

所以她耸了耸肩。

——我想要，全新的——

不知何时，她已经极为自然地向猫神祈愿了。

她不记得自己许下了什么愿望。或许是因为愿望过于平凡，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许下了愿望这件事。

对她面百，整个世界是那么自然，没有遭受到任何冲击。自己很冷静，自己很平常心，自己依然没变，自己自己自己——

她只是一直那样拚命地催眠自己。

因此。

她也很自然地丝毫没发现，猫神突然从仓库中消失了。

第三卷 1.寻羊冒险记

与U F 0接触的过程，大致上好像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章：在极近距离目击到对方。

第二章：留下任何接触的痕迹。

第三章：实际和对方展开交流。

第四章：绑架监禁动手术。

似乎还能对应故事的起承转合，真是亲切的设计呢。

如果U F 0的搭乘者是为了寻找夫婿而来自仙女座银河一带，而且还是个萌点在绿色触手和紫色纤毛、有点让人想入非非的凝胶状女孩，我绝对非常乐意立刻带她进行种族改良手术后发动光速跳跃和她合体。但我现在可不是要推动第二次阿波罗计划，我想讨论的是，这四个阶段是否能适用在人类身上呢？

换句话说——这个故事，将从我首次目击到外星人这个阶段开始。

这是九月中旬，第三个星期六所发生的事隋。

上午八点，在一望无际的湛蓝晴空下，飘逸着金木犀的芬芳。

一成不变的上学路线，我悠闲地踩着脚踏车踏板。

由于校园一大活动的运动会即将登场，我们学校允许学生星期六、日到学校来。每个人、每个班级都在加紧练习。

「对了，比赛项目似乎有游泳呢……」

等一下，如果只联想到游泳的话就外行了。提到运动会就想起万国旗，而优胜班级呢，可以获得来自世界各国的女孩们赠送穿过的世界各国体育服！真是有梦最美希望相随啊。然后我发现体育服内里有一张女孩子的照片，还缝着SOS的求救讯号；之后我就以远渡重洋的运动会救火员身分，活跃地展开救援行动：最后跟我变亲密的巨乳金发美女，为了表示谢意——嘿嘿赞啦~

「——学长今天依然从一大早就活力十足呢。」

有人从后面用力扯我的头发，害我差一点从脚踏车的座椅上摔下来。

「怎、怎么突然拉我头发啊？我只是在想，今年要赢得冠军而已耶。」

「是吗？不过就算赢得冠军，外国美女和学长的人生沾上边的机率，以宇宙力学而言应该是百分之零吧。」

「……你最近真的好像超能力者耶！你的心灵感应力应该能和外星人并驾齐驱吧！」

「脑袋里充满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在妄想的下流幻想，这种变态能不能和其他地球人正常沟通才是应该担心的地方。」

从淑女车后方的座位上，传来一阵平板生硬的语调。

没有抑扬顿挫，缺乏情感，话语间渗出的唯一色彩是冷淡。不过听得出来，声音的处隐藏着不少感情。

她就是系着尾巴发束，如猫咪般心情善变的——筒隐月子。

我们两人，今天依然共乘一台脚踏车到学校。

自从上个月的台风事件以后，我发现筒隐身上出现三点变化。

像这样的早晨景色，就是第一点变化。她现在会像寻求栖身之所的野猫一样，每天早上都来到我家叫我起床。而且她的上学路线不只和我不一样，几乎根本就是反方向。

「话说你不要紧吧？」

「什么事不要紧。」

「你不是为了运动会的晨练而提早了上学时间吗？往前推算的话，早上你得很早就起床呢，可别勉强自己啊。」

「和我练习的比赛项目有关，早起对我而言正好合适。」

「哦，筒隐参加什么比赛项目呢？」

她没有回应。

不自然地呼了一口气之后，四周飘荡着刻意之下的沉默，对话也到此戛然而止。

我原本以为又来了。当我也不自觉陷入沉默时，贴背传来的温暖感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她轻轻扯着我的制服衣襬。就像是默不作声、央求着饲料的雏鸟一样。

第二点改变的地方。

最近，筒隐会顽固地假装没听到我说的话。如果是「那边的树荫轮廓看起来好像体操裤，尺寸一定很适合你穿吧」这种富有拓荒者精神的攻击型挑逗，那我还无话可说。但现在不是那样，而是像刚才这种非常普通的日常对话途中，突然沉默。

虽然发生频率不高，不过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的话，不管我怎么哄，她都不肯再对我说半个字。要让筒隐开金口，只有一个字有效，一个像阿里巴巴咒语一样神奇的字。

我轻轻咳了一声。

「这，这次的运动会……月、月……」

「…………」

「月子，你……你要参加哪一种个人竞赛项目呢？」

「我要参加吃年糕大赛。因为要练习将大量食物塞进肚子里，所以我必须早上运动，让自己的胃口变好才行。」

「其实你不用刻意早起啦。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你一直都是大胃魔种了吧？」

「真是没礼貌。我只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成长期，尽可能多摄取营养而已。」

「哈哈，月……月子好像为了熬过冰河时期的原始哺乳类一样呢。我很期待你的成长期到来喔。」

「是的，学长尽管期待变成大人的我吧。」

我笑了一笑，同时也感觉到身后的女孩彷佛心满意足般松了口气。停滞的时间终于再度启动了。

简单来说——直接叫筒隐家的月子妹妹为「月子」这样亲昵的称呼，她似乎很喜欢。反而是我对这种称呼感到紧张。叫她moon child说不定还比较顺口，为什么呢？

「那学长呢，今天你要练习什么项目。」

「我想参加红白对抗接力赛的练习……不过我得先找到愿意陪我练习的人，否则没办法开始。因为连接力赛队员都躲我躲得远远的，这一点实在很伤脑筋呢。」

「为什么呢？」

「因为夏天前发生了很多事啊。喏，有些奇怪的评价，也在一年级之间传阅来了。对吧？」

「这倒是真的呢。所有生活在这颗蔚蓝行星上的学弟学妹们，应该都打从心底彻底厌恶学长吧。」

「……噢，嗯，原来有这么严重吗……」

筒隐装腔作势地，在我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刀。

难道芳龄十五的她，已经学会用言语虐待他人的玩法了吗？这是谁害的？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啊？

这让我不禁发抖，但是身后的她感觉丝毫不像在开玩笑。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她正在拉着自己尾巴发束的尖端。

「唯一和你亲近的学妹只有我而已，但我很快就会进入成长期。等长大之后就是我一个人独赢。原来如此，如此这般。」

「呃……筒隐？」

「国家安康，立场安泰，君臣丰乐（注1）。是的这般，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筒隐似乎一边构筑着神秘的咒术幻想，同时不断轻轻地上下点头。我感觉到筒隐摇晃的小脑袋就这么点在我的背上。她的动作彷佛正在敲开通往灿烂未来的门屝一样。拜托让我也看看你所见到的未来光景吧。

注1这是方广寺梵钟的铭文。一六一四年德川家康以这段铭文诅咒自己为借口，兴兵攻打丰臣政权。

「……对了，我已经觉得肚子很饱了。」

「你、你说什么！？地球的粮食供给平衡要崩溃啦！」

「这是什么意思啊。即使我胃口很好，也是会感觉到肚子饱的。这么一来，我可能没办法参加等一下的吃年糕大赛练习了……哎呀，今天突然空闲下来了呢。」

「哦~？」

「…………因为闲下来了，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陪同练习。哪里有烦

恼找不到练习对象的人呢，有没有人呢，嗯嗯，嗯嗯。」

「噢，有啊！呃，既然你有空，那可以陪我一起练习接力赛吗？」

「如果学长坚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练习。」

「我坚持，筒……月子，拜托你。」

「真拿你没办法，横、横……阳……阳……人……」

「嗯？」

「……我会考虑看看，学长。」

筒隐硬生生将话吞回去，用力「嗯哼！嗯哼！」地咳了两声。我觉得她的举动有些滑稽，也模仿她嗯哼嗯哼咳了两声，立刻被她用力捏了一把。与其说痛，我反而感到痒痒的。

总之。

最近的筒隐就像这样（当然只限于我观察得到的范围）：心情非常好。有点像之前的反动呢，就像台风过境一样风和日丽。

……或许因为心情太好，任何小事情都能让她感到满足吧。

说不定这可以解释——「寻找我的真心话吧」，她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了。

而这也是第三点，最后也是变化最大的一点。

如果筒隐本身能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主动开口问她。

等一下，我真的能放心接受她这种半途而废的态度吗？这样形同女主角主动无视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主轴了啊。像这种扭曲变调的爱情故事，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隐藏着陷阱吧。

「……学长。」

「嗯，什么事？」

「风很舒爽，今天天气真好。看来今天也是相当不错的日子呢。」

「……是吗，说的也是。或许是吧。」

也罢。

如果筒隐觉得这样就行了，那就这样也无妨吧。

秋天的清澈凉风吹拂在身上，脚踏车的踏板缓慢地旋转着。身后的座椅载着一只小猫咪，真是悠闲舒畅而飘然自得啊。

筒隐很幸福，我也很幸福，世界很幸福——只有那女孩非常不幸。

一想起小豆梓问题，原本悠哉的呵欠，立刻变成了沉重的叹息。

……小豆梓问题。

这个问题从上周突然出现，现在我连作梦都会梦到她，是完全无计可施的现象总称。

即使是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我，也并非连烦恼都忘得一乾二净。

小豆梓的身影就像治丝益棼的无解难题，让我进退维谷不知所措，最近一直紧紧纠缠我不放。

算了，关于小豆梓的事情就等之后再来说明好了：虽然说我很清楚如果逃避眼前的问题，最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而秋高气爽的天气实在太舒服了，让人忍不住想将烦恼通通都抛到九霄云外——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想法，引发了后来的诸多事降。

『什么事情也别做。这是最困难的事情，也是最睿智的选择。』

这是我们的神，奥斯卡，王尔德在自己的著作里提到的论点。

反过来说，对于我这种和智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而舌，「什么事情也别做」才是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最蠢选项。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不管怎么说，在这当下的我，以及身后的筒隐，都认定这已经是故事的最终篇章——直到我遭遇那女孩为止。

当我经过上学路线途中的转弯处时，突然紧急握住幸福黄色脚踏车的手煞车。

因为儿童公园前方车道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张开双臂挡路的人影。

「危险！」

这句老掉牙的台词是我喊的。

「花生省魔术。」

学会说外国话的是筒隐。

背后传来一阵钝钝的冲击，我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坐在座椅上的筒隐双手压着鼻头，像鱼一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应该是刚才的煞车害她猛然撞上我的背了吧。

「抱、抱歉！你没事吧！？」

筒隐有如洋娃娃般纤细无比的脸庞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世界也完蛋了。正当我手忙脚乱的时候，车道上的女孩来到距离我的脚踏车前轮十公分之处，就这么大剌剌地挡在前方。

「……唔！」

女孩挥舞着双臂在原地蹦蹦跳跳的同时，彷佛对我品头论足般，以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盯着我瞧。

这女孩，不，这样的称呼或许不太妥当——

应该说，这「孩子」。

如果筒隐参加全日本娇小迷你女孩的义妹组，她一定是惊艳四座的众人（我脑内里的众人）公认冠军候补。但如果车道上的这孩子也参赛的话，筒隐的冠军候补地位

立刻面临危机——我这么形容的话，各位应该能明白这孩子的身躯有多娇小了吧。

她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应该没错。

不过她的外表可一点也称不上真实。

有着一头地中海热情阳光普照大地般的鲜艳发色，头上两条结着发辫的地方，还系着可爱迷人的缎带，宛如神赐予的礼物一样。大而圆润的双眼就像红宝石或黄玉般灿烂，日本人应该不会有这么水汪汪的眼神吧。

她身上应该不至于有喷香水吧，不过我却闻到一股芬芳。一股彷佛从充满异国情趣的电视画面里，穿越屏幕来到现实世界的甘甜香气。

最后将我一击KO的是露出双肩和腋下，非常孩子气的可爱连身洋装造型，让她全身上下散发着和年龄相符的稚嫩气息。

「……危险。」

我脱口说出自己直率的感想，不过这次的危险和刚才的不一样。

我们国家最近不太平静呢。大清早就有可能见到一个大变态脑袋里妄想着世界各国穿过的体操服，骑着脚踏车在街上四处乱逛啊。我得趁这个外国萝莉被打包带回家之前，赶紧将她带回自己家里小心呵护呢。

碰到这种时候，就是我横寺同学发挥真正价值的时刻了。因为经常遭人误会而习得的异能力——『内面封术（别名「见人外表知九成」）』发动！

「嗨，小妹妹在这里做什么呢。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另外你有没有很像你长大成熟之后的姐姐呢？」

「唔~？」

「……难道你听不懂日文-？Espanyol (西班牙语)？Esperanto (世界语)？Espresso（意式咖啡）？豆油海夫ヘ斯塞斯欧巴希斯塔(Do you have a s size over sis-ter)？」

「唔~……」

「…………」

我感受到异国文化沟通的极限，还有自己能力的衰退。

不晓得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我在说什么。从她极为紧张的神情以及野兽般的低鸣声来看，我猜她应该不知道吧。

然后她将张开的双手反转过来。掌心朝下，缓缓持续着刚才的动作。

「咦？什么意思，我吗？要我下来吗，从脚踏车上？」

「唔~！」

她用力点了点头。系在头上的两条发束，晃动的有点像手枪扳机一样。

我回头看向筒隐，她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我竖起脚踏车的脚架，走到这孩子身边。和她四目相接后，我蹲在她面前。

「唔……」

再蹲低点，再低一点，她的意思彷佛是要我这样，双手快速上下挥舞。直到我的膝盖碰到了地面，她的动作才突然停止。

「……唔~」

她似乎在命令我保持原样，不要乱动。然后她掌心对着我，同时一步步往后退。大约后退了十公尺左右，下一瞬间，

「——哗射~！」

她猛然像雷管被敲击的子弹般朝我加速，以全速力量冲向我。

「这、这是哪招！？」

如果在和平的街上突然被人开枪，一般人应该都无法瞬间反应过来吧。我现在也是一样，完全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只能跪在地上，傻傻地看着超特急列车朝我冲过来。

「唔——呀——哒——！ 」

在我眼前，距离我一公尺远的地方，子弹女孩突然有如飞翔般一蹬地面，

「……唔？」

然后结结实实滑了一跤，

「唔唔唔哪呀呀哇哇哇哇哇哇！？」

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同时扭转身体一圈。

眼前这一串影像如果以慢动作播放的话，一定能像奥运比赛直播一样赢得所有观众的感动吧。

真是漂亮啊——漂亮地无话可说的月面空翻 注2 )。

任何人看到这一跃都会给予十分评价吧。完美无缺、完整无瑕、完完整整的动作，真是无可挑剔。如果着地点不是在我脸上的话，就无懈可击了。

「啊哒哒哒哒哒！」

「唔唲唲唲唲唲！？」

注2奥运金牌得主，日本体操选手冢原光男的成名技之一。

推测重量三十公斤不到的飞踢，结结实实踹在我脸上。挨了这一击还能保持直立姿势的，大概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摔角手或身经百战的职业萝莉控吧。

可惜我完全不属于以上这两种人，因此我膝盖一软，后脑杓就这么尝到了柏油路面的热情一吻。或许因为我平常品行端正为人坦荡，颈骨才没有跟着折断。这应该是神明对我的一点小小惩罚（兼杀必死）吧。

随后我的眼前一片黑。

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就像眨眼般短暂的时间吧。

我作了一个幸福的梦。梦到我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的幼儿园，和娇小可爱、笑容甜美的小小女孩上演情陷幼儿园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有人却不厌其烦地摇晃我的身体，美梦的片段也如泡泡般消逝无踪。

唤醒我回到现世的是——

「——葛格。」

这个传说的名号，只有在远古时代的梦幻国度日邦格，获得遴选的勇者才有资格拥有。

当我双眼微睁，映入视野的光景是一望无垠的秋之苍穹，以及光芒四射的地中海艳阳。

仰卧在地上的我，闻到刚才的芬芳香气飘降在我身上。月面空翻的少女就这样和我重迭在一起，趴在我占尽便宜的胸口上。

「你……刚刚说什么？」

「葛格~！」

当我视线和她交会的瞬间，这孩子「呢嘻~」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她将耳朵紧贴在我的胸口上，倾听着心跳的同时再度微笑。呢嘻嘻~

这就是，百分之一百的笑容。

之前我曾经看过一本有点情色的小说《寻羊冒险记》（注3），里面有个女孩就具备『百分之一百的耳朵』（小豆什么来着的应该会喜欢这本羊X鼠的硬式恋爱剧情，大家也可以买来看看！），现在我再次体会到了主角的心情。

换句话说——这孩子的笑容，对我而言就是百分之一百完美。

她的眼睛瞇得像搓揉成细条状的里根糖，脸颊的缘侧就像软呼呼的棉花糖，可爱的小嘴角有如砂糖糕点逐渐溶化般甜蜜。还有她那刺激我内心深处、天真无邪又纯正自然的宜人笑声。

我在无意识中追求的笑容，现在全都呈现在我眼前。

「再、再一次！再一次！」

注3《寻羊冒险记》，村上春树在一九八二年发表的第三部长篇小说。

「葛格~？」

「噢噢，就是这样，万磨太！One more time！」

「葛格~！葛~格~！」

紧张气氛瞬间如冰融雪消般，这孩子摩擦着我的脸颊，彷佛她很久很久以前就期盼这么做一般。这景象堪称被顶级甜品搅拌的极上秋之一景啊。哈雷路亚，这二疋是神明赐予我的杀必死（兼惩罚）吧……！

「……学长。」

「嘎？」

突然，我感觉到身旁传来一股气息。

「——请问，这女孩，是谁。」

足以让丰穰之秋瞬间冰封结冻的零下三百度地吹雪（注4），自山神席卷而下。

百分百女孩依偎着我的脸颊亲密摩娑的同时，我诚惶诚恐地将视线转过去。只看到筒隐低着头，眼神狠狠地盯在我身上。

有如苍蓝湖水般的眼神里沉潜着魔王，绝对零度的魔王。

我的耳朵里甚至还响起「啪哩~」的幻听。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啦乒呤乓啷~

注4地吹雪，风将地上堆积的冰雪吹扬至空中的景象，日本青森县特有景观。

我想，这一定是某扇通往光辉灿烂未来的门屝冰封结冻，最后粉碎成无数细末般的声音。

「你、你怎么了啊！快点回到平常温柔体贴的你啊，筒隐！」

「…………」

「啊，不该叫筒隐，月——」

「——两位的交往，看来十分熟识而亲密，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啊，横寺学长。」

阿里巴巴咒语还来不及咏唱就被她硬生生巴了回去，而且她还对我用起敬语。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冰冷，但不知为何，听得我拚命冒冷汗，简直就像潮到出水的影片女优一样浑身湿透啊。

「等等，这只是神秘的误会……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是这样啊。原来两位早就已经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到没办法将关系透露给我这外

人知道了吗？」

「别说这些奇怪的话啦！人家是小孩子耶！？」

「我当然知道。学长正准备将这女孩从小细心栽培成万人迷妹妹（注5）吧。原来学长还是个会去爱未来的变态呢。」

「你根本完全不了解这一切嘛！还有，你也给我收敛一点！」

注5 出自「「有神知道的世界」漫画第九十一话标题，春日楠的姐姐春日桧。

我摇晃百分百女孩的盾膀，她才不再摩擦我的脸颊。

「呢嘻~我是谁~！」

「我哪知道！？就算要我猜我也猜不出来啊！」

「…………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吗？」

「完全不知道！这就像从我床铺底下滚出来的幼儿园学生袜子一样毫无意义、没有关系、快无罪释放我！草民是被冤枉的啊警察大人！我要叫律师！律师团！我要找身经百战的大律师团！」

「……是吗……」

她略显失落地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在我开口反问之前，她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像是布偶或是手机吊饰的东西。

「唔哪哪——现在——希望——」

她将这样东西握在掌心，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我，同时嘴里喃喃念着—类似一串咒语的话。

「……咦，哎？」

感觉世界好像倒转过来一样。不会头昏眼花，也没有伴随震动，只有感觉在摇晃而已。只有那个已经听过好几次、让人不悦又不吉利的笑声在耳边挥之不去。

不过这种异样感，很快就消失在世界的里侧了。

原因是……

「哎呀呀，又搞出什么麻烦了啊……！抱歉我来晚了！」

因为有个男人像被磁铁紧紧吸过来一样，气喘吁吁地往我们这边跑过来。

这个熟面孔是我的童年死党、知心好友——

「……戳太你来的时机正好，快点救救我吧。」

——而且，还有个妹妹。

儿童公园的入口，插着几根像是小型图腾柱，不让车辆进入的桩子。

我们三人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坐在桩子上，重新整理一下刚才的情况。

至于剩下的一人，

「唉哟喂~放~开我啦~！」

被哥哥用力拽住脖子，吊在半空中。

「……应该不用再惩罚她了吧，戳太。」

「那有这么『甘丹』。喂，爱美，我不是提醒过你很多次，不可以造成别人的麻烦吗！」

「唔唲唲，以前的事情早就忘记哩！」

「你这笨蛋！」

戳太用力按着她小小的脑袋，想逼她低头道歉，不过敌人也很顽强。宇宙怪兽双马尾用尽全身力量，手舞足蹈地反抗着。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只小怪兽的名字是『爱美』。我怎么会忘得一乾二净呢？

上学路线经过的这座公园，位于横寺家戳太家的中途地带。我经常在这里遇见戳太，然后两人一起上学。所以今天在这里遇见戳太他们，也算是偶然的范畴。

这一切都不奇怪。

「筒隐同学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吧？就算横寺愿意让你一百步原谅你，对老天爷和筒隐同学也说不过去啊。」

「甘地~甘地~！反对暴力~！」

「这不是暴力，是教训。要是旁边的人突然飞扑到自己身上，你知道一般人会有多惊吓吗？嗯？

「要是知道就不会那么做啦！」

「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啊。真是个没家教的小鬼，我都没脸见人了……」

奋力进行着空中抵抗运动的妹妹让戳太伤透了脑筋，他轻轻地搔了搔脸颊。

筒隐客套地摇了摇头，客套到甚至没察觉这点。

……不管让这两人碰几次面，他们的互动都还是一样僵硬。典型的爽朗大块头男孩，跟彷佛无表情化身的小个子少女，似乎彼此都无法掌握对方的个性。朋友跟朋友要成为朋友，意外地困难。

「其他事情暂时放一边，先介绍一下。这丫头是我的妹妹，爱玛努艾勒·波鲁勒劳拉。我们家都简称她为爱美。好了爱美，赶快老实地打招呼吧，乖。」

「如果爱美不要呢~？」

「给我打招呼！」

「爱美被打了啦！告诉你们喔，爱美呀，是妹妹喔。爱美的梦想就是每天早上，帮阳人葛格们准备味噌汤！」

相较于每个单字音节都像唱歌一样，有抑扬顿挫节奏的爱美，

「……原来如此，你好。我叫做筒隐，筒隐月子。」

「筒银？同瘾？筒、通同筒……好吧，就叫你筒妹！」

「我叫筒隐。我比你哥哥和横寺学长小一岁，爱玛努艾勒·波鲁勒劳拉妹妹。」

筒隐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声音响应，彷佛要将这名字凿刻在内心的岩石表面上。

眼看面前出现阳光般灿烂的竞争对手，筒隐就像伫立在冰河绝壁上的暗黑雪女一样。等等，这种比喻方式似乎不太吉利吧？

「这丫头的日文会讲得乱七八糟，是因为她长期在意大利生活的关系——才怪，其实只是个性的问题而已。她可能会做出一些没礼貌的言行，到时请不用客气，尽管打下去没关系。」

「哇~噢！我会把你揍得满头包~！」

「刚才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啦，臭丫头。我真的生气啰。」

「对不起，爱美在反省！葛格，喜欢你！」

「……你八成在想只要这么说就没事了吧。真拿你这丫头没办法。」

看到爱美水汪汪的眼神，戳太也只好撇过头去，摸摸鼻子认输。

波鲁勒劳拉家族的兄妹对决，总是以妹妹胜利告终。而戳太对于老是输给妹妹似乎也不以为意，感觉有点奇怪。

……咦，好像怪怪的。

虽然他们的对决也很奇怪，但我要说的不是这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戳太有个意大利混血的妹妹，她会黏着我是因为『大葛格是葛格的朋友，所以也是葛格』这种理由，而戳太的绰号也是从「波鲁勒劳拉→波太→戳太」这样变化而来——稍等一下，戳太这绰号的来源有这么炫吗？

戳太有个妹妹，这是可以肯定的。我们还曾经一起玩耍，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他的妹妹叫做爱美，既明确又明白的三段论述法。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真的吗？

我盯着浅黑色的粗糙柏油路面。有些思绪让我产生作呕的感觉，彷佛有根冰冷坚硬的骨头刺在喉咙里。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这根骨头是从何处刺入、究竟如何刺入、以及该怎么拔除它。即使我反复搜寻脑海深处，也只有一些依稀暧昧的模糊记忆能支持眼前的现状。

「横仔，我跟你说。」

「嗯？」

我以为戳太在和妹妹说悄悄话，他却用这个罕见的称呼叫我。从以前开始，他有什么大事要拜托我时，一定会用这种称呼叫我。

「爱美从前阵子开始，就一直吵着想要参观我们学校。但我很肯定这家伙如果没人监视，她一定会到处惹事生非。可是说真的，我实在没有空闲时间去顾她。」

「对喔，你好像是是运动会的执行委员，现在应该特别忙吧？」

「答对了！我们必须尽量删减今年运动会的预算，将经费挪用在非洲幼童人道援助的捐款。所以说，委员会活动是我必须优先搞定的事情。但我如果丢下爱美不管，那我就等着变成箭靶啦。如果我会分身术的话，这些问题就通通迎刃而解啦，所以说……」

所以说—戳太希望我当他的分身，就是这样。虽然口头上教训妹妹不留情，不过他还是想达成妹妹的愿望，果然是戳太。

但是我也已经有约在先了。

「我非常想帮你的忙，但我今天要和筒隐——」

「唔哪~」

爱美骨碌碌地从戳太手臂中翻过身来，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这是爱美一辈子的要求，阳人葛格。我喜欢你！」

呢嘻~露出满满的笑容。

对我而言，爱美的笑容真是百分之一百啊。

……而且，我还觉得她的笑容似曾相识。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将她的笑容和某个人混淆，不过却让我风化的内心沙漠感到疼痛。

但那疼痛也只有一瞬问。

「唔……不行吗？不行的话，爱美会忍耐的……」

我被爱美失落沮丧的声音慑服，连刺在喉咙里的骨头都被净化了。

爱美晈着嘴唇低头的模样，像极了能刺激人类庇护心的小动物一样。呵护既娇小可爱又会在身边滚来滚去的小动物，是全地球六十亿人的常识。我感觉觉到内心升起一股暖意，我一定要将这份大爱传播到世界各地，让和平——

「——喂喂，请问是警察局吗？我想通报一下，我们这附近有一个萝莉恋童混合型变态。」

「为什么要报警啊！？还有谁的绰号听起来那么炫啊！？」

「是啊，原来学长觉得这绰号很炫吗？真是太好了，变态先生。」

被冷若冰霜的现实声音当头棒喝，世界和平也随之烟消云散。

「等等等等一下，我不是这种变态啦！」

「我当然知道，所以学长是那种变态吧。」

「你说你知道的时候，其实根本不知道吧！」

「学长别担心，我绝对相信你的清白。在学长的混合型变态症获得矫正之前，我会每天准时去探望你的。」

「不用等以后被抓去矫正再关心，拜托你相信现在的我吧！」

竟然会迷上这种年纪的小女孩，看起来的确像是全民公敌才会有的行为。那些萝莉控总是会主张『我这是纯爱啊！』等等莫名其妙的诡辩，但那根本不合情理。筒隐会起疑心，乍看之下是很合理的。

「但我真的是纯爱啊！」

「请警察先生快来，这里有个开始把自己行为正当化的萝莉恋童变态天王。」

「哇哩~！？」

筒隐作势挂掉手上的空气电话，一边独自站了起来，面朝和我完全相反的方向抬起头说着。

「……开玩笑的。既然是朋友的妹妹，学长一开始先说清楚就好了。既然她想参观哥哥就读的高中，那就尽管带她去吧。」

「呃，可是，我还要练习运动会的——」

「我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所以今天还是去大吃一顿年糕好了。」

「筒隐……」

「我先走一步了，几位慢慢聊吧。」

这句话才刚说完，筒隐就以竞走般的速度独自朝学校前进。我觉得她的背影似乎有些踉呛。

「……真的好吗？如果你和她有约在先的话，先陪她也没关系啦。」

看到戳太诚惶诚恐地缩着肩头，我也只能对他耸耸肩。如果要问好不好，那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等一下我可得好好谢谢筒隐，感谢她愿意体谅我的处境。

「……只要能带她稍微参观到校园，就可以让她回家了吧？」

「真是谢天谢地谢谢兄弟，我欠你一次。」

戳太两手合掌，深深拜谢了我一番。一旁的爱美也喊着呀呵~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一瞬间，

——哼，真是一群傻瓜。

我好像听见了一个阴险无比的声音。

「嗯？」

「唔睨睨？怎么啦，阳人葛格。欤，回首美人吗？」

「不要养成想到什么东西就脱口而出的习惯好吗！」

纵使我回头一望，也只看到爱美天真无邪地歪着小小的头。

总觉得今天早上遇到太多让人心里有疙瘩的事情。比方说从刚才开始，就是，那个，咦？……究竟是什么来着？

所有琐碎的问题，似乎都被天空的蔚蓝抹除了一般。

只要有这孩子的百分百笑容，夫复何求啊。

我一开始好像有提到过吧，今天是星期六。

学校一号馆前面的正门，还有脚踏车停车场附近的西门都没开。所以要进入校园，原则上必须经过警卫室旁边的出入口才行。

……当然，只有清新又正直的高中生才会从那里上学。

「要抓紧啰……嘿哟！」

「呢嘻嘻！好高好高喔！！再高一点！跳起来，跳高点，来个跳跃过肩摔吧！」

「你想成为大绝招的牺牲者吗！拜托你同时改掉一兴奋就乱喊的习惯！」

我让爱美骑在肩膀上，扛起她爬过关闭的西门。对于一个良心不安的高中生而言，是不可能走正规路线进入校园的。

之后我们在儿童公园里聊了一会儿（议题是如何以月面空翻之外的方式接近他人），戳太就到其他学校去商借运动会要使用的器材了。

所以现在呢，只剩下集所有变态绰号于一身的横寺同学我，以及会突然天外飞来一句的正港小学生。

接近我们学校的时候，我口头测试了爱美几句随便瞎掰的能力。

『爱美，等一下遇见老师的时候，你知道要说什么吗？』

『轻松简单小CASE啦！当然会啰！……要说什么？』

『你要说这个人是我葛格的朋友，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喔。是我拜托他带我来参观学校的——瞭了吗？』

『交给爱美吧！说话的时候，爱美还能泪眼汪汪地看着对方，装出吓得发抖的模样喔！』

『……那种杀必死对谁有好处呢？』

『唔~想赚业绩的条子？』

『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啊！』

真叫人不安，太让人不安了。不安拿着警棍在向我招手。

况且我早就已经被当成『会对全校女孩伸出魔爪的淫兽』了，色狼变态诱拐犯，无所不包的综合贸易公司。如果我这时带着超爱演戏的外国少女出现，就像脖子上挂着『我是坏人请抓我』的牌子冲进警察局一样吧。

所以说，我只好选择没有警卫的西门路线。

顺利爬过大门之后，右手边的操场传来一阵欢呼声。会自主练习的体育社团成员似乎在那边。我刻意避开前方的大通路，以侧身横走的步伐溜进左手边的校舍后方。

「哇~好像忍者的行动喔。忍忍~你们没看见我身上的忍者装束吗！不得无礼~不得无礼！（注6）呣，这就是葛格就读的校园是么？」

「……意大利正流行那种时代剧吗？」

成功入侵校园让爱美的情绪HIGH到最高点，完全将我的肩膀当成宝座，四平八稳地骑着。她还抓着我的头发操纵。夹住我脑袋的两侧大腿，就像太阳公公一样温暖。

注6 这是日本著名时代剧「水户黄门」里的经典台词，众人一看到印玺就会纷纷跪下。

看她在我头上骑得理所当然，就可以猜到戳太平常是怎么溺爱她了。下次来逗逗他。

「对了，爱美不是要参观我们高中吗，想参观哪里呢？」

「有喔有喔，爱美想看看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真是难得，你对音乐有兴趣吗？」

「有一点点。虽然唱得啊哩啊呱叽哩呱啦晞哩哗哩啦，实力还很笨瓜瓜。如果葛

格也对音乐有兴趣的话就好了呢。不过不过，爱美最想看的地方还是——」

「是哪里？」

「游泳池！现在还有水吗？爱美想看大葛格大姐姐游泳的模样！」

「嘿，我们很合得来嘛。我也很想看大女孩游泳的模样喔。根据过去的资料显示，游泳社从五月的连假结束到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为止，都会在学校的游泳池活动。

而且这星期因为有运动会的游泳比赛，所以应该会开放给社员以外的人进入吧。」

「唔睨！！阳人葛格好聪明喔！好像万事通呢！」

「哈哈哈，或许这么说并不为过吧！你可以叫我泳装博士没关系！」

要前往户外游泳池，就必须绕经校园外侧，或是直接走到校园的另一端。附近到处都是为了运动会而加紧练习的学生们。对于一个善良好青年为了善良好孩子而出自善意偷窥游泳池的善行，大家能不能善良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当我和爱美聊得正开心，一边沿着校舍悠闲地走着时，

「喂，变态，你在干什么。她是谁？」

「咦？」

啪的一下，有东西砸中了我的背。在我疑惑的同时，下一击又命中了我。正当我察觉到是小石头的时候又被砸中了一次。最后我感觉不耐烦而回头的同时被声音叫住，让我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回头才对。

夹在脚踏车停车场那棵显眼大树与校舍中间的后方，即使日正当中，太阳也照射不到。一身慢跑装在校舍后方外圈通路上慢跑的人，是穿着我们田径社体育服的马尾女。

「哇，完蛋了……」

她是我的死对头，躲我躲最远，所有好感度都呈现负值的田径社副社长。看来她正在自主练习吧。

「哇什么，没哇过吗？真过分，没礼貌，赶快去死一死比较好。」

「啊，呃，抱歉……咦，等一下？你说的话比我还难听吧？」

「变态不准说话，我不想听到变态的声音。还有这女孩是谁，变态给我闭上嘴巴。」

「等等，你一个人就将两人对话全部讲完了耶。」

「少啰唆闭嘴。对社长出手还不够，这次竟然还将魔爪伸向不懂抵抗的小孩。看来不止是警察，连大使馆都要以意图与外国萝莉生育的罪名逮捕你了。变态的凌辱性欲果然能超越国界达到无限大。快点去死，立刻死一死。死后三日复活然后再给我去死一次。」

「你的要求真是愈来愈强人所难了耶！」

「少废话，赶快去死死比较实在。」

一直被炮火波及的爱美，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哦……？凌……凌辱是什么来着？」

「就是女孩的身体被变态以身上硬邦邦的钻头强制更新的意思。非常的痛。好像是。」

「喂！给我等一下！？该闭嘴的是你吧！」

「非常痛？好像？唔唔，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大致上知道，我能想象。变态的手段既粗暴又笨拙，所以一定很痛，只要两脚一打开就会猛然被爆炸性巨大钻头侵犯。」

「哇————再怎样这些话都不应该当着小学生的面前说吧！」

面对副社长机关枪似的言语扫射，连我也忍不住坚决抗战到底。一句话，就是立刻拔腿狂奔。再让爱美听下去还得了！万一PTA类的单位跑来抗议，我的推甄推甄分数（注7）也完蛋啦！是说，为什么副社长要一直针对我的技巧进行模拟啊！

「啊——」

我似乎听到副社长欲言又止。当然我猜她要说的不是「啊」，而是语带轻蔑的「呿」。也就是所谓的咂舌。

如果说残兵败将会逃到哪里去，当然就是自己每天习惯的地方了。更何况我还扛着爱美呢，实在没办法跑太远。

脚踏车停车场的对面是社办大楼。讲好听点叫「大楼」，其实只是组合屋，一楼是体育系社办，二楼是文化系社办。虽然每间社办都大不到哪去，但光是有社办就能成为社团的卖点，所以每年社办大搬风的时期，社团之间就会爆发惨烈的大战。只有我们田径社，可以靠着钢铁之王的威势在一旁轻松乘凉。

所以我当然选择逃进我们田径社社办。

社办里面没有人。衣柜前面放着两个包包，其中一个是社长的，另一个包包的主人，当然就是穿着田径社体育服的副社长。用一句话形容现在的我，就是被老虎追杀还冒死冲进虎穴吧。我真是个笨蛋。

注7 在日本，几乎所有各级学校都会由老师制作学生的在校学习纪录，做为日后生活或就职的参考。将学习纪录以分数量化方便参考，就叫做推甄分数，日文叫做「内申点」。

要避免在社办被副社长堵到，还是应该赶快离开吧。

不过我的脚实在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累到没力气跑了。

况且最大的问题是，爱美抱膝坐在铺设混凝土的地上，不知为何垂头丧气地摇晃着身体。

「这里就是我们的社办。如果你想去游泳池的话，该怎么说呢，那里聚集太多抵抗势力了，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吧。」

我蹲在爱美身边，不过她依然没有抬头。

「……阳人葛格，学校里的人都叫你变态吗？葛格是变态吗？是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大变态吗？」

「没、没有啦……」

「还是说，那个人比较特别呢？她每天都像那样，用言语暴力摧残着葛格的心灵吗？」

她推了很难解释的两个选项给我啊。

我该向好不容易对自己产生好感的朋友妹妹，一五一十公开自己的丑事吗？还是要在背地里说和自己同校同班，甚至同社团的女孩坏话呢？

对于已经丧失羞耻心的我，根本无法辨别哪一个选项比较丢脸。

所以，

「呃，这个，其实那个女孩也有她的优点啦……不过我似乎和她有点八字犯冲，所以她单方面对我痛恨到了极点。当然，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责任……不过总有一天，时间会帮我化解这一切误会的！我相信百年之后能在天上和她和好如初的！」

我选择了一个混杂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暧昧答案。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缺一不可，这就是人类的特点。

只不过，爱美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她不断晃着脑袋。头上的两串发辫也随着她晃头而摆动，就像灿烂的地中海阳光普照大地的颜色一样。

「难道葛格在学校里，并不是到处都受到大家的欢迎吗？」

「当、当然啦，某种意义上我可是人气天王呢。全学年都知道我这一号人物喔！」

「是坏的意义呢？还是说，很难听的意义呢？」

「……我保持缄默。」

「总觉得……高中比爱美原本想象的还无聊呢。」

随心所欲的小小自由人低声嘀咕着。

「这样和爱美以前的梦想不一样啦——」

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突然想起，爱美现在几岁呢？我完全不知道这孩子几岁耶。我在网络上可是有个「JPG图片年龄判断王者」的响当当称号呢，难得我猜不出她几岁。

戳太和戳太妹妹究竟相差几岁，我好像曾经听过。记得他以前说过『我念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带着爱美来我们家。』所以稍微相减一下……咦，奇怪，不对呀？到底几岁？怪了，减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困难了？

我又感觉到骨头刺进喉咙里。这根骨头细小得让人心烦意乱，却又巨大到让人无法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一直在追寻异样感的真相，因此对身旁的人站起来一事，反应慢了半拍。

「这样的高中！一点都不有趣！好无聊喔！」

爱美高举双手大喊。她宛如在世界西边的尽头不为人知地支撑着天际的亚特拉斯，十分迫切且自暴自弃地大喊着。

「好无聊！好无聊喔！爱美讨厌这么无聊的高中！」

「爱美……？」

「所以——爱美觉得，学校应该变得更有趣一点。」

呢嘻~爱美又笑了。

她高举在手上的是很像某个东西的布偶。我记得我看过，就是那害惨我的动物。猫尾巴从她细小的指头缝里钻了出来。

「爱美希望阳人葛格能变得更帅气，顺便让大家更有在游泳池玩水的心情。希望能让大家和学校变得更有趣更搞怪。」

爱美以百分百的笑容，缓缓念着毫无邪念的诅咒。可爱的声音就像对天使祈祷的天籁一样，对不笑的邪种像许愿。

她许了好多、好多愿望——多到神仙也无法挽回的局面。

「爱美！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爱美才没干什么呢。爱美不知道，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喂，看着我的眼睛！」

「呢嘻嘻：内衣耶！」

「什么内衣啊！……咦，内衣？」

原来爱美打开了衣柜。她从衣柜里拖出来的东西的确是内衣。『内衣的全长意外地长呢——』这是伟大插画家（注8）的名言呢。现在内衣就大剌剌地秀在我眼前，

可以举办即席鉴赏会啰~

这件内衣的罩杯颇有分量，款式相当新潮，真想大喊胸罩万岁万万岁啊！好想和穿着这件内衣的女孩在床上翻云覆雨，做一些会被贴上十八禁标志的事情呢。要问这件内衣的主人是谁呢，放在衣柜前面的是副社长的包包，所以这就是副社长的衣柜啰

注8 此处的插画家原文为カントク，即本书绘者。此名言出自于PIXIV某图标题。

「哎哟喂————！拜托，别这样，求求你别再闹啦！」

「葛格，传球啰~」

「耶——接到啦。等……哇呀————！」

「好内衣不传吗！回传啰！」

「不要再丢回来啦————！赶快放回去吧————！」

我和爱美就这样在社办上演内衣抛接游戏。飞舞在两人之间的内衣，内衣盾带在空中飘逸。包覆掌心的触感是那么柔软，室内逐渐充满着内衣散发的芬芳。这里就是梅特林克（注9）的桃花源，幸福的青鸟就在这里啊。每当内衣在空中飞翔的时候，总能让我和爱美一同欢笑。哈哈哈，呢嘻嘻。你棒不棒啊？一级棒啦！(注10)

爱美使出浑身解数投球，结果却变成飞向天际的大暴投。内衣飞越我的头顶，前往仙女座的途中失速，受到物理法则的影响而自由落体。

「咦……」

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像青鸟的羽毛般，飘落在站在社团门口的人的头顶上。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击到我们在玩内衣抛接呢？

注9 莫里斯，梅特林克，比利时诗人、剧作家与散文家，最为人熟悉的作品是《青鸟》。

注10 这是日本邪教「法华三法行」创立者福永法源，在布道大会上最常问信徒的一句话。

看到自己的内衣从头上垂下来，副社长露出空洞无比的表情，盯着我和爱美看。

「…………」

「…………」

此时只听见无尽的沉默，这一刻就像永远一样漫长。

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让我静静地双膝跪地、采取端正坐姿、做出标准日式下跪动作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根萝卜，额头贴在地板上摩擦。这时候我感到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是帽子。

一顶帽檐宽大的棒球帽，突然、偶然、理所当然地，挂在我的头上。我摘下来一瞧，可以看出这顶帽子设计得相当时髦。就像电视上常看到的英雄，某某王子的亚种一样。这顶帽子——究竟是从哪里飞来的？

我不知道，不对，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帽子只不过是一种化为记号的象征。应该担心的是，眼前这个显然被改写过的世界。

爱美许下了某种愿望、她期望产生某种结果。那么，又有什么东西被诅咒了呢？

啪啪，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喂，王子，你能一直保有少年之心，真是太帅了。」

「……嘎？」

「王子喜欢棒球，我能理解。有时候突然想练习抛接球，我也理解。所以正好随手拿起内衣代替棒球，这我也可以理解。」

这是副社长平常说话的口气。

这是副社长平常散发的感觉。

副社长还是平常的副社长吧。

但是、可是——

「这一次我破例原谅你，感谢我吧，王子。」

我的绰号是王子吗？

隔着棒球帽映入我眼帘的，是脸部肌肉生硬抽搐的副社长。不，不对。她正淡淡地对我微微笑。和她当了一年半同学，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她稍微卷起自己身上衬衫的衣襬。

「等等、你、你要干什么……」

「手伸出来。」

握在我手上的，是一件揉成一团宛如金块、刚从身上脱下来的温热运动内衣。

「下次要抛接球的话，用这件更好投的内衣吧。」

「咦？」

「玩腻了记得还我，还有对大家保密。」

「咦？」

她伸出手指做出安静貌。眼前的她已经不再是横寺同学永远的宿敌，而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等一下，平凡女孩会当场脱下自己穿在身上的内衣交给男生吗？哎，奇怪？

在我抛着她的运动内衣把玩时，她说她要换泳装，将我赶了出去。于是我踉踉呛呛爬出了社办。

我感觉到盛夏残余的阳光灿烂地洒在我身上，棒球帽的内侧早已被汗水濡湿。

我猜是因为某个指南针彻底疯狂了才会变成这样。当然，我这颗只能依稀感觉到异变的脑袋也跟着坏了。

「哪哈哈，这是什么呀……」

身旁的爱美挺直背脊眺望天空，无忧无虑地拍着手。

这里是校舍后方的外圈通路，矗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般教室所在的二号馆。

不过等一下，二号馆原本的外观有这么豪华—比如说像是雪白的大教堂造型一样吗？

「阳人葛格，有没有觉得，学校变得有趣多啦？」

爱美瞄了我一眼，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小小的手，遥指着秋色的天空。

球形圆顶的顶端，竖立着潇洒的十字架，还飘扬着三色的意大利国旗。

第三卷 2.致死的疾病

我必须坦白。

以前我曾经装病过很多次，跷掉学校的课。

例如在微风徐徐的初夏，看到私铁上有女性随着车厢晃动打瞌睡，我的任务就是轻轻凑过肩膀让她倚靠；或是在寒风飕飕的晚冬，躲在走上天桥阶梯的

女性下方，专注于甸匐前进的训练。这些辛苦严苛的战场是我不惜放弃课业的原因。

我并不觉得那样的选择很丢脸。而且我也不是很懂羞耻心这种概念。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傻。

为什么会有逃课这选项呢？这世界上还有比学校更接近天堂的地方吗？

「泳装——赞啊！内裤夹屁股——万岁！」

我站在二号馆的二楼走廊，靠着铁栅栏高声欢呼。

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真是激昂啊。几个坐在中庭长凳上说笑的女孩们抬头望着我，呵呵笑的同时一起朝我挥挥手。

「王子~今天还是这么有精神呢！」「呀呵~王子~」「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呢？」

「没什么啦！看到你们几位啊，我的全身上下就充满活力呢！」

「真是的~王子的嘴巴还是这么甜！」「好色王子羞羞脸~」「再这么好色的话，以后我们不陪你玩啰~」

「因为大家部太迷人了嘛，不小心才会……抱歉啦！」

「讨厌，真是拿你没办法！」「王子好可爱喔~」「我会再发邮件给你的！」

女孩们互相用手肘顶了顶彼此，看着我，然后又笑成一团。

她们都是可爱的女孩。所有人都一样，穿着学校泳装。

有件事情我忘了说。在我们学校——泳装才是指定的制服。

所以学生来到学校后，必须尽快将身上的衣服换成泳装。因为我是从后门路线溜进来的，所以只好勉为其难地继续穿着制服。

要不是大家帮我取了一个『王子（注11）』的绰号，横寺同学就要被大家贴上怪胎的标签了。

其实这只是将名字以音读发音的普通绰号而已，不过女孩们似乎都很喜欢。拜绰号之赐，我的校园生活每天都充满欢笑。不论我高喊什么，都不会像当

时一样被大家骂成变态了。

……嗯？有点不对劲。「当时」是什么时候？我本来就不是变态啊。我怎么可能被别人冠上那种绰号呢，又不是神经有问题。

我是王子，横寺王子，所有女孩眼中的偶像。

「阳人葛格——怎么样，高中有趣吗？」

注11 横寺（Yokotera）以音读的方式发音可念成Ouji，和日文的王子( Ouji)同音。

爱美趴在我的脚边，用手指描着镶嵌在阳台门上的彩绘玻璃。玻璃上是圣母玛利亚告知受孕的图案，非常具有宗教气息。

总觉得今天的学校充满了新鲜感，不论是眼睛看的还是耳朵听的。不只女孩们公然穿着泳装在校园内走动，四处更有竖立着十字架的尖塔或红砖瓦建筑

，让我觉得彷佛置身意大利。

所以爱美的问题想都不用想，答案只有一个。

「真是太有趣啦！平常就这么有趣了，运动会那更是惊天动地啊！」

「没错吧，阳人葛格。爱美就知道葛格会觉得有趣，真让人期待运动的祭典呢！」

爱美满足地笑了笑，在走廊上滚来滚去，尽情伸展着短短的手脚。

她真的好可爱，可爱到全世界无人能及。这和我在美少女影片中感受到剎那间的可爱完全不同，是直击内心深处的悸动。

不过我可不是萝莉控，这跟萝莉控完全是两回事。萝莉控会祈祷可爱的女孩永远不要长大，但我会期盼可爱女孩能亭亭玉立地成长。或许现在的感情，

就是对未来的投资。

「谢谢你带我参观学校！我很满足满腹满江红！」

在走廊上滚来滚去的爱美，用力挥动了手臂，然后站起身来。

「咦，已经看够了吗？你不是还有很多地方没参观？」

「唔……其实爱美觉得一点都不够。爱美对于阳人葛格的日常生活真的很好奇，晚上会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玩自己呢。」

「别随口将刚学到的词汇挂在嘴边啦！总有一天你会害我被抓去关的，知道吗！如果你还想参观哪里的话，可以不用客气尽管告诉我。」

「葛格不是还有事情吗？爱美会当个好孩子，不会一直纠缠葛格的……」

「噢……好乖好乖。」

爱美抬头看着我，眨眨眼彷佛在试探我一般，让我不由得伸手摸摸她的头。真是危险啊，万一我是擅长打低球的打击者，大概早就不小心挥棒，害这本

书遭到禁止出版的处分了吧。

「我的确还有一些事情……至于这段期间，对了，刚才你不是想参观音乐教室吗？我带你去吧。」

「不要，爱美要和葛格一起去音乐教室。还有还有，爱美想去游泳池！为了运动祭典的准备，爱美想知道，要怎样才能成为泳装博士！」

「劝你打消这念头比较好喔！因为你得超越一年之内绕着泳池周边的水泥墙冲刺四百天的矛盾，最后才能达到泳装博士的境界呢。」

「不要！人家想知道，想知道，人家就是想知道嘛！」

爱美边说边蹦蹦跳，彷佛用力跺脚般。

爱美跳完后又揪着我的手臂，不断挥来挥去。娇蛮大臣就在我眼前。

「……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那就到大操场去吧。这时候应该会有一位绑着马尾、平常很照顾我的大姐姐，你要叫她钢铁姐姐。你说想体验加入社团！

要参加和横寺一样的课程！就这样告诉她吧。」

「告诉她之后，会怎样吗？」

「钢铁姐姐会很高兴喔，爱美也能变成泳装博士呢，应该啦。」

「呀呼~爱美会加油的！」

「关键在于如何掌握中间的休息时间，所以一开始就必须全力奔跑。等我这边搞定之后，就会去那边和你会合。」

……话说回来，为什么以前的我这么执着于游泳池呢？校园里到处都是身穿泳装的女孩走来走去，而且大家都很乐意陪我玩呢。

当我转着手上的棒球帽，同时思索这个问题时，大钟「嗡——」地响起。

这是钟楼告知中午的大钟。其他钟楼也跟着连动，一起响起报时的钟声。

嗡——嗡——嗡—

钟声真是庄严神圣。闭上眼睛的话，彷佛可以感受到中世纪的亚德里亚海风迎面而来。

当我静耳倾听的时候，

——啐，你这没用的南瓜大笨蛋。人家难得帮你许了这么多愿望，怎么不优先陪陪人家啊。

微弱的咂舌声萦绕在鼓膜中。哎呀？即使我四下搜寻，也只看到瞇着眼睛，「呢嘻~怎么啦~」地笑着的爱美。

够了，风声最好别再对我恶作剧喔，这孩子说话怎么可能这么毒辣嘛。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心目中的百分百女孩。

位于六号馆一楼的食堂，在阳台上也设置了座席。天气好的时候，那里可是学生之间激烈争夺的数一数二人气地点呢。

即使像今天这样自由到校的星期六，要找空座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除了极少部分学生例外。

我用托盘装着西红柿起司火腿披萨，还有一瓶可乐，前往靠近中庭角落的座位。

「我可以坐这里吗？」

「…………请便。」

平板冷淡的回答。

这位先来的客人朵颐着看来有两人份的餐点，非常忙碌的样子。今天的牺牲者是菠菜奶油培根意大利面，面条们被叉子和汤匙卷起，眨眼间便从这世界

上消失无踪。我可以体会为什么客满的阳台上，只有这里像空白地区般空着座位。看到这娇小女孩的惊人食量，一般人一定会以为自己也会被她吞进肚

子里吧。

想找筒隐月子聊天时的铁则，其一。

就是等待午餐时间，她一定会现身在美食香气四溢的地方。

「对了，你今天没带便当呢。我刚才在中庭和屋顶上找你，还好你在这里吃午餐。」

「我有准备便当，只是刚才全部吃完了。」

「吃光了？那么这些是？」

「午餐。」

「……那便当呢？」

「练习运动会用的，十二点以前就吃完了。」

「原来如此，真难为你了。」

在月子妹妹她们家，点心和正餐这两个用语是依照时间而严密区分的。例如不论前一分钟有多少食物通过胃袋，一旦到了十二点就要重新进食，这就是

她们家的用餐方式。这里考试会出喔（注12），如果有人想和她们家的女孩交往，要特别记住这一点嘿。

「……要吃这些吗？」

我将披萨切成两半，盛装在小盘上，筒隐的视线才终于往上移动。

「学长不用带爱玛努艾勒妹妹参观学校吗？」

「我将她托给钢铁小姐了。因为我想和筒……月子一起吃午餐。」

「……这样啊。学长要稍微尝尝这盘意大利面的味道吗？」

「谢啦！」

想找筒隐月子聊天时的铁则，其二。

如果她请你吃东西，就要尽速将话题带入主题。她将自己的午餐分给我，就是她表示最大限度好感度的方式。以上，是精选自月子妹妹资格检定三级的

问题。

我满怀感激地端过奶油培根面。

「对了，刚才的事情也要谢谢你。」

「刚才的什么事情。」

「就是你一个人先到学校来。你是体谅我的处境，怕我难做人对吧？」

「没有，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才会想早点来学校而已。」

注12 这是「笨蛋测睑召唤兽」里经常出现的台词。

筒隐摇了摇头，小小的嘴不断咀嚼着，开始实行披萨完全消失犯罪。

其实我大致上已经掌握这只无表情小猫咪的感情了，不过现在的她却更难以理解。我猜她应该不是认真在生我的气，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闹别扭。

要从充满戒心的苍蓝眼神中读取心思的诀窍——就是单刀直入地正面进攻。

「『为了你自己』是吗……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和爱美在一起吧？我随便说说的啦。」

「……」

「难道——你不喜欢爱美吗？」

「…………」

筒隐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嗯……虽然她的确有些任性，不过我认为她的本性应该是个好孩子。」

我塞了一块披萨在嘴里，浓郁的香醇起司立刻在口中化开。嗯~今天的午餐味道真棒。彷佛现在正置身于某个广场的雅致咖啡厅，花大钱享用知名料理一

样。

从中庭传来管弦乐社的女孩们，练习运动会要演奏的行进曲。在舒畅明朗的阳光直射下，音乐的节奏彷佛在跳舞般。巨大喷水池的周边，威风凛凛地矗

立着世界四大河川的拟人化雕像。

在附近散步的鸽子们，咕噜咕噜地说着外国话。

「……我们学校食堂的午餐有这么好吃吗？」

筒隐盯着正准备吃下去的披萨，嘴里不经意地说着，彷佛对料理品头论足的米其林指南评审一样（注13）。

「嗯？怎么，你现在才发现？」

「没有，只是偶然想到而已……刚才我们在讨论爱玛努艾勒妹妹的事情吧。」

她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打个比方好了，请学长想象一下自己正在打网球的场景。」

「好啊，比赛形式呢？双打吗？男女混双？我想站在边线的位置，欣赏前方的女孩裤裙随风飞舞的景象！」

「不愧是学长，对细节真是讲究呢。那就男女混双吧。」

「……哎？是、是吗？」

「有一天，双打的伙伴跟你说『我无法成为你的搭档。我喜欢若即若离的关系。即使同样是网球，与其整天密不可分地黏在一起，倒不如享受因为偶然

所以怦然的感觉』。」

「嗯，然后……？」

「所以搭档就解散了。而学长不再轻易满足，勉励自己勤练球技。希望有一天能以普通对手的身分，和对方在同一座球场上较劲。然而过没多久，对方

就一脸毫不在乎地跟别人组成了双打搭档，学长你作何感想呢？新搭档喊他一声葛格，他就喜上眉梢乐不可支，学长你看了会有什么感觉呢。」

注13 米其林指南，法国知名轮胎制造商米其林所出版的美食与旅游指南。

「这……是在暗指谁吗……？」

「当然，以上都只是比喻而已。学长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自己被唬弄了吧……摆明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想当新搭档的葛格吧。」

「没错。这就是我对爱玛努艾勒妹妹所抱持的感想。」

筒隐淡淡地下结论，淡淡地结束对话。是我眼花了吗？娇小的筒隐身后的背景图案，怎么是一幅巨大的阿修罗呢？

虽然已经进入秋季，最近还是很热呢。我感觉汗水已经湿透了我的背后。

「呃……总之，是我不对……」

「学长为什么要道歉呢。学长不是没有打网球吗，所以我刚才说的故事和学长没有任何丝毫丁点半分皮毛关系。」

「就、就是说啊~」

我灌了一大口可乐。

「不、不过啊，刚才你说的例子，一切的错都应该归咎于那个喜新厌旧的混蛋。他的新搭档事先应该完全不知情吧？所以罪过应该不在她吧？」

「不，不能这样子说，这和罪不罪过无关。况且被搭档抛弃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怨言。既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拚命练习，彻底

磨练自己。」

筒隐放在餐桌上的手用力地握紧拳头。哦，这么有干劲啊。下次我们一起打网球吧，好不好？

「但是，那个人——」

中庭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在这片寂静之中，我几乎都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盘子瞧，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话题来继续。

结果，她刻意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她散发出非常狡猾、而且没规矩的坏女人气息。总觉得，非常，令人厌恶。」

以非常小的音量这么说。

「坏女人的、气息？」

「筒隐」这两个字就像完美无缺的代名词。但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她说别人的坏话，而且连「气息」都用上了。一想到这女孩终究是普通人，我反而觉得

安心许多。

我不小心噗哧地笑了出来，结果无表情的筒隐反而像自暴自弃般，开始用力地敲起桌子。这次的闹别扭真是显而易见，看来我得将另外一半披萨分给她

了。

「如果学长不相信的话也无妨。不论学长和什么样的女孩来往，我都没有必要阻止学长。学长最好为了酒店女王散尽家财，从此人生跌落谷底，过着在

桥下以纸箱为家的凄凉生活。」

「抱歉抱歉，我不会再笑了啦，真的。虽然我不是很明白，既然你的话都说得这么重，那我也知道了。放心吧！就算我要跟女孩子交往，像爱美那样的

小女孩，根本不可能成为交往的对象啊。」

「说的也是，爱上这么小的女孩的确有问题。」

「对嘛，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娇小的女孩呢。」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小是指年龄。」

「嗯，所以还是一样的吧？我还是喜欢各个地方都大的女孩！真难得我们意见一致呢！」

我应该已经声明过很多次了，我比较喜欢姐系的女孩。不论是相扑的推手或女孩的胸部，都要愈有气势愈突出才对。嘿呵！嘿呵！话说回来筒隐好像也

喜欢相扑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好痛！」

「…………」

「不好意思，筒隐同学？你那伸长的指甲死命用力掐住的地方，是连弁庆（注14）也受不了疼痛的要害耶。」

「我当然知道。」

「喔，是这样啊，原来你知道……」

当时筒隐的动作，如果说桌子上方是忠实呈现原作的话，那桌子下方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了。想不到她连裁判都无法发觉的精妙足技都学会了，看来未来

的土偯冠军非她莫属啦。

「对学长有一丝一毫担心的我真是个笨蛋，货真价实的变——」

筒隐突然眨了眨眼，将话吞回去。

「货真价实的王子，才对……王子……学长是王子……」

她一边说着自己最常讲的关键台词，同时面无表情地歪着头。模样好像自己喜欢的小窝就在眼前，却找到一块陌生毯子的小猫咪一样。

最后小猫咪还是勉为其难地选择了新毯子，摇了摇头。

「对了，学长。刚才看到王子在笑，我才想起一件事。据说一个人真正在笑的时候，身体是无法使出任何力量的。」

注14 弁庆，源平战争时期武将，为了救源义经而舍身抵挡乱箭，直挺挺站立而死。

「所以说？」

「一般而言，不论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有多么灿烂，如果他的手紧紧握着拳头不放，就表示他只是皮笑肉不笑而已呢。」

「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差别吗，真有趣。不过一般而书，如果我看到可爱的女孩笑逐颜开，那么我的眼里就只有这女孩的笑容啦。」

「……是这样吗？」

筒隐低喃了这句话，然后用手掌使劲搓着自己的脸颊。

这时候正好传来「嗡——嗡——」两声钟响，正好午餐也吃饱了，时间刚刚好。

「好吧，筒隐应该也吃饱了吧。我差不多该去钢铁小姐那里接爱美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来？你对那孩子还很陌生吧？」

「这样也好，据说现代战争的前哨战是情报战呢。」

「呃……这也是刚才的网球比喻吗？」

网球女将筒隐没理会我，猛然站起身。仿佛准备面临大战一般，将身上穿的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虽然我猜想她只是觉得热而脱衣服而已。

她将脱下来的衬衫夹在腋下，说声「我们走吧」。

我突然没由来地，好想用头去撞桌面。

因为她也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学生一样，穿着学校泳装。

十三次。

这是我们走在外围通路上时，我的脑袋撞到校舍墙壁的次数。

「学长的注意力真不集中，走路要仔细看着前方才行吧。」

「没什么啦，哈哈，总觉得这世界太耀眼了啦……」

肤色面积宽广的筒隐尤其耀眼，我真是太幸福了。

穿着学校泳装大大方方走在户外的女孩，该怎么形容呢，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真要形容的话，就像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嫁给裸体

族，染上当地的风俗后看着她寄回来的影片邮件，内心五味杂陈的感觉吧。这样大家听得懂吗？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今天的学长有点奇怪。」

筒隐用手指拨了拨学校泳装臀部附近的布，然后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要用这么变……这么王子的眼神盯着我瞧呢，我身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什么也没沾到。很普通啦，很普通。」

我知道很普通，但我的眼睛就是离不开筒隐。

乍看之下以为是平坦光滑的大平原，其实却是意外地能享受凹凸起伏的健行路线呢。幸好深蓝色的雾霭十分轻薄，让我能轻易和记忆中的肤色照片相互

比较。以上内容皆采用非常隐喻的方式修饰后播出。

「……真是奇怪的王子呢。」

筒隐一边嘀咕，同时略带坏心眼地遮遮掩掩。反正这是我们学校的制服，何必感到害羞呢！这时候著名的学术理论就能派上用场啦。没错，既然是制服

那就没办法啦。

绕过五号馆的转角，抵达大操场之后，我再度发现了崭新的乐园。

「我的天……」

一言以蔽之，钢铁小姐穿着泳装在拉筋。

古代的神殿、圆柱和凯旋门等遗迹，散落在我们学校的大操场各处。不要问我这些遗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我也不知道。

趴在遗迹之一的剧场遗址上，舒展双脚的钢铁小姐，该怎么形容呢……实在太壮观了。如果妹妹是轻松愉快的健行路线，那么姐姐就是全副装备登大山。

险峻的山岳地带同时也是火山运动频繁的地带，只要钢铁小姐轻轻一动，深蓝色的圣母双峰就会剧烈地左晃右摇。没有相当觉悟的话，是不可能成功攻

顶的。

「这比我想象中还要尖挺啊……」

「……王子。不好意思，王子。」

适合初级者的健行路线女孩轻捏了我的腹部一把……不，其实会痛……不对，她根本用尽浑身力气在捏啊。不过乔治，马洛里曾经说过，因为山就在那

里，所以我要登山。我也是因为山在那里才要赏山。没有人能阻止我的崇高行动。

「哦，横寺吗？我正好练习结束了。竟然会把年纪这么小的志愿者送来体验入社，你的人品还真是无可限量啊。」

钢铁小姐察觉到我之后，就停止了拉筋运动，水玲珑的蔚蓝眼睛透露着笑意。

她潇洒地摇晃着长马尾，走到分隔大操场和大通路的拦球网这边来。那姿态宛如狮子驾临般，气宇轩昂的陆上王者。

……我和她之间有不少纠葛，也发生过许多事情。不过能看到她威风凛凛的模样，我还是认为学校田径社社长的理想人选非她莫属。而且她还是大美人

，身体又很柔软。更进一步的私人感想，就容我保留评论。

「想不到她会要求和横寺相同等级的训练，真是有胆量啊。不过我可是以将她推落万丈深渊没顶的精神训练她，丝毫没有放水喔。」

看来她刚才做的是缓和运动。锁骨凹槽的部分渗着宝玉般晶莹的汗珠，大概刚以平常的长距离跑步与冲刺狠狠操练了爱美吧。

「谢谢你的帮忙，因为这是爱美衷心的期盼……嗯？爱美她人呢？」

「阳人~葛格……」

我听见气若游丝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像破抹布一样的双马尾怪兽，躺在我脚边的土黄色地面上。

「哇！你没事吧！？」

横躺在地上的爱美一点活力也没有。头发散乱、衣服也凌乱，小肚肚像是偶尔回想起来似地一下一下抽动着。水汪汪的眼睛也看不出任何神采，化为黑

洞的嘴巴旁边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的惨状看起来像是刚到地狱走一遭回来。我将她抱起来，她的脖子却无力地瘫软下垂。

「喂，起来，快起来啊！泳装呢？你没能接近泳装的秘密吗？」

「不，我稍微掌握到了精髓喔……」

呢嘻~爱美笑着，还是那么的百分百。记得刚才筒隐说过，要知道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要看手就行了。爱美的双手当然是——握着拳头。

然后她挥动自己的拳头。哎呀，我的头上怎么，哎呀，哎呀？

「看我传授精髓吧！」

铁槌小拳碰碰两下，一左一右无力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你这大坏蛋竟然敢骗我！想不到你这大笨瓜的平常训练竟然这么辛苦，怎么不旱一点告诉我啊！

半哭诉的幻听又在我的耳朵里作怪。百分百女孩怎么可能会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言词呢？幻听老兄你也该闹够了吧。

「你玩得高兴就好，下次和我一起练习吧。」

「万岁！我好期待喔！」

——谁会期待啊！你、你、你这超级垃圾大笨瓜！

我抱起爱美，她殴打着我，两人笑成一团。我们似乎能成为一对好兄妹呢。我话才刚说完，铁槌小拳就变成螺旋开瓶拳。感觉就像是在开心中又加了点

扭转的力道吧？

「月子，看到他们两人，就让人回想起往日时光呢。好久没抱抱了，我们也来一下吧。」

「其实我完全不想。」

「好乖好乖，月子好可爱，飞高高喔~！」

「……姐姐你再不放我下去，今天的晚餐就会非常精采。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次，请你马上放我下去，姐姐。」

对面的筒隐姐妹则是认真地在打闹，真是和乐融融的一景啊。

——有件事我忘了说。

之前提到的那个问题，就是会挑在这种时候发生。

原本嘻嘻哈哈打闹的爱美，突然像被利刃抵住身体一般动作僵硬。

「……那边，是谁？」

爱美望过去的人并不是筒隐姐妹，也不是大操场上的体育系社团成员。

就在大通路上行道树散步道的一角，我猜她可能想躲在悬钤木的树荫下吧，可惜树荫藏不住她采出头来的臀部和头发。同时她在超近距离低声咆哮着—

—

「噢，她是我朋友啦。她叫做小豆梓……」

也是我一切烦恼的源头。

差不多该来说明一下何谓小豆梓问题了。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问题也没有那么严重。简单来说，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没办法和小豆梓好好沟通而已啦。

原因我知道，就是上次在市公所被她撞见的那一幕。

我和钢铁小姐悲剧的沟通，最后以喜剧般的提升好感度收场。只是那一幕被小豆梓撞见之后，从此她没再找我说过半句话。

之前一天都会接到三次电话、收到十次邮件，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就完全归零。就算我主动联络，也根本打不通电话。

在学校也一样。不论我到哪里，在任何地方等她，都被她以火箭冲刺逃脱，她完全拒绝和我沟通，落跑的速度快到让我想邀她加入田径社。

起先我以为她是对我的行为感到震怒。

『竟然当众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行为，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她大概是这么想，才会一直躲着我吧。我还很沮丧地想着，这下可伤脑筋了呢。

不过，事态从这里才开始变得更加棘手。

小豆梓并非只有躲我躲得远远的。当我和钢铁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躲在阴影之下，像胆小的野狗一样嘟囔个不停。

这不是比喻，我真的觉得她像极了咆哮小狗狗，我甚至还看到她弯弯的尾巴死命摆动的幻觉。

小豆梓到底想做什么？

要是这么问的话，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吸引你注意啊你这笨蛋猪头呆头鹅，去撞豆腐角死一死吧——大概会收到像这样的来函。原来如

此，的确有一番道理。

然而，事实也不一定如此。

假设彻底搞错了，万一小豆梓喜欢的不是横寺同学而是钢铁小姐：那她看到我们那一幕之后肯定大受打击。但不管哪个人是她喜欢的类型，我都对小豆

梓的喜好感到越来越不安了……不过这只是假设而已，没关系。

她毕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也不希望一直伤害着她啊。

所以我仔细向小豆梓解释过了。

我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在一起，试图向她解释清楚真相——那个吻并非出自于我的本意，我也正在向钢铁小姐澄清误会，还有我希望能和小豆梓

继续做好朋友。

发邮件给她似乎不够诚意，所以我写了封信。我尽可能地用最工整的字迹，花了一个晚上写了又写，写到我小指边缘都磨黑了。然后我在信封上贴了张

柴犬的贴纸，放在她的鞋柜里。

小豆梓应该会看我写的信。我知道，她不是那种看也不看就将信丢掉的女孩。

但是，她对我的反应依然没有改变。

我主动靠近她，她就跑给我追；我如果不理她，她又主动凑过来。我觉得她应该知道真相，但她却对我若即若离，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照理来说，她没有理由这样子吧？

如果我现在正在玩美少女游戏的话，好不容易内定了逆袭女主角宝座，却因为一直无法得到主角的心而整个剧本功亏一篑，最后说不定还会被谜样的新

角色抢走戏分。呃，这是在说游戏的剧情就是了。

只不过，这是现实生活，不能靠变更剧本来个可喜可贺的圆满收场。我认为自己必须和小豆梓好好谈一谈才行。

我真的想和她谈谈。虽然想谈，却办不到。明明办不到，却会被她咆哮。

这就是小豆梓问题。

回到正题来吧。

俗话说藏头不藏尾……不过现在小豆梓的头和尾根本完全露在外面。我看着她，抱着头伤脑筋，今天的咆哮小狗狗时间又开始了。

不过今天，小豆梓问题却朝向出乎意料的地方发展。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爱美天真烂漫的表情突然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发颤，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如果查字典的话，她现在的模样肯定会出现在「脸色苍白」项目的第一条注

释吧。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让你很在意吗？」

「呣呣——没什么，没什么啦。」

爱美似乎想起什么事情，呢嘻~地挤出笑容，

「爱美要回去了。拜拜啦，阳人葛格。」

她只留下这句话。我还来不及拉住她，爱美一转眼就挣脱我的手，朝向西门跑过去。哦，一个不小心摔倒了，有点像月面空翻接颜面落地式。不过她还

是宛如旋风般飞越校门，从校园里消失。

可爱的连身洋装背影，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啊……？」

或许是想上厕所，刚才一直忍着吧。如果是特殊癖好系的美少女影片，一定会这样子演吧。

附带一提，爱美似乎真的乖乖回家去了。那之后，我对她说出自己这番跑厕所推理时——

『答对啦！阳人葛格好厉害喔！超级无敌大南瓜！』

她开心地这么说，我的眼光果然没看走眼。

总之，爱美急忙落跑的模样，任谁看见都会觉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吧。

筒隐姐妹分别朝反方向歪头沉思。小豆梓依然躲在树荫下，整张脸几乎露在外面，眼睛一眨一眨地朝着爱美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眺望着。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蹑手蹑脚地潜行，悄悄钻过防球网绕了一大圈。

小快步横越大通路之后，我遁身在散步道的悬钤木之间，从小豆梓身后接近她。

「哈啰小豆梓！一二三木头人！」

「——！？」

我以最开朗的声音，抓住小豆梓的肩膀。

小豆梓的波浪卷秀发像孔雀开屏一样张开，我彷佛见到她那不存在的尾巴伸得

直挺挺地。她吓得当场跳起来，滞空期间还不停地挥舞手脚，着地的同时立刻拔腿狂奔，不过这次你别想再逃啦！

「等一下，小豆梓！拜托你听我解释！」

「不要，我不听，你赶快放手！你再抓我我就生气啰！」

我使劲压着小豆梓挣扎的手，用脚缠住小豆梓乱踢的脚。封印小豆梓的双手双脚

后我才发现，我们两人的身体完全没有脚支撑，所以下场就是立刻摔在步道上。我和她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纠缠在一起，搞不懂到底哪只手勾住哪只脚。不过，有一件事情我非常肯定。

我希望能和她和好！我想将一切解释清楚！咦，这算两件事吧？

「好不容易让我逮到这机会，今天绝对不会让你再溜走了！」

「什、什么啊！你、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就在这里没关系，我想和小豆梓进展到最后一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接受我的热情吧！」

「不要啊————！变态！禽兽！二月之狼~！妈妈，救命呀！」

在我真挚的告白之后，小豆梓抵抗得更激烈了；因此我用身体语言来说服她，我将她牢牢压在我身体下方，同时封印她手脚的抵抗后才稍微喘口气。

「很好……你听我说，小豆梓。」

我又看了看被我压在下方的小豆梓。由于我们两人彼此纠缠在一起，只见小豆梓衣襟敞开、纽扣弹飞、衣襬掀起、裙子濒临脱落，连里面的那个都那个

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呢。

「呜呜……呜呜呜……！哪里好了啊……快来人啦……！」

对了，其实小豆梓是个大美女呢。撇开我个人喜好不论，她应该是学年第一美女吧。如果筒隐的眼神具有将人吸进去的魔力，那么小豆梓的容貌就像闪

闪耀眼的宝石——这句话我之前是不是说过？

耀眼的小豆梓，在正午时分的校园内，衣衫不整地躺在树荫底下，抽抽噎噎地啜泣。同时还被同学年的男生骑在身上，牢牢压制着手脚。

如果目击到这一幕，请问你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是？

「哇哈哈，王子这么有精神啊，真是羡慕你呢。」

「王子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气王呢。放学之后要赶快回家喔。」

光头胡子数学老师和戴眼镜的学年主任，并肩走过我们身旁的大通路，微微笑着提醒我们。

两位老师就这样走掉了。不过没办法，我可是王子，横寺王子呢，师长眼中的模范生。

「……王子，横、寺、王、子……王子……」

「嗯？」

突然有人从后面喊着我。

「王子和小豆同学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怎么可以突然当众推倒人家呢，这样是很不好的行为喔。」

面无表情的女孩就在旁边徘徊着。

然后她像是难以释然似地欲言又止，一边用双手使力推开我的身体，试图将小豆梓从贴身状态，或是从某个东西身上拉开。

从大通路来到一座耸立在七号馆内部的钟楼底部，那里设置了几张陈旧的木头长椅。我们以长椅为顶点的一角，围成一个四边形。

换句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被迫坐在长椅上的咆哮小豆梓，散发出强烈的敌意并低鸣着，

「原来如此。我有一个朋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你发展关系，会让她的内心措手不及。这样很不应该，以后禁止这样。这就是她想说的吧。」

简隐四平八稳地调解并充当翻译。

「我知道了，因为横寺实在太诚实了。太靠近他的话，会被真心的负荷压得喘不过气来。要恨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受到绅的青睐吧……」

钢铁小姐一边点头，同时添加自己的解释。

「我只是想找你说话而已。真是抱歉，还好你人在学校。你也为了运动会在练习吗？」

我随口回答了一句，将话题回传给小豆梓。

……这句话由我来说似乎不太公平，不过这场传话游戏，掺入了太多个人感情，已经完全跳脱传话游戏的范畴了。

但是，即便我想直接和小豆梓说话，只要我一出现接近长椅的动作，小豆梓就急着想逃跑。彷佛我和她不知何时被安装了两个S极磁铁一样，哪里的电器

行能帮我拆掉这个磁铁呢？

「……咦？话说回来，小豆梓没有穿泳装制服呢。」

所以我一发现任何能聊的话题，就毫不考虑脱口而出。

现在小豆梓已经整理好刚才压制中凌乱的衣衫。在所有女孩中，她是唯一和我一

样穿着普通制服的女孩。她忘记带泳装了吗，真可惜。我纯粹只是随口一问。

但是小豆梓却吓得瑟缩成一团。

「……谁要穿泳装啊。」

和态度大相径庭，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

「因为会被毛手毛脚。」

「被谁？」

「被变态。」

「哪有变态？」

「就是你！」

一开始我还以为终于能认真和她沟通了，结果追问下去，矛头却指向我。变态？是谁？我吗？

「哈哈，这玩笑很难笑喔！像我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对你毛手毛脚呢？你可以问问看其他人呀。」

「骗人。」

小豆梓又强硬地呛了我一句。她那有如翡翠般闪耀的眼神一直线贯穿了我，彷佛一道突破层层幻想面纱的光芒一样。

「明明是个会自己思考泳装设计的变态。明明是个只要女孩穿泳装都来者不拒的变态。明明是个只要女孩穿泳装就会扑过去合体的变态。明明是这样却

不肯来冲绳的变态！连熊猫都能明辨黑白，知道你是真真正正的大变态！」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攻击充满太多偏见与主观，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到底是谁让她产生这么偏差的错误观念啊！

「变态……王子……变态……王子……变态……原来是个变态。」

突然从旁边插话的，是以冷静见长、也是站在我这边的筒隐。

就像小猫咪好不容易找到被藏起来的毯子一样，她固执地不断重复着那个特定的字词，最后居然和小豆梓异口同声。

「变态！横寺是变态！超级大变态！」

「原来学长是变态。学长是变态没错。因为学长是变态。」

「没错，大变态！根本就是变态！变态狒狒变态猩猩变态豺狼！」

她们连喊了N次变态。这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是王子，横寺王子——

「——原来，学长，是变态。」

筒隐像是在伤口上补刀似地这么低喃着。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沉稳平静，冰冷而可爱。听起来就像缺少的拼图安装在吻合位置上一样顺耳，让我满足得

全身颤抖着，我彷佛事不关己似地在心中想着「啊啊横寺同学已经没救了呢，要不要开个药给你吃啊」这样。

原来学长是变态，原来学长是变态，原来学长是变态。

这个神奇的字眼逐渐渗入我的五脏六腑，一点一滴、明明白白地让被掩盖的真相拨云见日。我突然觉得戴着棒球帽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于是我不动声色

，偷偷地摘下帽子。

我是横寺，变态王子，没有女孩愿意和我说半句话……

纠缠在变态身上的各种记忆，像瘟神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哈啰老兄！好久不见啦，你作了一个好梦吗？今后我们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吧。

「……喂，你们几个好像崇拜诡异关键词的新兴宗教呢，没事吧？」

一个人沉默不语的钢铁小姐，神情正经地低声耳语关心我，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自己得救了。不论到天荒地老，只有她不会将横寺同学当成变态。真让

我感动莫名啊，如果不是知道钢铁小姐已经有心上人，我可能早就爱上她了。

回过头来，变态教教主小豆梓，依然热心地启蒙着信徒。

她仍然坐在长椅上，谨慎地戳了戳筒隐的腰间。一脸疑惑地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泳装教信徒。

「……欸，为什么你会穿着泳装？这里不是学校吗？」

「因为是学校，才要穿泳装吧。」

「不是这个意思啦。这里是学校耶，你那是泳装，我这才是制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筒隐看了看小豆梓。看了看小豆梓身上的衬衫和裙子，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学校泳装，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胸口轻薄的布料，然后放手，然

后又拉了拉。她一边拉着，同时莫名地抬头看着我。

我也是听小豆梓这么一说，才终于解开了愿望造成的诅咒。所以我决定开口赞美一下，希望能稍微安慰到她。

「我、我觉得泳装很适合你呀。没错，泳装很可爱，尤其是你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那样更可爱。」

「…………」

「话说回来，简隐你好像是第一次秀泳装给我看呢。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形式下，哈哈哈。」

「…………」

筒隐月子依然毫无表情，完全找不到破绽的一号表情。不过在这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她的睑上逐渐变得一阵青一阵白。然后我看到她非常、缓慢地倒下

去，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

「想不到我的泳装计划……会在这里付诸流水……」

倒在地上之后，筒隐一动也不动。就像一个拳击手面临关键的世界大赛前夕，却在路上被一个不知名的小瘪三痛揍一顿一样，身体苍白得吓人。为什么

啊？虽然没什么关系，但就策划秘密计划这点来看，她们姐妹俩还直一像呢。

我想将筒隐抱起来，不过小豆梓却抢得先机。一边怒吼威吓我，同时拉着筒隐一起消失在校舍之中。

这间学校没有电器行，所以相斥磁极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

等筒隐换好衣服，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深蓝色圣母峰的钢铁小姐，一如往常地和我聊着天。

『其实穿泳装比较凉快，我觉得很舒服呀。说不定这能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前卫时尚呢？横寺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吗？』

『超棒的！小的愿意一辈子追随您啊！』

『好啊，今后我自己穿泳装当制服上学吧：

虽然她这么宣言，不过回来的妹妹二话不说，就将她赶走了。

还有，小豆梓没有跟着筒隐回来。

『……我不想和变态说话，不要管我。』

她拜托筒隐代为转达这句话。

「就算她叫我不要管她，如果我真的置之不理，她又会跑来对着我咆哮……」

我踢了一脚空无一人的长椅。比我想象中还坚固：心里有点不爽。

我实在无法理解女孩这种生物的构造。例如穿超短迷你裙，上楼梯时却用包包挡庄裙底的女孩，这我实在搞不懂。

「你们两位在吵架吗？不要吵架，绝对不可以吵架。」

筒隐对小豆梓问题一定一无所知吧，她一脸困扰地指责我。

「我不希望学长和小豆同学闹僵……但是你们两位关系太好也不行——」

欲言又止的筒隐，听到今天第N次「嗡—嗡——」响起的钟声，又闭上了嘴巴。七号馆钟楼正下方的回音真响啊。

捣住耳朵的筒隐以动作示意，于是我们一行人迅速撤退到大通路上。我觉得我们好像夹着尾巴逃离敌人攻击的小狗小猫一样。

不过这也不是我们愿意的。

「……那家伙，竟然大剌剌地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来到大通路上，我注视着钟楼的顶端。那是七层设计的气派建筑，刻有精致浮雕的机械时钟上头，有个挂着大钟的小房间。一只品味低劣的猫雕像，坐

镇在小房间上方。

我已经看腻这只猫了。

不笑猫就在我们学校的正中央，睥睨着周围的景色。

想不到猫神开始提供派遣服务啦！拜托你赶快滚回去吧。

……小豆梓让我们几个察觉到的异变，不只是变态和泳装而已。

同时，还包括学校本身的改头换面。

我们学校非常普通。既没有钟楼，也没有大教堂，更没有矗立的遗迹。当然也不会和猫雕像有任何瓜葛，毫无瓜葛，直到今天为止。

经由筒隐传话，在小豆梓的提醒之下，我除了哈哈笑以外无能为力。

我好像曾经感觉到不对劲，结果却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一切。如果不是小豆梓提醒，我可能会永远陷入幻觉中吧。如果我哪天突然变成女孩，可能会丝

毫没发觉任何异状，继续过着日常生活吧。这种剧情太欢乐了，超让人兴奋啊，拜托下次的剧情一定要这样写啊。

不过——

这么一来，之前在脑袋里疯狂乱转的指南针，终于能指回正确方位了吧。

「意思是不笑猫又实现了别人的愿望，是这样吗？」

筒隐静静地说着，彷佛知道我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其一：召唤棒球帽，让横寺成为众人眼中的王子。

其二：召唤学校泳装，让泳装成为学生们的制服。

其三：召唤意大利的风景，改变整座学校的外观。

这种感觉，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就是小豆梓被手铐锁在仓库里的床上那一次，直到现在我都对那软绵绵的感觉记忆犹新，好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洗手指尖。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当时

若不是小豆梓取消自己的愿望，我的脑袋大概会一直被法术蒙蔽吧。

就是这种「我必须这样做」的感觉。

或许大家称呼我为王子，或是将泳装当成制服，都是基于相同的原因吧。

这一次的愿望还没被取消。所以学校还没变回来，走在路上的女孩也还没换回制服，而且球帽也还在我的手上。

这就表示——

「真亏小豆梓能发觉啊……」

只有她，是靠自己的力量屏除猫神像对精神的控制。

如果不是再三被点醒，我们也不会察觉到异变，而她却最早看清这一切。

为什么我们和她之间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呢？

这表示那女孩比筒隐更强烈地排斥穿泳装、或者是她对变态有强烈的执着吗？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而我也尽可能不想明白。

「不过，这下子可麻烦了呢。」

「为什么呢。」

「既然这世界改变了，就表示有人许了愿。但是知道筒隐家猫神秘密的人应该不多，而且大家都知道许愿会伴随风险。结果现在还是闹得这么大，我真

的搞不懂……」

「…………学长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在附近兜着圈子的筒隐，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突然大踏步，猛然朝我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抬头窥伺着我。哇塞，有股说不出的魄力呢。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认为这次事件非常单纯。虽然异变的范围相当广，有些让人摸不着头绪，不过大致可以分为三点：就是制服变成泳装、学长变成众人眼中的王子，

以及学校变得既有趣又莫名其妙。简单来说只有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有道理。」

「只有一个人是这场异变的最大赢家吧，王子。」

「你说的对……嗯？」

当我回过神来，简易法庭已经开庭＆休庭审理完毕了。筒隐担任刽子手，行刑用的绞架，已经缓缓推到被告横寺的脚边。

「等等，这、这不是我许的愿啊！你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呢？」

「想让女孩穿上泳装还不够，甚至付诸行动让泳装变成制服的人，在我们学校里能有几个呢。再说被称呼为王子而感到乐不可支的，又是谁呢？」

「这真的是误会啦！虽然和女孩子聊天时，的确让我彷佛回到被贴上变态标签之前的高中生活，真是怀念啊！还有筒隐穿学校泳装的模样，我已经写入

脑海里无数次了呢！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就彷佛呈现在眼前呢，欧耶！」

「原来是这样。从今以后，我一辈子都不会在学长面前穿泳装。只有卑劣的变态，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惜借用不笑猫的力量。」

「是我一时色欲熏心，我会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等一下，真的不是我啦！我怎么可能会对它许愿嘛！」

「我是开玩笑的。」

「咦？」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大义凛然地教训学长。因为我很了解忍不住想向猫种许愿的心情。」

筒隐握着我的手，轻轻将小手放在我的手上。苍蓝色的黑曜石瞳眸，牢牢地盯着我看。

「我话可能说得太重了，我会反省。不论学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永远都会站在学长这一边，请学长务必记住这一点。」

「别、别这样啦……何必突然这么体贴呢……」

「这两三天我会装做没看到，请学长尽管在这世界里好好享受吧。等学长心满意足后，要记得回到现实喔。我会永远陪伴在学长身边，如果偶尔有需要

的话，我个人愿意称呼学长一声『王子』喔。」

世界上有比这些更温馨的话语吗？这就像鼓励一个偷百圆跳楼大甩卖的美少女影片被当场抓包的大废柴，让他重新做人的天使一样呢。

「所以——到时候请王子记得取消自己许过的愿望喔。一个人不能光靠面包过活，但只有梦想也是活不下去的，对吧。」

面对惊愕到完全傻住的我，筒隐就像耶稣一样不断温柔开导我。到最后甚至还说「我在身边的话学长就无法好好享受呢，真是的，下不为例喔」，然后

像个懂事的娇小大姐姐一样点了点头，前去参加儿童福祉社团的活动了。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连唯一的同伴都怀疑自己的可怜变态。

绝望是一种会致死的疾病，这是哲学家齐克果（注15）所写下的名言。

因为那家伙是会对萝莉女仆想入非非的变态主义者，我以为我和他不太可能成为心灵上的朋友，不过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他说的这句话。

被其他女孩当成透明人无视，或是被骂大变态，这些我都没放在心上。只要在脑内幻想这些傲娇女孩其实在跟我打情骂俏的话，我还可以再战一百年。

但是——筒隐不愿意相信我这件事，让我绝望得眼前一片黑暗。

「泳装，好赞……事业线，万岁……」

注15 索伦·奥贝·齐克果，丹麦哲学家、神学家及作家，也是存在主义之父。本章的标题「致死的疾病」就是他的创作。

七号馆的钟楼，悬挂大钟的小房间正下方有个阳台，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喃喃自语。

在球形圆顶、圆形竞技场和教堂的尖塔林立中，这座七号馆是最接近天际的地方，能眺望整座高中。逐渐落下的西日斜射在遗迹遍布的大操场上，穿着

学校泳装的女孩们，身体曲线的轮廓就像天鹅绒的地毯一样延伸着。

即使在这时候，泳装这种东西看起来还是一样完美。

「真的是为了我而诞生的世界呢……」

总觉得只要我承认这一点，就能让这次的事件画下一个句点。至少筒隐能感到满足，也能将这次世界异变抛诸脑后，把时间倾注在事件主轴的小豆梓问

题上。

来吧，猫种，我承认，这一次又是我输了。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一马吧——

「——等一下，横寺，别冲动啊！」

「啊娘喂！」

猛然一记双手刈（注：16）从背后突袭，害我直接撞上阳台的铁栅栏。紧接着是一顿痛殴，我的脑袋和脸不知道被紧急逃生梯撞过几次。最后我被用力

摔在地板上，腹部遭受闷痛冲击，第一回合十秒钟直接K0。

注16双手刈，擒抱对手膝盖，以肩膀顶住对手后撞倒对手的柔道或摔角技。

「我知道一切来龙去脉了！交给我吧！拜托你千万不要跳下去啊！」

「咕……」

「横、横寺！？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可恶，是谁害你被打成这样的……！」

就是你——！

……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当然她的手段不太温和，不过钢铁小姐可是含泪握紧铁拳，以摔角时骑在对手胸口上的姿势跨在我身上防止我做傻事。

意外事故真是可怕。

王开了尊口。

钢铁小姐被拖去换制服时，才从筒隐那里得知各种异变的现象。包括从各种情景证据来看，向猫神许愿的犯人就是横寺阳人这件事。

但是，钢铁小姐依然——

「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算可爱月子的推理是多么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就像种明不肯为人类创造姐妹结婚的

概念一样。」

钢铁小姐以坚定的神情发表宣言。

她的双眸隐含着熊熊燃烧的夕阳，威风凛凛地映照世界。

她的美声乘驭着悄然寂静的凉风，如天籁钤音远播彼端。

「社长……」

我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钢铁小姐的信任，让平常变态的我，也不禁感动到无心去吐槽。

话说回来，《寻羊冒险记》系列作里也有提到，完全的绝望是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就像完美的泳装不存在于世界上一样。

我躺在阳台上，仰望着我们伟大的王。她就像古代君临天下的示巴女王（注17）一样，全世界最值得仰赖的人物，就显现在我眼前。

刚才一阵拳打脚踢，被撞坏的紧急逃生梯还摇摇晃晃挂在空中，钢铁小姐极力不想承认犯人就是她。另外，她现在还骑在我身上不肯下来，不过这些都

已经无所谓了。

筒隐筑紫愿意相信我，不论天荒地老，她都绝对相信我。

「……那么，你能不能委婉一点地——」

「什么？」

「告诉你弟弟我说了这些话呢？」

钢铁小姐扭捏地紧扣十指低着头，往上瞄了我一眼。

注17 示巴女王，公元前非洲东部示巴古国的女王，相当于今天的衣索比亚等地。

「呃，不是啦，无论如何要委婉一点喔，委婉一点！别说什么筒隐社长很体贴很可靠啦，适合成为一辈子携手的伴侣啦，连种前结婚是每一代的传统之

类都别说，一下子说这么多太不自然了！当然，只要你这做哥哥的能自然地表达出来，我也没必要刻意出手制止了！到时候就仰赖你聪明的状况判断能

力，随机应变啦！」

她喋喋不休地讲着「钢铁小姐形象提升大作战」。

夕阳映照的反射让她的脸庞像小女孩一样通红，同时视线还不断往我身上偷瞄。奇怪，有如女王般英姿焕发的筒隐筑紫小姐，到哪个平行世界旅行去了

呢？

「社、社长，你的意思我听不太懂，能不能让我整理一下……」

「什么啊，又怎么了？难道你不肯帮我转达吗？这么一来会变得有些棘手呢，嗯。」

原本扭捏害羞交扣的十指握成了拳头。热腾腾的钢铁之拳，开始在我的头顶上呼啸飞舞。

哦，原来如此！这就难怪钢铁小姐到现在还骑在我身上了！这是非常标准的威胁姿势呢！

「这、这不是肯不肯帮你转达的问题啦！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多少次了！」

不过这次我可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大声向她抗议。不管她怎么威胁我，我都不会退让半步！今天我一定要将所有积欠的负债一次讨回来！

「我没有——」

「家庭内霸凌粉碎压坏灭杀拳！」

弟弟的『低』字还来不及发音，我就挨了一顿钢铁小姐的骑马式巴尔干拳。眼前的现实不是光靠觉悟就能克服的。

「蠢蛋！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钢铁小姐细长的天蓝色瞳眸突然涌现出透明的水晶玉，两道泪痕轻轻地划过她的睑庞，同时我的肩膀被她死命抓着摇晃。

「如果你要坚决否认到底，那我只好坚决揍你揍到承认为止！揍在你身上的每一拳痛楚，我的内心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啊！但我还是要为了他揍你！」

为了要保护我不被我伤害所以才会伤害我都是我因为我为了我才会揍我然后又打我啊！

不是我要说她的坏话，但钢铁小姐的爱真的太沉重啦！

「别打了，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但是我得先问一句，社长你觉得我和我弟弟谁比较重要！？」

「别那样子闹别扭嘛。你们兄弟俩无论是长相、声音或动作都一模一样，就宛如不可分割的存在。我当然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很重要，一不小心还会把你

们看成同一个人呢。」

「宾果！就你这想法宾果！只要再将你的理论放大一点就可以了！」

「嗯……不知道横寺弟弟现在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呢……好担心他……」

「该放大的不是同情心啦！拜托你别脸红好不好！不要扭扭捏捏好不好！看着我！听我解释这一切！」

「如果你不答应将话转告给横寺弟弟，我就不听。」

「装可爱也不行！绝对不行！……喂，等等等等一下！难道你表面上说相信我，其实对我弟弟别有用心吗！？」

「拜托，你这也牵拖得太远了吧。你哪一只眼睛看看看看到、哪一只耳朵听听听听见我对你弟弟不不不不怀好意了了了了……」

「哇——！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啦！你好齐克果我来啦！」

「——别冲动啦，横寺，我之所以没怀疑你，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原因。」

钢铁小姐伸直了手臂。她一一指向的目标，是眼下这些陌生的风景。

圆形竞技场、翠绿遗迹山丘、洞窟之海、喷水池与雕刻的中庭、倾斜的钟楼、连续圆拱形外墙、凹字形长回廊、林立的尖塔与十字架、巨大梁柱耸立的

玄关，林林总总，诸如此类。

「……那一栋建筑本来是体育馆，你应该知道吧，在意代利叫做萝马竞机场。遗迹遍布的校园可能是古萝马广厂山丘，游泳池一定是卡不理岛蓝洞没错。中庭是拿喔拿广场，一号馆行政大楼是披萨斜塔。其他校舍的外观分别是威你斯的总嘟宫、佛萝伦斯的乌飞吱美术馆、梵的钢的盛伯多卢大教堂和米

蓝的苏卡啦大剧院吧。」

这样那样，如此这般。

充满异国情调的各式古迹替代物，在她怪腔怪调的发音之下一一呈现。

「这些都是意代利的观光胜地，而且都是代表性建筑呢。」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顶多只在照片上看过罗马竞技场和比塞塔而已，如果是由博学多间的筒隐妹妹告诉我这些，我还能理解。但眼前骑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大家公认只知

道十个英文字母的钢铁小姐吗？

「很简单，因为意代利是值得学习的国家啊。说到意代利，你会想到什么？」

「意大利面或跑车吧？还是时尚名牌，不，是天主教才对？」

「不对。提到意代利，最著名的就是把妹技巧吧。」

「把……」

「听说在意代利，每个男人都必须精通和好几个对象同时交往的技巧。所以我想到意代利学，请当地人传授我同时和两个人交际的技巧……哎哟，不是

有两个人对我而言最重要吗……」

钢铁小姐再度进入第二轮扭捏害羞模式。

总而言之，她想到意大利留学，然后考麻省理工学院，最后到阿拉伯去吗！这人生蓝图真是壮观呢！她的梦想真是无限宽广啊！

……拜托你先认真念书吧，你的人生指导老师（注18）很想跳楼呢。

「——先不提这些玩笑话。」

「我看你根本正经到不行吧！」

「我曾经计划移民到意代利去，那是超过十年前的事了。」

钢铁小姐落寞地说着。

我本来想哈哈大笑，不过看到她的表情，我立刻闭上了嘴。

天蓝色的瞳眸，透露出寂静与透明——

就像她看着放在房间里的亲人合照，所流露的情感一样，洋溢着怀念往日记忆的乡愁。

「我父亲在意代利好像有个远房亲戚，这些记忆都沉睡在仓库架上的好几本相簿中。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和还不太懂事的月子两人，将意代利的照

片排列在棉被上，闭起眼睛梦想遥远彼端的国度。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过身处这片风景之中，就让我回想起那些睡不着的深夜。所以——」

我等了一会儿，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注18 日本学校教育的一环，提供学生升学或是就业等人生指导。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为命的她，没有看着我，而是透过生锈的铁栅栏遥望远方。

曾经在内心向往的异国晚霞，在她眼前逐渐失去黄昏色的光泽。听着巨大的钟发出「嗡——嗡——」的宏亮声音逐渐被夕阳吸收，她彷佛想起了什么，

又再度开了口。

「——所以我心想，说不定眼前的这世界，是我自己内心的愿望呢。」

「社长……」

「这就是我没有完全怀疑你的原因。为什么不是其他国家，偏偏是意代利？究竟眼前的异变是我自己造成的，还是横寺造成的？抑或是—完全无关的第

三者造成的呢？」

筒隐筑紫的侧脸显得非常无助，让人有种她还是个年幼孩子的错觉。

延伸到中庭的露天咖啡厅旗杆上，一面分岔的的意大利三色国旗正随风飘扬着。而且旗帜还被扭成细长的左右两道，仿佛玩弄这世界般飞过来舞过去。

简直就像某处的某人头上的双马尾一样，自由自在地在风中翻滚。

这时候，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早就发现的疑惑。

「……这个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其实我心里有个底。」

「你说什么？」

「说不定得逼问那孩子才能知道真相。你能不能帮我的忙呢？」

「当然，我也想知道真相。」

曾经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女孩，轻轻咬了晈嘴唇，好不容易将视线从这些幻想风景上移开。

她站起身来，伸出她的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既温暖又柔软，而且感受得到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

第三卷 3.爱丽丝梦游仙境

搭配吐司的最佳拍档，就是印有筒隐印的苹果果酱。

——再去拿几瓶果酱吧儿子，顺便去讨个老婆回来吧儿子，那几个女孩嫁给你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啊儿子。

我完全无视妈妈的言语攻击，默默地吃完早饭。

看了看时钟，我在家里的客厅来回踱步。看了看时钟，坐在沙发上，又看了看时钟，然后打开电视。

小有人气的天气预报大姐姐，转身面对新闻主播。

『大家好，现在是周日正午的新闻时间。对于发生在意大利各地十几年未见的大规模浓雾，意大利政府刚才已经发布了紧急灾害宣言。异常气象在受欢迎的观光胜地尤其严重，甚至无法确认某些建筑是否还在原处。幸好在这片大规模灾害中尚未传出伤亡消息。这片足以改变意大利「半岛」，「版图」规模的浓雾啊，在各地造成吃「饭」呕「吐」现象！开玩笑的啦！……咦，哎呀？』

摄影棚内的气氛瞬间结冰。

『嗯，嗯哼！下一则新闻。有关罗宋汤王子斋藤选手的帽子，在和粉丝近距离接触时遗失的事件，斋藤选手表示不会怀疑粉丝，因此不打算向警方报案。斋藤选手给你按赞啦！哇灾哇灾！……咦，啊，好的，我知道了。我们先进一段广告……』

广告结束后大概会出现一个空座位吧。加油啊，我们的天气预报姐姐（无业）。

我又看了看时间。

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时钟猛看啊，难道你又来了吗？我再次无视妈妈的嘲笑，好不容易等到门钤声响起。

我起身的姿势足以媲美亚特兰大奥运男子田径百米决赛的多诺万·贝利。我一边突显自己丝毫不紧张的模样，同时冲到走廊，小跑步来到玄关。确认镜中的自己一派轻松样后，我才开门。

穿着衬衫写着「牛乳」两个汉字的女孩，站在门廊的外面。有时候我真忍不住对她挑选便服的品味感到担心。

在微妙的沉默之后，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午安，社长。」

「嗯，今天感谢您的招待，真是个好天气。」

我们两人都呆板地笑着，然后以正经八百的表情，又是打招呼又是向对方鞠躬。

邀请女孩到自己家里来，这种事情永远都会让人紧张呢。

之前筒隐姐妹和小豆梓来我家玩的时候，真是天翻地覆啊。

虽然当时筒隐月子和小豆梓也发生过不少事，不过最伤脑筋的还是钢铁小姐，因为她强迫我妈妈承认她脑海里虚构的弟弟。当时我因为许多事情纠葛在一起，造成我根本无法直视她的神情，也没办法在她嘴上贴胶带，让她上演了一场钢铁个人秀。

不过之后妈妈反而说，把妹可以把到假装成别人，说不定你有当皮条客的资质呢，期待你未来的发展喔。我也搞不懂妈妈怎么会这样反应，总之当时非常麻烦。

但是只有这一次，我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因为她不是来我们家玩的。

世界改变了，而且可能还是爱美改变的。为了洗刷我背负的冤屈，我们必须和那孩子作战。

一想到这场战争赌上我横寺同学的名誉，当然就不会有误入歧途的风险。

不多不少，整整三坪的房间内，我的书柜、书桌和计算机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非常适合开会。

看到钢铁小姐露出些许紧张神情、坐立不安的模样，我还以为她也了解事情的急迫性呢。

「……你在模仿什么吗？鳄鱼？」

「对呀，嘎欧！」

「最好鳄鱼是这样叫的啦！小豆生物博士听了肯定会暴跳如雷！……不是啦，你到底在做什么？」

「嗯嗯，我想确认一些事情……」

然后她就大大方方地趴在地毯上，似乎对我房间了如指掌。接着她掏出手电筒和直尺，扮演考古学教授开始挖掘。

挖掘目标是我的床底下。

在这里我想问问各位，有没有最重要的宝物被爸妈抓包过的经验呢？我从来没有喔，而且这和东西藏得隐不隐密无关。只要每天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爸妈就不用刻意再来打扫一次：只要管理好自己的换洗衣物，爸妈就没有理由随便闯进房间来。所以我根本不用刻意烦恼宝物该藏在哪里比较好，反正只要往床底下一塞就行了。

「哇————！，不可以碰那东西！」

「别担心，这只是普通的打赌而已。不用在意我没关系，好嘛。」

「什么！？打赌是什么意思！？我当然会担心啊！就算你装可爱我也很担心！还有你那装可爱的语气是对谁的杀必死啊？」

我扑过去想阻止钢铁考古学博士，但她却一只手就把我挡住。手长的差距真不是普通的大。她的另一只手正忙着打捞装在桥子箱里的危险物品。

「你尽管放心吧，这是安心、安全又安眠的打赌。我们打赌横寺阳人是否持有不堪入目的色情书刊。别紧张嘛，高枕无忧啦。」

「高什么高啊！我睡得着才有鬼！你怎么会和别人打这种奇怪的赌啊！？」

「……还不都是月子害的。」

钢铁小姐噘起嘴来。

因为我们之前偶然提到关于你的话题，月子一直说你很好色很好色的。我虽然主张你没有月子说的那么色胚，但她却斩钉截铁地说『横寺的床底下有三十七本非常邪恶的书籍、五十四部超级下流的影片、十六件极为不堪入目的实用品与一只芭芭拉小姐』嘛。」

「不、不会吧……」

「我就说啊，我认为这些都是她胡谗的。既然我和月子以你的名誉为赌注，那我当然只能坚持到底啰。我和月子两边都不肯退让，最后就发展成十个肉包的赌注了。」

「拜托你们不要随便扯到我的名誉好吗！等我在场的时候再讨论我的名誉吧！还有你妹妹怎么会掌握这么具体的数字啊！？」

「之前不是来你家拜访过吗？她说她趁你离开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统计清单。竟然会沉溺在白日梦里，那孩子还是太嫩了。」

不会吧——！我以为筒隐木讷木讷的，想不到她这么有侵略性啊！她手上的笔记本竟然是用来检视的！从她平常的模样根本猜不到她这么精明啊！

「其他男生也就算了，横寺你可是圣人君子界的掌旗者呢。这场打赌我当然胜券在握啦，不过打赌毕竟是打赌，我得将事实摊开在阳光下，让月子帮我准备肉包……唔，这是？」

钢铁小姐缓缓拆开其中一个桥子箱，然后不解地歪着头。

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是我前几天在书店刚添购的崭新即战力。

「什么……『体育社马尾少女，火箭欧派大战！』（注19）……？」

「…………」

「这是……」

「噢，那个啊，因为我想以军事化的方式强化我们田径社嘛。我认为还是要和全球化标准的视野相互契合，所以比起高中那些政治化的权力游戏，军事型管理的计划比较符合我们追求的目标啊。」

「是喔……火箭，欧派……？」

「那叫做火箭欧Q派，是英文。正式名称是『The_rocket_to_occupy_other_clubs』——意思是为了占领其他社团而开发的军用火箭啦。」

「为什么这些用黑线遮住眼睛的女孩都没穿衣服呢？」

「应该是被俘虏的游击队吧，可能是刺探社团活动的任务失败才会被抓。」

「这几个被綑绑的少女——」

「她们是前苏联的间谍，出身自KGB、心狠手辣的特务。」

注19 欧派原文发音有胸部的意思。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我。」

「……」

「只有这一页有摺痕。」

「………」

「而、而且这一页……还皱皱的……」

「…………」

「……污渍……」

「……………」

万劫不复了。

我静静地站起来，走到走廊外，随手关上房门。

走下楼梯后，我脱下半袖衬衫，将衣服里外翻过来，重新穿在身上，原地深呼吸三秒。然后我用力踱步跑上楼，

「你在老子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拉开嗓门大吼。

「——呀！？」

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将杂志贴在鼻头前仔细观摩的钢铁小姐，被我吓得双手高举万岁跳起来，猛然将杂志抛上天。我连忙接住杂志，打开窗户将特级危险物滑送到外面世界去。

「搞什么鬼，为什么你会随便跑进我的房间来！」

「咦，啊，噢，我，我是，横寺他，横寺的，横寺说，你的……」

「可恶~老哥那混蛋又随便带别人跑到我房间来了吗！还撒谎说我的房间是他的房间！这可是我的房间，跟老哥一点鸟关系都没有，这是我的房间啊！老哥平常不是不会进我房间的吗！受不了你给我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我假装发脾气的声音，不断频频咂舌。

……拜托！虽然我觉得这次真的拗得太硬了！但是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成功啊！不然以后要我怎么在阳光底下做人啊！

我的手仍然靠在窗上，同时战战兢兢地瞥了钢铁小姐一眼。

「——喂，每次都这样，要骗人也该适可而止吧。」

「唔……」

「不管你发再大的脾气，事实还是不会改变的。」

只见她也面向着墙壁，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我当然会在这里。你应该也听你哥哥说过吧。我们要在弟弟的房间里，召开祕密会议讨论横寺问题呢。」

「……咦？」

「哎呀，你没听说过吗？真是奇怪了，看来是沟通不良产生的误会呢，真伤脑筋。不过大家都知道，我是只要决定一件事情就不会动摇的女人，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房间。现在我们们们们两人只能好好好好好地坐下来认认认认真开会吧吧吧吧吧！？」

她一边结结巴巴，同时不断偷瞄着我。

被我骗的同时还能急中生智反骗我一记，她会不会有点太机智啦……

「…………」

「…………」

「难道，你、你哥哥没有告告告告诉你吗？」

「……噢，对，的确有这回事。哈哈~我还真的忘光光了哩！」

「什、什么！？啊，没什么，我就说嘛！真是伤脑筋呢。」

钢铁小姐掰手指掰得啪啪作响，面有难色地斥责我。

「然后呢？你、你哥哥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想想……他说筒隐社长要来救我，愿意伸出手帮助我。还说社长既体贴又可靠，将来一定是好老婆的人选，要在种明前举办结婚仪式喔——这都是我老哥说的。谢谢你，钢铁小姐，你人真好。」

「哦哦！完、完全符合计划！（注20）」

她恢复冷静的伶俐表情，露出灿烂的笑容。

「……哎，讨厌啦，我都已经再三告诫过他，别到处张扬我的事迹，更不要随随便便称赞我了说……既然他都已经说了，真拿他没办法……真是的！等一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横寺！」

噼噼啪啪。

钢铁小姐继续掰着手指，同时笑咪咪地努力假装自己很困扰的模样，我只好假戏真作地开始这场会议游戏。如果我不这么做，横寺弟弟可能会被这女孩展开鲁邦式飞扑（注21），压制在地上玩起香汗淋漓的摔角游戏吧。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能开得了什么正经会议才有鬼。

要怎样才能证明这是爱美许的愿望呢？这本来是我们要在会议中讨论的主题，但钢铁小姐却一直拉着她马尾的发尖，

「对了，我有听过在女孩的生日赠送戒指的习俗呢，还有我的生日是下个月喔。」

说着，

注20 这是出自「死亡笔记本」里的著名台词。

注21「鲁邦三世」主角鲁邦的特技，以蛙人姿势飞扑女孩的同时脱光衣服。

「根据这方面的书籍，比自己小一岁的男生和女孩最麻吉呢。」

诸如此类，

「我记得你喜欢的发型是马……算了没什么。」

的事情。她就像个扭捏害羞星人一样嘀咕个不停，根本没办法认真讨论下去。

……虽然讲得事不关己，但每听到这些话，就很想来场夜晚版摔角游戏的横寺弟弟也要负一些责任。这也没办法，因为那牛乳乳牛，毫无防备的牛乳衬衫一直摇来晃去的嘛。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横寺弟弟。」

「……又有什么事？」

「有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啊？我很想看看喔！……不是啦，是我觉得照片里面，可能有足以和那个爱美对抗的手段啦。这、这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的……」

少来啦，根本毫无关系，而且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嗯！感激不尽啦。」

我从书架最下方拿出相簿交给钢铁小姐，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毫无关系吗？是啊，但是火箭欧Q派已经军事占领了我的内心，也就是不抵抗主义。

「还有很多，非常多照片，有好几本喔，你想看哪个年纪的？」

「这个嘛……嗯哼！」

「嗯？」

「……现在，可不可以每本都看？不、不行吗？」

钢铁小姐显然早已事先演习过无数次。听到她以可爱的语气回答，横寺军的不抵抗主义最后和主战派达成大同盟，一致同意叛逃到钢铁军那边。

我们两人将相簿全集摊开在床上，盾靠着肩开始欣赏。

「喔喔~好可爱喔！这个追着猫咪跑的幼儿园小孩是你吗？」

「对啊。」

「那么这个头发绑得像鬃毛一样的低年级学生就是你哥哥吧！」

「……对。」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骑在狗身上的高年级学生，是假装成哥哥的你吧？」

「……或许吧。」

钢铁小姐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是身上穿的衣服颜色？

「小时候的你，真的好像很久以前住在我家附近的朋友呢。尤其你和他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

「光靠脸怎么分得出来啊！」

「话不能这样说，你和他的确长得很像。该怎么形容呢，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会开口说日语的模样呢，而且又是黄色皮肤的人种。」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很像，大概和这个国家的八成人口相去不远吧。」

「八成的话范围不就很小了？这么说符合人数有……一百人？不！八十人吧！？」

起码有一亿人左右。

除非世界是百人左右的小村子啦，但钢铁小姐似乎真以为自己住在村子里呢，好天真啊。如果对大学联考的脚步声充耳不闻的话，的确好傻好天真啊。

「话说回来，横寺弟弟。我对于自己拥有大量月子的纪录照片还满有自信的，但是你的收藏可不比我少呢，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对你说过吗？我姐姐超喜欢拍照的，被她拍到好想撞墙呢。」

「噢……那个有点特别的人吗……」

「还比不上钢铁小姐你啦。」

「既然有这么多照片，或许我可以趁横寺弟弟去上厕所的机会，偷拿一本藏在身上，然后带回家呢……然后假装自己正在看其他相簿，嗯，真是，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的计划请在脑海里盘算好吗！你这样会害我坐立难安耶！其实没关系啦，如果你想要的话，想拿几张就拿几张吧。」

就这样，钢铁小姐一直叽哩呱啦地讲着无关痛痒的琐事，同时翻着相簿。有时候她的手会和我碰在一起，或是主动将肩膀靠着我。欢笑时的震动和体温的触感从腰际传到我的身上，现在我才深刻体会到，有Z轴的三次元世界的女孩是多么美好啊。

既温暖又柔软，如果再持续这种姿势一个小时，我的弟弟可能会变成无情无义的职业摔角手喔。

「哦，这个和横寺哥哥盾并肩的男生是谁呢？」

「他是戳太，是我……和我哥的儿时玩伴。对了，他就是爱美的哥哥。」

「嗯，他长得还不错嘛。啊……当然比不上你啰！你在我的心目中是永远的第一名，知道吗！」

「其实你真的可以不用担心这么多。」

「提到你哥哥，我完全忘记了呢，这里有没有那女孩的照片？」

「拜托别忘记好吗！是你自己说可以从相簿中寻找相关线索的耶！爱美她经常和哥哥一起合照喔。」

「线索？你冷静想一想，以前的照片怎么可能会有她的线索呢？」

「对于你无视自己说过什么话的技能，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么，那个叫爱美的女孩到底在哪里？」

「她不就在那里和这里吗，那里也有她。戳太从以前就很溺爱她呢。」

「——所以，我才问你，到底在哪里啊。」

钢铁小姐讶异地瞇起锐利的眼睛，用手指轻敲着相簿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戳太笑得很快活，爱美就在他的怀抱里。

「这男生在每张照片里，不是都只抱着一只兔子而已吗？」

「……咦？」

「你能不能别再闹了，横寺弟弟。这是兔子啊。这只兔子从小时候，就一直和你的儿时玩伴形影不离地出现在照片中啊。」

她的手指轻敲着相簿里的一张照片。快活地欢笑着的戳太，怀里抱着眼睛圆滚滚的宇宙怪兽双马尾——不对，是一只耳朵特别长、矮肥肥圆嘟嘟的兔子，大摇大摆坐在他身上。

「这张照片哪有什么『爱美』啊？」

「啊，对啊，我都忘记啦……！」

被钢铁拳头结结实实击中的冲击，让我脑袋里的指南针「咔」的一声卡住定位。好不容易回归原位的指针，指向最后的事实。

——戳太他妹妹不是一只兔子吗！

我的儿时玩伴当然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而且是独生子。

所以为了弥补，他从懂事前就把家里养的兔子当成妹妹，疼爱得不得了。我也曾经和那只肥大的兔子玩过几次，我记得虽然是母兔子，名字却叫「弥次」呢。

戳太这绰号，也是从「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戳太」这样三段演化而来的，应该和波鲁勒萝拉这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旦回想起来，接下来的工作就只是确认我有多么愚蠢，以及猫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了。

爱美一开始当着我的面许愿时，好像是这样说的：

『——现在就好，希望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将猫的玩偶——应该和猫种具备相同功能吧——握在手上，若无其事地唸出许愿内容。这种权宜式的愿望召唤了戳太，让戳太和她建立起即席性的关系。猫种的确帮她达成了『现在就好』的愿望。

但那个愿望对当时不在现场的钢铁小姐无效。因此她看到照片后，能够看出不对劲的地方；而且就算是我，在三番两次遭到指摘之后，也能够察觉到事有蹊跷。

她的愿望毫无计划可言，随便到可笑的地步——正因如此，才叫人感到害怕。

因为这些愿望都毫无计划可言，所以我根本无法掌握，那孩子究竟许过多少愿望。

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猫神的风险，还是说她不想知道：或是她其实知道，却并未将这些风险放在心上。她就像在一年举办两次的祭典会场里买薄薄的本子一样，用轻松的态度不断许下好几个愿望（注22）。

妹化、意大利化、王子化、泳装化，光是我所见到的愿望就有四个。不知道在我没发觉的私底下，她又许了几个愿望呢。

那孩子有能力支付许愿的代价吗？

如果她无法支付的话，就有人必须代替她承受许愿的风险了。薄薄的本子也不是免费的，那贵得很喔。而且买到地雷本自爆的机率也高得不得了。奇怪我扯到哪里去了?

对了——爱美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不，先理清一个问题。

「爱美究竟是谁啊？」

「……你别装傻了好不好。」

注22 这里指的是日本最大同人活动Comic Market，在这里买本子一点都不轻松……

「咦？」

「就算她不是你朋友的妹妹，也是你认识的人吧。」

当我回过神来，眼神如狰狞狮子般的肉食兽系女子，彷彿要吞掉相簿似地，同时盯着好几本相簿瞧。

「你说的那个人类小女孩，叫爱美的。我大略浏览了一遍，你们兄弟以前的照片集里没有出现她，但是最近的照片里却有几张拍到她。」

「……原来相机拍得到那孩子啊！？等一下，你这么快就全部检查过了？这么多相簿耶！」

「这点小事情根本不算什么。我读书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上许多，尤其是寻找穿红白条纹衣服男生的书，我读得特别快。」

看《寻找威利》（注23）不算是读书吧。

不过肉食兽小姐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只好称赞她两句。她听了之后就像只特大号猫咪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样高兴。

我凑过去说让我看看吧，她就像展示自己抓到的猎物一样，得意洋洋地摊开相簿给我看。

注23 这是英国插画家Martin Handford创作的儿童书籍，读者要在人山人海中寻找穿红白条纹衬衫、戴绒球帽并拿着枴杖的主角威利。

那是国中时期的照片。到了这年纪之后，照片也少了很多，跟我随便拍的照片都混在一起。

这些杂乱照片中的一角，拍到的是摆出姿势的戳太与——

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的宇宙怪兽双马尾，一本正经的表情确确实实出现在照片中。

爱美一身纯白的长袍与帽子，一只手拿着像玩具的圣经。背景像是意大利校舍的十字架与彩绘玻璃。

另一只手上抱的，则是矮肥肥圆嘟嘟的大兔子。

她和戳太两人保持的距离，就像关系即将变得亲密的同年级学生一样。

「……啊，对了。我们好像真的见过面。」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之前丧失的记忆，被现实的照片踹飞，连接出暧昧的轮廓。

「那孩子是意大利混血——好像是某个圣歌队的。」

「圣歌队？又是稀奇事呢。」

「我总觉得……是弥次让我们凑在一起的。」

遥远的国中时期，戳太（和跟着他的我）三天两头为了寻找喜欢逃家的冒险兔，在路上东奔西跑，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

然后有一次，我们跑到了某问教堂来。

那是某个星期天，某一场弥撒，某一组圣歌队在唱着某些歌曲。这些似曾相识又好像不是的感觉，藏在脑海里的某个角落。

幻想中的紫丁香在鼻腔中散发芬芳，然后香气很快就变淡了。

「……好像，在哪里，是吗？真是模稜两可的说法呢。」

「我和她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因为我正忙着追其他女孩。而且那孩子也只陪戳太一起玩而已。况且这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老实说，我只记得这些。」

「那女孩既然和你不亲，为什么现在又跑过来缠着你？」

「谁晓得……」

你问我我问谁。

既然没看照片就想不起以前爱美的事情，表示我和她关系不亲密。要我解释突然出现的现在爱美才真的叫做强人所难。而且原因不在我身上。如果是十年后的未来爱美，我就愿意负起责任将她抱回家。

「我猜啦，或许真相是爱美当戳太的妹妹太过瘾了，所以也想拉我一起当哥哥吧？不过还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到时候当面向她问个清楚吧。」

「哦？」

「然后拜托那个圣歌队的女孩取消愿望，就皆大欢喜啦。」

「嗯……」

现在揪出犯人，也掌握她的来历了。虽然动机依旧是谜，但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基本上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就算是美少女游戏，接下来只要随便立个和爱美卿卿我我的旗标（注24），就等着进入爱美路线啦。希望能直接发动克里姆王（注25）到十年后的新婚生活，来个常见的好结局吧！

「呵唔……」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只听到钢铁小姐发出狮子般的低吼声。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地毯上，同时抱着胳膊反覆思索。

「怎么了吗？」

「没什么。对了，我自认我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嘎？」

「晦？」

注24 立旗标( flag)，美少女游戏术语。透过主角的选择而改变旗标值，在分歧点浃定不同的剥 清。另外这个词也经常用来指称「死亡旗标( flag of death )」……

注25 克里姆王，少年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魔王的能力。能消除一段未来的时间，在 原作中能躲避所有将发生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不过阳人的情况比较类似电影「命运好好玩」的开关，只要按一下就能让自己直接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

「啊，没什么，请继续说吧。」

「我可是全世界最喜欢条理分明逻辑推论的人，但是关于爱美，有些事情我怎么想也想不透。」

「嘎？」

「晦？」

「呃，没什么……」

「为什么你从刚才一直打断我啊！」

她真的生气了，看来似乎有必要重新确认一下角色设定呢。

既聪明又是世界最强逻辑王的钢铁小姐咳了咳。

「到昨天为止，我一直认定，爱美会不会和我们筒隐家族有关。如果不是的话，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家种的事情呢？但是，如果她的真实身分是你们以前的朋友。」

「戳太的朋友。」

「如果她是戮太的朋友，代表和我们无关的人向猫神许愿，而且还让义代利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一切都是偶然吗？这样的逻辑我有点无法接受……」

思绪陷入死胡同的她叹了口气，紧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不管怎么想，戳太的朋友、猫种和意大利之间，似乎无法用一条线相互衔接。

看来还是少了某些拼图吧，而且肯定是发生在第一人称世界里侧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只要当事人不肯开示，我们就永远无法完成这片不公平的拼图。

傍晚时分，钢铁小姐面有难色，说她差不多该回家了。

「其实我也很想和横寺哥哥聊聊，但是他不知道突然上哪去了，希望他不要有任何三长两短……」

「……阿。」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怪不得她刚才一直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机。

「哔、哔钤钤钤钤——！」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哇~有邮件耶~老哥寄给我的！住在仙女座的亲戚有急事耶！所以今天没办法回家了~老哥拜托我向钢铁小姐问好呢~」

「行动电话的来电铃声，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唸出来的吗？」

钢铁小姐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灿烂的笑着。

「……现在的技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呢。你帮我转告横寺哥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能帮助哥哥是我最大的荣幸。」

就算我晚上头戴内裤在枕边跳森巴舞，大概也能找到理由唬过她吧。下次来试试看。还有虽然她唸q哥哥。的发音有点奇怪，不过没有当面吐槽她是我个人的正义。

走下楼梯，套上拖鞋，我送钢铁小姐到门廊外。

「到这里就可以了……对了，再次感谢你送我东西，我会视为新的传家之宝供奉的。」

「不要啦！」

最后她从相簿里抽走了三张照片。难道收集别人小时候的照片等物品这么有趣吗？

「但我还是要表示一下这份感谢之意才行。对了，再进贡月子的祕藏照片给您如何啊？」

「那、那会是睡脸的照片吗？还是打喷嚏的表情？还是流、流口水的表情？」

「哼哼，越后屋，这次的照片还要高上好几等啊。是零时差特写了蜻蜒停在她鼻头上瞬间的珍藏品呢。」

「代官大人真是通情达理啊！」（注26）

订正，收集别人小时候的照片真是超开心的啦。

这么一来，月子妹妹联盟的交易也达十次之多了。要是以为揪出一个夹层楼的小房间就能扑灭的话，那就大错特错啦。

注26 这是模仿经常出现在日本时代剧里，黑心商人和恶代官私相授受的一幕。

「我才应该感谢你呢。多亏你的指点，让我找到了今后的方向。」

「对了，有关爱美的事情。」

在夕阳下道别的这一刻，钢铁小姐不经意地说着。

「你帮我转告你哥哥——与其当面追问她的真正想法，以迂回战术旁敲侧击或许比较有效。」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正面进攻可能会很棘手。」

「是喔。」

「虽然她年纪还小，但我觉得——她是相当坏的女孩呢。」

唯独说到这句话，筒隐筑紫的表情才变回在田径社开会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神情。只不过她马上又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脱口说出「这也是女人的直觉」这句可靠性大打折扣的话。

……连钢铁小姐都这么说了。可是对我而言，那孩子的笑容依然是那么百分之一百。

当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一对少年少女，倚靠在一起聊着天。

他们是结着两条发辫的外国少女，以及快活欢笑的开朗国中生。

他们两人我都认识，他们两人的关系总是那么要好。

至于地点呢——看起来似乎是假日的教会，或者是种社的祭典上，却也有点像是人人穿着泳装的市民游泳池。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人群混杂的机场内呢。这是毫无脉络的梦境碎片的某处吧。

「欸欸，葛格，我们打勾勾。」

比现在更为年幼的少女，亲昵地小声说着。

她纤细的手腕里抱着一只肥大的兔子。然后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这只疼爱不已的宝贝宠物。

「等到爱美回来后，葛格要带爱美到高中参观，还要带爱美参加祭典喔。爱美绝对绝对不会忘记这些约定的，所以——葛格也不要忘记爱美喔。」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说谎的人要割舌头喔，如歌谣般交织在一起，美丽缥缈梦境般的回忆。

他们两人的关系真的好好喔。

不过——那我呢？

我到底在这场梦幻景色当中的何处？

教会、神社、游泳池、机场，我的确看到那男生和爱美之间的交流，但我却递寻不到自己。

这是为什么呢—当我凝神注视的时候，出现一个响彻世界的声音。

听起来不吉利又不舒服的笑声。

在视野被笑声彻底笼罩后，我猛然坐起身。

秋天已经开始出现凉意了，但我却在梦中流了满身大汗。

出乎意料地，「迂回战术」却是从对方先发起的。

这是隔天，星期一的事情。

早上筒隐没来接我，结果我有点睡过头。当我拚命踩着脚踏车时，正好在路上遇到戳太。

当然，我和他的上学路线重叠，因此遇到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感到意外的，是戳太身上穿的服装。

他没换上学校制服，还穿着那件像僧袍的睡衣。而且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巴，大概刚刚才将头钻进树篱笆之类的地方吧。

「你在干什么啊？星期一第一堂不是古文吗，阿福发起脾气来很可怕耶。」

「我等你等好久啦，来来来，有件事情拜托兄弟帮忙一下。」

我将脚踏车停在入口的图腾桩旁边。戳太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难道他整晚都没睡吗？看他眼睛肿得像什么一样。

「考考你！这世上有件事远比去学校上课更重要！」

「尽管考！（注27）要骑脚踏车前往非洲，应该很费劲吧。」

「不对啦！不，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不过我总得先存钱才能出发吧。但我最近为了运动会的事情而忙得分身乏术啊，上星期六，我将黑手党社的收获物带回家了。」

「噢，你那个没新人加入又游走法律边缘的社团吗……」

「然后我就没看到弥次的踪影了。弥次啊，你知道吧？我家的『小妹』啊。」

听到戳太突然说出这个字，我的脸抽动了一下。

注27 这两句话是禅宗问答时的开头语，在动画「一休和尚」里经常出现。

不过戳太似乎根本没有顾虑到周围的情况，搔了搔头继续说：

「她大概是讨厌收获物的草味才会逃家的吧，都已经两个晚上了耶。她年纪也不小了，再怎么爱逃家也太过分了吧。一想到她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我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啊，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找她的踪影。」

「……嗯，然后呢？」

「等一下我打算去她可能会出没的地方四处找找。帮我转告老师一下，我今天临时生病要请假。如果你方便的话，顺便帮我找找她有没有出现在学校附近吧。」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学校啰。」

我尽量保持自然的态度点了点头。

「对了，提到你家的弥次啊，你记不记得好几年以前，有个圣歌队的女孩在兔子牵红线之下和你关系不错呢？」

「什么意思啊？当然我是记得有个女孩很照顾我，但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顶多就是这样，我是没有那么深的回忆还执着啦。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弥次哩，拜托啦，横仔！」

戳太和我挥挥手道别。

我在上古文（阿福）和数学2B（光头胡子）课时，稍微思索了一下爱美、戳太与弥次的关系。

坐在窗边，秋天的阳光映照出窗帘上的花纹，形成复杂的阴影。

桌上的笔记本写的不是源氏物语和复数，也不是全新感觉的紧身裤泳装设计图，而是画着宇宙怪兽、迷你戳太和一只兔子。

爱美和戳太曾经是朋友。即使我的记忆不太可靠，也记得戳太对爱美疼爱有加。

爱美以前十分宠爱弥次，即使我的记忆不太可靠，也记得爱美待弥次就像朋友。

然后回到现在，爱美甫一出现，就再度成为受到戳太宠爱的妹妹。而就在同一时间，弥次也不知为何离家出走了。

爱美一出现，兔子随即不见踪影。

这两件事应该有关连吧——更进一步地说，弥次之所以会不见，应该又是爱美造成的吧？

毕竟她是那种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轻易许愿的人。

如果弥次离家出走跟她毫无关连，那也让人挺担心的。就像贴上『ZHK晨问新闻』标签当作障眼法的深夜频道录像片，出现在姐姐房间桌上时一样让人感到不安。

不管怎么说，弥次究竟上哪里去了呢——而且我要如何寻找一只离家出走的兔子呢？

「……啊！」

想到这里，我转了一圈手上的自动铅笔。

如果说谁最有机会找到离家出走的兔子，眼前不就有适合人选吗？

烦恼国度的主角爱丽丝。

也就是小豆梓。

她对于小动物的爱，足以匹敌横寺阳人对泳装的执着。就算她讨厌我，但是兔子的话题说不定能引起她的兴趣，而且这还是戳太亲口拜托的大事呢。

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啊。我开心地想着，自动铅笔在我的指间来来回回转了又转。

说不定——

我只是在想办法找机会，一个能和小豆梓说话的机会而已。

第三堂课，是对出缺勤抓非常严的学年主任。

「不过想逃课的时候还是要逃课，帮我向老师说一下。」

「我知道了，下次要找我。我愿意陪你上刀山下油锅。」

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的友好副社长目送之下，我来到六号馆。

变成咖啡厅的食堂楼上是工艺教室、书法教室，以及我的目标教室。

四面墙上悬挂外国伟人的肖像画，流理台上还装设着小型的雕刻。当我悄悄溜进意大利风格的家政科教室时，

「……王子，你在做什么呀？」「偷溜进来吗？」「难道是来陪我们玩的吗？」

「对呀，要保密喔！」

「真是拿王子没办法呢！」「呀呵！」「这样感觉好刺激喔！」

穿着学校泳装的女孩子们——和小豆梓同班的女孩们发现了我。在笑嘻嘻的女孩们藏匿之下，我躲在教室后方流理台的阴暗角落。

只要透过我的女孩情报网路，要调查小豆梓班级的上课时间再溜进去，是易如反掌的事，应该说是例行公事。我将来的梦想，是开一问专门调查女孩的征信社。

「……不过今天的实习，我们班这礼拜也要进行吗……」

黑板上，大大的字体写着『利用运动会一口气掳获他／她的芳心！爱情满点手制便当的祕·诀（爱心）』。家政课的教师非常关心学生，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她是个老奶奶。

撇开老师不算，几乎所有女孩都穿着学校泳装搭配围裙，眼前的绝景除非在特殊的店里花上特殊的金额，否则一辈子都看不到啊。或许这能成为我们高中的法宝，专门对付不来上学的顽劣学生呢。

当我满怀喜悦地四处张望的时候，我在对面的水槽，看到一个心不在焉洗着盘子的女孩。一个波浪长卷发的女孩，彷彿刻意违抗母校的糜烂校规一般，顽固地穿着原本的制服。

之前，小豆梓她总是孤独一人。

或许是因为她二年级才转到我们学校来，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假装成「赞美时间」的千金大小姐之故。该不会是放暑假前，一直纠缠她的变态小狗所造成的影响吧。

不管怎么说，共通点的问题根源在于她的容貌。她的存在感很强烈，气质十分高尚，甚至感觉到光芒四射。她就像一朵无人能接近的高岭之花。

即便像现在这样穿着平凡无奇的围裙，身上仍然会散发出强烈的圣光……因为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会哭出来，让我差点忘了这回事。要是大家能够一起多逗她几下就好了。

不过呢，这学期开始之后——她不只不再搭乘（她妈妈开的）黑头车上下课，而且好像渐渐开始和同班同学交流了。

小豆梓已不再是孤独一人。至少，她没必要让自己孤独。

站在她身边的女孩，应该是同班同学吧，麻花辫的女孩帮她一起洗碗盘。虽然她们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不过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小学生在谈恋爱一样。

「我看看……」

看得出来，小豆梓的肩膀还紧张得有点僵硬呢。加油啊汪汪，鼓起勇气喔。不论何时何地天荒地老、不论躲在窗帘后床底下厕所天花板上，我都会支援你喔。

「请、请问一下，小豆同学的便当，是帮谁准备的呢？想问问看……」

先鼓起勇气的是旁边麻花辫的女孩，不过没关系啦。

「这、这个嘛，还没有决定啦。」

在一旁的我都听得出来，小豆梓的声音紧张得拉高了分贝。

「应该有很多豺狼虎豹愿意不惜重金买我做的便当吧？所以我根本没必要挑选啰？哎，不对，不是这样。只要有人愿意接受我亲手做的便当，任何人都好……不过可能没有人吧……最后或许只能倒掉……」

短短十秒之内的情绪起伏比云霄飞车还大。

糟了，自从小豆梓不再当干金大小姐之后，她到现在还无法掌握角色定位！看她连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和同班同学说话都不知道，真的好心疼啊！

「原来是这样……」

麻花辫女孩看似为难地笑了笑，不过她人应该不错吧，我看她深呼吸之后继续说。

「不过，你可以送给你的宠物横寺王子呀？虽然你们在学校的关系是主人和狗狗，不过在自己家里就是男女朋友了吧？还是在家就立场颠倒，变成狗狗和主人呢！我开玩笑的啦！」

我不禁呛到咳了起来。这女孩还真敢说呢！

「…………没有啦，误会一场。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觉得你们两个很相配呢，好可惜喔。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要交往呢？」

「所以说，没那回事啦。才没那回事……据说真正的鸳鸯其实很花心对吧。那些八卦流里根本不能相信。」

「……阿，抱、抱歉喔，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喜欢的对象——」

小豆梓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同时抬起头来。她的视线不断游移，寻找刚才咳嗽的人，最后终于和我四目相接。

「咦——」

她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杯子掉落地上。

可恶，我本来想等更完美的时叽再登场的耶！

「……受不了，豁出去啦！天、地、人在呼唤，呼唤着我！（注28）就算没呼唤我也没差啦！小豆梓，你的宠物鸳鸯我，前来央求你啦！」

「不要啊————！你、你从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注28 这是「假面骑士强人」变身之后的台词。

当我威风凛凛地站起来，立即就遭到平底锅飞弹攻击，这是侵略型拒绝反应！

「你们几个！后面的，你们在干什么！」

老奶奶的斥责声从黑板的方向传来。不过现在的横寺同学是无敌的。如此这般叽哩呱啦，我只是说了我找主人有事，

「这种浪漫爱情剧要早点报备嘛！校园恋爱可是返老还童的祕诀喔！」

她用雀跃的声音支持着我的行动。我完全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

不过小豆梓却没放过这一瞬间的时间差，迅速脱下围裙，钻过门缝，一溜烟地消失在无人的走廊中。

咆哮小狗狗溜得还真快啊，可恶！我向刚才的女孩和老师打个招呼，然后连忙冲出去追她。

我们学校被「意大利化」的部分，基本上只有外观而已。

感觉就像某个小孩看着手边的照片想象出来的东西，而且像是粗制滥造的纸糊背景一样。变成意大利外观的只有表面而已，内部装潢和楼层跟以前的平凡校舍没两样。

不过有些地方，似乎参考了生动鲜明的观光手册吧，连建筑内部都巨细靡遗地改头换面呢。比方说，挂有许多装饰用肖像画的六号馆特别教室，悬挂大钟的七号馆钟楼——以及变成某座大教堂的三号馆也是。

「这、这是什么啊！？」

我追着小豆梓经过有喷水池的中庭，穿越钟楼下方的架空柱，进入理化实验室与体育器材室等教室综合的三号馆之后，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变成了巨大柱子林立的大教堂入口。

到处都是巨人尺寸的大铁门，哪扇是特别教室的门，哪扇连接着穿廊呢，第一次见到的话根本无从辨别。一般学生们在无意识中，应该也觉得相当头疼吧。

不过咆哮小狗狗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即又像相斥法则下弹开的磁铁一样拔腿狂奔，冲进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内。

对了，说到小豆梓是不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其实她是新年参拜时老是抽到大凶的行家呢。在筒隐家玩「人生游戏」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她瞬间破产，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所以接下来会有什么结果呢，依照命运论而言，她选择的门一定会杠龟。

「唔唔唔唔，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跟着她进入房间，来到一问天花板挑高的礼拜堂。这是没有出口的体育器材室。而且在这时期，运动会用的大滚球、棒子和记分板等物品，将整问房间塞得满满的。

「哎呀……？」

一时之间只听到呻吟声，却没看到她的踪影，原来小豆梓被网子绊倒摔了一跤。

「讨厌，放开我，到旁边去啦！」

「呃……」

「真是的，这什么啊，不要缠在我身上啦！到、到底闹够了没啊！」

今天的主秀节目，咆哮小狗狗VS障碍赛跑用网。

愈焦急挣扎愈被网子缠住手脚的她，逐渐以复杂的姿势和网子纠结成一团，最后变成全身被网子卷得动弹不得的小狗狗。可怜的小豆梓，终于连无机物都打不赢了……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接近她。

「你、你觉悟吧！要是你敢对我做什么坏事，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变成网子寿司馅料的她龇牙咧嘴，拚命鼓起身体虚张声势，看起来好像河豚喔。她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嘴一直想晈我，因此我轻轻推了一下她的盾膀，

「不要————！」

她果然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一样，整个人跌落在地。

「……你现在动不了了吧，乖乖别动喔，小豆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啦。我现在马上救你出来。」

我搔了搔自己的脸颊，蹲在她的身旁。

玩弄动弹不得的女孩那种行为，只要在杂志里面出现就足够了呢。现实世界里还是和女孩十指交错，温柔陪在她身边的玩法比较理想。

网子的两端都陷进了深处，要将她从天罗地网中救出来似乎得花不少功夫。

从大操场远远传来哨子声和阵阵的欢呼声，另一边则传来带有大钟余韵的「嗡——嗡——」声。

夹杂在两股声音中，这个模仿礼拜堂的空间彷彿与世隔绝一般，依然保持着宁静。所以，

「为什么……」

小豆梓微细的声音，就这样滚落到乱七八糟的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做出一堆奇怪的事情啊……」

「拜托，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耶！先采取奇怪行动的人不是你吗？」

「什么奇怪行动，我才没有。我只是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就像公鸡早上准点报时一样自然又规律。是你自己突然跑来多管闲事的。」

「你难道没有自觉吗！？你一看到我就逃，结果又跑回来近距离瞪我，现在又像看到鬼一样东躲西藏！这样哪里自然了啊。」

「唔唔唔唔……我、我才没有！我只是在找厕所而已！我只是偶然有急事，偶然被你看到而已嘛！」

「拜托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们像之前一样，普普通通地交往不好吗？」

突然想到，最近好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和小豆梓在如此冷静的姿势下近距离接触了……不对，这还不包括小豆梓被手铐铐住，被我追得狗急跳墙之类会被人误解的情况呢。

直率地说，是我之前太乐观了。

人类是靠话语传达讯息的。不论对方误会有多深，不论情况有多治丝益棼，我一直是这样度过大多数危机的。

只要将话交代清楚1只要告诉她心里话，我以为就能很快解决小豆梓问题。

因为我之前太乐观，才会发现得有点晚。

「我才没有逃。」

「你明明就在逃避。」

「我才没瞪你。」

「你明明就在瞪我。」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才没有逃，也没有瞪你，我一直都，跟平常，一样啊！」

小豆梓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有时会在奇怪的地方换气。满头疑惑的我凑近观察她的表情，这才大吃一惊。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想太接近你而已，就只有这样啦！」

泪眼汪汪抽泣的小豆梓，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从她脸庞滑落。

面纸一下子就见底了。

我不小心将口袋里掏出来的棒球帽交给她，小豆梓立刻将脸凑在摺叠整齐的帽子上，「哽——」地擤着鼻涕。

哎呀，小豆梓真是的，她一定以为帽子是代替面纸吧……不过能让女孩弄得黏答答溼淋淋，帽子兄应该也感到很幸福吧。其实我更想代替它呢。

「冷静一点了吗？」

我放弃去解开那爱逞强又笨拙的网子，自己也钻进了网子里面。我抱着腿坐在小豆梓身边，和她一起以视线盯着体育器材室的墙壁。

身处于庄严的宗教画作包围之下，同时调整一下同步呼吸，然后我觉得身体也逐渐同化了。这房间果然距离世界很远，我感觉我们两个，就像被弃置在无人的太空站一样。

小豆梓的眼泪似乎不再流了，但身体偶尔还是会像抽泣一样颤抖。和她肩并肩的我能感觉得到。

「……谢、谢你。」

「不会。」

「……我、跟你说，」

「嗯。」

「我真的自认为很自然。因为你和筒隐学姐就算感情很好走得再近，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吐露心声。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能太过靠近，才会试图保持一定的距离。」

「为什么？」

「因为会像豪猪一样受伤啊……我、我是说筒隐学姐会受伤喔。」

「真要说的话，钢铁小姐比较像会将豪猪放在嘴里昧滋咔滋地啃得精光，填饱肚子之后立刻倒头就睡的类型呢。」

「……你要是当着她的面说那种话，会被吃掉的可是你喔。」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我也跟着稍稍放了心。

「总而言之，要远离你就必须知道你究竟在哪里，所以我才会找你；不过我又不

希望你太靠近我，可是这样就必须知道你到底人在哪里，所以才会找你；但是你一靠近我就觉得伤脑筋，结果脑袋就比红鱼的漩涡还要纠结……」

「你还真会自找麻烦啊。」

我也跟着微微笑了笑。

「其实你根本就不用这么做啊。钢铁小姐想交往的对象才不是横寺阳人呢。她是把我误认成别人，才会发射飞弹击沉我。」

「……是这样吗？但是，这么一来……」

「只要能化解误会，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吗？可是为什么，我之前都解释那么多次了……更何况，我还写了一封信解释当天的误会了呢。」

「什么信？」

小豆梓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鹦鹉学舌般地回答我。

「信啊，我还贴了张柴犬贴纸呢。像上个世代的人一样放在你的鞋柜里。」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有看过什么信。你该不会放错鞋柜了吧。」

「不、不会吧！」

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言词、灌注了满腔热情的大作，竟然有可能被不相干的外人看到……感觉有点兴奋起来了呢。真希望自己的大作能被一个穿黑裤袜戴眼镜的学妹，面无表情地将内容一一唸出来。我开始觉得自己的性癖愈来愈扭曲了，到底是谁害的呢。

「——不是这样啦！我的意思是，小豆梓真的不用想太多，完全不用操无谓的心啦。」

「嗯……如果看过那封信的话，说不定心境会有不同的转变呢……」

小豆梓摇了摇头。飘逸的波浪卷也跟着晃了晃，碰到我的耳朵，好痒喔。

「但我还是认为，我不应该跟你走得太近。」

「……为什么啊。」

「筒隐学姐的误会也可能会弄假成真。不、不对，就算不是学姐，也会有其他人——」

她的秀发又碰到了我。我瑟缩着脖子等她继续往下说，却只听到她犹豫不决地咳了一声。

「欸，『人鱼公主卡美拉』好看吗？」

「咦？」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我发出了怪声。

我、小豆梓和筒隐月子，有时候会互相借书来看。我最常带来借她们的是奥斯卡·王尔德的著作，小豆梓带自己最喜欢的漫画，而筒隐则带电影的改编小说，三人互相交换。

最近小豆梓借给我整套的『人鱼公主卡美拉』漫画。这是名作漫画『卡美拉公主』的续篇，以儒艮雷光弹粉碎邪恶魔法使，最后顺利成为公主的痛快无双恋爱动作喜剧喔！

「在那篇故事里，我最喜欢的是王子。因为他一定会选中公主，我最喜欢他这一点。」

小豆梓阖上眼睛，开始回忆漫画中的情节。

「但是，那终究只是漫画的情节。就算这世界有王子好了，他也是大家的王子。他对大家都很体贴，他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所以喜欢他的女孩也愈来愈多。两人、三人、四人、五人——但即使王子能像宠物一样亲近自己，女孩也永远无法成为最后被选中的公主，这一点我后来才明白。不过听起来有点蠢就是了。」

所以她才会说，不想再太靠近我，是吗？

她以叙违一篇故事结尾的语气，静静地结束对话。

她的视线盯着变成礼拜堂的体育器材室尽头。那里挂着一幅宗教画，内容是背负着十字架的圣人，无私地将爱分送给所有人。

「你、你先等一下，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有点听不太……」

「听不懂没关系，你要是懂了我才伤脑筋。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不行啦，拜托你，告诉我吧。不知道的话我很头大耶。该怎么说呢，意思是说——你想当哪一国的公主吗？」

小豆梓凝视着画框中描绘的圣人，同时彷彿欲言又止般张开嘴巴，阖上，看来十分忧郁地吸了口气，但果然还是吐不出半句话，只是将棒球帽当成宝物似地紧紧握着，摇了好几次头。

「我忘了。」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答，结果只有短短三个字。

「不会吧……」

言语不够，言语压倒性地不够。在我们这个没有独自的世界里，有些事不说出来，是无法传递给对方知道的。告诉我这些道理的人不就是你吗，小豆梓？

「……我一直想和你书归于好。你不在身边我会觉得很寂寞。别再担心什么距离太近太远的，你能不能抛开那些奇怪的想法，和我回到往日的关系呢？」

所以，我尽可能挤出自己的话。现在我已经可以清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希望能让小豆梓明白。

我看着小豆梓。我看着她的侧脸，希望她能望向我。

小豆梓没有望向我，一直盯着远方的圣人绘画。

「——如果你让我见识到舌归于好的证明，可以喔。」

「证明？比方说呢？」

「比方说吗，对了，之前我看过一本少女漫画，邪恶的王子改邪归正后温柔地——」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暑假结束时，透过手机听到的台词改编版。

不同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喜欢漫画世界的现实世界居民，在途中欲书又止，露出暧昧的笑容。

「温柔地——主动和村姑握手，我记得好像有这一幕呢。」

从网子的包围网中脱逃时，大钟已经再度响过一次了。

「午休时间结束了喔……」

咕噜咕噜噜噜，我的肚子唱歌唱得真大声，小豆梓听了噗哧一笑。

「好像筒隐同学一样呢。」

「那个大胃女，肚子的声音是这样吗！？」

「如果两个人独处的话，有时候会像这样卸下心防，像这种时候，我觉得很可爱呢……啊，你那什么表情嘛！这是祕密，你不能说是我说的喔！」

「我不会说啊，等我吃饱了就不会说半个字！嗯~我有点想吃手制便当耶……」

「……飢饿的大野狼也不会像你这样威胁吧。要不是某人偷偷溜进家政教室的话，便当就能做好了呢——欸，对了。」

小豆梓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你特地溜进我们教室里，难道只是为了和我和好吗？」

「——啊。不对啦，是戳太！」

我拍了一下膝盖。我完全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爱美的事情告诉她。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我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包括爱美突然现身、被爱美要得团团转，以及弥次兔失踪的事情。

「呣~」

小豆梓喃喃地说着。还说了一句笨蛋。

「那女孩，她一定什么都不懂吧。即使许了愿，还不是无法改变任何事——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

「咦……那，你许了什么愿吗？」

「许了一点，我曾经希望自己能变得不一样。」

「然、然后有什么结果吗……？」

「就像你看到这样，一点变化都没有呢。很可惜，神明似乎没有听到我这个愿望呢。」

小豆梓开朗地笑了笑。

不过，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个坏心眼的家伙一定会实现小豆梓的愿望。

我以研究者的视线凝视她的全身。很快的，我就发现了一般人可能会忽略掉，但绝对称得上是变化的变化。

垂直落下的陷落火山口体型，竟然微微地隆起了山谷……！

「怎么会这样啊~！」

「呀！你、你突然做什么啦？」

「你的注册商标沦陷啦！独立运动失败啦！这样你甘心吗！？其实我觉得很OK，绝对OK啊，但是你甘心这样吗，小豆梓！？」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明明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却隐约觉得受到你的侮辱了呢。」

小豆梓不理会呆住的人类地形学研究者（我），拿出手机迅速开始记事。

「我知道你想拜托我的事情了。有没有弥次的照片呢？有的话就传给我吧。野兔子相当少见呢，我会去问问这附近的流浪狗们，应该两三天左右就能掌握到消息了，你可以期待我的好消息。」

然后小豆梓像上流社会大小姐一样高雅地微微一笑。不过请大家等一下。这位大小姐，刚才说了不符合她上流身分的话。

「……等等，问问流浪狗是什么意思？」

「犬语呀。我问牠们『汪呜，汪呜！』的时候，大家都会回答我喔。我每天都在练习呢！」

「是吗，嗯，似乎满有趣呢。似乎满有趣的……」

小豆梓陷落火山口的冲击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轻轻掩住双眼眼角。

犬语。换句话说，朋友很少的大小姐透过宇宙理论进化，得到了双重母语的能力。要是随便吐槽，将会招致惨剧。

「我又感觉到你心里在想很没礼貌的事情了……我说啊，你现在的立场不是有事情要拜托我吗？」

「抱歉抱歉，圣母小豆玛利亚在上！等到您真正显灵后，我一定会在全国各地广建小豆神社，供奉您的种体的！只要触摸特定部位（希望）就会膨胀、（宝宝）发育、（自信）满满喔！真的很灵验！保佑大家的平板小豆神社！」

「……死变态，超级变态，无敌大变态！」

小豆梓白眼瞪了我一眼，随即又笑了笑。

她的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变得非常自然。即使我稍微投颗超速球，她也不会像之前一样内心动摇而大挥空棒。她似乎懂得辨别真心话与玩笑话的差别，始终保持开朗的微笑。

这对我们而言是非常罕见的事，当然我认为这是多亏了我们握手书和的关系。

——虽然是多亏了言归于好的关系。

但是有如煤焦油硬块的苦涩味道，却塞满了我的胸口。

在苦涩即将从我的嘴里溢出来之前，小豆梓歪着头，轻轻地戳着我的腹部——感觉我们两个就像是一对刚刚交往的朋友一样。

「我会尽我的全力帮助你。不过呢，其实我们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去问那个叫爱美的女孩不是更好吗？问问她究竟想做什么、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就好了啊。」

「其实这些我也想过，但是我担心她不会老实地回答我。」

「星期六，在大操场遇见过的女孩吧？看起来像是率直可爱的女孩呢。」

「咦，是吗？」

「欸，难道不是吗？她年纪还那么小，要是把她当臭鼬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就太可怜了吧。」

「是吗，希望真的是这样。这样告诉我的人只有小豆梓你呢。」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有些小孩虽然会在无心之下犯错，但是我认为没有真正『很坏』的小孩。」

小豆梓以开朗的声音说着，突然彷彿想起什么事，停下了脚步。

「抱歉，今天中午我有约在先了。」

「了解。那么找弥次的事情，就等放学后再说啰？我也来帮忙吧。」

「你不用管我没关系，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会负责我自己的事情的。再见啦，横寺同学。」

小豆梓像是个性温和的村姑一样笑了笑，并朝着我挥了挥手。

架空柱的下方，已经完全被钟楼黑漆漆的轮廓所覆盖。她就彷彿被缝在夜晚世界的异世界人一样，不论我何时回头，都看到她一直不停地挥着手。

……真想和她一起吃午饭呢。

涂上一层煤焦油色黑影的柏油，卡在鞋子上发出讨厌的声音。

当我还在思考许多事情的同时，放学时间已经来临了。

我跑去找小豆梓，不过她似乎已经展开了寻找肥兔子大冒险。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况且我又不想承认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结论，因此漫无目的地晃到脚踏车停车场。

就在这时候。

「阳~人~葛~格~！」

「哇！？」

宇宙怪兽飞身泰山压顶怪，从我的右前斜上方飞过来。

我猜想，她一定是认真实际模拟过，加上恰到好处的灵感，才能诞生出这绝妙的组合技。

躲藏在铁丝网中央的平衡感，扑向目标物的时机，身体起跳的角度、高度、方向，再加上不顾后果的勇气。

只要少了任何一项就无法完成这技大绝招，真是完美完全完整无懈可击。唯一可惜的是，她似乎没有考虑到降落在我身上之后的结果。

「嘎咕——！」

「唔呶——！」

突然遭受推测重量二十六点六公斤的飞身攻击，这种情况下还能站直的人除了受过训练的职业摔角手以外，大概只有受过训练的职业萝莉控吧。

巧合的是，我正好是这两个世界想要拉拢的潜力级新人，所以我将爱美抱在自己的头上，勉强用力跨出一步撑住了她。

爱美彷彿在乘坐游乐设施一样，喊着『噢噢噢——』的欢呼声。

「呢嘻嘻！这一次成功了喔！」

「不可以仰赖这种要看对手才能成功的绝招啦！」

「……因为有爱美相信葛格的力量，阳人葛格受到爱美相信的力量，这是两人完美无缺的和谐所诞生的成果喔。」

「拚命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吧！」

「了不起，了~不起！」

就像坐在经常坐的指定席一样，爱美稳稳地坐在我占尽便宜的肩膀上。从她身上飘降着甜甜的香气，总觉得有点安心呢。

然后她盯着我的脸瞧，用百分百的方式笑着说道「呢嘻~能见到葛格真开心~」。她八成以为只要笑一个，我就会原谅她了吧。的确是。

「我正好有事情要找你，你来的正好呢。又来学校参观吗？」

「呢嘻嘻，对呀。爱美特地等到可怕的人不在的时候，立刻冲过来的喔。趁鬼不在的时候，宣、宣……宣战布告！」

「……你要和谁战斗啊？」

「欸欸，对了，阳人葛格。跟爱美来吧，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喔！」

爱美像上次一样拉着我的头发，引导我前往大操场。

从西门旁边延伸过去，直到围住大操场的高栅栏底部，在拦球网与水泥墙之间茂密地生长着低矮的草。应该没有人会特别注意这里吧，在这片无趣的空间里，地上铺着一张塑胶垫。

穿着制服的女孩坐在望胶垫上，她抱着写生簿，专心临摹着画片（注29）的背景。

「筒——」

「……嘘！」

当我出声想喊她时，爱美制止了我。

我被爱美操纵着进入栅栏和拦球网的内侧，悄悄地接近她。

「哼哼哼~小燕子~没办法拒绝~王子的请求~」

她哼着音阶平板、无起伏而笨拙的鼻歌。还有「平板」「无起伏」「笨拙」这三个形容词，可不包含身体某部分的隐喻喔。

她应该非常专注于描绘画片吧，哼歌的女孩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同时附近也没有别人在看，她的歌声有愈哼愈大声的趋势。

「所~以说~噜噜啦噜啦~小燕子说~在冬天~来临之前~我会待在~王子的身边~嚏哩啦哩啦……」

具备筒隐资格检定三级的我敢如此断言。

这首鼻歌的作诃不用说，连曲调和间奏都是她独自创作的。

几天前，我才将奥斯卡·王尔德著作的童话『幸福的王子』借给她。这部歌诵小燕子和王子高贵精神的故事，筒隐似乎给予相当高的评价。她说她想将这篇故事画成画片，唸给儿童馆的孩子们听。

注29画片，日文「纸芝居」，旧名「拉洋片」。由一个人拿着圄画，说故事讲解带唱歌的一种表演型式。电视机出现之后，这种表演已经成为绝响。

「然后呢~燕子和王子~双双到天国~来到神面前~恰冶哈，锵~恰锵锵~」

……但意外的是，该怎么说呢，没想到她这么喜欢那故事，甚至还用筒隐一流的品味替故事作词作曲。

不久她开始像打鼓一样，双手拍打着素描本，头也跟着左右摇晃，开始热情奔放的鼻歌艺术。之前我也看过她在厨房这样表演呢。难道月子妹妹每天在家里，也是这样摇头晃脑的吗？

我将珍贵的影像纪录写入心中的硬盘并储存起来。等我回到家之后，再巨细靡遗地转抄在每天的筒隐纪录笔记本上。等这女孩结婚的时候，我会将这些纪录制作成影片，赠送给会场内的所有来宾。

当我订下这结婚惊喜赠礼计划之后，立刻出现一个疑问：到时候我究竟会出现在会场的哪里呢？我觉得这问题有必要慢慢思考，于是我询问头上的操纵者，差不多该撤退了吧。

「……嗯？」

我不经意地竖起耳朵听。

响起了一段小小的旋律呢，从哪里来的？

爱丽丝梦游仙境

从我头上，从爱美的口中。

「——……♪」

那是张力十足的清澈高音，以及澄净透明般舒畅愉快的音量。

像是是跟着筒隐哼起来的声音，音量逐渐变大。优美清晰的回响，逐渐将筒隐的前卫音乐变成天使的旋律。

「…………」

筒隐的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

应该是一句话也没办法说吧。

她一定和我一样，刚才的那段旋律，就像现场聆听天堂的演唱会相同的感觉。彷彿内心获得洗涤：心灵被天籁掳获一般，被不同次元的歌唱能力压倒的无话可说。

「——♪」

爱美从我头上溜下来站在地上，将手放在胸口，仿彿朝向更高层次奔驰般唱出更暸晓的声音。

洒落地中海阳光的飘逸秀发，加上宛如水晶精雕般的瞳眸造型。不太平衡的矮小身躯，反而让一切呈现更完美的平衡。连细小的喉咙上下游移的模样，都保持着某种清冽

她的容貌和歌声是为了彼此而存在的，但是却也互相凌驾彼此，同时又纯粹只为衬托彼此而已。

她就像造物主在星期天所创造，宛如妖精的艺术品一般。

「——啦啦。」

噔~她蹦了一下，歌声就此结束。

在她这么一跳之前，我在原地一步也无法离开。我甚至没注意到演唱会已经结束。因为我太过于沉醉在震动大气的声音残渣了。

「……好、好厉害！刚才那是什么啊！原来爱美的歌唱得这么好啊！」

「呢嘻~像爱美这样的人呀，多到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一大票喔。」

因为太感动了，感动到连拍手都忘记了。

谦虚客气的天使露出百分百的爱美微笑，指指筒隐，

「不过筒妹呢，却是超强幻觉级的大音痴喔！」

「……哇咧！」

率直的宇宙怪兽一瞬间毁了所有余韵。

「哆瑞咪发唆啦希的音阶全都分不出来啦！呱啦呱啦啪！声音明明这么好听，真是可惜了呢。」

「…………」

「筒妹是音乐界的毕卡索，可以媲美《脑髓地狱》（注30）喔。还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花呢，不过是朵大王花！（注31）」

「…………」

筒隐无言地杵在原地。爱美眼睛睁的圆圆大大，恶作剧般戳了戮她的脸颊。然后又戳了戳，拉了拉。拉拉拉，拉拉拉拉嗯！捏嗯捏。

「唔捏捏，可以拉这么长呢！」

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

一会儿左右上下里外挖掘一会儿旋转一会儿撑大脸颊，不知恐怖为何物的调皮小孩，蹂躏着雪女的脸颊。

「呀呀呀呀，好好玩喔！脸颊这么有弹力，怎么会是音痴呢？好神奇喔！要是能将音符塞进脸颊里就好了呢！」

「…………」

「筒妹的脸颊，真是好玩！爱美好想要一半喔！」

——捏呣捏呣捏呣。

注30 《脑髓地狱》，侦探小说家梦野久作于一九三五年发表的代表作，以「难以理解的内容」而有日本三大奇书之名。

注31 大王花，世界最大的花，同时以散发恶臭而闻名。

任凭爱美玩弄的筒隐依然保持着无言无表情的态度，然后她缓缓拿开捏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和爱美直接四目相接。

「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爱玛努艾勒妹妹。」

「唔~什么事？」

「我的名字，叫筒隐，知道吗？」

「嗯！所以叫筒妹。你觉得香菇妹妹比较好听吗？对了，叫爱美爱美就可以了！」

「……」

我觉得自己也能像外星人一样感应到筒隐的感情呢，如果要以拟态语来表现的话，

——不爽不爽不爽。

大概就像这样。

「爱玛努艾勒妹妹。就算……我退让个一百步，假设我是个音痴好了。」

「你有退让的余地吗？」

「我会画画、做菜速度很快，而且每天都会按摩，不论揉腰揉腿都没问题。常有人称赞我是全能选手呢。」

「爱美也会画画喔，还会煎蛋呢！我们两个一样！」

「……我可是非常精通，所以我比你厉害厉害很多。」

「唔呶？」

「所以即使、就算、万一我是个音痴也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有太多地方赢过你了。」

「是~这样吗？是~真的吗？」

面对高度怀疑的爱美，筒隐若无其事地原地踏步。

劈哧啪嚓，脚边的草皮被筒隐当成出气筒般猛踩乱踏。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脸上总是挂着冷酷面具的她会跟一个小孩认真（感觉上很认真）到这种程度。真像小孩子啊……

笑过之后，我摇了摇头。她本来就还是小孩啊。

因为她经常摆出大姐姐的架式，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一点，不过月子妹妹她确实是年纪比我小的普通女孩。「我的年纪比你大，身高比你高一些，身材也比你稍微好一点。或许歌唱能力多少，有丝毫可能性，依照场合而言，比你差了那么一点，不过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其他地方我远远胜过你。」

筒隐斩钉截铁地断言，而且不知为何，彷彿在说「是不是啊？」地看向我。

我想你的确是远远胜过她一点点啦。但是和小学生争高下的你可是高中生喔，先提醒一下。

「但是筒妹，」

「筒隐，谢谢。」

「爱美的运动能力应该比筒妹厉害喔。」

爱美若无其事地冒出这么一句，而且不知为何，彷彿在「呢嘻嘻~」地看向我。

这一点的确是未知数。但我觉得夹着一个无辜的人争执这些似乎没什么意义，不知道她们有什么看法呢？

「…………」

筒隐一时之间沉默不语，谨慎地评估眼前的竞争对手后。

「……没有这回事，我想我的运动能力也比你厉害。」

「爱美比你更厉害呢，说不定你会被爱美三两下就打得落花流水喔。」

「我比你更加厉害好几倍，只要一比赛就能知道谁厉害了。」

「呢嘻~那就来比吧！」

爱美满脸笑容，立刻向筒隐下了挑战书

「……我中了她的陷阱，她果然是坏女孩。」

筒隐一直将自己关在淋浴室里不肯出来。直到我去敲门，她才像丸子虫（注32 )一样抱着膝盖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游泳池边挤满了为运动会而练习的泳装女孩。附带一提，游泳池似乎也变成了情侣们的观光胜地卡布里岛还是卡布林格岛，连在户外的游泳池，都有一半覆盖在像是洞窟的低矮岩山之下。

筒隐丸子缩在艳阳照射的泳池边一角，忿忿不平地拉着她发誓绝对不再穿第二次的学校泳装下襬。然后她继续滚啊滚滚啊滚，很想就这样躲到阴影里面去。

「哎呀~刚才你不是途中还很兴高采烈的吗……」

「这就是坏女孩厉害的地方。当她提出要比赛游泳的时候的那副笑容，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蚁狮盯着掉进陷阱的猎物一样。」

「是这样吗。」

「因为学长被坏女孩骗了，所以才没有感觉到。」

注32 丸子虫，又名鼠妇、西瓜虫，受到惊吓会像犰狳一样卷成一团。

我望向另一边正在做准备体操的爱美。在周围女孩的疼爱下，爱美享受着被大家抚摸的满足感。大家都对小孩子好温柔喔。

我在想——那孩子现在应该是真的感到很开心吧。

说要以游泳决胜负时的她，真要说的话，更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脸上挂的不是平常的百分百笑容，而是天真到彷彿能让我掌握隐藏在那笑容背后的真面目的程度。

「我认为，爱美应该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那是因为学长你太偏袒她了。」

「我有吗？」

「肯定的。我只答应学长可以在这世界尽情大饱眼福，可没有允许学长和特定的女孩，尤其是和那女孩从早到晚黏在一起。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学长。」

「……对不起。」

「那女孩有问题，不可以接近她。知道了吗，知道就好。」

「……对不起。」

我的理想是当一只巴甫洛夫的狗然后舔奶油，所以只要被说教，我就会自然而然垂下头，这已经成为既定事项了。即使我完全听不懂筒隐话里想表达的意思。

「噢，对了，说到大饱眼福，关于那个许愿让世界变成这样的犯人。」

「……对不起，我从姐姐那里得知了大略的经过。我说不定必须为了之前的事情，向学长道歉才行。」

筒隐端端正正地坐好，低下头向我表示歉意：我们两个像是在照镜子一样地对着彼此低头。

然后她彷彿下定决心般站起来，

「不过首先，我要先将那女孩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赢的人会是我。」

身穿着深蓝色防具的战士挺直了腰杆，抬头挺胸走向游泳池。我觉得她实在太威风了，所以早就拍好照片储存起来，并且设定成待机画面以供后世流传下去。

比赛方式是五十公尺不限姿势，输了一翻两瞪眼的一回决胜负。

筒隐穿着大家称之为制服的学校泳装，爱美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属于自己的连身泳装。担任裁判的我则穿着制服。

两名泳装战士并排在泳池旁边的水道，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后望向前方。

「————」

「…………」

语言对战士而书是多余的。

一触即发的寂静与世界的安宁划出明显的界线，就在此处这一瞬间，即将化为一决雌雄的战场。淋漓滴落的沉重汗珠，暗示着惨烈的死斗与残酷的结局。

「准备好了吧。预备——开始！」

我一打信号，两名战士便同时起跳。霎时之间水花四溅、空气震动，全场哗然。

——真是一场精采的胜负。

以上。

若是一般比赛的话，或许我应该使出我浑身上下所有语言能力，巨细靡遗地描述她们这场惊心动魄壮烈无比的大战。大家刚才或许也一直期待这一刻吧。

刚才我的确也屏气凝神的观战，观战了大约十秒左右吧。

身穿学校泳装的战士，

「…………噗哇…………樊噜——」

噗噜噗噜噗噜地挣扎着，一直线沉入泳池中，紧接着立刻大喘气游出水面，然后又随即往泳池底部直直地沉下去。她前进的角度和浮力的原理应该足足差了九十度吧。

另一边的连身泳装战士，

「哇~好冷喔！呢嘻嘻，我跳！！」

就像第一次跳进游泳池的古代游牧民族一样，兴高采烈地在水里蹦跳着，朝向四周到处泼水，开开心心地和身旁的同学们玩成一片。她前进的方向和竞技的概念应该整整忘了一百八十度吧。

……真是一场精采的胜负。

赢家是谁都无妨，而且这似乎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我说啊，你们不是都主张自己非常擅长运动吗？

我认真帮她们两人加油了五分钟，又望着她们比赛了五分钟，然后我坐在终点的

池畔旁，从低矮的洞窟入口呆呆地眺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还是这么好。

有关学校泳装与连身泳装的孰优孰劣，我的脑内学术会议经过了一番争论对立归纳，然后根据泳装发表了「天不在泳装之上造泳装，亦不在泳装之下造泳装（注33）」这一番为了泳装的泳装人权宣言。紧接着镇压反对势力宣布独裁，建立神圣第三泳装帝国。直到我个人的脑内补完补腻了之后，她们两人才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回到我的下方的终点线。

噗噜噗噜潜水艇和嘻嘻哈哈游牧民，几乎同时抵达终点。

「呃，两位辛苦……」

我将半死半活的筒隐拉起来。她连站也站不稳，摇摇晃晃地靠在我身上。

「…………」

呼……呼……她用力喘着气，眼神空洞地问着我。

注33 这是福泽谕吉引自美国独立宣言的名言「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

——比赛结果是谁赢了。

「唔，这个……」

我望向爱美。她一边喊着「游泳池好好玩喔~！」同时活力十足地哗啦哗啦四处泼水，从她头上两条发辫垂落下来的水滴闪闪发着光。

如果要公正公平的判决，我觉得爱美似乎稍微早一点碰触到终点。

不过呢，我赞赏筒隐的努力。我会力挺你的，永远都会。

「——是筒隐赢了！」

「喔~！」

我郑重地宣布比赛结果，不过兴高采烈大喊万岁的却是爱美。

「筒妹真的好厉害喔！帝国军人就应该干脆地承认自己输了喔。」

「……不会，这是一场严苛的比赛。」

「好好玩喔！真希望下次有机会，我们能再一起玩！」

「对呀。我会努力练习，下次一定会遥遥领先爱玛……爱美的。」

相互竞争过后，孩子们彼此称赞对方，和平地握握手。

所谓的成长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一场奇迹，当然是站在监护人的观点。真想抱抱她们两人，称赞她们是好孩子。

两个小不点并肩站在一起开始伸展运动，爱美抬头瞄了我一眼。

「——欸，阳人葛格，葛格也玩得很开心吗？」

「我？嗯，很开心。」

「是吗！爱美也觉得很满足喔。」

呢嘻嘻~地笑着。依然是百分百的笑容，她看看我，看看筒隐。

然后她继续伸展运动，同时可爱的小嘴如恶魔般咧开，

「所以呢—爱美觉得，这个愿望，可以取消没关系了！」

「咦？」

「让大家的游泳心情，取消吧！」

高声唱出这句话。刚才我也提到过，爱美的泳装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叫我们等一下，这句话说完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她就从其他地方拿了一件连身泳装来。

至于筒隐的泳装呢，是学校指定的学校泳装。每天上学，学生们都将泳装视为学校制服。虽然筒隐和小豆梓已经坚决不肯穿它上课，不过其他学生仍然受到爱美愿望的影响，无意识地穿着泳装。这次因为要比赛游泳，所以筒隐只好勉为其难地穿上。

这时候爱美取消这个愿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其一，大家游泳的心情将会消失无踪。

其二，被大家视为制服的替代物也会消失。

至于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所有的学校泳装，包括筒隐身上穿的泳装，全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瞬间的寂静后，四周响起了划破空气的惨叫声。

「月、月子妹妹……」

虽然其他女孩们也同时遭受非常劲爆的意外，不过我的视线却无法离开眼前的女孩。

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百分百的裸体。

「咦……」

规律地做着伸展运动的筒隐，用力眨了眨眼睛，回头望着我。

彷彿有几秒，甚至几十秒，这世界只有我们两人而已。

在培育人类原罪的乐园中，当亚当遇见刚诞生的夏娃时，脸上肯定带着笑容吧。为什么呢，因为我也是如此。看到自己的宝贝一丝不挂站在眼前，只要是男孩都会本能地露出笑容吧。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啦！」「到底发生什么事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遭的女孩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部冲进屋内。

泳池边一下子静得出奇，筒隐的反应则慢了半拍。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雪白而柔软的健行路线与即将结果的浑圆桃色原罪苹果，直接触摸确认一番。

然后她再一次，以溼到出水的大眼睛抬头看我。

「…………」

「总、总觉得啊，每次见到它都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呢。」

「…………」

「保持这样的成长速度，说不定能超越你姐姐呢，没有啦。哈哈，哈哈哈……」

「…………」

「是的我是骗你的我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你抱歉饶了我吧浮板没办法放进眼睛里啦！」

比起抹杀我这个目击者亚当，以最快速度冲进淋浴室才是双赢的选择。不过在全裸的少女夏娃发现这一点之前，这种程度的牺牲是必要的。

「我觉得你真的好坏……」

「嗯~？阳人葛格，你说的话爱美听不懂噗通噗通呢。」

这起全校学生全裸事件的后绩发展，将会深深烙印在我们高中的历史上，成为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吧。

我和爱美靠在一起，坐在空无一人的游泳池边，呆呆地吹着风。

我们乖乖等着筒隐回来。等她换好衣服，同时平复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她会装作若无其事回来呢，还是有如战种阿修罗降临呢？真是一段薛丁格的空白时间（注34）啊。

爱美将脚伸向水面，哗啦哗啦地踢起水来。

纯洁可爱的的缎带装饰连身泳装，散发出一股愈来愈强烈的扭曲魅力。如果是自制力比较差的萝莉恋童混合型变态，说不定会马上就被银色圈圈套住双手呢。要记得我们的座右铭是人可以变态，手不能乱摸。

「筒隐……她应该在生气吧，人的忍耐总是有极限的啊……」

「别担心啦别担心，筒妹虽然表面上没反应，其实被葛格看到的时候，身体里就像点燃一把烈火股熊熊发热呢。这些，是书上写的喔。」

「立刻将那本禁书焚烧掉！不可以在我的清纯义妹身上贴这种标签！」

「呢嘻嘻，她真的清纯吗？尤其像她那样的女孩，晚上最喜欢色鱿鱼交响曲三号

（注35）了呢……葛格你的眼神好可怕喔。」

注34 著名量子力学理论「薛丁格的猫」，意为「在观测到事实发生前，任何事情都是不确定的」。

注35 贝多芬第三号交响曲「英雄」，意大利文「eroica」，和色鱿鱼同音。

爱美在紧急时刻来个大转弯。因为万一再直直冲过去的话，就要出现死人了哩。兴奋的横寺同学因为喷血过多而幸福的死亡。

为了转换情绪，爱美的小小脚丫用力地踢了一下泳池里的水。

「不过，爱美说自己心满意足了是真的。早一步感受运动会的心情，让爱美好久没有这么舒坦痛快过了呢。这应该会成为爱美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财产吧。」

「……太夸张了吧。」

「是真的，爱美很认真喔。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回忆的价值呢。即使长大之后，忘记了这些回忆。即使——葛格不了解这些回忆的价值。」

「我倒是能理解玩美少女游戏时备份的重要性，我可是会珍惜自己回忆的类型呢。」

「说谎~说谎~说谎不打草稿~会被车子压扁扁~压扁扁变成肉饼~肉饼真难吃~是你的肉味道很难吃！啦啦！」

「这歌听起来好猎奇耶！」

哗啦~每当脚跟拍打水面时，波纹就会往外扩散。

将手放在泳装的胸口，如唱歌般大声朗诵的爱美，究竟有多少是真心话，又有多少是玩笑话，我完全分不出来。

在低矮的洞窟笼罩下，呈现意大利风情的游泳池畔，要看透爱美笑容底下的心思就显得有些太阴暗了。就算我不刻意看，我也无法摸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么啊，等到其他愿望也能满足地成为回忆之后，你能不能帮葛格一一取消呢？」

「再说吧~——唔呶呶，『其他愿望』？」

她突然停止踢水。

「阳人葛格，爱美许愿的事情，葛格全部都知道了吗？」

「差不多。」

我微微点了点头。什么笑容的表面或里侧，想这些困难的问题根本没完没了。

所以，我要依照小豆梓的方法，采取正面进攻突破心防。

爱美才不是什么危险的坏孩子。

「哎呀呀呀呀！明智老兄果然好眼力呢！爱美原本以为不会这么快曝光的呢，这和之前听说的不一样喔。」

爱美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她轻轻吐了一下舌头。

「然后呢，葛格想怎样？」

「什么叫想怎样啊？」

「既然葛格抓到了犯人，接下来想怎样呀。要用近代自由主义那一套软性温吞的攻势唬弄爱美，让爱美取消愿望吗？还是要用古代原理主义那一套粗暴与压迫的方式，在说出『对不起~请让爱美取消愿望吧』之前会一直霸凌爱美吗？哇~好可怕喔~」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从哪里学到这些词汇的？」

还有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啊？

其实我不会对你怎样啦，我这么回答，她却以「噗噗——」回应我。不过进入个别角色路线的关键，我认为在于展现自己的包容力。

「只不过，如果让大兔子弥次失踪的人是你，至少帮葛格取消这个愿望吧。戳太他很担心弥次呢。」

「弥次妹妹，她不见了吗？糟糕了呢！」

她的话中穿插了表达惊讶的感叹符号。

「爱美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嗯~葛格怎么会认为是爱美害的呢？」

「因为你不是圣歌队的小孩吗？以前和弥次关系很好的啊。」

「哇。」

爱美惊讶地用力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最后终于露出了笑容。

「葛格！该不会葛格，好不容易，终于想起爱美是谁了吗！？好棒喔！我跟你说，那个——」

「不过——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虽然这样说不太妥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多多和别人玩才对。我们两个似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亲近呢。」

每一次的梦境都是一样的。

只有少年少女两个人，倚靠在一起说话。

头上结着两条发辫的矮个子外国少女，还有快活欢笑的开朗国中生。

他们两人的关系永远这么要好。

「……葛格好坏……」

爱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露出失望的表情低着头。彷彿受到极大的打击般，从她身上感觉得到充满失意与绝望的痛苦。

「我、我可没有坏心眼喔！这是事实吧！？」

「……或许，这是事实没有错。但是葛格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这是我的错……」

「这样子，一点都不好玩……爱美讨厌，讨厌不好玩的事情——」

她这句话我之前也听过。当时她不就是喊着这句话许愿，才让世界变成现在这模样吗？

我连忙坐正，但同一时间我的视野突然横倒。爱美拉着我的右手，害我失去平衡，连同她一起掉进游泳池内。

「哇噗噗噗！」

「呢嘻嘻，声音好好玩喔！」

百分百女孩手牵着在水里挣扎的我，以让人惊讶的高超泳技引导我进入洞窟内部。

些微的阳光从入口照射进来，让空间呈现神祕的苍蓝色反射。爱美将宛如宝石光泽般荡漾的水波掬在掌中，用力往我身上泼。

「叭噜噜噜噗！」

「还是很奇怪呢—之前爱美就觉得，葛格一被偷袭，就会像被塞进布袋里的女孩一样做出好可爱的反应呢！」

「这究竟是褒是贬，还是在瞧不起我啊！？」

「怎么会呢！我是用高高在上的视线在爱护着葛格。」

「根本就瞧不起我嘛！」

「……阳人葛格，爱美跟你说喔。」

将我变一只落汤鸡这样玩了一阵子之后，宇宙怪兽突然抬头看着我。

眼睛睁得像栗子般又圆又大的稚嫩瞳眸，加上和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完美笑容。我脑海里的一角思索着，但我还是搞不懂她究竟几岁啊。

「葛格聊刚说『不知道爱美究竟想做什么』对吧，其实很简单。爱美只要能在

葛格身边，开开心心一起玩就很满足了。——很久以前，有个和爱美很要好的葛格喔。」

「……嗯。」

「虽然爱美必须跟着爸爸回意大利去，但是葛格还是和爱美在机场打勾勾。等到爱美回日本后，要带爱美来学校参观，陪爱美尽情地玩呢。葛格说他一定会遵守和爱美的约定，所以爱美也模仿装着情书在海上漂流的瓶子一样，心中沉浸在浪漫的梦想里，在遥远的国外不断等待约定实现的一天呢。」

不过——爱美这么低喃，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没有那么深的回忆或执着啦。』

戳太这样说。这句话足以让他变成全世界萝莉塔同盟的公敌了。

当回忆产生落差时，不知道被遗忘的一方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不过——爱美准备要放弃了。」

「咦，是吗？」

「爱美觉得累了。而且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呢。」

爱美一边笑着，同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耸肩。如果这就是她的心情的话，萝莉塔同盟也可以放心了。

「对了对了，是这星期，对吧？」

「这星期有什么？万国泳装博览会吗？」

「……应该大致上吻合吧，是运动会喔！大家一起唱歌跳舞畅饮欢乐的日子呢！」

「噢，对啊，两者的确差不多，你还真清楚呢。」

「还好还好还好啦——」

爱美将手放在自己小小的胸前，有一瞬间低下了头。彷彿从遥远宇宙彼端漫无目的通讯的怪兽族幸存者一样，以殷殷恳切的声音说着。

「——拜托你，阳人葛格，这是爱美最后的愿望。运动会那一天可以陪爱美玩吗？这样爱美就会放弃的。」

放弃，放弃什么？

我没能听到接下来的话。

淋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换好衣服的学妹脚步声由远而近，我和爱美独处的时间就到此结束了。

爱美突然噤口，取而代之。

「欸欸，阳人葛格。」

「嗯。」

「你好像在流鼻水呢。」

「……哈啾！现在才想起来我还穿着制服耶！」

「哇噢！葛格为什么没在玩水前想到呢？」

「真是惭愧……为什么是我被你说教？是谁拉我下水的啊？」

「呢嘻嘻，爱美不知道！南瓜防护罩！」

我带着贼贼笑的爱美一起离开游泳池后，

「……原来你们两个趁我不在的时候玩得溼淋淋又溼答答很开心嘛，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混合着一半普通、一半修罗模式的筒隐，望着别的地方不断喃喃自语。我真想请她说明一下她究竟明白了什么。这真是不白之冤啊。

突然。

——你真的，是个超级大南瓜。

从我身后传来，冷冰冰又毫无感情的话，被恶作剧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相信爱美不是坏孩子，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明白。

第三卷 4.幸福的王子

『发现弥次。托人送回去。附加的人→』

收到小豆梓传来的这封平淡无奇的邮件，已经是运动会前一晚的事情了。

在庆幸弥次平安之前，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之前小豆梓寄给我的邮件，都是连拉动卷轴手指都会麻木的长篇大论。而且一定充满绘画文字表情文字加图片，彷彿乱雪月花般五光十色五彩缤纷的邮件才是预设值呢。

回复邮件后她也没回信给我。除非是不小心睡着，不然小豆梓收到邮件后一定都会回的。

我再次看了看邮件。信件的尾端，附着一串不知名的网址。

我点进网址，却跳出「本网页不支援手机」的讯息。真想快点买台智能型手机啊。机能根本不重要，未知的高画质动画正在等着我呢。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网站啊？」

突然丢给我一个毫无说明的网址，让人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喔。

小豆梓该不会因为缺钱，跑去参加特殊系网站的演出吧。例如被戴上犬耳塞入尾巴套上项圈然后汪汪叫的影片之类。我稍微想象了一下。

……太惨了，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我得赶紧确认小豆梓被害的实况！

收到邮件前我本来正想去洗澡，所以顾不得裤子脱了一半，准备一盒面纸以便等一下擦拭哀戚的泪水，同时以焦躁的左手连续敲击键盘上的按键。右手只是辅助而已，这是某位伟人说过的话（注36）。

当我好不容易输入网址，这时手机响了。

「烦死了啦，等一下再接！」

这股兴奋颤抖高亢的激情，没有喷发一次是无法平息的。

手机持续响个不停，吵得我真想让手机高高飞向房间的角落。不过手机荧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不得不按下通话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啦，王八蛋！干么啊戳太，我现在很忙！」

『我爸不姓王还有我也不叫八蛋。你骂人骂得这么凶的时候，一定是忙着在干坏事吧。』

「知道就别打电话来烦我！我要挂啰！」

『等等等修蛋几垒，我只是想向你道谢而已。是你拜托小豆帮忙找兔子的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为什么戳太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高兴。

刚才，有个女孩帮忙将弥次送回了戳太家。

那个女孩说，是一个叫小豆的女孩帮她抓住弥次，所以戳太才会联想到「那女孩←小豆梓←我」这样的连结吧。

注36 这是出自「灌篮高手」樱木花道的著名台词，原文是「左手只是辅助」。

『听说是弥次在教堂中庭游荡的时候，被埋伏在那里的小豆和圣歌队的孩子们，一拥而上捉住了呢：

「太好了，果然办事要找行家，找动物就要找小豆屋……等一下，圣歌队？」

『是的没错，圣歌队。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看到长相我才想起来。是那个跟着父母亲去了意大利、嘴巴很坏的调皮丫头对吧。将弥次送回我们家的就是她。』

「……爱美。」

『没错没错，就是她。我记得很久没见到她了，不过却觉得她似乎一点都没变耶。听她说，这个月才刚回到我们这里。她说她很期待运动会，看她兴高采烈成那样，真是败给她了。』

「呃，等一下。我先跳个针，戳太你除了弥次以外没有其他的妹妹吗？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真是天外飞来一句啊，你问的这问题真奇妙。』

电话另一头的戳太笑了笑，

——我和弥次妹妹，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而已啊。

他肯定地回答。

『要说发生什么怪事吗，其实有啦。我记得我本来在公园那一带边走边找弥次，突然一阵晕眩后，下一秒我已经回到自己家里了。然后弥次宅急便就送到我家来哩，

这一定是老天爷的旨意不会错。对你我真是感谢感激涕零啊，话说遇见弥次的那晚也下着雨呢。当我看到溼淋淋的她，听者动容、闻者亦动容的兄妹之情就诞生在那一瞬间啊。勇度世间的大风大浪，航向大海的窗外是六玉川，万叶集里不是也有这一句吗，少女晾织布，多摩川滨，为何越看，越是爱煞人——』

戳太的老毛病又来了，当他话匣子一打开，没聊到明天早上是不会停下来的。所以我委婉地说了句拜拜，将电话挂掉。

「原来如此。妹化的愿望也被爱美取消了吗……」

当时那孩子笑着说，差不多该放弃了，果然如她说的开始一一吹熄灯号了。

戳太没有人类的妹妹，这世界正确实地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拜托你，阳人葛格，这是爱美最后的愿望：

耳际又传来宇宙怪兽低声喃喃的请求，久久萦绕不去。

……不经意地，我的手似乎用了点力。

刚才才小豆梓附在邮件里的网址，我输入网址栏后就一直挂着。本来应该按Enter键却错点了鼠标，因此计算机画面自动切换，首页出现了一张许多可爱女孩合照的照片。

「哦，噢噢！……哦？噢……」

我凑进荧幕一看，对于网站对象年龄层之低感到讶异，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圣歌队的照片。

在我们镇上就这么一间，不知道是天主教还是新教的教堂。这网站是在教堂举办活动的圣歌队公式网页。

网页内容有圣歌队的活动内容、练习场景与队员名册等。在这些介绍文字之间，穿插着圣歌队的团体照片。在穿着正式的少年少女们中央，是一个眼熟的女孩。

她是天真无邪地比着YA的宇宙怪兽双马尾。

点选贴在网页上的连结后，页面跳到等不及想看的动画。

运动会当天的早晨，天气晴朗得让人有些惊讶。

天上飘着一朵孤零零的云，迎面吹着清爽宜人的风，真是绝妙的祭典之日。装饰在校园内的万国旗，一定像挂在女生宿舍阳台上晾干的内衣们一样迎风飘逸吧。这只是一种比喻方式而已，可不是我长时间观察得到的经验喔，是真的，我再怎么厉害也顶多观测半天而已。

我戴上刚洗好的棒球帽，牵着脚踏车走在上学的路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的危机管理能力进步不少。

我在儿童公园前的老地方，

「阳~人~葛~格！」

我单手接住以低空回旋踢飞过来的女孩，同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噢噢！好像受过良好训练的职业专家一样熟练呢！」

「如果天天这样的话，的确是很好的训练呢。」

「这么一来，爱美必须学会更厉害的大绝招啰！目标是练成三重加速月面空翻俯冲低空踢！」

「练这招是没有前途的，别闹了。」

「爱美翘首期盼到快变成长颈妖的运动会终于开始了喔—真期待锻鍊过的高中生们使出各种摔角大绝招呢！」

「运动会没有这种竞技项目吧。」

「……怎么了吗，阳人葛格。今天怎么像枯萎的芹菜一样特别没精神呢？笑脸，笑脸喔。」

爱美抬起头来盯着我瞧，呢嘻~地笑着。

或许是因为运动会的天气太好了，爱美也显得比平常更加兴奋呢。

她的嘴角柔软上扬着。浅色的瞳眸，就像天使高举的火炬一样。今天这件每日一换的缎带连身洋装，就像人鱼公主的尾巴一样浅浅的水蓝。然后她再次冲向我，随即紧紧抓着我撒娇，真是可爱的让人难以自拔啊—结果那件事情，我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我看过放在网页上的那段影片了。」

爱美的表情突然僵住。我将脚踏车停在路旁边，笔直地站着，和她面对面。

我在网页上找到的，不是女孩子戴着犬耳汪汪叫的影片（这是当然的），而是少女再度加入圣歌队的自我介绍。

日期正好是一个月之前。

一本正经的爱美，一板一眼面对镜头，干劲十足地说着。

『两年前离开日本的时候，原本以为短时间无法回来，不过爱美运气很好回来了。爱美想要比之前更努力地学习如何唱歌，还有享受唱歌的乐趣。』

唸完这些老套的台词后，爱美突然压低音量小声说着。

『——这是给葛格的。爱美回来了喔，还记得那天的约定吗？葛格说要带爱美到学校参观，陪爱美参加祭典。学校的祭典，运动会快开始了喔。好久没有全力全开摔角飞跃了呢！要接住爱美喔，葛格。』

呢嘻~爱美笑着，影片就到此为止。

我并不是无精打采。

而是我一直在想，爱美真正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你之前说运动会结束后就会放弃，不过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如果你想和这个『葛格』再一次和好的话，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你尽管放心吧。就算运动会没办法成功，学校还有很多其他很棒的活动呢。」

说完，我拍拍爱美的肩膀。看着她比某人还娇小的身躯，我不禁想要帮她，就像我帮助某人一样。

「……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

爱美一时之间毫无反应。

圆滚滚的大眼睛似乎不断打量着我，爱美眼神深处的天使火炬逐渐蒙上一层阴影，最后完全将光芒隐藏到深处去。

取而代之浮现在爱美脸上的——是恶魔的笑容。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但没想到你是个超级大混蛋呢。」

「……咦？」

「你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呢？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光会说一些自以为是的大话。笨南瓜不管牵到哪里都是笨南瓜啦，本来想忍耐到运动会的，我现在不干了。」

爱美以响钤般的可爱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你、你刚才说什么——」

「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爱美冲向连连后退的我，用力握紧拳头，彷彿发表宣战布告一样，

「我已经玩腻啦！我要取消所有的愿望！」

宣告一切事件的结束。

「猫神听着！通通给我重来！我要取消所有我许过的愿望！」

她死命捏着模仿不笑猫外型的布偶，大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狠狠将布偶用力丢出去。仿猫神布偶就这样飞过人行道飞过围墙，消失在公园里的茂草中，一瞬间从舞台上消失。

「啊……」

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我感觉头上戴着的棒球帽消失了。这顶帽子是被猫神召唤过

来，代表王子的象征。现在它应该回到天气预报大姐姐的最爱，那个某某王子的身边去了吧。

还有另一件事情。

啪啪，爱美粗暴地拍了拍手，同时咂着舌。

背后，象征可爱少女的缎带也消失不见。

一头美丽的秀发，散乱在娇小的身躯背后，象征可爱少女的缎带也消失不见。

爱美回头望着我，眼神就像意大利黑手党一样空洞无神。

「哼，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什么事情吗，南瓜混蛋。」

她的视线仿彿要将人掏空般，恶狠狠地瞪着我。

早晨的儿童公园是麻雀们的天堂。

曾经是无瑕天使的少女无情地踹开这些麻雀，一屁股坐在鞦韆的板凳上。她从小提包里拿出香水往脖子后喷了喷，嘴里叼着橡皮筋，拿起化妆镜和梳子一边梳着头发——

「恶心死了，臭变态，少在那边死盯着我看啦。」

同时一脸恶心地骂着。

她的鲜艳发色就像洒落在大地的地中海烈阳。上天恩赐的礼物，系在头上的缎带已经不见踪影，之前的双马尾乱糟糟的散落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现在充满了恶毒的尖锐视线。同时我现在才发现，原本甜甜的香气其实是极为平淡无奇的人工气味。

脸上原本天真无邪的笑容已经不复见，只剩下充满轻蔑的冷笑。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突然变得……」

「嘎？你神经病啊，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啦。要说改变的话，我看改变的人反而是你吧。」

「改变的人是我？」

「是你自己对我产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我只不过许了愿，就算随便演演也会被自动转换成完美的演技。反正变态的恶心理想造型，不就是什么纯真无邪的可爱少女吗？正好搭配你这颗南瓜般的大傻瓜脑袋。」

每当她以『你』喊着我时，小小的嘴脣就会微微扭曲。我呆站在原地，听着她小巧可爱的嘴与甜美的声音如机关枪般扫射出黑色子弹。

——她散发出一种没规矩的坏女人气息。

筒隐的声音再度响起。原来如此，难怪。这女孩的确是个坏蛋。

我被她从头到尾骗得彻彻底底。

难怪我会受到打击而站也—其实也没有站不稳，感觉跟平常没两样。

咦？为什么呢？

「……其实仔细想想，我早就听过你这样的口气了呢。」

「嘎？」

橡皮筋从她的嘴边滚落。

「有时候你会穿插在话语中。虽然我没有特别留意，但现在总算理解了。你曾经在大操场上露出哭丧着脸的表情吧？」

「……什、什么！？你少胡乱猜测了。猫神完全是由我的意志来控制，所以那只是在演戏中戏啦！你这大白痴！」

「还有纯真无邪的设定，最近似乎就破功过呢。你不是说过『晚上听色鱿鱼交响曲』吗？如果这样就想装纯真的话，那你也未免太厚脸皮了吧……」

「你、你别转移话题啦！我刚才和现在的口气应该完全不一样吧！去死啦垃圾！对吧，看！当面听到这些谗骂的话，变态大概早就遭受毁灭性打击了吧！」

「总觉得筒隐似乎也有点误会了，但我对小鬼头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仔细想想，这些话对我根本不痛不痒。」

「……」

「还有你就算改变口气，外表也丝毫没有改变啊。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有男生喜欢你这种满口脏话的女孩吧。就算真的有专门打低球的打击者，应该也会开心地将你抱回家享用吧。」

「…………」

「你向不笑猫许过愿了吧？那家伙根本不会老实的达成你的愿望，如果你依然自认为能完全控制不笑猫的力量，不就代表你许的根本就是不痛不痒的愿望吗？」

她一时之间沉默不语。

「……哼、哼！我说东结果你说西，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就算到此为止好了啦！你这白痴大傻瓜！」

她扯开嗓子放声大笑，而我也跟着她一起笑。于是我们两人和谐地笑成一团，和之前似乎没有多大差别嘛。

「嗯？等一下。既然你许愿拥有那样的笑容，不就代表你想成为我心中的百分百女孩吗？」

「……你、你少自作多情了！那只是猫神完全无视我的意识控制，自己随便乱演的啦！」

「怎么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呢。」

其实我不是这意思。我想说的是，有些事情的确产生了变化。

她的笑容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百分百的笑容了。不是那个猫神不知打哪弄来的、我理想中的笑容。

当然要论可爱，她还是可爱的和年龄相符。如果她参加外星人大合体派对的话，肯定能一跃成为银河新星吧。不过呢，我的触手已经没有反应了。不对，是我的食指已经没反应，因为她身上欠缺关键性的要素。

唯有这一点，实在非常可惜。

「……好吧，就是这样啦。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乖宝宝了，解散吧。」

她承受我的视线，象是要找回平常的步调一样，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坐在鞦韆上的她翘着脚，有点目中无人似地摇晃着。点缀在拖鞋上的浅色缎带，看起来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样。

「没、没有啦，其实不管你对我而言是不是百分之一百，我想帮助你的心情可是丝毫没有改变喔！」

「哼哼，少逞强了啦。」

「我才没有逞强呢！即使你说话的方式变了，你的愿望依然没有改变吧！？所以同样地——」

「……噢，那件事啊，已经无所谓了。」

「咦？」

「你以为我吃饱没事做，整天游手好闲吗？我还得到学校办理转学手续呢，在要事搞定前，我只是为了随便玩玩，才会随便许个愿望。这只是为了杀时间而已，我差不多要收手了啦。」

爱美唱出自己许愿的真正动机。

我真的晕了。

「可是、可是，你是被逼急了，才会向猫神许下那么多愿望吧……」

「没有啊~我不是说过，我只是不想过得太无聊吗？而且你的生活也稍微变得有趣点了吧。」

她对我嗤之以鼻。她没有任何理由。根本没有。她根本没有值得许下的愿望。她并没有遭到任何人霸凌、也不是为了保护妹妹、更不是因为没有家人而感到寂寞，根本没有。

这孩子是具空壳。

「我看你啊，在那个世界里不是也玩得挺开心的吗？什么王子啦泳装之类，这些愿望你不会自己去许啊。」

「……为了随便找乐子，随便向猫神许愿？」

「没~错。什么不笑猫，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打哪来，不过这个种的确挺方便的。干么那么认真啊。就算我不许愿好了，要是让大家知道有这种神，谁都会去许愿吧。包括你、戳太，还有那个女人。」

「……一般人许愿，都是因为事出有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实在寂寞难耐，所以才会忍不住……」

「算啦，别傻了好不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寂寞吧！」

她用花俏俗气的橡皮筋绑好头发，晃了晃头，彷彿在说「呢嘻嘻~怎么样~」再度出现的双马尾在我面前又蹦又跳，就像乐天而悠闲的兔耳一样。

突然，我幻视到遥远的宇宙，极寒冰冻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既没有U F 0也没有仙女座。

在宽广宇宙的寂寞月亮上，有只宇宙怪兽兔在随兴捣着年糕。怪兽兔没有任何烦恼，甚至不知道烦恼为何物。只知道用脚蹬着孤独颤抖的月亮，每天过着堕落的日子。

「——起先我以为你和她是竞争对手呢。但你们看起来像，实际上却完全不一样。」

「嘎？」

「肤浅的想法能驱动的，终究只是肤浅的感情罢了，根本不可能成为常态。你许下的那些愿望，一下子就被我身边的女孩们看破手脚了呢。」

被脚边沙坑牢牢缠住的脚趾头好沉重。

我真的不希望她那么随便地跟那只不笑猫扯上关系。害那些女孩们夜夜辗转难眠的猫神，对我而言是禁忌的圣域。

我觉得自己遭受打击。不仅对爱美失望，也对将某人和另一个人画上等号的自己失望。

「即使向猫神许愿，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本质。但依然有个女孩对于该不该许愿而茫然，最后下意识向猫神许了愿。她和你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你能了解她的心情吗？我猜你不了解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无法改变的。除非你明白这一点，否则你永远也追不上她。」

空气暂时陷入了沉默。

大大圆圆的眼睛，沉默不语地盯着我瞧。就像恋人遭到抹杀的少女一般，眼里充满着憎恨与厌恶，将我大大地烙印在瞳眸中。

「……你在——什么啊。」

她低声地嘀咕着。

茫然无神、失去原有纯粹的恶魔之瞳。

从眼中「嘶——」地，渗出来的透明珠粒究竟是什么？

颤抖的嘴脣，颤抖的睫毛，拚命强忍的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她依然遏止不住，溢出来的水珠残粒，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说得这么不堪啊！你自己都说重要的东西不会改变，为什么！不就是你吗！忘了我的事！忘了以前的事！」

声音终于从她的脣缝中漏了出来。

—忘了约定的事！不是被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声嘶力竭的大喊，响彻了整片天空。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愿望的，要我许愿我还不屑呢！如果你不记得的话，就快点给我想起来啊！你这白痴大南瓜，臭酸坏南瓜！你的妈妈是南瓜灯！我一定、一定……会向你报仇的！」

她捡起脚边的石头丢我，抓起沙坑的沙子丢我。然后她觉得还没丢够，又将我撞倒摔出去再用力踩踏。再度爆诞的宇宙怪兽双马尾在地上尽情肆虐后，随即跑出公园外。

我全身沾满沙子和泥巴，丝毫没有任何抵抗，只能呆呆的坐在地上。

因为，那孩子刚才真的在哭。

怎么了吗？究竟为什么？到底什么事？

爱美，你只是一个任性任意放纵骄横唯我独尊，将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的女孩。

爱美——你是一个坏女孩吧？

运动会结束了。

某个班级得到冠军，今年一样平安顺利地落幕。大概吧。

我完全不记得运动会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是骑马打仗萌生的禁忌之恋，还是掳获芳心的爱情满点便当，或是在晴空下漫天飞舞的运动短裤VS体育短裤等。如果有读者期待这些剧情的话，可以参考从我的梦日记中精选的横寺同学短篇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记下来。

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学校，回过种来闭幕典礼已经开始，回过神来已经在自己家，回过神来已经第二天早上了。

隔天是整理的日子，隔天的隔天是弹性放假，隔隔隔天的隔隔隔隔天是放假。

地球就像个空壳一样失去色彩，旋转速度急速上升。

这段期间里，我只梦到之前那个梦境。

少年少女两人独处，倚靠在一起。

他们是结着两条发辫的外国少女，以及快活欢笑的开朗国中生。

他们两人的关系永远这么要好。

「欸欸，葛格，一言为定喔。」

少女亲昵地小声说着。

「回来之后你要带我参观高中，带我去参加祭典喔，运动的祭典。虽然这世界被可恶透顶的规则绑得死死的，不过在校园里可以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没有人会生气的。我非常非常期待这一天的来临，所以——我们一言为定。」

说谎的人要割舌头喔，两人小指勾在一起。

他们两人我都认识，其中一个当然是爱美。

在怪里怪气的诡异笑声对面，另外一个人。

映照在少女瞳眸中的少年——是横寺同学的脸。

「怎么会这样……」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突然惊醒。我在黑暗的房间中注视着镜子。镜子另一侧的我也冷冷地回盯着我。

这世界上和我最亲近的横寺同学。不管是昨天的晚餐、一个月之前录像的深夜节目，一年前借来的美少女影片，或是五年前擦过的小学走廊地板，他通通都记得。

最了解我的人，应该是我自己啊。

还是说，我又被那只不笑猫给欺骗了？究竟到哪里是真的，从哪里开始是谎言呢？

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隔天一大早，我家的电钤响了。

我冲下楼去开门，看到的是俏皮地摇晃的发束——

「……早安，学长，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呢。」

系着尾巴般发束的学妹，抬头紧紧盯着我瞧。

我拜托筒隐稍等五分钟，然后换衣服梳洗完毕。

筒隐难得来家里迎接我，万一我今天又赖在家里的话，我这做学长的面子可挂不住啊。

我提议共乘脚踏车上学，不过筒隐却轻轻摇了摇头。

「学长的病情才刚刚好转，不需要急着赶路上学。」

我说了好几次我没事，但她却坚持不为所动，牵着脚踏车，和我一起走路。

当我们经过儿童公园前的老地方，那只飞奔而来的怪兽也没有出现。我并没有很在乎这件事。只是觉得，肩膀好轻啊，只是这样罢了。

没错，我现在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象是被手术差劲的外星人植入了什么东西一样，脑袋里面一直乱成一团。

「之前，姐姐对我说『她赢了』，要我做十个肉包给她。」

「嗯。」

「姐姐说，到学长家玩的时候，学长还送了姐姐照片。」

「嗯。」

「受到学长的诸多照顾，真的十分感谢。」

「嗯。」

筒隐没有问我关于爱美的事情。

自从上次潜水艇与游牧民的泳池大赛之后，我目击到好几次她们两人一起玩耍。爱美宣告说要来参加运动会，筒隐应该也知道。

所以筒隐应该依稀察觉到，爱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过筒隐还是没有问我。

筒隐总是这么体贴。从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桂花甜香，我觉得十分适合她。

「不过学长，你只有送给姐姐照片吗？」

「嗯。」

「原来是这样，其实没有关系，我一点也不会介意。」

「嗯。」

「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去在意这一点小事的。大人是不会在意的。」

「嗯。」

筒隐身上的自然香气，和那孩子的人工香水味完全不同。

爱美和筒隐的外表差很多。个性差很多。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

现在猫神的诅咒已经解除，也没必要再比较她们了。更何况爱美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鬼呢。要是受到她的诱惑而堕落的话，我就等着和高耸围墙中的白衣人一起放长假吧。

「……学长。」

「嗯。」

那孩子总是任性放肆，随便胡说敷衍了事，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说我不记得了？和那孩子约定过？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要是我曾经和那只宇宙怪兽有任何过去的话，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要是对她说的每句话认真，她肯定当我是白痴。

「学长……」

——可是，无论如何。

我就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不论何时，不论是谁。

万一我失去了这份心情，我觉得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

「嗯？」

当我会过神来，走在我身边的学妹突然安静下来，而且表情也变得有点怪。

因为一向冷静而理智的筒隐家小孩，突然以自己的手指用力捏着自己的脸颊，强迫参加痛痛体操。

「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个人扮起牛头犬啦！？」

筒隐没有回答我，持续捏着自己的脸颊一段时间后，

「……果然，经常笑的女孩比较可爱吧。」

「嘎？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不知道。」

哼，筒隐口中清楚唸着这个字，然后她撇过头去。毫无表情的冷淡眼神遥望着远方。

「学长，或许你一直在想着那个消失女孩的事情吧。」

「我、我才没有呢！没喔？」

「……学长不用辩解了，有就是有。不过我们这边的问题却还没结束呢。」

「还没结束？什么事情？」

「所有事情。因为学校还没复原，因此事情愈来愈奇怪了。」

筒隐淡淡地低哺着，继续往前走。

透过住宅的间隔隐约窥视到的，是理应被取消的尖塔和大钟。

在朝阳的反射之下，我们学校的钟楼还是闪闪发光。

「今天地科在哪间教室？」「大概是五号馆吧。」「不会吧，那里走廊超长的，找起来好累喔。」「中午哪里吃饭？」「到咖啡厅去吃吧，卡巴奇欧（注37）超赞的啦。」

「听说今天体育课要踢五人足球呢。」「碰坏遗迹又要接受惩罚游戏？」……

虽然我很早出门，但是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

我和筒隐道别，沿着校舍外围走着，聊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才那果然不是眼睛的错觉。

倾斜的高塔、红砖瓦屋顶、清真寺风格教堂、大理石喷泉和哥德式拱门，依然好端端的。

叮~咚~当~咚~钟声响了，是学生会的广播。

『今天的特别朝会，将要发表交换留学生的名单。大家一起祝福这位本校第一位光荣踏上意大利之行的同学吧！』

放眼所见充耳所闻，全都是意大利、意大利、意大利。筒隐说的对，这世界还没恢复原貌。大家还没发觉到这一点。

注37 carpaccio，生牛肉薄片，意大利料理的一种。

「这怎么可能呢……」

爱美不是当着我的面，取消了所有愿望吗？她甚至还将自己手上的仿猫神布偶丢掉了呢。

总觉得—我似乎误解了某些地方。

「——噢，病已经好了啊。」

我将脚踏车停在靠近西门的脚踏车停车场发呆，突然被人从背后重重踹了一脚。

这感觉真熟悉啊，我回头一看，站在我身后的果然是慢跑中的副社长。

「我还以为你终于翘辫子了呢。赶快去死吧，暂时别来田径社了，免得传染变态感冒。还有也别来学校，永远别再来，别出生在这世界上。」

好久没有听到这些机关枪似的骂人话了。一想到副社长之前那种温吞的反应，我反而觉得被她痛骂听起来比较顺耳呢。自然就是美啊。

「对了，我有东西必须还你。」

「变态有什么东西要还给我的。赶快二度感冒躺回床上早死早投胎吧。」

「可是你之前送了我这个当作礼物啊，还记得吗？」

平常极少惊慌失措的副社长，突然问，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确认四周没有别人后，从书包里拿出了那玩意儿。梅特林克的青鸟，轻飘飘的内衣万岁~

「我觉得一直放在我身边似乎不太公平。总之我有先洗过啦，如果还是会皱皱的话就抱歉了。」

「…………」

副部长凝视着我手掌上的运动内衣。

在她面对一时昏头的象征时，我看到她的嘴角从微微抽动变成抖动，然后整个嘴脣开始不停颤抖。她的表情难得变得铁青一片，之后又逐渐变回红色，只不过变得太红了，噗的一下，变成了红通通的脸。

「不对。骗人。错了。蠢蛋。突然。奇怪。意外。为何。笨蛋。笨蛋。笨蛋。」

「咦，你不要了吗？我可以留着吗？」

「我要我要我要还我还我还我变态变态变态。」

副社长一边发出我前所未闻的尖锐惨叫声，一边正面冲撞我。她翻了个筋斗摔了个倒栽葱，再度发出惨叫，象是抢劫似地夺走运动内衣，然后以超越音速飞机的速度消失在视线外。

「真是谢谢你啦！下次我送你四角裤当作谢礼吧！」

我还对她答谢呢。

「……唉，果然，我已经不再是众人眼中的王子了。」

我想确认的只有这一点而已。玩弄副社长可不是我的目的，像我这么绅士的人才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

我的遭遇已经完全回到爱美许愿之前的情况。包括泳装、王子和百分百。愿望的确已经被取消了，就像从邯郓一梦中醒过来，本来应该是这样。

那么我很想知道，究竟为什么，只有学校没有变回来？

「——？」

当我埋头构筑理论的同时，从副社长消失的方位传来强烈的杀气。

「我找到你了，横寺……」

是钢铁之王。

她的表情严峻地象是准备猎杀野兽大快朵颐一般，朝着我直直走过来。

好久没有见到她这股惊天气势了，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只是对副社长进行一些绅士性质的实验耶？

难道——难道副社长为了报仇，召唤出最终头目了吗！？

「在这里见面真是太巧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眼看她来到逃也来不及的近距离，以连鬼都能射杀的眼神死死盯着我。这时横寺同学荒废已久的安全防卫机能启动了。

「不、不是这样的，社长！我和副社长关系超好的啊！应该说根本就相亲相爱呢！刚才那只是平常的爱情交流玩法之一，为了鼓励她而已啊！」

「你说什么？」

钢铁小姐听了一愣，表情突然缓和不少。

「一大早就发表这种冲击性告白啊。我真是作梦都想不到，你们两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调情啊……」

「……咦？副社长没有哭着向你告状吗？」

「什么事情啊。郦才我只是和难得满脸通红的她擦身而过而已，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想不到你和她，刚才在这里上演火箭欧Q派大战吗……嗯嗯。」

「啊，没有啦。当我没说，那是唬你的。开开玩笑，请你全部忘记吧。」

「我当然知道，不论绑人和被绑，都是军事机密呢。」

「我没有绑她啦！这里是学校耶！不是这样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啦！」

「嗯嗯，放心交给我的，酥连的奸谍可不好当啊。」

钢铁小姐「咔咔」地对我眨眨眼，硬邦邦地笑了笑。我总觉得她的脑袋里已经出现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误会。是谁灌输钢铁小姐错误的性教育啊，凶手赶快给我出来面对！

「以后和你弟弟开读书会的时候再讨论这件事情，横寺。」

「社长你应该多多留意他人才对。」

「呣？我要找的人是你啊。刚才我听月子说，今天你会来学校。」

「有事情要找我吗？」

「当然有，刚才的广播你有听见吧。」

钢铁小姐犹豫不决地舔了舔嘴脣。

这时候，她的表情又逐渐变回刚才那副苦瓜脸，

「我——我要去意代利了。」

焦躁不安呼气的同时说出这句话。

「……社、社长要去？」

「从下个月开始，为期三个月的短期留学，等一下的全校朝会，应该会正式公布吧。」

「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其实很难解释清楚，但大致上是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想学习左拥右抱的技巧吧，所以我在生涯规划表上也加上了这么一句：『马杀猪赛洲（意代利、阿拍柏也可以）』呢。」

「社长你应该多多关心你自己啦！」

「呣？这是什么意思？总之负责老师感激涕零，上星期的面谈整整哭了一个小时没有停过呢。」

「……嗯，噢，然后呢？」

我不会再吐槽了。要谈论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当真痛哭流涕的模样，剩余的空白稍嫌不足。

「接下来才是问题。我们学校似乎和意代利的高中结为姐妹校。听说该校的人对我们学校的校舍非常感兴趣，或许是意代利人熟悉的景色吧。后来两边愈谈愈融洽，因此希望到意代利留学的我，就被校方挑选为第一号交换学生了。」

「怎么说交换就交换啊！」

「没错，太过突然，学校真的太性急了。我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加之上情下达的仓卒决定，以及校舍异常性的关联来看，这一定是猫神搞的鬼。虽然我的确想到意代利去看看，但我却感觉到一股更讨厌的恶意。」

钢铁小姐抬头望着天空，从这里无法看见钟楼的顶端。暗示明确敌意的视线，也无法和猫像的两眼四目相接。

「我已经再三向猫神喊话，我要取消愿望。但世界依然没有改变，意代利校舍依然出现在我们学校里。很明显地，这果然不是我许的愿望。所以和之前得到的结论一样，只剩下一个可能性而已。」

「……爱美，是吗？」

「那名少女——她究竟是以什么理由向猫神许愿，让我前往意代利呢？如果无法解决这一点，我也无法放心去意代利当交换学生啊。」

没错，爱美身上应该还掌握着几个关键。

就像她自己宣称的那些往事设定、或是如何知道猫神的经纬，以及猫神布偶一样。那孩子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社长，我无能为力。」

我咬了咬嘴脣。脑袋里闪现过孩子临走之前的表情，她的眼神就像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

「我和爱美在大吵一架后分别了。说不定我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嗡——嗡——钟楼的钟声响起，盖过了我的低声自语。

是第一堂课的预备钤声。

这时候，附近校舍的阳台上传出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真的吗？我看到了，太危险了吧！她在做什么啊？那里什么时候开放自由进出了？况且她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外国人？快掉下来了。别说这种傻话啦。好像好莱坞电影喔。应该是在拍片吧……

后绩的话我就听不见了。

美少女游戏如果走错了路线，那么就会进入坏结局。在游戏中只要按下重来键就行了，如果人生走到坏结局的话，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

我有不好的预感，连忙踉呛地跑过去。

当我愈接近七号馆，围观的人群就愈多。似乎产生了一些骚动，看来现在不是乖乖去上课的时间啊。

原因其实一目了然。

七层楼高的钟楼，在精致浮雕的机械时钟上方，有个悬挂大钟的小房间。

小房间的铁栅栏上有个人影。

宇宙怪兽的双马尾，像兔子耳朵般迎风摇曳着。那里的视野一定很棒吧，因为她现在正坐在铁栅栏上，两只脚不停晃来晃去，彷彿风一吹就会心情很好地掉下来——

别说傻话了！

她在七层楼高的最顶端耶！？就算地上铺满女孩子的爱与内衣，我也不确定能不能从这种高度生还。更何况是毫无慈悲心的冰冷混凝土，再怎么样都代志大条啦。

「现、现在该怎么办！欸，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挤在钟楼正下方看热闹的人群当中，有个女孩慌张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她的波浪卷秀发凌乱不堪，惊慌失措地跳着阿波舞（注38）。

「就算你再怎么跳舞，应该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吧。」

「呀！」

我拍了拍小豆梓的肩膀，她吓得彷彿自己被推下去一样尖叫，回头看向我，然后

注38「惊慌失措」的日文前两个音和「阿波」相同。

她紧张地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可、可是她！对了，你不是认识她吗！？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发生意外——对了，哈姆太郎如何？」

「什么？」

「哈姆太郎呀！将趴趴鼠铺在地上就可以救她了吧？」

「……你冷静一点。就算你铺再多趴趴鼠也接不住她的。如果真要铺的话，也应该铺点有用的东西吧。」

「那么、那么到底该铺什么才好！？」

先脱下你身上的制服和衬衫吧。

万一我这么说，我觉得眼睛圆滚滚的小豆梓一定会连自己内衣的前釦也解开，所以我自重了。好歹我也懂得分辨哪个女孩可以卖给她幸运之壶，以及哪个女孩已经濒临破产到连身上的衣服都快被剥光了。况且小豆梓的内衣，嗯，大家知道的，接下来就不用再提了，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现在情况这么危急，为什么你却一脸温柔地看着我啊！？怎样嘛！？什么事啦！？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耶！」

「你的直觉愈来愈敏锐了呢……好吧。」

我双手朝脸拍了两下。慌乱中的小豆梓反而是我的精神安定剂呢，连学会都证实了这一点。看到她的模样，我就觉得自己非冷静下来不可。

我下定了决心。

『我一定、一定……会向你报仇的！』

当时爱美这样对我吼。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所以我必须出来收拾这局面，我会心甘情愿接受她的报仇。不过这种激烈手段，我是坚决反对。

我抬头望向钟楼。当然我没办法看到铁栅栏上女孩的表情，只看到一个双马尾在摇晃的影子而已。

「我想和她面对面，我想和她谈谈，所以我要上去找她。」

「但、但是！」

小豆梓指了指七号馆的玄关。老师们早已牢牢守住入口，不让任何学生进入。

「……这样啊，看来只能强行突破了……我有好点子！」

「嗯，什么点子！？」

「如果现在突然有女孩开始脱小裤裤的话，应该能暂时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利用这一瞬间决胜负吧。」

「怎么可能！这比乘风破浪的海豚前往船难现场救人的可能性还低吧！你究竟是从哪里想到这种方法的啊，变态！况且谁敢脱啊！？」

对了，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小豆梓。」

「我不要喔！！我绝对不要！况、况且我听说就算进入了七号馆，也没办法爬上螺旋阶梯呢。听说内侧被一根像红毛猩猩手臂一样粗的门闩锁住了呢！」

「这点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闯女澡堂好容易呢。」

「这种格言没问题吗？有谁会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这条格言啊！？」

总之只要能进入七号馆，我就有自信能想办法解决。所以唯一的问题在于入口。难道你不认为脱下小裤裤让钟楼揭开神祕面纱，比轻言放弃脱盔卸甲高举白旗投降更值得吗？要脱下衣服还是脱下希望！当然我的意思可不是想看你脱衣服喔，虽然也不是说不想看。不对这不是我的意思啦。总之有兴趣就是了。是男生都想看嘛，老实说。

——我这样恳求小豆梓。

「好啦，我知道了嘛……」

小豆梓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只要进入七号馆就可以了吧。」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之前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形吧。总觉得一直拜托你帮助我呢，真抱歉。」

「……只要是你的拜托，我都会想办法帮助你的，横寺同学。」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说着，无法麻雀变公主的女孩微微笑了笑。

小豆梓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力量。

可惜不是用脱衣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真可惜。

这座七号馆的外观—似乎是将意大利圣什么广场什么钟楼的外观搬到学校来。

小豆梓告诉我，可以从校舍与校舍间隙的狭长窗户进入校舍内。

「她怎么这么熟悉啊……」

难道小豆梓以前就很喜欢意大利吗？除了这座假观光胜地的设计者以外，应该没有人会对这条路线了如指掌吧。

七号馆的结构以事务室、会客室与办公室为主。

到六楼为止还是普通的校舍楼梯，然后楼梯到这一层楼为止。取而代之，楼层角落有一座像烟囱般的螺旋阶梯，阶梯入口的木头门，已经被几个老师团团包围了。

「快开门！赶快开门吧！乖孩子要听话，好吗！」

爱美应该早就拉下门闩了。大概是怕过度刺激她吧，老师们都不敢用力敲门。

我从转角处观察前方的情况，然后悄悄地退往另一端。

我的目标不是螺旋阶梯，而是阳台。

话说最近，记得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事情吧，就是我绝望地从阳台眺望下方景色的时候。

也就是被钢铁小姐骑在身上威胁的那一次。

我知道当时紧急逃生梯被打坏，坏到修不好了。梯子就这么垂挂在大钟小房间与阳台之间，钢铁小姐用透明胶带修补了一番，还说了声「完美！」呢。

梯子上的透明胶带果然剥落了，在阳台的角落摇晃着。

虽然只是便宜的铝梯，拿在手上实在觉得不保险，不过这是我唯一能登上天国的蜘蛛丝（注39）。拜托帮我设定成爬上云端后，将有七十二名美少女在等着我的宗教式后宫。

一步步爬上梯子之后，有个紧急用逃生口。

「咔」的一声打开门，我用手臂顶着小房间的地板爬上去。

这是一个半径大约十公尺，悬挂着大钟的圆形透天房间。大钟正下方是石造阶梯——看起来像烟囱的螺旋阶梯，外侧以一排低矮的栅栏围住。楼梯外侧有一圈能眺望景色的圆形走道，围住走道的栅栏外侧，是没有任何落脚之处的。放眼望去尽是蓝天白云与异国风情。

注39 这里出自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蜘蛛之丝》，是一篇相当有名的佛经说理故事。

这里彷彿真正的天上世界一样。

在铁栅栏上的，是蕴含地中海阳光的鲜艳颜色。置于背上长着翅膀的天使——不用说，当然不存在。

像兔子耳朵的两条发辫迎风飘逸着，宇宙怪兽双马尾背对着我，坐在栏杆上。

她身旁有个小小的珠宝箱。

爱美打开盖子，从箱子里面取出一些像纸张的玩意儿，一一看过一遍之后，

「——嘿。」

唰的一声，宛如花吹雪般撒向下界。

刚才开门的声音应该很吵吧，但是她却坚持不肯回头，一直盯着珠宝箱里面看。我尽可能放低脚步声，不过却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息走近她。

「我说，爱美——」

「…………」

我手肘靠在旁边的栅栏上。爱美紧闭双脣一语不发，我望着她的侧脸，犹豫着到底该怎么开口。然后我偷瞄她的珠宝箱内装的东西，

「我说，爱美妹妹？」

并且歪着头感到疑惑。

珠宝箱最上面的东西是大头贴。贴纸上的图案是一个傻傻的男生，和眼神涣散的爱美耳鬓厮磨的激写镜头。上面还有手写着两年前的日期，以及『我可爱的☆宝贝小妹妹』等字样。

拜托，这算犯罪了吧……外国萝莉已经露出不爽的神情了，居然还将她拉进大头贴机器的密室里，强迫和她结为干兄妹关系，真是可恶透顶。就算以众多美少女影片练出抵抗性的我也不敢这样做啊。这男的是谁啊，怎么看都象是我嘛。不可原谅，哪个人赶快将我拖出去吧。我？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

爱美默默地拿起大头贴，仔细端详着，然后随手往下一扔。下面有老师和同学在围观耶。

连续几张都是图案差不多的兄妹照大头贴，爱美丢完之后，继续从珠宝箱里拿出手写的明信片。『给爱美。有没有好好刷牙呢，睡觉有没有好好保暖啊，葛格很担心你喔——』怎么这么多黑历史啊。这些东西是谁写的啊。当然是我啦。赶快阻止我吧，阻止我。拜托阻止我吧，不对，应该先阻止爱美才对。

「哇啊——拜托别这样！」

我扑过去揪住宇宙怪兽双马尾，却被她躲开。差点要I can fly的时候挂在半空中，然后被怪兽拖回来，和怪兽一起摔在走道上。

「笨——蛋！」

爱美稳稳地降落在我身上。她骑在我身上后才首次开了口。

她像小恶魔般掀起嘴角，和之前一样「呢嘻嘻」地笑着。

「你做好觉悟吧。在你参加大学考试、求职面试或相亲会面时，我有事没事就会去你以前待过的地方、还有你以后将去的地方散发这些东西。我会散布『这男人强逼当年仅仅X岁的我（当妹妹）！』这种黑函。你最好被印上『Pervertito (变态)』的烙印，过着一塌糊涂的人生！」

「不要啊！」

她根本不是什么天使。想不到我眼前的恶魔小兔，竟然策划要在现实生活里活活逼死一个人的恐怖复仇攻击！我现在只能直接摧毁黑函的供给源头了。就算会被社会性抹杀也在所不惜！这好像是某本美少女轻小说的标题呢（注40）。

……其实，老实说啦，我不在乎社会上对我的评价。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要我靠着练就的攻防一体妄想防护罩，再战千年我都不怕。

只不过——唯独筒隐家的冷酷山种，实在让我没辙。

面无表情的她可能偶然从地上捡到这份爱美送的惊奇礼物，死盯着不放，然后变身成超级阿修罗女孩。一想到这里我就汗如泉涌、胸口郁闷啊。难道这就是……恋爱？恋爱之病？怎么好像呼吸系统的疾病呢。

注40 这是MF文库J的轻小说标题《社会的には死んでもを！》

「饶了我吧！求求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闹出人命啦！」

「……知道厉害了吗，葛格？」

爱美将珠宝箱塞在我的手上，

「那我现在就赏你一个痛快！」

然后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压制在栅栏上，再五秒钟就要You Can Fly了。

原来她要连珠宝箱带我丢下去啊，这样的确就能解决一切了。朝向地面直线坠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抵达呢？这可是伽利略·伽利莱大师自由落体实验的二十一世纪版呢，准备开始！

「哇——！不行，不可以，要爱惜生命啊！」

「笨~蛋笨蛋笨蛋超级大咸蛋~掉下去摔成肉饼吧~摔成肉饼吧~啪哒~你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啊~！啦啦~！」

「别唱了，这首歌真的太恐怖啦！」

爱美以天使的歌喉唱出节奏。笑的像恶魔一样的她，紧握着拳头准备将我推下去。

「等一下，我们好好谈谈吧，乖喔！我会接受你所开出的条件的！」

「谁理你啊，闭上你的南瓜嘴。听你说什么条件我就火大。」

我这高中生和宇宙怪兽爱美的体格还是有差距的，但我却输给她的魄力。就这样她推过来我推回去、她压过来我挤回去、她塞过来我塞回去。就在我们两人角力的时候，夹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珠宝箱突然打开来。

宝箱里的礼物就这么散落一地。有大头贴、明信片、自制CD、歌词卡、写真集等。

这些印着横寺同学的脸、写着横寺同学名字、横寺同学送给外国萝莉的致死量物品，每一件在法庭上都是强而有力的证据啊。听说宣称没有记忆的话可以获判无罪？身经百战的大律师团快救我啊！

「完蛋啦要掉啦、要掉啦，真的要掉了啦！大头贴全部快掉下去了啦！」

「掉下去不就刚刚好，谁叫你活该！」

一阵天国的风吹过来，将这些东西一一吹往地上。

不过在我拚命抓起这些东西的同时，爱美却一脚踹过来，还用凉鞋底踩着它们踢出栏杆外。彷彿为了出一口怨气般，她恶狠狠地边瞪边踩。

「你、你在干什么啊！这些不是刻划着动人兄妹爱的珍贵回忆吗！？」

「少说的这么肉麻，恶心死了。竟然将自己的一厢情愿当成回忆，从没看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自大狂！」

爱美的确是坏女孩。她开心地笑着，同时不断玷污我的照片、字迹和纪录。

不过她的拳头依然紧紧握着。指甲嵌在指头与指头之间，用力到手都发白了，彷彿竭力阻止什么东西一样。

——一般而言。

一个小孩不论笑得多么开心，如果她的手掌紧紧握着拳头，就代表她只是表面上在笑。

所以我现在必须知道，隐藏在表面功夫底下的真心话究竟是什么。既然我曾经失去过表面功夫，所以这对我而言不是难事。

爱美的真心话——不用想我也知道。

「更何况就算我留下多少回忆……又有什么用！反正葛格你根本不记得！」

「……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难道道歉就可以解决事情了吗？」

「对不起！我错了！」

「叫你别道歉听不懂吗！聋了啊你！」

「就说对不起了嘛！是真的，我认真向你道歉，拜托你—别再哭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爱美「呢嘻~」地咧开嘴巴，但是却咧不开。

「我在哭啦！哭就哭！哭了又能怎么样！」

她的眼泪「哗啦~」地从大大圆圆的眼睛中不断溢出。

爱美的哭法，特征相当明显。

身处在散落一地的回忆当中，她就像个不知道怎么哭的普通孩子一样，大颗泪珠不断落在地板上。又大又圆的眼睛也像落入了陷阱，终日以泪洗面的兔子一样肿得红嘟嘟的。

「大傻瓜不要过来！你每次都这么白痴，同年龄和比你年纪大的圣歌队队员都怀疑你举动怪异！只有照顾年纪比你小的人体贴到很恶心！而且你最爱陪我玩！虽然我搬到意大利之后，你连一封信都没有寄来！但是自从我突然碰巧回到日本！我还一直想着见到你的面时，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她特地准备的珠宝箱，存放了两年前的一切回忆。

不管多么失望、多么绝望，她在丢弃这些回忆，或是践踏它们之前，总会先凝视一下才舍得处理掉，这不就代表回忆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吗？

「结果到头来，一切都因为，我当时年纪还小！不管我记得再怎么清楚！再怎么珍惜那段回忆！结果你还是想不起来！因为我！对你而言！完全没有任何回忆的价值！」

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大喊，一边大喊一边蹲下来。她蹲着，同时用力槌地面。每槌一拳，珠宝箱里装的东西就震动一次。

不顾体面、不顾害臊，尽情地放声大哭。

她哭泣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坏女孩。她既不是背上长着翅膀的天使，也不是后面多条尾巴的恶魔。真要说起来—她就像只宇宙怪兽兔的小孩。

当她提高音量的时候，头上的两条发辫就会晃动。彷彿和主人的心情不对盘一样，一直左蹦又跳地晃着，似乎在安慰主人一样的在头上飞舞着，「拜托你，别哭了啦……」

我伸出手来，被她拍掉拨开，但我还是伸出手。我很想让哭的很有特征的她停止哭泣，只要手能伸过去就足够了吧。

我真的很不喜欢看到女孩哭。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极度懊悔过。

偶然地，吹起了一阵微风。心中沙漠的砂砾飞舞在空中，和空荡荡的记忆残渣混在一起。

在铺设石板地面的小小旧教堂，绽放紫丁香的窄小后院。宇宙怪兽双马尾就像现在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身旁同时有个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的男生，像现在一样伸出手来，被女孩拍掉拨开。当时吹着舒适宜人的风，那是初夏的午后吧。

「……对了，我想起来了。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去教会的时候吧。在紫丁香绽放的庭园里，我本来想安慰一个被修女骂的女孩，结果却中了那女孩的圈套，被她戏弄得很惨——后来还被她抓住弱点，强迫我当她练习摔角用的沙包……」

但是另一方面，她的世故却和她的年幼外表成反比。由于任何事情她都嫌无聊，所以当年对事情懵懂无知、只会随口说说的我是这样告诉她的——

「『——来运动会玩吧。那场运动的祭典，就是为了像你这样顽皮的女孩而举办的。』」

爱美抬起头来。

「……那么，这些呢？」

她从豆大的泪痕之中，抓起靠近自己的明信片丢向我。

这是我的字迹，我写的内容，我写的书信，我可以肯定。然后记忆以此为分水岭，就算我将记忆之壶上下颠倒，依然像被人彻底掏空一样，之后的景象无法衔接上后来的记忆。

空荡荡，我的脑袋空荡荡一片，就像广阔宇宙的黑暗一般。在极寒冰冻的黑暗里，既没有UF0也没有仙女座。

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里，住着一只害怕寂寞的兔子。她一直仰望着无尽的黑暗，等待着能和她一起捣年糕的对象。但是从来没有人造访过她。被遗忘的兔子住在被遗忘的星球上，就这样从记忆里逐渐消失。

爱美以前说过。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寂寞吧！』

她说的没错。每一个人，都会感到寂寞。因为寂寞才会许愿，比较许下的愿望轻重毫无意义。如果有人该受到责怪，那只有一个人，就是连许愿这件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你啊——」

爱美凝视着我，低声说着。

「你啊，其实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只是装出大葛格的模样，在陪一个笨小孩玩罢了；连约定也立刻就忘记了。」

她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她彷彿被现实给击倒，屡次感受到失望与绝望的实验用兔子一般，全身上下布满了和这年纪的小孩不相衬的玻璃伤口。

我到现在还想不起这孩子究竟几岁。或许爱美说的没错，我是一个连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都会忘记，害女孩子哭的混帐男生。

不过。

就算我真的是个混蛋，我也不想一直当个混蛋。

「……不是这样的，爱美。」

「才没有。就是这样，这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错了。不是这样的，因为我喜欢的是胸部大的女孩，愈软愈大的胸部愈棒。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哈密瓜大小的胸部了！」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嘎？你突然鬼扯什么，恶心……」

爱美一脸僵硬地看着我。这不是傲娇型少女那种害羞的反应，而是赤裸裸的厌恶感。从这一点来看，其实这孩子还满率直的呢。哈哈，我快流眼泪了，因为我是男生嘛。

「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洗衣板和飞机场也有另一种层次的美呢！就是有这种感觉！我的潜意识被洗脑了！」

不过我还是继续喊着。

这是为了爱美，为了证明我自己，在我气势逊掉前挤出声音来。

「所以，我已经改变了！和以前的我不一样了！就算以前的我曾经忘了你，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因为你正好进入我最喜欢的好球带了呢！我最爱小孩子了！」

「…………说真的，这几句话真的好恶心。」

爱玛努艾勒妹妹真的被我这几句话吓得退避三舍。恭喜啊！横寺同学从特定领域型变态转职成全方位无差别变态啦！

即使娇小双马尾女孩的轻蔑视线彷彿在骂「大变态快去死，猪八戒别靠近我」，但只要觉得这是大快朵颐前的准备运动，就变成赞美了呢。这可是被人变态变态地骂才练成的高等护心术呢，要是解除的话只会想跳楼吧，大家千万不可以模仿喔。

「哎……我觉得你真的……脑袋有问题。」

爱美深呼吸两次、三次，然后认真和我保持距离。

爱美盯在我身上的眼神彷彿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刚才的斗大泪珠也像功成身退般退居幕后了。与其看到爱美哭，我宁愿让她羞辱我。而且我最近还觉得被骂很爽呢。

「我开始觉得被你忘记似乎也无所谓了。倒不如说从现在开始，你别再靠近我一步了……欸，怎么，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真的叫人不敢领教耶……」

「也不是这样！」

我往前一步接近爱美，希望能将自己的真心话传达给她。

「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同了。所以——我想要从头开始重新记住你。为了今后的未来，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玩。」

「不要，绝对不可能啦。」

爱美立刻慌张地退避三舍。看到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中透露着恐惧，感觉真新鲜。大葛格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喔，没有啦我开玩笑的，开玩笑。大家应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吧。

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的不是银河，而是散落一地的珠宝箱内的回忆。我实在不忍心一脚踩在这些回忆上，所以我将它们捡起来放回箱子里，让回忆再度成为回忆。至少让某人将我遗忘的回忆，再度烙印在脑海中吧。

「……对不起。」

这句无意识下脱口而出的话，究竟是对谁而说，又是对什么事情说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这人真是——」

爱美低声嘀咕着，还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在走道上啪哒啪哒地踩着凉鞋，顺着围绕大钟一圈的圆形走道绕了一圈之后——

「——欸欸，阳人葛格。」

呢嘻~地笑着，好怀念她那天真无邪而纯粹的声音呢。

「总觉得呢，心中有些暖暖的喔。」

「爱美……？」

「因为爱美已经知道，即使是受伤流血的内心，贴OK绷也是有效的。爱美好高兴喔。这份高兴的心情，没有办法用言语形容呢。刚才那段话，再说一次吧，爱美想再听一次。」

爱美的手臂搂着我的脖子，熟悉的重量压在我的背上。发音不标准的可爱声音，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我的耳根子里。

喂喂喂，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横寺王子的全力告白打破了不良少女爱美的诅咒，让她变回清纯可爱的真正萝莉吗？电影化决定！全美都要哭到脱水啦！

上半身和下半身飘出的泪水与感动让我激动地颤抖，期待她让我咬咬肥肥小腿肚，或是弹弹小萝莉额头等杀必死满点两百趴大放送，但她却毫无反应。

我回头一看，让我说出心里话的小萝莉正拿着手机按个不停。

「……你在做什么？」

爱美呢嘻嘻地笑着，将手机画面秀给我看。液晶画面上出现了『录音结束。的字样，然后她按下按键。

从手机里传出声音开朗的变态对白。这是横寺同学吗？不，是萝莉控（注41）。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没错，我全部老实招认啦。

「笨~蛋！死变态！你的脑袋真的有病到极点！现在你再也没有机会狡辩了吧。应该放给谁听呢，老师吗？条子？还是——筒妹？」

「喂喂喂喂————！竟然对人家的好意趁虚而入，你真的好坏……！」

我听见身经百战的大律师团兵败如山倒的声音。这可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喔，甚至连某个雪女妹妹也会大怒呢。败诉败诉，冷冻冷冻。我的脑海里响起一阵最终警告，不过——

注41 这句话出处为金子美铃的诗集《那是回音吗？》，后来由AC Japan拍成广告。

「没错，我就是这么坏。现在你记住了吗，葛格？」

我看到爱美将松开的手掌凑近嘴边笑的模样，才总算放下悬挂在心头的大石头，看来我真的是无可救药呢。

「好吧~接下来该灌输你有关我的哪一点呢？」

「让我无师自通就可以了吧老师！」

「算了——反正你这么变态，只要一直缠着你就会不断自爆，到时候就记住啦。反正你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变态，人生很快就要画下句点了啦。」

「不不不等一下……」

这次换我想退避三舍了。但是爱美在背后黏着我不放，让我根本无路可退。而且爱美还故意装模作样地撒娇。

「葛格~你不愿意和爱美一起玩吗？」

纯粹无瑕的眼神近距离注视着我。灿烂的发色、圆滚滚的瞳眸，加上香水的芬芳。糟了，怎么这么可爱啊，偶尔当个萝莉控似乎也不错！

「等等，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再也不会被你骗了！你一定等着拍下这一幕对吧！」

「呢嘻嘻，爱美最喜欢阳人葛格了。」

爱美吊挂在我的脖子上，浮现出既像恶魔又像天使般的笑容。

当然她的笑容对我而书，已经不再是百分百。

不过真的非常可爱——而且，很像真正的她。

「……好吧，接下来该找个向老师们解释的好借口啰，开始想吧！」

大致上打扫过大钟小房间的走道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我们开始检讨，该怎样才能收拾这一场骚动。挑战者是老师心目中印象最差的横寺同学，军师是连本校学生都不是的爱玛努艾勒妹妹，请各位观众拭目以待。

「像你这样只会愈描愈黑而已。告诉你，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用肢体语言就能让大家明白了啦。」

「哦？那就愿闻其详啰。」

「『其实，其实爱美，本来很讨厌的。但是，葛格他……呜呜，阳人葛格他……呜呜，呜哇~~~~』——简单吧。好啦收工。」

「这的确有解释跟没解释一样啊！而且有人会连辩解都来不及就被警察抓走啦！」

「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一段时间后就习惯了。」

军师已经嫌无聊而开始眺望景色，连想都懒得想了。

反正不管情况再怎么糟，这女孩都能轻轻松松置身事外！虽然的确是如此！

小孩子的优势真多啊，如果我能变回孩童的话，或许就有机会解决这一切了。真怀念那个时光啊。能让保母抱在怀里一整天呢，那是我人生唯一的黄金时期啊，之后就一直黯淡无光……

「……欸，我说你，忘记的事情只有我而已吗？」

沉默一段时间后，爱美开口了。

视线停留在眼下的一片异国风景中，异邦人突然开口问我。

「咦？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自尊问题。」

「唔？」

「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事情——以前的重要大事被你遗忘的呢。」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我稍微回想了一下。

这个嘛，我想想——怎么可能想得到呢。叫我这个记性这么差的人去回想已经遗忘的记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歪着头思索。爱美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犹豫不决地小声说着。

「……例如说，拥有百分百女孩，之类。以前的你没碰到过这样的女孩吗？」

我更加疑惑了，她这句话的意思我真的不了解。

「百分百女孩？不是向猫神许愿的爱美吗？」

「才不是啦。因为我听说——百分百的笑容，是从你以前喜欢的女孩那里借来的。」

我以前喜欢的女孩！

这句话听起来多美妙啊！充满了梦想呢。初恋对象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在十几年后的同学会相遇。两人的恋情急速加温！在会场大玩蛋糕游戏！下次租美少女影片的时候就挑这种类型的吧。

「……很可惜，我并没有曾经喜欢过谁……所谓的百分百爱美微笑，除了最近遇见的你以外我从来没有见过——咦？」

哎呀，有点奇怪。

我的记忆开始混浊，景色在我脑海里闪现。

在某处的儿童设施，树篱笆的隧道，猫面具。祕密邂逅，以及十分动听的—百分百的笑声。

「刚才那是什么……」

和我的人生应该无关的幸福梦境，在脑海里掠过，随即消失无踪。

就算我努力回想，但是记忆已经逝去，似乎被某种笑声掩盖掉了。

……是我多心了吧，多心了。应该是吧？因为我并没有那样的回忆。

我勉强靠在栏杆上，压抑着疼痛的脑袋。

「葛格……？」

爱美担心地轻声问我。别这样看我啊，你一定对我有什么误解吧。

「……话说回来，爱美，什么以前喜欢的女孩、或是借来的笑容，这种事你是听谁说的？」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爱美更加不安地眨了眨眼，彷彿我在问她太阳从哪边升起一样。

「这种事情，除了猫神以外又会有谁？」

不耐烦的回答。

「猫、猫神！？那家伙会说t！？」

这句话差点吓得我灵魂出窍。爱美竟然能和猫神沟通意志？她是怎么办到的？这种特殊技能对筒隐家而言应该格外珍贵吧。

「……葛格，你真的没事吧？你在胡说什么啊？要是猫神不会说话，那我怎么会知道猫神规则啊。」

「原来如此。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吧……」

「当我回到这镇上的时候，是猫神主动接触我的，连那个用来许愿的布偶也是猫神硬塞给我的。猫神说会实现我的愿望，首先就先变成他的百分百——这样。」

「咦，真的吗？」

「猫神还说如果有不顺心的事情，可以随意许愿没关系。我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但是见到葛格后，就不自觉的，忍不住……」

「……原来猫神还做了这些事情啊。」

想不到，猫神还有这么完善的客制化许愿服务啊。吃饱没事干？

「还有，葛格你应该也和猫神说过话吧。」

「我？」

「拜托猫神去找弥次的人，是葛格你吧？猫神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也是依照猫神的命令，将弥次送到戳太他家去。」

……等等，拜托等一下。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之前的确在找弥次，虽然送弥次回戳太家的人是爱美。

中介我们两人的人是——

叩咚，下方传来沉重的声音。

我听到像红毛猩猩手臂一样粗的门闩，突然自行抬起来松脱的声音。木制门『叽——』的一声打开。然后我听到一阵极为缓慢，走上石造螺旋阶梯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脚步声以一定旋律回荡在阶梯中，同时接近我们。

天上的风停了。除了脚步声以外，四周静得出奇。听不见任何鸟鸣，甚至连空气也静止无声。下面的嘻闹声音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老师们又跑到哪里去了？只有接近乐园的太阳依然耀眼。

爱美绷紧着脸，低声说道，猫神来了。同时躲到我身后去，紧紧抓着我的衣摆。

等到脚步声的回音停下来后，猫神的本尊才现身。

首先是栗色柔软波浪长卷发，然后是形状漂亮的眉毛，宛如宝石的瞳眸，以及闪耀着淡淡桃色的脸颊——

「事情顺利解决了吗，横寺同学？——『又是』我帮的忙呢。」

小豆梓皮笑肉不笑地，走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小豆梓说，她看完《幸福的王子》了呢。

这是我尊敬的奥斯卡，王尔德所写的儿童童话。这是一篇值得尊敬却又让人不舍的童话，我借给她们两人看，筒隐喜欢到还自己作了首曲子呢。

主要登场人物有两个，王子的雕像与小燕子。

全身以宝石装饰的华丽王子雕像，希望将身上的装饰品分送给贫困的人们。小燕子愿意帮助王子的希望，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尽一切所能帮助王子。等到冬季来临，小燕子因为无法到南方过冬而死去，变得破烂不堪的王子雕像也落得被销毁的下场。最后神明将雕像的心脏与小燕子的尸体，一起迎接到天国去。

「真是幸福的故事，我想王子一定感到很满足呢。」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在这像天国一样悬挂着大钟的世界里，她像候鸟一样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景色，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不过，小燕子牠呢？为了理想远大的愚蠢王子付出一切，结果却没能实现自己愿望的小燕子——真的幸福吗？」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还不明白吗？你一定不明白吧，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宛如宝石的瞳眸缩成一道细线，意义深远地看着我，看着我们。

「一直都是这样。永远、不断、总是一直经常这样。小燕子总是抽到鬼牌的那一个。助人的王子很幸福，接受帮助的人很幸福，但是小燕子呢？为什么王子不肯帮助小燕子呢？牠对小王子的付出远远超越任何人，为什么小王子一直不理会牠？我问你，为什么？」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她极其冷酷地扭曲脣形、极其冷酷地放松脸颊，挤出了一个被称为笑容的表情。

「你究竟是谁啊……?」

「真是坏心呢，你连我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吗？我当然是小豆梓呀。还是你的——算是朋友吧，应该？」

「我所认识的小豆梓，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可能以这种口气说话，更不会称呼我横寺同学．你到底是谁！」

「……已经穿帮啦。」

嘀咕这句话之后，小豆梓以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她就像新人陶艺家对待刚刚完成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手搓揉着脸，然后缓缓放开手掌。

「呵呵，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小豆梓不再笑了。

她的表情彷彿嵌上早已准备好的能面（注42）一样，不论是嘴角，或是脸颊上的线条都宛如面具般文风不动。

注42 能面，日本代表性传统艺术’能剧演出时所栽的面具。

「刚才只是想开开玩笑而已。当我附在她的身上时，整个世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让我不自觉想恶作剧一番——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无礼。是不是应该说『你好，初次见面』呢？或者说，上个月也承蒙您照顾了，对吧？在本家仓库里的你也是泥菩萨过江呢。」

小豆梓的长相，小豆梓的声音，小豆梓的身体——

小豆梓体内的猫神。，毕恭毕敬地向我行了个礼。

小豆猫十分饶舌。

她似乎真的很高兴自己有张能说话的嘴巴，虽然一直维持着一号表情，但是却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她伸出右手，有如社交礼仪般向我打招呼。我没有和她握手。这时她说声『对啊』，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你的嗜好。或许我应该这样说，『我是猫神喵，请主人多多指教喵。是吗？不好意思，我是旧时代的生物，对于这种流行趋势的反应慢半拍。有机会我会挑战看看。」

说出这些话。

「你、你为什么……」

要是我没有强硬打断她的话，她可能会一直自言自语到太阳下山吧。

「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这问题问的真怪，当然是她自己许愿的啊。因为她说，她想拥有一个全新的自己。所以我才会附在她的身上，借用她的身体成为全新的小豆梓。」

猫神回答得理所当然。

没错——这家伙总是会实现任何愿望。

以许愿者绝对不曾期望过的方式实现。

「用不着担心，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是昔日的名门、筒隐本家的猫神一族啊。泰半时间我都是在旁守护着她。只不过遇到她无法应付的事情时，我会如她所愿，由全新的她——也就是我来代为处理。在找兔子时，传电信给你的人是我；让她察觉到穿泳装不对劲的人也是——对了，我好像还帮她收了一信件呢？」

小豆猫微微闭上眼，朝向空中伸手。

下一瞬间，一封信突然出现在她手上。她撕下柴犬的贴纸，从信封中取出信纸。

那的确是我放在小豆梓鞋柜里的信。为了解释和钢铁小姐之间的误会，我花了一个晚上写成的东西。

「『就是这样，我希望今后能和你继续保持同样要好的关系。敬上』——呵呵，写的真好啊。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毫无矫饰的心情传达出来，让我每看一次就心疼一次——为了你的愚蠢而心疼啊。」

小豆猫当着我的面撕掉了信。

先撕成两半，然后四片、八片，我的信就这样逐渐变成碎片。

「今后和你继续保持要好的关系。既没有变化也毫无未来可言，完全依照你的想法，原来如此呢。接下来呢？她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她了，你以为写封信就能安慰得了她吗？」

最后小豆猫手一挥，将撕成纸屑的信撇了出去。

在我眼前的是既非恶意也非善意、既无害意也无好意，只有毫无意志、冷酷无情的猫神意志而已。

「你听好，她想知道的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话，她想改变的是你的心意。你该不会自大到以为只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吧？真想不到，你到现在还不懂怎么区分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使用时机啊。」

「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不过公平起见，我也不能说她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犯错。毕竟最重要的事情，她连一个字都不肯告诉你呢。她一边教训别人语言的重要性，却对自己的遭遇撒手不管，真让人同情陷入自相矛盾的她呢。」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利用了小豆梓吗？」

「拜托，我只是在帮助她而已耶？虽然因为手续问题，我得亲自附身在她身上，不过基本上都是你们自己许愿的，不是吗？她也不例外啊。她不仅特地跑到仓库来许愿，而且丝毫没有反悔查葸。她只要说一句『我要取消』，任何许过的愿望都能取消啊。我这么公平对待所有人，结果还被你们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好心遭雷劈呢。」

「…………」

我张开嘴，又阖起来。我迟钝的大脑角落这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无法反驳她。

虽然我认识小豆梓，但是看着她以陌生的语调、陌生的态度和陌生的表情说话，实在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屡次戏弄我，将我们要得团团转的猫神，竟然就显现在我的面前。

虽然就在眼前，但是我和猫神之间的距离，实在遥远的让人不可思议。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几步——才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退。

躲在我背后的，是娇小的女孩。

表情有如天使般的她，点缀的瞳眸却空洞无种，摇晃着像兔子耳朵般的双马尾。

「……乱讲，你骗人。」

爱美勇敢地反驳猫神。

虽然躲在我背后，不过爱美却一步也没有退却。她搂着我的腰大声反驳猫神，同时死命支撑着我。

「哦？说我骗人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公平实现大家的愿望了，如果我有任何谬误的话，尽管大方地指出来吧。」

「你——猫神你说自己很公平，其实根本就是骗人的！因为有不公平的例外！这片景色就是证据！我已经取消所有许过的愿望了，但是只有学校还没变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之前我就很想说出来，你说话的方式实在太讨厌了，听了让人觉得好不爽！猫神你这大笨蛋！你爸爸穿南瓜灯笼裤！」

……我说真的，爱美将脸颊紧紧贴在我背后偷偷地骂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样看起来好像我在骂猫神呢，真希望她别这样做。

我想，爱美她一定只知道小豆梓模样的猫神。

所以她对小豆梓外表的猫神，只有极端恐惧与厌恶，和我不一样。因为抱着强烈的厌恶感，相对地也就毫无顾地，任何想说的事情都敢说出口。

「呵呵，口无遮拦果然是年轻人的特权。我不会责备你思虑浅薄，或是无法明辨是非的。」

小豆梓以不笑的表情笑了笑。

「我刚才说过，事情没有例外吧。规定是没有例外的，倘若有例外，也是你们那边的例外。关于义国的愿望是两段式的。这是你的愿望，但也不完全是。换句话说——为了实现原先那个人的愿望，你才会被召唤过来；然后利用你将义国给召唤过来。」

「什、什么啊？我是凭着我自己的意志——」

「许下了愿望——这只是你自以为罢了。简单来说你只是道具，类似中继点。就算钢笔写不出字，已经记录下来的文章也不会跟着改变吧？筒隐本家继承人前往义国这件事，跟你的意志无关，而是有人一直这么祈愿。就算你取消自己的愿望，也不会对这原本的愿望造成任何影响。」

猫神伸出一只手遮住天空，召唤出用来比喻的钢笔。

她变出钢笔后一拗，变出另一支钢笔又一拗，然后手一挥，钢笔就立刻不见了。

就像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小豆猫一直不厌其烦地讲着大道理。

「你这大笨蛋。我才是，我……才不是呢！」

我轻轻握着爱美的手，感觉到她搂在我腰际上的手微微颤抖。她那小而柔软的手掌，散发出比常人更高的热度紧紧握拳，使出所有力气握着，同时晈紧牙根。

她就是这样和猫神对峙的。

「……我看，你果然是个骗子。你刚才说『愿望会持续发挥效力』对吧？」

「呵呵，我的确这么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钢铁小姐——筒隐筑紫她，早就已经取消过好几次愿望了！她说她不想去义大利了！所以到头来，你只是随自己高兴玩弄别人的愿望而已！」

「……拜托，真是输给你了。这句话我可听不下去。如果你说的话是事实，不就明明白白地代表，许愿的人并非继承人吗？所以剩下的可能性是？」

小豆猫扶着额头，一副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缓缓举起手来，

「横寺同学——就是你。就，是，你。向我许愿的人就是你啊。」

直指着我的脸。

「噢，对了，你大概不记得吧。你甚至不记得记不住的意义。不过你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确曾经这样许愿过——『希望筒隐筑紫长大后能到意国去』。继承人下个月就是亭亭玉立的十八岁了，所以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我才会把爱美这中继点召唤过来的啊。」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

「你怀疑吗？有个方法可以证明。你只要说『我要取消』就可以了，这样愿望就会取消。一切真相就会大白，不过——」

小豆猫的手指头朝下移动，正好停在我的腰问。

她指着爱美颤抖的手臂，

「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召唤来的道具，将会全部回收。」

就像在公务手续的文件上盖章似地这么说道。

「什、什么啊？从刚才就一直在听你在那里乱说！我、我会回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你应该也心知肚明。你会回日本的机率，原本应该近乎于零吧？对于自己突然能够回来一事，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就彷彿被命运、还是某种人类智慧所不能及的东西给拉过来一般——难道你都没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我根本没有那种感觉！」

「你如果不想承认的话也无妨。只要横寺同学取消愿望，你就会永远丧失抗辩的机会。」

「你、你这种人……！」

爱美的手在我的掌中不停地颤抖。从背后传来的温热感觉，也像得了疟疾一样拚命地发抖。

吓得直打哆嗦的小兔子，连声音都在颤抖。

「像你这种、你这种讨厌鬼——最好给我走开，走远一点啦！」

这一瞬间。

一股最坏的预感，连我的身体也禁不住发抖。

「——你许愿了吧。在我的面前，许愿了呢。」

猫神用手掩住小豆梓的脸，揉了揉，改变自己的表情。

不笑猫笑咧咧地嘴角一翘，彷彿干呼万唤始出来般盼着爱美说这句话。

「你的愿望，我确实听到了。只要有人许愿我就会达成。所以我就依照你的愿望，走远一点啰。」

一步。

小豆猫从我们的身边，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我现在寄宿在她的身体里——因此她也会被迫一起走，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知道吗？」

又一步。

小豆猫往后退，一步步远离我和爱美。

眼看小豆猫从走道退到栅栏旁，栅栏的另一边空荡荡的。再退下去只会掉进让人眼花撩乱的地狱，如果从天国摔落的话，等待她的只有人生的坏结局。

「不过，横寺同学，你真的认为这样好吗？」

再一步。

狭窄的走道已经无路可退了。小豆猫靠在细长的铁栅栏上，双脚悬在半空中。

「被愿望召唤而来的道具，许了一个此刻即将危害到你朋友的愿望。难道你对这件事情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只要立刻让这碍事的道具消失——就能解除道具的愿望和朋友的危机，这样你也不愿意？」

「消失是指——」

「很简单。你只要取消愿望，让我说出『我听到了』这句话就行啦。这么一来，前往意国的愿望——以及道具的抹销都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最后一步。

坐在铁栅栏上的她将身体往后仰。

波浪卷的轻柔秀发在高空的强风吹动下，彷彿拚命抗议似地拍打着。坐在铁栅栏上的她，全身体重几乎只靠膝盖内侧支撑着。她的大半身体已经朝向天国的蓝天，一只手还悬空着。

「现在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那一端，还是取消自己的愿望并放弃道具呢。正确答案应该非常明显吧？因为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所以这次你必须彻底反省，让可怜的小燕子见识到你的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诚意，拿出诚意！」

那是小豆梓的容貌，小豆梓的声音，小豆梓的身体。

形状漂亮的眉毛、桃色红晕的脸颊，还有宝石般闪耀的眼神、高雅大方的气息，平坦无起伏的身型，全部都属于小豆梓，但是笑个不停的却是猫神。

「……葛格！」

背后温暖的小兔子紧紧抓着我。

「不行……！」

她只说了这句话，然后紧紧抱着我，彷彿拚命想救小豆梓一般。

一边是被猫神入侵，生命遭到拒绝的小豆梓；

一边是被猫神利用，意志遭到否定的少女。

究竟该选择哪一边呢。

我决定——

「……」

我看见小豆猫的眼睛，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或许是光线的强弱让我看错了，也有可能是空气的尘埃等脏东西跑进眼睛里。总之那些不重要。

小豆梓在哭，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必须和猫神面对面。意思就是总有一天，如果这一天没有变成今天的话，人是永远不会进步的。

但是——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力量。我没有任何与种抗衡的手段，只是非常普通的人类。我无法像漫画里的英雄一样发出火焰，也不能像游戏里的主角一样靠存档读档来回避这种情况。也不能像影片中的男演员们一样……不对，这和现在没关系，我搞错了。

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朝猫神扑过去怎么样？可是对方是小豆梓耶？

那向小豆梓下跪怎么样？可是对手是猫神耶？

猫神和小豆梓目前同居，我已经搞不懂究竟谁是谁了。

对啊——不论哪一个都是小豆梓，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小姐作风、自视甚高又不擅长与人交际的洗衣板；性情倔强、笨手笨脚又爱哭的洗衣板：睡相难看、运气不好又脾气别扭的洗衣板：温柔体贴、关心朋友又可爱的洗衣板，以及具备其他特点的洗衣板。虽然她是洗衣板，却是我最珍视的小豆梓。

恐怖到让人颤抖？遥远到让人愕然？

我才不管那些。

「——取消。」

我低声说道。

「很好。这样才对，这样就对了。」

小豆猫咧着嘴笑。原本即将从这个天国前往另一个天国的动作，也突然停了下来。

她将刚才即将抓住苍穹的手掌反过来，朝着下界一遮。

圆形竞技场、遗迹山丘和大教堂，全都像梦境一样突然消失。连脚边的钟楼，轮廓也逐渐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再度改头换面。

「葛格……」

极为微弱的声音。

爱美彷彿受伤倒卧在地上的兔子，象是对某些东西彻底死心的少女一般，手掌逐渐松开。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离开你的。」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跨出了一步。

我的目标是看着世界逐渐恢复往昔平凡日常的面貌，咧着嘴笑的不笑猫，绕着大钟的圆形走道走着。

诚意。猫神说的没错，最重要的就是诚意。

『——如果让我见识一下诚意，要原谅你的话也不是不行。』

『诚意？比方说呢？』

『比方说吗，对了，之前我看过一本少女漫画，邪恶的王子改邪归正后温柔地——』

小豆梓曾经这样说过。在体育仓库的礼拜堂，或是在更之前的事情，暑假期间讲手机的时候。

我叫做横寺，变态王子。变态有变态的做法，王子有王子的方法。

「呵呵。最后的关键时刻没犯错，这才是你的作风。下次你会让我见识到什么呢，真让我迫不及待呢。」

我拉住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小豆猫手臂，在爱美消失之前，

「那么取消前往义国的愿望，我确实听——

吻了下去。

——嗯唔咕嗯！？」

这并不是适合公主的深情温柔之吻，而是强硬夺走说话自由与氧气的星际接驳。

虽然这种方法没有写在我的未来日记（注43）上，不过预定等于未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呢。

注43：出自漫画《未来日记》，记录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内会发生事情的日记，一旦日记被破坏就会死亡。

「笨、笨蛋！别、你要、对我做、哇噗唔咕！？」

猫神话说到一半被我打断，拚命挣扎想逃开。

毫无例外的规定遭到异变侵袭，脚边晃了一下，四周景色发白，世界硬生生被固定在回收到一半的模样，我根本不知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就算此时此刻地球爆炸了，我也不会放开她的双脣。

「不要、别这、放开、拜托、嗯嗯呜唔哔噗唔——！」

小豆猫大概是哭了，就像一个讲话带着男生口气的普通少女一样。

但这说不定也是演技，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为了保险起见，我是不是该将舌头伸进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要在亲吻到一半时将舌头钻进去，根本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还有初吻像草莓一样根本是骗人的吧。嘴脣就是嘴脣味啊。是有小豆梓的味道啦，应该有吧，难道没有？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实在没办法再思考下去了。我无法描迆那种柔软或温热。真的没办法。美少女影片和三次元的女孩之间，有一道比马里亚那海沟更深的鸿沟。对于潜水初学者而言，有太多必须采求的爱神之泉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当我回过神来，小豆猫已经几乎不再抵抗了。

「咦、欸、这、怎、为什么、这是、哪里、欸、横、欸、亲、亲、咦、亲嘴？」

恢复表情的小豆梓，圆滚滚的大眼睛，似乎溢着眼泪。

我猜想，猫神的威胁或许已经远离了吧。

不过——我却觉得。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暂时，不想离开小豆梓的嘴脣。不知为何，就是不想离开。

「——欸嘿嘿。」

小豆梓闭上眼睛，泛着泪珠，幸福地笑了。

变成一片雪白的世界，嗡嗡地响起了钟声，就像某个王国的祝福钟声一样。

第三卷 5.第一类近距离接触

说说接下来的发展吧。

当我回过种来，人已经坐在学校中庭的草皮上了。

既没有大理石喷泉，也没有咖啡厅。只剩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老旧篮球架。

听到有人喊着，快要上课了喔。听到有人回答，我马上过去。跑过穿廊的平凡脚步声、普通的开门声，以及从某处传来的平常欢呼。

和煦的秋风拂过，吹动着挂在稀松平常的校舍窗户上，平凡无奇的窗帘。

她们两人到哪里去了呢——我环视一下四周，眨了眨眼睛。

「咦……」

虽然世界倒转回原本的面貌，却还剩下一座钟楼。或许是来不及倒转吧，七号馆的雪白校舍顶端遗留下一个悬挂大钟的小房间，像是附加在上面的。

取而代之，不笑猫的雕像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天放学，我到筒隐家走了一遭，果然没有在仓库里看到它，

猫神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用搬出质量守恒定律，我也知道消失的东西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出现。

对了，既然提到质量守恒定律，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尚未解决。

那就是出现在小豆陷落火山口的幻影山谷。如果那不是猫种搞的鬼，难道是因为装备了人工道具（胸垫）才出现的吗？小豆梓还是小豆梓最好，这是横寺百人委员会的主流派提倡的理论。但是这样太可惜啦！一部分如此主张的激进派，似乎十分坚持自然增量学说。横寺同学在人类地形学的领域上竟然会参杂个人戚情，实在非常罕见。

……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啊，猫神吗？

不知道猫神是否还潜伏在小豆梓体内，或是躲到某处的种社去了呢。我又观察了小豆梓一段时间，但实在无法轻易下结论。

毕竟，

『之、之前啊，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好像是，很不得了，就像寒武纪大爆发一样，总之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不过，骗人，是梦，没错，那只是梦……那一切都是梦！都是梦！不要再靠近我了！』

咆哮小狗狗又再度登场了。

『我、我会主动去找你的！你等我喔！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我会过去的！你一定要等着我喔！』

不过她的确尝试主动接近我，因此变得有点像前进三步再后退三步，然后再倒退三步。结果她到底在往哪里走啊。

一想到这件事情头又痛了，我突然好想找筒隐谈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有好多事情非向她说清楚不可。我会带自白剂去，原因不明。

不过筒隐还是没变，『我决定启程，踏上寻找真心话的冒险。』

『咦，为什么突然这样决定？』

『……没什么，没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只不过，突然很想找回来而已。』

将扭曲物语导回正途的使命不知何时觉醒了，看起来真是忙碌啊。就算我自告奋勇，说让我帮助你吧，也只得到『哼，哼哼』这样的回答。

『学长，你大可以和最最最心爱，笑容很灿烂的爱美妹妹到一边去玩。』

我似乎看见她从管理主义蜕变萌芽为放任主义了，好寂寞啊。

附带一提，笑容很灿烂的宇宙怪兽双马尾，

「……笨南瓜，不要让我看见会教坏小孩子的东西啦！」

她只丢下这么一句。爱美学习课程只好暂时停止。

哎呀哎呀，是害羞了吗？年纪还小的宝贝就是这样——我像这样故作成熟地大口抽着空气香菸，结果就有一部分的黑历史明信片邮寄给我爸妈，搞得我们家盛大地召开了家庭会议。坏女孩真是太恐怖了。

我对那女孩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希望——例如近期到教堂去参观圣歌队的合唱之类，能够一点一滴，逐渐了解她就可以了。

可能的话我想带小豆梓一起去。不过爱美可能讨厌小豆梓吧。

啊，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筒隐、小豆梓和爱美有点像三国鼎立的局面呢，例如弱点意识或是个人喜好。真是黄金三角啊，还是恶魔百慕达三角洲呢。谁是那个遇难的倒霉鬼啊？是我耶，哇~

……钢铁小姐？

她最近倒是经常打电话回来，讨论田径社的今后发展与文化祭，不过她从来没和我谈过考试念书的问题。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些没有解答的禁则事项。

『但话说回来，手持听筒害我的肩膀好酸啊。我找了本型录来看，才发现行动电话似乎有电话簿的功能呢。这你知道吗？是吗？这么说，我当然得将自己认识的人全部登录在上面才行啰。包括一些很难问到怎么联络的人，知道吗，所有人。嗯。就是这样。那么，接下来你应该知道吧……？』

简单来说，她要买新手机，叫我告诉她横寺弟弟的电话号码。

看来我到时得准备一支钢铁小姐专用的手机。谁来救救我吧。

——就是这么回事，在十月初的星期天下午。

「真是和平啊……」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舒服地打着滚。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了。没有预定，没有联络，也还不需要担心。

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空间时间，不是有个专门用来形容的俗语吗？

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要思考的事情有很多。例如猫神啦，意大利的事情啦，或者是——我应该了若指掌的横寺同学本身。

这个故事将从我发现自己体内有外星人这个阶段开始。

第三卷 后记

印尼语的「用功念书」念起来就是「布拉甲( belajar) ——！」

不过，一个单字又能代表什么呢。要是挑出一个单字来大做文章，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实在太低俗短视了。

提到印尼语，一般人会联想到很多相同字音重复的单字吧。例如「不客气」是「sama-sama」，「散步」是「jalan-jalan」，「海豚」则是「lumba-lumba」。话说回来，二O一一年五月目前的印尼总统名字，也叫做苏西洛．「班邦」(Bambang)，尤多约诺呢。

同样地，代表「立刻」这种意思的词，是什么发音会重复呢？这个词的发音是「cepat-cepat」。啾啪啾啪。听起来彷彿能让内心感到振奋，真是美妙的言语呢。

所以呢，假设有一对可爱的印尼姐妹在学校唸书好了。十分用功的她们，只要当天上课有没听懂的内容就会「立刻」、「用功念书」。换句话说，即使有朋友要找她们去玩，

……抱歉喔，今天不太方便。

有什么事情吗？

我要和姐姐一起cepat-cepat belajar 喂干么住手让我把话说完啦，让~我~说~完~！Hentikan~！Hentikan Hentai！(注44) (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向各位读者献上青春爱情喜剧《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三集。

很抱歉发售日曾经一度延期。这部作品能有现在的知名度，毫无疑问都是多亏大家的支持。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要戚谢大家。有些读者可能已经知道了，那就是在月刊alive上，拓米轩大人即将连载漫画版喔！

真厉害。实在太厉害了。真的是厉害得不得了。

超可爱的画风以及喜剧风格的笔触，还不只是这样，再加上散发出某种风趣气氛的漫画构图，真是画技与萌系的完美结合啊。

连我那总是嘴上不饶人的同事，都连连惊呼「这家伙太强啦，画得比原作还有趣，说不定漫画评价会比原作高耶，真好笑，真是太好笑啦！」呢，听得我悄悄地挂掉了电话。

不过个人真的推荐这部作品，大家；疋要买杂志来看看喔。

注44 hentikan是印尼语的「住手」，hentai 是日语的「变态」。

小说的部分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啦。

至于最重要的第四集内容……未定！真的还没决定！

我在第二集的后记写上「下一集的副标题是~」，结果后来被编辑痛骂了一顿：「干么擅自写出这些还没有确定好的事情，你是预言家吗？还是耶稣？你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吗？」听得我悄悄挂掉电话转为拒绝接听。

不管怎么样，我会尽量在夏天结束之前赶出来的。

只不过，第零话和本篇剧情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了，因此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我都希望能够收录进来；但写下这段话之后，编辑可能会每隔一分钟，就用新手机拚命狂叩我。

现在只有カントク大人的插画是我的心灵支柱了。要说爱美的角色特性是由カントク大人的插画诞生出来的也不为过。如果将手机的来电画面设定成カントク大人的插画，我似乎就能勇敢地接起电话了。

最后，所有照顾过我的各位，所有我添过麻烦的各位，以及所有看过我这部作品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戚谢大家＆对不起大家。

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希望还有机会能和大家见面。

Henteilkan来看变态！（问候）

相乐总

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这一集出现了梓的逆袭呢！还有爱美登场、然后变脸的大事件；当然这也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我的心都在最后一幕被梓给全盘占领了。光是这一幕就让我想多画几张。

关于本集第一次登场的爱美，看到她个性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设定时，我十分震惊；后来才发现她是先娇再傲娇呢。爱美登场之后，有很多伏笔也

逐渐浮上台面，我对后绩戚到十分好奇，原稿也毫无进展画得十分开心呢。

那么，以前总是随心所欲地作画，不过本作品的漫画版开始连载了喔！

现在变态女孩将会透过职业漫画家的笔呈现在读者的面前。一想到人家是将我的拙作放在旁边作画的，这种羞耻玩法真让人兴奋不已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1.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穿越隧道之后，便是鬼之国了。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如果以这种装模作样的句子为开头，看起来很像纯文学的恋爱物语吧。可惜的是，我所在的世界只是毫无变化的平凡现代社会。

这个世界既没有美女舞姬，也没有在雪国上演的爱情喜剧。更不会见到伊豆的舞娘，如果哪位读者期待上演和可爱的女孩两人展开浪漫情话，那我只能先说声抱歉了。在我的人生里，是没有这种恋爱事件旗标的。

不过，在当时——遇到鬼之子的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惊讶。

……不，老实说，当时被吓个半死的我真是丑态毕露呢。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情了。

在我结束高一生涯的月初之日。

当时我像怪人匍匐男一样，一脸正经地钻过树丛的隧道。因为我必须逃离我们田径社社长——「钢铁之王」的魔掌。

钢铁之王。

为什么社长会有这种绰号呢？我很想一五一十描写她在田径社里有多么凶残暴虐，无奈篇幅有限而被迫割爱。总之各位只要记住，违抗她的话就会被钢铁链锯割爱，不对，应该是割断才对。

跷掉社团练习这种行为，其实等于被动自杀。

但如果我不跷掉的话，练习量也多到足以让人主动挂掉啊。

不论是被动自杀或主动挂掉，我还想活在现在进行式里，所以每次校外自由跑步训练，我都在找可以开小差的地方。

「树丛的隧道」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树丛的隧道，其实指的是离我们高中很近的育幼院，围绕在四周的树篱笆。

这所位在马路对面的育幼院，实在非常欠缺安全意识。具体来说，就是小巷子里的树篱笆损坏了一部分，正好形成类似边境隧道般的秘密通路。

如果这是入侵女子高中或市民游泳池的通路也就算了，但是偷偷溜进育幼院一点都不值得开心啊。万一有人宣称「我觉得很高兴啊，育幼院万岁～！」的话，应该将他当成异于常人的变态国王，强制遣返回变态国度才对。

再正常不过的我，虽然情非得已、勉为其难、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会想偷偷观察天真无邪孩子们的一举一动来打发时间。育幼院就具备这样的吸引力。育幼院万岁～！

※

三月傍晚的风很强。

对于刚才被迫绕着校舍跑步的我而言，连这阵风都让人通体舒畅。挥洒的汗水，远大的梦想，这才是青春啊。

我贴近地面扭动身子，不顾田径社体育服沾到泥巴，慢慢钻进树篱笆底下。

钻过隧道的另一侧是院内的后院。

当我将头探进寂寥的空间里，稚幼的失落庭园中闪烁着余晖——才怪。

因为有个影子遮住了我的头。

「咦……？」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两只靴子。

靴子里长出两只纯白的长筒袜，圆圆的膝盖头从袜子上方探出头来；紧接着格子百褶裙与灰色运动夹克之上，出现在苗条身体曲线顶端的是——鬼的容貌。

头上长着角，眼神锐利的鬼，正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

「哇啊——出现啦！！」

「呀！？」

听到我的惨叫声，这只鬼喊出来的尖叫比我想像中高亢。那是媲美响铃般的美妙声音。从她的身高来看，可能是还没长大的鬼之子吧。

「我怎么不知道最近的育幼院还和地狱合作啊！都不用请保全了呢！」

「这个，请问，你是哪位？」

「我只是个贱名不足挂齿的小人物啊！我误以为这里是我家才会闯了进来，对不起我弄错了！那么再见，后会有期啦！」

「原来你都是用这种方式回家的吗！？没有下一次机会了，请你等一下！」

以为对方是小孩不足为惧的我，真是太天真了。当我正要快远倒退离开隧道的瞬间，鬼之子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不要啊放开我救命啊！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却要被好色鬼抓走了啊！我即将遭受到被针山地狱的突起物执行儿童不宜的凌辱啦！」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真是彻头彻尾的天大误会呢！」

我猜她应该是一时情急吧。鬼之子捂住了我的嘴。

呢叽呢叽，咕呣咕嗯。

呢叽呢叽呢叽，咕咿咕咿咕咿。

「…………」

我的脸颊被她用力搅拌着，头发被她紧紧揪着。

这感觉就像妹妹帮我捏饭团一样。这女孩的手掌十分温热，同时散发宜人的香气。只不过即将被当成饭团的馅料吞下肚的是我而已。

然后，她以不疾不徐的说话方式，轻声细语对我说。

「请你冷静一点，仔细看着我的脸。」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鬼脸上开了两个小小的孔穴。在孔穴的深处，圆滚滚骨碌碌的眼珠正盯着我瞧。瞳眸的颜色彷佛洞窟内的澄澈湖水般。

原来她的脸上戴着鬼的面具。

她左右摇着纤细的颈部，有如尾巴般竖起来的一撮发束也跟着甩来甩去。塑胶面具与脸颊的缝隙中，微微渗出了一点汗水。

就像胜利女神之翼雕像（注1）一样，正因为看不见她的容貌，反而让我脑内补完她拥有非常可爱的容貌。

其实我没有任何根据。但我就是没由来地相信这一点。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嗯……抱歉，刚才我太惊讶了。」

她终于松开了我的嘴，隔着面具和我四目相接。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哧一笑。人类果然可以互相理解呢。

蹲在地上的鬼之子，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注1　Winged　Victory，古希腊胜利女神的大理石雕塑，没有头部。

「那么现在换我问你了喔。我也不想引发任何误会，所以我们一步步来吧。」

「嗯？」

「首先，育幼院是托育五岁以下幼儿的地方吧。」

「没错，这里是托儿设施。」

「你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幼儿呢。」

「没错，我十六岁了。」

「所以你也没有小孩是吗？」

「没错，我还没结婚。」

「听说，最近屡次传出幼儿袭击事件呢。」

「没错，真是个萝莉控。」

「——你不打自招了吧！警察先生！这里有一个变态！」

「喂喂喂喂喂！？」

鬼之子再度一把揪着我的头，大声呼喊着。我们根本没有互相理解嘛！

「别这样，不要揪我的头发啦！我要找律师来！在律师来之前我要保持缄默！」

「看来你很习惯这种场面嘛！原来你是骚扰育幼院的惯犯吗？」

「我可没听过这种骚扰方式耶！？更何况我对小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反倒对早上和傍晚前来的年轻妈妈们比较感兴趣啊！」

「拐弯抹角结果还是变态的行为！总之你的目的就是偷窥吧！」

「误会大了，我只是偶然经过而已，这是上天的导引啊！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所以我会因未遂获判无罪，赢得逆转胜诉——咦，嗯？」

鬼之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我被翻过来的胸口看。我身上穿的正好是印有高中名称的，田径社体育服。

完蛋了，她掌握了我的个人情报！这会被记在口供纪录里啊！

正当我这么想着，

「——你是那所学校的田径社社员吗？」

鬼之子念出高中名称，彷佛在比对身分一般，面具下面的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她放开我的头。

「田径社的话，有时候会在这附近跑步吧。」

「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你只是不小心摔跤，偶然将头钻进树篱笆里面而已。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导引。」

「……就是这样，没错，是吧。」

我们学校算得上是升学高中，而且田径社称得上名列前茅的强豪。因为我平常专注练习、品行端正，而且经常被人目击到社长严格调教我的模样。或许这是她放心的原因吧——过了一会儿后，我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我是因为某种卑鄙的企图才加入田径社，最后还因为帝王的压力而不敢退社罢了。胸口好痛啊。

另外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情。

这女孩基本上，是个不喜欢去怀疑别人的孩子。

「你并不可疑。你不是可疑人物。对吧。」

「对，没错！」

她甚至会像这样征求入侵犯本人的同意。要是不点头赞同她宛如在求助的话语，就不配当男人了。

「太好了……我的手指抓痛你了吗？抱歉对你太粗鲁了。」

鬼之子从头到脖子都害羞地瑟缩着，不安地抚摸着我的头。她的模样丝毫没有刻意做作的感觉，啊，她真是好孩子啊，真的。

「不会啦，我才应该向你道歉。下次闯……误入育幼院的时候，我一定会先举起『我不是怪葛格』的看板的。」

「呵呵。你能这样帮忙的话，我很感谢。」

我说的话明明一点都不滑稽，鬼之子却用打从心底感到滑稽似的声音，愉快地笑了。那清澈的笑声根本不适合恐怖的鬼面，感觉有些奇妙。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戴着这个面具呢？戴面具不是很麻烦吗？」

「……」

她停止了笑声。娇小的身体突然显得僵硬，同时紧盯着我瞧。

「……不行，不能摘下。我就是觉得，没有戴着面具就无法安心下来。」

鬼之子摇了摇头，透露出「因为我是个非常怯生的人」。

其实我不太理解这段话的个中逻辑，不过在她纤细的声音解释之下，我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神奇吧。

「是因为育幼院很可怕吗？要是能早点回家就好了呢。」

「……咦？」

「对了，在妈妈来接你之前，大葛格来陪你玩吧。」

「这个……」

「要玩家家酒吗？大葛格可以念故事书给你听喔。还是你想要飞高高？」

「…………不用了。」

鬼之子犹豫了一番，客气地举起了手。

「总觉得似乎哪里产生了误解。你以为我是几岁的人呢。」

「这个嘛……你刚才不是说过吗，在育幼院里的是五岁以下的幼儿啊。」

「真没礼貌！」

鬼之子气呼呼地拱起肩膀，用力跺脚站了起来。她秀出自己的西装夹克和格子裙，似乎是要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怎么样！看清楚了没！难道你没看见我身上穿的制服吗！」

「好可爱的COSPLAY喔。你特地为自己量身订做打造的吗？」

「……！真没礼貌太没礼貌了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

「我、我开玩笑的！不要踩我啦，会痛耶！」

想不到她身上穿的，是附近国中规定的制服。

当然，育幼院里的幼儿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不过从她的身材来看，我真的以为她是小学生。

到现在我还会怀疑她究竟几岁，不过我要是这么说，她一定会立刻闹别扭，马上出手揍我一顿，所以还是算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和鬼之子的相遇。

※

之后有一段时间，每当我到校外跑步时，钻过树篱笆隧道去找鬼之子，就变成我的例行公事了。

我想找一个跷掉社团活动时可以聊天的对象，而她，应该也没有刻意躲着我吧。

因为每次我去见她时，

「真是的，你又来了吗？一直偷懒不练习不是好现象喔。」

她总是会出现在树篱笆附近，彷佛专门等待着我一样。

「可是没有适度休息的话，会死人的耶。而且今天啊，社长又恐吓我说『要是没有跑个一百公里就回来，你就死定了』呢。」

「一百公里……」

「而且还不是『宰了你』，而是『死定了』喔？意思是我一定会没命……」

「……她、她的言下之意一定是期待你吧！」

「哈哈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该有多好。」

我从树篱笆钻出头来，和一旁靠着树篱笆的鬼之子闲话家常。

从社团里的点点滴滴、学校里的二三事，到玩游戏碰到的情况等。在这些漫无目的的闲话家常中，我们两人，一步一步地更加了解了对方。　　「

比方说鬼之子，她在某些地方缺乏防备得令人吃惊。她似乎没有和同年龄男生相处过的经验，因此不是很懂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模样。

「话说回来啊，」

「嗯。」

每当我一开口，鬼之子就一定会歪着头。真是可爱的动作啊，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你是不是喜欢凯蒂猫？」

「……咦？」

「告诉你喔，这世界上育种理论叫做裙子力学第二法则。当我趴在地上抬头望着你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你的小裤裤呢。因为你每天都穿三丽鸥的牌子，所以我有点在意。」

「——！？　」

鬼之子一跃而起足足三米高（形容词），在空中将裙摆折到大腿内侧建造墨悮一夜城（注2）（形容词），着地的同时用力揪着我的头发（事实）。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啊！难道你是变态吗！」

注2　墨侯一夜城，一五六一年织田信长攻打美浓斋藤势力时，派羽柴秀吉（后来的丰臣秀吉）所建造的军事要塞。由于建筑速度飞快，看起来像是一个晚上建造好的而得名。

「因为看得实在太清楚了，我以为这是你刻意露给我看的杀必死呢。所以要是告诉你的话不就太不解风情了吗好痛别这样快放手——」

「你果然是个变态！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一旦鬼之子闹起别扭来，除非我献上一些供品，否则她完全不会原谅我。

「你、你看，今天我也在小七买了些东西呢。很好吃喔。」

「我真是被人彻底瞧扁了呢！你以为随便拿些吃的东西就能打发我吗！」

「也对啦……」

「……为什么要收起来呢。我可没说过我不想要喔。」

「也对啦！」

「为什么你要笑呢？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没有啦！我真的没有恶意，不过花一百一十圆就能讨到你的欢心，实在太值得了，真让人笑得合不拢嘴啊。」

「这样能当做任何辩解吗？真是的……」

她最喜欢的食物是超商卖的肉包。只要我边道歉边将肉包拿给她，她就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咬着肉包。

当然她依然顽固地戴着面具，从缝隙里一口接着一口。

即使经过那一起裙子事件，鬼之子依然毫无防备。

例如，

「呀——讨厌讨厌讨厌——！」

某一天傍晚，鬼之子突然开始又叫又跳。

她一边以单脚拚命蹦跳着，同时抓着自己制服的下摆，啪哒啪哒地上下挥动。从她掀起制服下摆的地方，可以稍微瞥见她雪白的肌肤。

「怎么了吗？」

我还以为是附近有变态，害她产生了过敏反应呢。不过在场只有我和她两人而已，所以变态过敏反应的疑惑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是、是虫……！」

「虫？虫什么？重新？重复？重建？」

「你在说什么啊！有虫子跑进衣服里了啦！」

「哦，的确有呢。之前我在跑步的时候，还飞进我的嘴巴里呢。」

「呜呜——！感觉好恶心喔！拜托不要再开玩笑了，赶快，赶快帮我抓掉吧……！」

鬼之子虽然讨厌虫子，不过自己可能就是爱哭鬼呢（注3）。面具底下的声音，很快就转为啜泣声了。

注3　爱哭鬼的日文是「泣き虫」。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我钻过隧道爬起身，半跪在她面前。

上或下，我犹豫究竟该从哪里将虫子赶走好呢。我抬头仰望着鬼面具，然后又望向小肚肚，突然吓了一跳。

从掀起来的制服下摆，露出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凹穴。

那是人体三大凹穴之一。不对，应该说在三大凹穴中也是位于最高阶的——

「竟然是它……」

是肚脐！旁边是一只翅蚁！

这女孩的肚脐真是格外漂亮。从大小深度到色泽以至于平衡性，除了完美之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名为肚脐的艺术品正活生生展现在我眼前。

在既平滑又柔软的雪白色腹部正中央，生出一个有如雄花般的黑洞。就像诱惑地汇聚着这个世界的核心，犹如小恶魔般的小宇宙。

我怎么能让野蛮的翅蚁闯入这个天国的凹洞呢！

「那就干脆一点吧，抱歉。」

我秉持着满满的善意，为了保护乐园不受侵略者攻击。

用食指「滋噗」地插入这个凹穴里。

「呀！？」

滋噗滋噗，我将手指拔出来再插进去。

「做、做什、呀啊——！」

滋噗滋噗滋噗，插在凹穴的手指左抠右掏着。

「呜啊，你在，呜呀啊啊，做什么啦，嗯呀啊——！」

在平坦小肚肚震动的同时，我彷佛听见「嗡～」的翅蚁翅膀震动声，以及一只模样像是翅蚁的翅蚁从衣服里飞出去，不过现在那些都无关紧要啦！

眼前有如此毫无防备的肚脐，身为人体研究者，怎么可能不去插入深究，好好探险一番呢。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谁都不能阻止我。

眼前的肚脐，最后将会为人类科学发展带来贡献。

「呀啊呀啊呀啊——！」

拔出来插进去再揠一揠，我是探索小肚肚奥秘的肚脐纳言（注4）。

我就宛如被恶魔诱惑的浮士德博士，持续探索着眼前的凹穴。

鬼之子有如被人演奏的名琴史特拉第瓦里，不断闷哼着悲鸣。

真、真好玩啊……！

「变、变态……！」

注4　纳言，日本旧律令制度下的官职名称。

就在这时候，鬼之子突然一把揪住了我的手腕。

她可能还在混乱当中吧。她用尽全身力气想甩开我的手，但她的衣服却勾住了我的手腕。就这样，顺势连制服带衬衫一起掀到最高点。

「……呀啊啊啊啊！？」

制服与衬衫大幅度掀了起来，盖住了鬼面具。

鬼之子丧失了衣服防御的失「裸」世界，就这样探出头来跟大家问好；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或许是基于某种理由，也有可能是因为没必要，总之她似乎没穿内衣。

柔嫩肌肤的另一侧，我似乎见到小樱桃悄悄绽放的幻觉。

「哦……」

我一点也不觉得兴奋。看到小女孩的裸体会产生反应的，只有变态而已喔。

我只觉得好悲哀。

国中生的衣服对这女孩的幼儿身躯而言，果然还是显得太大了。谁都不能责怪她。唯一的不幸只有制服尺寸太过宽松这一点而已。

「……嗯。」

我露出沉痛的表情，监赏着鬼之子那不成体统的上半身。

透过监赏，我哀悼着这场从露出肚脐开始就注定发生的悲剧。

不过这次刻骨铭心的意外，绝对不是一无是处。这件事将会引导我和鬼之子，在我们之间产生名为连带感的全新羁绊，也就是全新的脐带吧！这个双关语不错呢！

「…………」

掀开的衣服受到重力影响轻轻飘落。鬼之子陷入沉默，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个，你没事吧？」

我对她露出「我不介意喔」的笑脸。

——究竟——……

「嗯？」

——究竟是为什么，你是脑袋里哪根筋错乱了发什么疯，才会做出如此恶质的恶作剧？

我被这一股从未听过的寂静声音吓了一大跳。

彷佛世界末日降临人间的神罚执行者一样，她的声音让人感受到究极的静谧与恐惧。　　

「不、不是啦，我只是，不小心的……」

在我诚惶诚恐地回答她之后。

——原来如此。你是个大变态。

「咦……」

——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超级大变态。一个将理性与道德观念放进锅子里咕嘟咕嘟煮烂后，趁着可燃垃圾日一股脑丢出去的变态呢。

「…………」

——「不小心的」是吗，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只要看到肚脐，你就会不顾场合伸手去戳吗？原来如此。你是只需要调教的变态小狗狗呢。

「………………」

——我知道了。来，手手。将手手伸出来喔，伸向我。既然你希望这样，那我从今以后就好好调教你这个变态一番。

「……………………」

感觉像是被面无表情的她、冷酷地、淡淡地，用彷佛看着厨余的眼神痛骂的想像PlAY。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的背脊却吓得拚命起鸡皮疙瘩，而且不由得开始颤抖。

不过，这些错觉也就在一瞬间。

「你、你突然对我做什么啊！！难道你真的是一个大变态吗！？」

尖锐的惨叫声让我回过神来。

「原、原来是梦……」

鬼之子依然蹲在原地。她死命拽着制服的下摆，缩着肩头盯着我瞧，就像刺猬一样警戒心表露无遗。

对啊，这才是现实嘛。

这么可爱的女孩怎么可能化身为阿修罗呢？

「……啊，太好了。」

「什么，太、太好了！？什么事情太好了！？」

我一定是累了。今天先回家吧。看看可爱美少女露出可爱裸体的影片，早点就寝吧。

「辛苦了，明天见吧。」

「你要去哪里！？你甚至不打算辩解一下吗！你不辩解是吧！你就是那种人对吧！？」

只剩下鬼之子略带颤抖的声音在原地。

从那一天之后，有一段时间。

每当我钻过树篱笆隧道，头顶就会体验到从上方辗压的惩罚仪式。

「——知道吗？我所生气的，不是肚脐那件事。」

「对不起，我有在反省，以后不敢了。」

「我生气的是你侮辱了我却不负责任，还闷不吭声逃之夭夭。」

「大人说的对，是小的错了，请原谅小的吧。」

「我们家族的家训已经颜面扫地了。你真的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我知道，非常对不起，还有我的头好重。」

「……一点都不重！应该不重！真没礼貌！」

一屁股用力坐在我脑袋上的鬼之子，拽着我的头发死命地拉扯，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生气。

以后我的发根要是濒临绝种的话，这女孩应该要负一半责任。

当我保守地预言之后，

「……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我的头发再度被前所未有的力道死命蹂躏着。

……其实啊，撇开这些偶然发生的小闹剧不论，我们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

我们也曾经向对方倾吐过，从未对第三者提及的小小烦恼。

「我今天还是无法顺利和孩子们说话。」

随着暮色逐渐深沉，鬼之子的叹息也愈发凝重。

她最为在意的事情，是自己的沟通能力。

「前两天我做了一个预知梦。梦见即使过了百年千年，孩子们依然不理我。」

「你消极的方式还真是奇幻啊……如果是你，只要和孩子们一起欢笑嬉闹，应该就能掌握住孩子们的心吧。」

「没有这回事，我还十分不成熟。」

鬼之子告诉我，她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幼稚园的老师。

她会像这样一放学就频繁地前来育幼院，似乎也是透过朋友介绍，在这里帮忙保母照顾小孩的样子。

不过对于鬼之子而言，这条路似乎比登上阿尔卑斯山顶峰还要困难。

「只要有人对我做了什么，我就会立刻流泪不知所措，将心里的感情表现在脸上。这么一来，即使我能和小孩们做朋友，也无法成为老师。因为朋友和老师的职责是不一样的。」

「所以为了隐藏表情才要戴面具？那样不是很奇怪吗？」

「并不奇怪。这是我唯一的方法。」

「……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好像没有见过鬼之子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她在育幼院的时候，一定戴着面具的关系吧。

我认为她这样根本是目的被手段牵着鼻子走了，但她迟迟无法理解这件事。

而且我发觉每当她陷入烦恼，似乎就会将思绪封闭在脑海深处。

当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这一点。

「不过啊，我很羡慕你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努力呢。反倒是我，最近甚至连熬夜看深夜节目的力气都被夺走了呢。」

「深夜……？你喜欢深夜的电视节目吗？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你在田径社不是也很努力吗？」

「没有啦。老实说，我并不是那么喜欢社团活动。我真正喜欢的是泳装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比较这两件事情……你可以和社长商量看看吧？」

「怎么可能，我哪敢告诉她啊。我可是『粉会装模作样』的呢。」

我会跷掉校外跑步的练习，也是因为我老是在社长面前夸下海口所造成。

『如果想要变强的话，不就应该锻链到看见地狱为止吗？』

「社长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呢！我会追随社长到天涯海角的！」

我对社长的斯巴达式号召一个劲地谄媚，

『单纯的社团活动却弄得这么累，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升天了……』

「大家加油啊，我也觉得很累呢！让我们对钢铁之王严正抗议吧！」

又对社员们的抱怨加以附和，想办法两面讨好的结果，

『由于软弱的社员们不支倒地，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不过你应该还撑得下去吧？』

「咦？」

『那我来亲自操练你吧。不用客气没关系。往后我也会一直盯着你的。』

「咦……」

就是只有我被迫进行超长距离的地狱级训练。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这件事情无法向鬼之子启齿，但是我的梦想，是生活在被泳装或小裤裤的小山围绕之中。

加入田径社只不过是我为了偷看女孩的藉口而已，但我总是遭人误解。

「真心话和表面话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再不想办法解决的话，我觉得总有一天会倒大楣。」

「例如有人向社长告密，说你每次都开小差溜到育幼院来吗？」

「嗯，就是这样——是这样吗！？原来你是会落井下石的人啊！？」

「请不要紧紧抓着我不放，不要对我做出奇怪的事情好吗！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啦！」

「……抱歉，我一时太慌张了。」

「真、真是的……既然知道自己非改变这一点不可，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来的。」

「能够这样是最好。什么时候我才能向恐怖的社长一五一十招认呢……」

「不知道我和孩子们和睦相处的愿望，和你的愿望哪个会先实现呢……」

我们两人都叹了一口气。

就在我们出神地眺望红色的夕阳被苍蓝的星空取代时，一天就这样绪束了。这是常有的事情。

或许这些对其他人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对我们而言是很大的烦恼，同时也是十分重要的时间。

我和鬼之子的这场邂逅，在一个月之内几乎天天上演。

……然后，突然地画上句点。

※

这是发生在少年少女烦恼博览会一如往常举办的时候。

鬼之子说，要戴上面具时不小心掉在地上，因此缺了一支角。

「面具变得有些难看，必须修理一下才行。」

「……我说啊，面具可以修理没错，但是不能换其他面具戴吗？」

「其他的，面具吗？」鬼之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她摸着断角歪着头。

「没错，不要戴这个鬼面具，戴些普通的兔子或狐狸等可爱的面具不行吗？而且为什么你会选择戴鬼面具呢？」

「……这是拿节分（注5）时所戴的鬼面具来用的。因为很显眼，我认为孩子们应该也会留下深刻印象吧。」

「我看只会留下坏印象吧。如果育幼院有其他面具的话，可以向他们借来戴啊。」

「可是……」

鬼之子显得有些语塞。

那一天，鬼之子一直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直到和她道别，她才终于开了口。

「明天，我会拜托保母借我看看其他的面具。还有，如果方便的话，」

「嗯。」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挑选呢。」

注5　节分：立春前一天，每年二月三日左右。在这一天有洒豆驱鬼、悬挂格树枝或沙丁鱼头驱除邪气的习惯。

鬼之子的耳朵，染得和酒吞童子（注6）一样红。

光是说出这些邀约的话，不知道她究竟得鼓起多少勇气呢。

我回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是个非常怯生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鬼之子会戴着面具的原因，不光是希望和小孩子们和睦相处而已。或许还代表了对于年长的高中生——也就是我——感到担心与不安的壁垒分明吧。

「当然啦！我会全心全意陪你的！」

当时的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这可能是首次见到鬼之子真面目的机会呢，希望她的面貌和我所想像的一样可爱呢。当时的我甚至这么悠哉地期待着。

隔天的社团活动。

钢铁之王一吩咐我到校外跑步，我就立刻直直冲向育幼院。说到我当时的速度，可能甚至不输给全盛时期的莫里斯·格连（注7）呢。

注6　酒吞童子，居住在丹波国大江山的鬼众首领。与白面金毛九尾狐玉藻前、大天狗崇德上皇并称为日本三大妖怪。

注7　莫里斯·格连，美国短跑田径运动员，前一百公尺短跑世界纪录保持人。

不过才跑到校门口，我的双脚就立刻踩下紧急煞车。

因为有个穿着他校制服的女高中生蹲在那里。

有时候会碰到一种妖精，天生就从背影散发出「我是大美人喔！」的光环，这女孩也是属于这种类型。波浪卷的栗色秀发垂逸在雪白的颈后，就像楚楚可怜的花饰般随风摇曳。

再瞧仔细一点，豆大的汗珠浮现在她的肌肤上。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我以八成亲切心与两成图谋不轨摇了摇她的肩膀。

「不要碰我，猪瘟会传染的。」

「咦……」

「死猪不要闯进人类的领域里来，赶快滚回自己的世界去噗噗叫吧。用不着你假好心。」

「…………」

却立刻遭到痛苦的声音以难堪的言词痛骂一顿。

怪不得在这么多学生来来往往的校门口，这女孩竟然会被弃之不顾。任何人都会被她的外表吸引而出声关心，然后瞬间被她骂得退避三舍。就好像食虫植物一样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心里这么想的我抓起她的手腕。

「呀啊！？你要做什么！？」

「带你到我们学校的保健室去啊。能走路吗？」

「不、不要拉我，放手，快放开我！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吗！？」

「我可不是为了照顾你，而是为了我们学校的学生着想啊。没错——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鲜花尖刺的痛楚吧。」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啦！为什么要耍帅啊！？你这个变态！」

「好过分……」

但是不论她怎么骂，我都不会在乎的。

因为最近的美少女游戏啊，经常出现这种像肝脏攻击(注8)一样的咒骂台词来削减玩家的生命值。还好我在二次元生涯里已经习惯了！

不过这女孩不仅不理会内心体贴、笑容和蔼的我，更用手推开我的脸拚命挣扎，顽固地拒绝他人的好意帮助。

虽然她立刻就抱着肚子安静下来了。

「呜呜、好、好痛……」

「因为你刚才挣扎嘛……问一下，你在我们高中有认识的人吗？我可以帮你叫一下。还是你要去医院？」

注8　拳击漫画《第一神拳》主角幕之内一步的得意技之一。

「我怎么可能会有认识的人。还有我才不要去医院，也不要吃药。更不会对你道谢。」

「……似乎满有精神的呢。」

她一直强调不不不的，真让人无所适从呢。

看来肚子痛似乎是她的老毛病。虽然她一直叫我别管她，肚痛很快就会好转，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将她这颗诡雷丢在这里。我真是太体贴了，为什么我不受女孩欢迎呢。

「这样就奇怪啦？既然没有认识的人，那怎么会在我们校门口呢？」

「没什么，我只是来拿转学用的文件而已。」

「……转学？你要转吗？转到我们学校？哇咧。」

「『哇咧』是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喜欢转到你们学校来吗！」

「没有啦，抱歉……」

「……反正不论哪一所学校，都只有一大堆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既无趣又蠢笨而且烦死人的学生吧。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女孩像是要割舍周围一切般地喃喃自语，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即使我送她到保健室，她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声谢谢。直到最后都低头不语。

不是所有美人都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这句话说得真好。

附带一提，过几天这女孩转到我们班上时，对我喊「啊，你是那时候的！」就这样上演八〇年代的恋爱喜剧戏码——才怪。

后来听说同学年新来了一个转学生，不过那又怎么样。不同班级的转学生，在属性上的价值等于零啊。

不久我就忘了她的长相。现实生活里没有竖立旗标这回事。

况且提到旗标，浪费掉这些时间对我而言才是死亡旗标呢。

这次我正准备冲向育幼院的时候，被社长远个正着。

当天，我接受了一对一的钢铁斯巴达式指导。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足足见到了敬爱的故人奥斯卡·王尔德三次之多吧。

等到我离开学校，天色早就已经黑了。

即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仍然朝向育幼院前进。

夹在略显脏污的围墙中间，树篱笆的颜色彷佛要将人吸入黑暗之中。当我钻过隧道，也只看到寂静的夜晚笼罩在庭院之中。

「搞砸了啊……」

不守约定的人最差劲了。更何况还是违背女孩的期待，真是的。

我失望地再钻回隧道。然后不死心地绕到育幼院大门口一看，果然没有半个人影。

「……真伤脑筋。」

「请问你在找谁呢。」

「呜哇！？」

一块叹息声掉落在地面的瞬间，头上传来一阵开朗的声音。

我慌忙抬头一看，有个女孩坐在围墙上。

「我、我还以为是幽灵呢！你怎么会在那里啊！」

「这样你才会立刻发现我啊。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一直盯着地面看。」

「因为要是一直盯着上方看的话，可能会没发觉你的存在呢。」

「你每次都这么没礼貌！」

女孩谨慎地伸出小小的脚从围墙上跳下来。她的脸上少了角却多了耳朵，没有尖牙却多了胡须。

「——噢，新的面具，原来你挑选了这个吗？」

她戴在脸上的是猫的面具，看起来觉得特别可爱呢。

女孩压着面具，在我面前摆出招财猫的姿势。虽然她的动作很谨慎，不过。

从夜空洒落的月光，就像聚光灯一样彩饰在她身上。

在幻想般的淡淡月光照射下，她伫立的身影彷佛会被装饰在上天的展示橱窗内一般。

「……非常适合你呢，比之前的鬼面具好太多了。」

「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虽然因为某人没来让我很烦恼，不过不枉我亲自挑选这个面具呢。」

「抱歉……」

「开玩笑的。社团活动很辛苦吧。幸好有你的建议，让我很受到孩子们的欢迎呢。」

猫之子像是回想起事情般轻轻笑着。我从未听过她这样笑着，既欢欣而澄澈的笑声。

「大家一起手牵着手，玩游戏，东奔西跑……最后能留下美好回忆真是太好了。」

然后她抬头仰望着月亮，挺直了全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最后？」

「是的。短时间内，我应该没办法再来育幼院了。我原本就打算来育幼院帮忙到今天为止。」

「啊，原来是这样……」

我既说不出「真是可惜」，也无法开口问「为什么呢」，只能像这样傻乎乎地应声。

换句话说，我被这件事吓得顿时语塞。

猫之子一时歪着头，像是在等待我的下一步反应。

不过我实在沉默不语太久了，因此她焦急地两手用力高举，做出万岁的手势。

「告诉你喔！从下个月开始我就是高中生了呢。这样我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呢。终于能和你齐头并进了喔！」

「哦～所以说呢，嗯～即使上了高中也没办法来育幼院帮忙吗？」

「……就只有这样而已呜？」

「『只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因为生活改变了，代表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忙呢。」

后来我不断思索，总觉得当时的她似乎在生闷气。或许她期待我会有不一样的反应吧。

不过当时的我也没有余力去注意到这件事。因为我正拚命思索着，要如何才能和猫之子继续维持联系。

现在回想起来，在育幼院的邂逅，不知何时在我的心中占据相当大的分量呢。

「对了，你经常来这附近吗？」

「这是秘密。」

「你念那一所国中呢？」

「不能透露。」

「……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猫之子固执地一直摇头。就像捉摸不定的月亮和木讷呆板的太阳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我感到有些绝望。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猫之子缓缓地，

「过几天，或许我们会在走廊或体育馆的某处擦身而过呢。」

指了指我身上的田径社运动服，轻轻地描着印在上面的校名。

「咦？呃，难、难道说——」

「没错。就是这样。新生欢迎会的时候，还请你多多手下留情喔——学长。」

她轻轻撩起裙摆，郑重地向我鞠躬。

学长，学长，猫之子彷佛把这个词当宝物似地重复了好几次，然后再度嘻嘻笑着。

「不过，或许我会比学长更快认出你呢，如果我没有戴面具的话，学长说不定会认不出我是谁呢。」

「才没有这回事！我一定能马上发现你的！」

「不一定喔，因为学长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迟钝呢。」

猫之子以指尖轻轻捻着面具的胡须。然后若有所思地闭起嘴，竖起一根指头。

「这样好了。我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学长我是谁，如果学长发现我的话，请记得告诉我喔。」

「为、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啊？」

「这是许愿。如果有机会遇见学长的话，到时候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

「这个，谁晓得呢。」

或许能和孩子们和睦相处，让当时的她感到十分开心咀。她只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对话就到此为止。

所以呢，我也只能笑一笑，自我解嘲一番。

我喜欢她的笑声。

既没有过多，也没有不足，它就百分之百地被收容在我内心应该存在的地方。

虽然这真是羞耻到极点，但要让我厚脸皮地说出来的话，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对于高中生而言，学年的差异就像国境一样遥远。要立刻发现她应该不太容易——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在她身边一同欢笑。就算我没见过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

人生或许没有旗标，不过总是有圆满结局的。

是这样没错吧？

※

……不过。

我当时的想法犯了决定性的错误。

其实，那天晚上我应该要求她当场摘下面具的。

就算她不情愿，就算我必须强行摘下面具，我也必须看到她隐藏在面具下的真正笑容。

如果我当时这么做，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迷惘了吧。

我真的健忘到无可救药。

当时她的笑声是多么打动我的心，当晚的月光是多么美不胜收，结果这一切——就在每天忙碌的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埋藏到记忆的深处去了。

等到我回想起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第四卷 2.冲绳快乐大结局

即使过了很久很久，我依然记得。

那是高二那年八月的事情。

那一定是，改变我自己的契机之一。

※

盛夏，午后，在冲绳。

走出都市单轨车站过了几分钟。

光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行人就在热烈的炙风欢迎下头昏眼花。

这个城市比刚沏好的拿铁咖啡还要热。天空飘浮着像是白汤圆圣代的积云，搭配宛如切片柠檬般的太阳套餐一起呈现在我们面前。

「怎么似乎出现了咖啡厅的幻觉嘛……」

眼神迷蒙的莫莉，无精打采地嘀咕着。

国际大道，她刚才得知了这条大道的名字。摊贩云集、车水马龙，充满活力的街道。

不过再怎么说，天气也实在太热了。她的眼神一直游移不定，不断寻找着绿洲——也就是冷气凉爽的咖啡厅。

「照理来说，在这种绝佳天气里应该早就有帅哥来搭讪，在店里休息的说……」

身旁的莫莉亚也呆呆地摇了摇头。从下颚涔涔滴落的汗珠一落在柏油路面上，似乎还能听见蒸发的幻听「嘶～」声呢。

莫莉和莫莉亚今天同时穿着相同款式，也是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大胆露出香肩的的单肩装，以及短到不能再短的小热裤。从腰带上垂下来的豹纹尾巴更是充满了个人巧思。

如果她们以这种肌肤天国造型在路上闲晃的话，不到三分钟就会有人向她们搭讪吧。不论在中心街、道顿堀、大通公园或是水晶广场（注9），这就是游戏的规则；毕竟她们是连花朵都会赤脚逃走的女高中生（在莫莉莫莉亚语中，这代表「人家真的超☆可爱呢」的意思），因此走在陌生街道上丝毫不会感到困扰——除了现在。

在这里，在冲绳是不一样的。

因为成员不一样，因此游戏的规则也不一样。

因为在莫莉和莫莉亚身边，

「……会来，不会来，会来，应该会来，横寺很快就会来……」

一大束花朵正走在路上。

注9　分别为东京涩谷中心街、大阪难波道顿堀、札幌大通公园和名古屋荣町水晶广场，都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仔细凝视一下就能发现，那是一个抱着足以遮住身躯的大量花束，一心一意撕着花瓣的女孩。

「就快来了，应该会来，或许会来吧，或许会来也说不定，有可能……不会来……呜呜……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子……」

这是她刚买的扶桑花。她撕下花瓣后一丢，再撕下一片花瓣又一丢。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片花瓣嘛！偶尔剩下一片代表『会来』的花瓣又不会怎么样！没脑袋！没骨气！没壳的蜗牛！」

她将怒气一股脑出在老是杠龟的花瓣占卜上。想当然耳，没有男生会上前找她们搭讪。

一大束花朵每走一步，周围群众就像单一个体一样立刻退避三舍。在她行进的方向，总是一片无人的原野；而她走过的路，留下许多随风飞舞的花瓣。

好一幅超现实的幻想光景啊。连莫莉和莫莉亚都不自觉地想躲远一点静观其变——如果那女孩不是自己朋友的话。

「小、小豆……是不是到此为止比较好嘛？」

「我知道了，一定是花的问题吧？」

「咦？」

「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什么花瓣占卜根本毫无根据啦。其他占卜方式，例如毛虫占卜还比较准呢。」

「那是什么占卜，从来没听过嘛……」

「就是将毛茸茸的体节依序一节节扯下来，看毛毛虫发抖的模样来占卜。会来、不会来、会来……呵呵，这样应该会准确吧……」

她没听见～也听不进去～更不想听～

一头波浪卷秀发的小豆——也就是小豆梓——从羽田机场到这边，一直是这个模样。

一身花朵图案的连身洋装，搭配草帽和凉鞋的组合，非常有千金小姐的气息。但是这位清秀可人的千金小姐，却找上一个花店小贩，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挑选着占卜用的道具。

连花店小贩都会赤脚逃走的女高中生，小豆真的超☆可怕呢。连莫莉与莫莉亚都在一旁面面相觑，全身颤抖。

「这和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嘛……」

「结果根本不是要和好的说……」

他完全没有提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家伙，让人有些捉摸不定的男生——叫做横寺的家伙。

横寺跑来找莫莉她们的时间点，是在暑假所剩无几的时候，八月中旬的事情。

他每天都跑到她们打工的地方，莫名殷勤地劝她们三人一起去冲绳旅行。说希望朋友与朋友能和好如初，说希望小豆梓获得幸福。

完全不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热心地管其他人的事情。

不过他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而且小豆口中的横寺听起来像是某个乡下贵族的爽朗王子一样，而且长得也还不错，才会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她们心中一直有个疙瘩。

那就是在游戏中心，碰巧和以前的朋友再会。

『如果小豆会转学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想好好地道歉嘛。』

以前告诉横寺的这句话并非谎言。虽然并非谎言，但她们却并未采取行动，一直隐瞒自己的心情。

莫莉认为，或许是因为自己缺乏勇气吧。即使知道自己伤害了朋友，却不敢再接近对方。害怕接近对方会造成二度伤害。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总是充满了障碍，永远都这么困难而让人畏怯。

正因如此。

横寺这些真性情的话语才显得格外眩目，让她们觉得答应这个什么『当初没能成行的冲绳计划』其实也不错。况且如果能和小豆重修旧好的话——到时候，对她们而言，才算是真正的圆满大结局。

「……当时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嘛。」

「果然，她真正想邀请的人，根本不是我们的说……」

莫莉和莫莉亚两人私底下交头接耳。连猴子都知道，就算用膝盖想，也看得出小豆真正希望能一起来的对象是横寺嘛。

已经没希望了，回去吧。回老家去吧，将爽朗便便王子狠狠揍得屁滚尿流。

莫莉转身想回去，不过，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她眼前的是草帽与连身洋装，小豆身上千金小姐模样的服装。

小豆也穿着新买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当时的修学旅行不分轩轾，胸口满怀旅途目标的梦想与希望。不对，其实小豆的胸部一点都不「满」，真的平坦到足以让人吓一跳的程度。不对，这件事先搁在一边吧。

万一我们现在掉头就走，不就重蹈一年前修学旅行的覆辙，让她再度尝到孤独一人的滋味了嘛。

莫莉咬了咬嘴唇。

反正不成功便成仁吧。不对，在成仁之前应该先大声喊出来才对吧。我也是这样和她和好的喔——脑海里回想起横寺的建议。

莫莉一抬头，看到莫莉亚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她示意的方向是国际大道的岔路。在人潮罕至的小巷子里，一块生锈的咖啡厅招牌静静地竖立着。

她们两人悄悄地站在一大束花朵的两侧，分别伸手搂着小豆的左腕和右腕。小豆的手腕十分光滑很容易抓住，那感触让人有些怀念。

「小豆，应该死心回到现实来了嘛！我们的肚子也饿了！」

「不管你怎么占卜，不会来的人就是不会来的说。先休息一下，仔细想想等一下该怎么办比较好的说。」

「不要啦——不要说这种悲观的话啦！」

不少花朵从一大束花之中，纷纷掉落在地上。

「只要像这样无视现实继续占卜——向某处的神明许愿的话，总有一天应该连鸡也能飞上天的啦！」

「这种思考方式，总有一天会马前失蹄的嘛！」

她们两人硬将拚命挣扎的公主押解进咖啡厅内，成功从无人的原野逃脱。

当然，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

嘶嘶～啪咔，啪咔，咚。

嘶噜～啪咔啪咔，叩。

吸——啪咔。啪。

在冷气很凉的店内，奇怪的噪音不绝于耳。

咖啡厅的店长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不悦地看着她们。陈旧的店里除了连花朵都会赤脚逃走的三名高中女生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分坐在柜台两侧的两人瑟缩着肩头，坐立不安地吃着三明治。

嘶噜——啪咔啪咔。叭！

在这段期间内，依然不断传来声音。

若问这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那当然是小豆梓。

她一边用吸管吸着畿乎已经喝光的芒果汁，同时以三秒一次的频率打开贝壳盖手机又盖上，最后又用力将手机摔在桌子上。

没完没了重复的状声词有如洪水般，而且变得愈来愈华丽。

「……这个，你在做什么嘛……？」

莫莉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发问。这时店长已经默默地撤退到墙壁边，依照战况发展，自己必须撤退弃守对小豆战线。

「——嗯，什么事情？」

小豆的视线再度回过来。

「什么事情，就是……你一下子看手机，一下子摔手机的。」

「摔手机？我吗？……呵呵，你们太夸张了啦。我又不是贪玩的黑猩猩，只不过是『偶尔』确认一下手机而已。」

她开朗地笑着，并且以端庄的姿势开始啃三明治。展现出受过良好教育而高雅的动作。

「……啊，原来是这样，的嘛。」

想起来了。小豆就是这样的女孩，对很多事情都缺乏自觉。

莫莉逐渐回想起一个又一个以前和她交往过程中的片段，然后异样地微笑。

虽然很可爱但个性棘手，正因为个性棘手才可爱。班上的笨男生们虽然不知道小豆的这种脾气，不过全学年最可爱的傻公主，实际上却是全学年最难缠最麻烦的女孩嘛。

「我只是想早点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打电话给我而已。我刚才拨过的电话已经足以塞爆来电显示了，所以对方不是早就应该打电话给我了吗……说不定他听到我的语音信箱讯息之后会认错反省，然后立刻飞到冲绳来呢……呵呵，呵呵呵。」

小豆用力捏紧手上的三明治，视线恍惚地在空中游栘。她的笑容超☆可怕。邪恶帝王的奸笑与花田少女的灿笑混杂在一起，这种表情甚至不能让粉丝俱乐部的成员瞧见嘛。

莫莉拿起面纸，帮朋友擦了擦沾满喷溅鲔鱼卵的嘴唇，小豆也乖乖地闭着嘴巴。这个时候的她真的很像大小姐，莫莉心想。

「嗅，刚才的那段讯息，原来是为了这个的说……」

坐在另一侧的莫莉亚似乎明白了什么，浅浅地笑着。

『——变态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拒绝接听。至于原因是如何，你就把手贴在胸口上仔细思考之后像只鬣狗死在荒郊野外吧！』

这是刚才，小豆对着手机录下来的讯息。

原本以为这是给对方的未接来电留言，看来这似乎是自己手机用的语音信箱讯息呢。小豆也真是的，难道爽朗王子以外的来电她通通不管了吗，莫莉和莫莉亚悄悄地四目相接。

这是代表，唔，就是这个意思吧。

听到对方特地为自己准备专用讯息，就算再怎么猪头猪脑，也该察觉对方正极度渴望自己赶过去吧。

一段时间没见到小豆，她也变得坦率许多了嘛。这是爱哭鬼爱逞强的小豆第二型态，究竟是受到谁的影响嘛？

「我想，应该是……」

莫莉觉得，其实这也是好事一桩。

对于一个曾经孤独寂寞的女孩而言，或者该说，对于曾经让那女孩孤独寂寞的女孩们而言，能明白对方的感情是一件好事。

「你们两人，为什么一脸笑咪咪的呢？」

「啊，没有啦。其实没有什么事嘛。」

「怎么可能没事，你们明明就在笑！」

看到小豆露出讶异的眼光，莫莉才发觉笑容正表露在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和她聊天了。

「真的没事，真的没有什么事嘛。」

「讨厌，你们好怪！」

小豆梓愁眉苦脸地笑着，莫莉也莞尔一笑。

该不会——这就是爽朗王子的目的？不惜自己扮黑脸，创造让我们三人能一步步卸下心防聊天的情况吗？

……不可能吧，莫莉一个劲儿地摇了摇头。不过一想到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就觉得似乎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呢。

「欸，对了小豆，我问你喔。」

隔着公主坐在另一侧的莫莉亚，一脸悠闲地靠着柜台托腮说着。

「你第一次和横寺爱爱是什么时候？一个星期爱爱几次呢？」

哇噗～!

目前为止最大的怪声，响彻整间店内。

是芒果汁逆喷射的声音。

从小豆口中喷出来的液体，毫无保留地直击在莫莉的脸上。

虽然吸管已经吸得嘶噜嘶噜作响，原来还剩下这么多果汁嘛，莫莉一副事不关己地想着。诸如脸上的妆会遭殃啦、芒果汁好甜啦，这些思考也是断断续续的。她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或动怒。

因为呢，

「这、这、我……莫莉对不起！莫莉里嗯似的，怎偶图按问厄总问题！？」

「因为我对别人的爱爱很有兴趣的说，莫莉又神秘兮兮不肯告诉我呀。你们是不是先舌吻之后才互相抱来抱去呢？」

「呀、讨、讨厌啦！」

看着小豆波浪卷的秀发乱成一团，慌张失措的模样还更有趣得多呢。

「这、这种话题啊，关于这个话题嘛，又不是猴子，山上整天无所事事的猴子！现在日正当中，怎么能聊这种话题呢！」

「小豆你也真是的，怎么思想还是这么古板的说，和我妈妈好像的说。」

莫莉亚笑得有些怪异，

「欸，莫莉你不是也很想知道的说？」

「才没有那回事对吧！莫莉想聊更具教育性的话题对吧！？」

两人都转过来朝着莫莉。

「欸，嗯，这个——我先去洗手间补一下妆嘛。」

莫莉一边以手帕擦拭着果汁，同时露出一脸暧昧的表情。

事实上，她正感到困惑。

莫莉与莫莉亚。

她们两人就像MoriMori拍档一样，总是被身边的朋友们搓在一起。莫莉是属于室内派，莫莉亚则是户外派（注10）。虽然两人还被人用这种文字游戏强行区分，但让身为其中一方的自己表示意见的话，其实两人的内在个性并没有那么相似。

比方说，坐在那边的莫莉亚个性较为大方些，运动能力较好一些；或者说，坐在这边的莫莉性格较为敏感些，音乐细胞较发达些。

例如说，上个月在游戏中心发生的惨剧。因为钢铁之王这种传说中的危险生物，害她们两人同时染上了钢铁病，结果那边的莫莉亚才过一个星期就完全康复了。

注10莫莉和莫莉亚的字尾，正好和室内与户外的宇头同音。

而莫莉只要一不留神，经过强制矫正的语尾到现在还会偶尔冒出「～嘛」，不是嘛。

另一个不同之处，是男女关系。

用一句话来总结——那边的莫莉亚比较受欢迎。

虽然这边的莫莉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过客观上的事实是无庸置疑的。

毕竟莫莉亚那边，现在就有三个男朋友。莫莉这边则是挂零。

零要加上什么才能变成三呢？睫毛的根数？指甲长短？鞋跟的高度？因为讨厌数学才搞不清楚怎么算嘛。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不爽嘛。

总之呢，如果解读「莫莉又神秘兮兮不肯告诉我呀」这句莫莉亚语，就会变成「我死也不能告诉莫莉亚，我从来都没有爱爱过嘛……」真想死的嘛。

第一次要和喜欢的人——拜托，这种上个世纪的观念早就发霉啦。才不想附和那些一脸认真说着这句话，同年级的呆头鹅呢。

只不过在无意之中，真的是在无意之中，完全普通的无意之中，保证非常彻底到不行的无意之中，不知不觉故意一直让机会再三和自己擦身而过而已。

所以她才不擅长这种话题，就是不擅长。

回到座位上，莫莉依照刚才面对镜子练习过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反正小豆也有小豆她自己的原因吧。既然她不想说的话，其实也不用非得现在就说嘛。」

「对、对呀！别再聊这种话题了！就此打住！真是的！」

小豆挥挥手朝自己掮揭风．鼻头还带有些红晕。

无意中看到小豆这样的一瞬间，莫莉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背脊传来一阵寒意。

——为什么，她会如此慌张？

到底有做过还是没做过，这些词汇在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实在太普遍了。如果没有经验的话，其实只要闷不吭声就可以了。

结果小豆她却——

『因为我对别人的爱爱很有兴趣的说，秘密主义的莫莉又不肯告诉我呀。你们是不是先舌吻之后才互相抱来抱去呢？』

『呀、讨、讨厌啦！』

这一瞬间，小豆的脸不仅羞红的像自然粉红的口红一样，而且还超高兴呢。更进一步，说是害羞不已也不为过。这不就摆明了里头大有文章吗？

难道——难道连一副晚熟模样的小豆都超越自己了吗？

对于花样年龄的十七岁而言，这是非常，非～～常危急的事情嘛！

「——虽然我原本这么想，但是不行。现在赶快从实招来嘛。」

「为什么啦！？」

莫莉在转变态度的同时，抓住小豆的肩膀。真让人羡慕的白皙和柔嫩的触感呢。给人如此清纯印象的她，竟然过着糜烂的成人生活……就算她的男朋友同意，我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嘛！

「这、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什么关系嘛……莫莉你的眼神好可怕喔。」

「当然很有关系！这件事情可能会大大影响我今后的人生嘛！」

「你想得太严重了啦！既然机会难得，与其聊这些话题，不如聊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例如山原水鸡的活泼生态之类。」

「山原水鸡？」

「就是山原水鸡。比方说，你认为它喜欢吃哪一种毛毛虫？」

「别再提到毛毛虫了嘛！？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嘛！喜欢聊毛虫话题的高中女生也只有小豆你而已！」

「才、才没那回事呢……当我和筒隐同学聊起熊毛虫或秋千毛虫的时候，她都会回答我『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这个话题很有趣呢』、『小豆同学真是厉害』呢……」

「她只是在努力配合你的话题而已嘛！虽然不认识她，但是她太可怜了嘛！」

「筒隐同学碰到不喜欢的事情，应该也会表达不喜欢吧！不过我和她聊起毛毛虫时，她都会表达遗憾地说：『我很想再听你说，不过我想起还有事情要办』呢。」

「那摆明了就是讨厌嘛！……话说回来！小豆你太会岔开话题了嘛！就算你想蒙混过去也没用的嘛！」

「唔……」

「你和横寺有做过吗？还是还没？到底有没有嘛！」

「……这个，你仔细听我说啦。一旦开始交往后，的确会想和男生爱、爱、哈……哈啾！」

小豆打了一个像是以可爱缎带包装起来的喷嚏，突然说话急促起来。

「总之，你看，就算真的做了那件事，可能也只是自然的过程啊……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完全没有完全没有兴趣……只要横寺他想要的话，这个，不过，更何况他那边，对我根本就还没有什么……」

「我听不太清楚嘛。小豆你不是正在和横寺交往吗？」

「莫莉你真是的，怎么这样问呢？真是奇怪。现在才问这种事情的说？」

当莫莉追问的时候，被莫莉亚一笑置之。

「如果没有交往的话，男生只不过没有一起旅行，怎么可能在三十分钟内连打三十通电话的说？」

「这样啊，好恐怖不是嘛。」

「咦，这、这是……」

「这样算是小跟踪狂的说，有点奇怪的说。」

「小豆不是这样的女孩嘛。」

「那、那个…………」

「他们当然在交往的说，所以小豆才会那么生气的说，对不对？」

「小豆抱歉喔，是我没想清楚嘛。」

「…………」

小豆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手在颤抖，连指尖也跟着颤抖，甚至杯子都快端不住。小豆不仅拚命眨眼，脸色变得一片苍白，脖子角度朝不自然的方向歪着，不肯抬头看着莫莉。

糟糕了啦，我似乎触碰到她的逆鳞了嘛。

莫莉感到很沮丧。又一次在无意中，再度惹她生气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真是困难啊。

「抱歉，小豆。刚才我说话没有经过思考，其实我没有……」

当莫莉难为情地开始找理由时，

「……对啦。我、我和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交往！……了啦……」

小豆突然捶了一下桌面。

她说话时会在奇怪的地方特别强调，但是语尾却愈来愈微弱。彷佛要向两人宣言一般，但她的视线又微妙地偏向其他地力。小豆总是在奇怪的地力会变得很清纯嘛。

「话说你喜欢横寺哪一点的说？」

「这、这个嘛，为什么话题从刚才就一直围绕在这件事情上啊！与、与其说是交往，其实我这边，对横寺也没有特别那个啦。」

「所以，你喜欢他哪一点？」

「不是啦，问题不在这里啦！拜托不要误解好吗！」

「所以，你喜欢他哪一点？」

「……拜托。」

「所以，你喜欢他哪一点？」

「…………」

莫莉亚的得意绝招之一，难以抵抗的询问式微笑。不计其数的男生都败在这一招之下。

小豆的头顶上「噗嘶～」地喷出一股蒸气。

「就算你问我哪一点，这种事情……他……」

「什么呢？」

「就是说……气、这一点……」

小豆支吾其词的声音小到快听不见。

「气？器？锲？我完全没听清楚的说。再大声一点啦。」

在莫莉亚的反覆追问下，瑟瑟缩缩地拨着柜台边的小豆，终于怯生生地开了口。

「……帅、帅气这一点啦。」

「咦。」

「欸？」

「……等等，你认真的？」

「……可能是我误会了。」

「喔～嗯。」

「是全宇宙最帅气这一点啦……」

「咦。」

「还有他人体贴又聪明还很温柔虽然有时很变态，不过他总是像孔雀开屏一样闪闪发光而且跑步很快又会运动脑袋也不坏虽然其他女生不太喜欢他但他从不气馁永远保持积极痛苦的时候会鼓励我害怕的时候会陪着我借我看的书也很有趣借给他的书他也看得很快还会认真告诉我感想有时候也会陪我去看电影——」

小豆将羞红到耳根子的脸埋在手掌间，如机关枪般一股脑地告诉莫莉亚。

根本就是花痴嘛。我的确误解了。还是超级大花痴嘛。

「等、拜托你稍等一下嘛。开作战会议！」

莫莉瞬间贴近莫莉亚的身边。

「……不觉得有点奇怪嘛？」

在莫莉看来。就算让步一百光年好了，横寺那个男生也没有那么帅吧。他看起来像个不怎么风趣又一板一眼的人，而且似乎也不怎么变态。

「似乎和我们认识的横寺差距有点太大了嘛……」

「对呀，还有我现在才想起来。」

莫莉亚一脸悠哉地说着，

「那个横寺呀，不是说过小豆是他的朋友吗？」

「……咦？」

在一旁听见的小豆再度开始颤抖。

「奇怪，不对吗？似乎有点奇怪的说……」

「…………」

她们三人陷入三种不同的沉默世界。

这么说来似乎是呢。『我希望我的朋友能拥有更多朋友』，莫莉也的确听到他这么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嘛？

在飘落的沉默之中，

「既然听到他这么说，那怎么不早说呢……呵呵，呵呵呵，这难道是惩罚吗？为了惩罚太得意忘形的我才故意这么做的吗……」

只有小豆呻吟般的声音响起。她的肩膀前所未见地抖着，彷佛即将从乐园的果树上摔落的毛毛虫一样。

「嗯……？」

「唔……？」

莫莉和莫莉亚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绪。

第一：小豆说横寺是男朋友。

第二：横寺说小豆是朋友。

第三：小豆的行为和男女朋友完全一模一样。

如果将这些事情，相乘在一起会怎样？

「啊，原来是这样的嘛。」

「这件事情很简单的说。」

莫莉与莫莉亚在同一时间拍了一下手。

「横寺他啊，一定有个哥哥嘛。」

「哥哥才是全宇宙第一帅，而且和小豆热恋中的说。」

「真希望有机会也能见到横寺哥哥嘛。」

「下次要拍个照片传给我们看的说。」

莫莉和莫莉亚两人此起彼落地点着头。这么一来就豁然开朗啦，毕竟，小豆并不是会说谎的女孩嘛。

「咦……」

「因为姓氏一样才会弄错的嘛。这种事情你要早点告诉我们嘛！」

她们两人笑容满面地拍拍小豆的肩膀，

「你们两人……真的，个性实在太体贴了呢……」

小豆梓却莫名其妙地泄了气般，像蒟蒻一样软绵绵地趴在柜台上。不过她似乎没办法提出异议，只能慢吞吞地啜饮着续杯的柳橙汁，

「那就回到正题啦。小豆是不是天天都和横寺哥哥从早爱爱到晚上的说？」

「咳，欸，噗！」

然后再度被问题苏到喷出果汁。

「莫、莫莉亚你真是的，怎么毫不遮掩地问这种问题啦！」

「因为小豆长得很可爱呀，和你交往的男生怎么可能舍得放养你的说。该不会每天晚上都在爱巢里像爱鸟一样缠绵的说。」

「这、这、这个嘛，横寺也会这个样子吗，欺嘿嘿……」

「哦，小豆终于承认的说？」

面对愈来愈起劲的莫莉亚，小豆依然抱持着瞹昧的微笑。

不过——她绝对不会否定。

「都已经坦承到这一步了，该缴纳鲜花（注11）的说？差不多该告诉我们详细情形的说？」

「什么是缴纳鲜花啊？莫莉莫莉亚语好像鹦鹉学舌一样，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啦。」

「那，就从实招来吧。」

「……那个，这个……」

「那，就从实招来吧。」

「嗯、这、这个……」

「——停下来。」

在即将翻白眼的小豆要说出口之前，莫莉晃晃帐单打断了对话。

「不用在这里套出所有精采的内容嘛。难得来冲绳度假，到海滩上玩耍的同时再问也不错嘛？」

「对、对呀！嗯！我也想去游泳呢！」

小豆随即从柜台座位站起来，抢先一步来到咖啡厅的门口。

擦身而过的同时，似乎听到小豆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不过相较之下，莫莉还比小豆更想重整自己的心情呢。

注11原为「缴纳年贡」，为恶贯满盈的意思，后引申为别再抵抗，该下定淡心之意。

「……看不出来，小豆是惦惦吃三碗公的女孩嘛……」

被小豆捷足先登，只有自己还没经验。我的动作真是慢呢。

言语漩涡在莫莉的脑海里不停转动着。甚至有种连围绕在周围的大气都逐渐崩解的感黉。

如果不先冷却一下，莫莉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听到最后呢。

※

夏季，海边，与泳装。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也是最常见的样板。对于生活像蝴蝶或鲜花般的我们（在莫莉莫莉亚语中，这代表「快乐游遍四方」的意思）而言，夏天的海滩就像自己的家一样。在这里应该能和小豆战得平分秋色吧。

「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嘛……」

莫莉傻傻地呆站在沙滩上的正中央。

在泳客熙来攘往的沙滩上，灼热的太阳倾注着一整个夏季分量的炽热。在闪闪发光的欲望澎湃汹涌中，有个女孩——

「应、应该不会太奇怪吧……欸嘿嘿。」

身穿比基尼的小豆降·临。

她一边难为情地遮掩着身子，同时大胆秀出身上小小三角的幻想时尚。

那是什么啊，那是什么画面啊，那是什么曲线啊。就算跟这边同样是穿着比基尼，也是小豆比较惹火嘛。而且小豆的泳装原本是要穿给男朋友看的嘛，胜负差距太明显了嘛。

「……唔呶呶。」

莫莉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不停地颤抖。这下子别说要冷却，根本是被飞行道具效果加乘的小豆弄得头脑快要沸腾了。

「……这个，还是很怪吗？」

「实在太合适了嘛……不过，小豆约会的时候都是认真模式全开吗？」

「才、才不是这样呢！这次只是偶然啦！是双鹰球（注12）啦！」

小豆连忙胡乱挥手否认。

什么双鹰球啊，根本听不懂嘛。根本就是扮小白兔吃大野狼嘛。莫莉的头脑已经混乱到脑海中开始流露不成声音的声音。

拜托莫莉亚你也说说话啦，例如觉得这件比基尼怎样嘛。莫莉一回头，

注12　双鹰球，高尔夫球用语，低于标准杆三杆，难度仅次于一杆进洞。

「实在太可爱了吧？可爱到不行啊？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这个～让我想想看的说……」

「没关系啦？不会不行啦？OK的啦？」

只见一群潮男团早就围着莫莉亚搭讪。受欢迎的女孩就是不一样。

莫莉亚朝莫莉使眼色，示意说不是不行，不过今天没办法。

莫莉拉着小豆的手，

「不用在意我们嘛！我们女孩子到那边玩一下嘛！」

朝向大海的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咦～」的声音，究竟是莫莉亚还是小豆喊出来的呢。

或许，这个声音是从自己脑海里发出来的也说不定。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糟蹋了潮男的搭讪。

波浪拍打的沙滩上更是摩肩擦踵，放眼望去除了情侣还是情侣。

不过将双脚浸在浅浅的海水里，多少让过热的思考涡轮冷却了一下。

「欸，究竟怎么了呢？今天的莫莉有点怪怪的喔？」

「我一点都没有怪怪的嘛。还有刚才的话题。」

莫莉拉着小豆的手不放，随着波浪的摇晃，开始了问答时间。

「你说偶尔会进入认真模式，那么最近的约会呢？」

「咦？」

「不要咦啦，我是认真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横寺约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嘛……你没事吧？」

小豆被水里的沙子绊倒，摔了一跤。

不知为何，她缓缓地站起来。

「什么样的约会……这个，嗯，我和他的确有约会。这个，该怎么说呢，情况有一点特殊，会不会吓到你昵？」

「只不过是约会而已，我怎么可能会吓到嘛。」

「那就好……有一次，我们去参观婚纱店。」

「咦。」

「不要咦啦，是真的。因为他很变态，脑袋也怪怪的。他甚至还想带我到妇产科去……你没事吧？」

莫莉一头栽进水底的沙子里。横寺哥哥的确头脑有问题。就算他是全宇宙第一帅，对莫莉而言，感觉认真又温柔体贴的横寺弟弟反倒好太多了。

不过——小豆正在和这个约会时安排婚纱店，甚至妇产科行程的男人陷入超热恋。这会不会前卫到进入未来世纪了嘛。

「啊，我们也有普通约会过喔！例如三人像相亲相爱的小猪一样到游乐中心去玩！」

「三个人，那另外一个是谁？」

「嗯，这个，算是他的，妹妹……的女生……」

甚至连横寺家族都认可了嘛……没多久小豆就会在响着祝福钟声的钟楼上，接受少女漫画中出现的深情一吻，迎向人生的快乐大结局了嘛。

「这个——该怎么说呢……」

任凭身体漂浮在水面上，莫莉仰望着天空。

大海是这么的蔚蓝，天空也是这么的苍蓝，小豆却离自己好远。

夹在蔚蓝与苍蓝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可怜兮兮地被留在未开化的蛮荒地平线上。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彻彻底底、无可挽回、甚至近乎暴力地下结论，自己和小豆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居民了。

「莫莉你真是的，一直追问人家结果自己又不听。莫莉，欸，莫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好像绿柳一样喔……」

小豆似乎在遥远的彼端说些什么。不太清楚。

身体有点不听使唤。手脚彷佛戴上枷锁般沉重，不知何时脚似乎踩不到海底了。

突然更大的海浪打来。身体在摇晃。视野在摇晃。世界在摇晃。

眼前的海面不断抬升起来，像硬块般打在挣扎中的艾莉脸上。咕嘟咕啷，死咸的异物灌进气管。她的身体逐渐沉入黑暗的海水中。

「莫莉！呀————！」

最后只听见远在天边的某人惨叫，莫莉的意识像断了线般突然消失。

※

似乎有点感冒了。

似乎是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变差，然后突然跳进海里玩水，才导致身体不舒服。

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海之家接受看护，医生如此诊断。

医生告诫说绝对要保持安静，因此当然得和海滩道别，接下来只能回到今晚下杨的房间。原本快乐的冲绳度假一转眼就跌落谷底，变成令人沮丧的自我看护之旅了。

靠近海边的便宜旅馆，嗅得到海潮的气息。三楼的三人房面朝东方，无法看见西沉的夕阳美景。

「真是的，让人吓了一大跳的说。」

「稍微觉得好点了吗？」

「有点……微妙嘛。」

莫莉躺在床上，谎称自己还有点头晕。小豆和莫莉亚陪伴在她身边一会儿，然后过意不去地说，自己得去张罗晚餐了。

「……你们不用在意我没关系啦。」

她们两人虽然点点头，不过却依然感到歉疚地站在原地不走。莫莉只好挥挥手，催促她们两人离开。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莫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个……没用的女孩嘛……」

就各种意义来说，自己实在凄惨又丢脸。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什么冲绳，小豆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嘛。一开始就该让横寺哥哥或横寺弟弟代替自己前来才对。都是他害的，全部都是他害的。

「唔……」

噗的一声，莫莉将脸埋在枕头里，手脚胡乱挥来踢去。

就算迁怒他人，也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丢脸。即使知道这一点，莫莉却还是忍不住莫名地恨那个男生，那个将小豆带向遥远世界彼端的男生。

然后——在小豆她们回来的时候，莫莉已经完全迷失在梦境中的国度了。

「咦……」

抬头一看，透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

莫莉侧着身子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清晨六点。看来睡了满长的时间。肚子里的蛔虫轻声地咕咕叫。

「糟糕，还没卸妆也还没换衣服嘛……」

可能是在双人床中央以奇怪的姿势睡觉，全身关节莫名其妙地痛。

不，不对。是因为在床铺右边呼呼大睡的莫莉亚，以奇怪的娄势抱着自己。这跟痛一点关系都没有。

「被、被关节技锁住了嘛……！决起来，快起来啦莫莉亚……哎呀！」

「不过啊，今晚周末夜要狂欢到早上的说……」

「笨莫莉亚！」

经过一番恶战之后，

「……莫莉亚真是的，睡相好差喔。」

另一边传来偷笑的声音。

「这不光是睡相差的问题了嘛……小豆睡相似乎很好，真令人羡慕嘛。」

「…………对、对呀。我觉得，自己的睡相应该永远都是这么优雅美丽的喔？」

「为什么说话的语气愈来愈奇怪嘛？」

两人在微暗的房间里笑了片刻。

小豆以托着腮的姿势睁开眼睛。莫莉说，小豆好像也没有起床气嘛。不过小豆摇了摇头，说她只是睡不太着而已。

在她的胸前，紧紧握着始终没响过的手机。

「还是会觉得寂寞嘛？」

「感觉好像孤零零的兔子一样呢。不、不过，其实这趟冲绳旅行还满开心的呢！」

「……是这样就好了。」

小豆是非常贴心的女孩。说不定她是为了顾及我们的感受而这么说呢。

「对了，莫莉你的身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抱歉，被我弄砸了。」

「别这么说嘛！还有明天……就是今天了呢，今天还有一天呀。时间还很充裕啦。可以像正值成长期的野猫一样疯狂地玩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也是啦……我是说旅行。修学旅行那件事。」

「……」

「当时我没有恶意嘛。抱歉。」

莫莉小声地嘀咕着。或许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害怕小豆的反应，她紧紧抓着毛巾被。

「……没有恶意，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过了片刻，小豆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

「反正——全都是出自于善意不是吗？我知道的，因为你们都是会在奇怪的地方凸槌的人啦。」

「怎、怎么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嘛……」

「就是觉得你们是笨蛋呀。」

过了片刻，莫莉才发觉小豆似乎在嘲笑自己。

「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那只是因为我太懦弱而已。我很早以前就接受了这个结论，莫莉你们真是的，难道一直将那件事情挂在心上吗？」

小豆像是觉得很滑稽似地，笑得连肩膀都在震动。在莫莉的认知当中，难缠又棘手的小豆，拥有比任何人都可爱的笑容。

苦涩的回忆碎片静静崩解溶化中。那段从修学旅行后就一直不堪回首的时间，似乎产生了突然急速回溯的错觉。

「其实我才应该向你们道歉。」

笑了一段时间后，小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小、小豆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嘛！」

「不是的，例如当时没告诉你们就转学，或是许多地方——我都曾经说过谎。」

「说谎……？」

「不过，我会尽量让那些谎言成真的。回去之后我会加油……努力加油，让自己成为第二名。」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总觉得从开始之前就已经输了嘛！」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小豆用力握紧了拳头。

「——好！我会开始稍微加油的！」

虽然小豆的一番话听得莫莉一头雾水，总之小豆似乎开始情绪激昂了呢。她跳下床，随即带着手机到梳妆台去。

片刻之后，

『——你有没有稍微反省了呢？』

从门缝隐约传来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我在说你有像日光猴子军团一样——……要是你表现出诚意的话——不是不能喔。』

小豆的声音很雀跃。电话的另一端，应该是全宇宙第一帅的横寺吧，莫莉凭空想像着。

不知道她和男朋友会聊些什么呢？下一次约会的事情？谈情说爱？

莫莉不经意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

『怎么可能！我们三人已经像以前一样和好如初了啦！』

——小豆的确是这么说的。

她和对方正聊到我们的话题。

事情虽然很单纯，但光是这样就让莫莉不由得感到高兴了。这一趟旅游果然值得，下次得好好向他道谢了嘛。

『欸嘿嘿——泳装——……王子——……身体的关系——』

之后只能听到几个单字而已。不过这些对话内容或许别听比较好。夜夜笙歌的男朋友和纵情声色的女朋友之间的激情对话。

奠莉闭上眼睛，刻意在小豆讲电话的期间内努力睡着。

果然，小豆和自己身处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有了喜欢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真是让人羡慕啊，莫莉假装作梦翻了个身。总有一天，那种灿烂的季节也会造访自己吗？自己是否也能变得像小豆那样呢？

「欸嘿嘿……」

莫莉模仿小豆的声音笑了笑。

虽然没办法笑得像她一样可爱，不过这或许是一个开始。

今天就是契机。今天就是开始。一步一步地，追上自己落后的部分。然后，总有一天。

脑海里浮现的理想男生模样，虽然还十分依稀模糊——

「——真想交个男朋友呢。」

进入梦乡的莫莉，同时轻轻低喃着。

第四卷 3.教会里的辛巴达

1

「——真想交个女朋友呢。」

看着窗外，我低声嘀咕着。

镶嵌着彩绘玻璃的教会窗户，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辉。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或许教会就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场所吧。我低头祈祷，祈祷上天让我有机会和可爱的女孩卿卿我我。

十分钟后。

我当着小学女生的面，脱下了自己的内裤。

……不对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各位很想以警察伯伯之名，对我这个胆大到连神也不怕的低球打击者执行天罚。不过拜托，请先看到最后好吗？

请看一下您手上拿的这本笔记。

这并非忏悔的国中生不小心送错的告解文。

而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才刻意放在教会信箱的告发文。

因为我的文笔不怎么样，所以文章中可能会有许多地方写得很拗口，我会尽量注意。

虽然文笔不怎么样，不过我也算是爱看书的人呢。文学很棒喔，《雪国》也很棒喔。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了（注13），这本小说的开头是这样。

那本小说很棒呢，「我的食指早已记住了你的身体嘿嘿嘿」，有资格这样写的人只有川端康成老师喔！

……才刚开始就扯到无关的话题。早知道就不要用原子笔写了。

算了没差。总而言之，爱好清新又正直文学着作的我，为什么要冒着和警察伯伯更加亲近的可能性，将这份笔记公诸于世呢？

那是因为除了这招以外，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现在的我，被卷入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麻烦中。

2

我想交女朋友。

而且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在刚把到的热腾腾女朋友面前脱下内裤。

注13　川端康成的爱情小说《雪国》。开头的句子在日本是人人琅琅上口的名句。

我承认我经常抱持这种妄想。

不过对于国中三年级的健康男生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妄想。

我们每个人，早上起床后都会幻想今天应该会遇见的女朋友，晚上就寝前懊悔今天没机会遇见的女朋友。然后在梦中脱下衣服。

如果你是一个有洁癖的女孩，看了这段文字之后不相信这种事情的话，建议你可以找隔壁邻居的大哥哥，或是坐在旁边的同班同学当作实验对象。

请他们来到自己家，低头看着他们，解开自己的裙钩，

「爸爸和妈妈，今天不会回来喔……？」

然后试着轻声对他们这么说。这样你就能实际体会文质彬彬的好青年瞬间变成兽性大发的大野狼，并留下深刻印象了。

……倒不如说，其实我正想要这种感觉的初体验呢。

因此我认为必须和积极的女孩积极地展开拉近关系大作战，不过最近，我却被爱丽丝游戏弄得完全分身乏术。

爱丽丝梦游仙境游戏——别名，寻找兔子。

我有个童年死党叫戳戳，是个大色胚。他的绰号和大家想的一样，是「戳」来的。

最近，戳戳认为这个绰号实在太难听了，因此要求改成戳太或戳介等没那么难听的绰号。不过我觉得没人会理他吧。

他养了一只兔子。虽然是母的，却取名为弥次。

我还以为这是从江户时代的小说中命名的，不过听戳戳说，代表喜欢它仅次于弥勒菩萨。一般人果然很难埋解色胚的想法。

还有，这只弥次还是个大冒险家，三天两头离家出走。每次戳戳都拜托我一起找弥次，因此日复一日，我都为了寻找兔子而在街上流浪。

我会踏进一切元凶的根源——教会，也是因为有人目击到逃家的兔子出现在那里。

薰风吹拂，我觉得没有多少晴朗日子能完全吻合这个词汇。

那是五月第一个星期天的早晨。

在儿童公园的旁边，有一间小型的教会，缺损的石板路让人感受到岁月的痕迹。现在似乎接近弥撒的时间，已经有一些人聚集在礼拜堂内了。

「弥次呀～拜托你赶快出来呀～……」

匍匐在后方座席的缝隙中，戳戳的眼睛盯得像铜铃一样寻找小动物。

爱兔之心永不止息，我这个童年死党真的是好人啊。

「没找到弥次耶，会不会被别人抱走了呢？」

「它这丫头胆子很大，说不定正悠哉游哉地向别人要东西吃呢……只要它别弄脏我新帮它准备的礼服就好了。」

「嗯？什么礼服？」

「结婚礼服呀，娃娃穿的衣服满适合兔子穿呢。」

「不对，我是问你为什么……？」

「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帮女生穿衣服不是男生的兴趣吗？」

「不会吧……」

你让兔子穿了什么啊，我这童年死党真的没救了。

周围的大人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这两个甸甸在地上乱钻的国中生。我先抬头望向窗边，假装向神明许愿。请神明保佑我能结交可爱的女孩，最好能在我满足于帮母兔子换衣服之前。

这个时候。

「爱玛努艾勒小姐！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

小小的礼拜堂内，响起高分贝的斥责声。

前方，祭坛左侧有一架管风琴，圣歌队的少年少女们排排站着。大家都戴着纯白的帽子、穿着纯白的长袍，态度有如神明的仆人般静静地站着。

在他们旁边勃然大怒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修女。虽然我认为修女服最适合COSPLAY，不过我希望能早二十年认识她。

至于站在走道正中央的，是一个野生小孩。

……这样写说不定有人会误解吧，但看起来真的是那样。

蓬乱不堪的头发沾满了泥巴，手脚上出现现代都会小孩很少见到的擦伤。从头顶到脚下的靴子，脏得好像深夜节目的泥巴摔角（注14）比赛选手一样。

「上周我已经再三告诫过你了，爱玛努艾勒小姐。下次你再迟到的话，就自己看着办吧。」

「…………」

甚至连她扭过头去的鼻头都黏着泥巴块。沾满草叶和树枝的绿意衣服，原本的颜色似乎和圣歌队孩子们身上穿的纯白长袍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悔改呢，结果这是怎么回事！这次你不仅迟到，衣服竟然还弄得这么脏，你究竟将神圣的弥撒当成什么了啊！」

「…………」

中年修女来势汹汹地大发雷霆。

不过，正面承受炮火的泥巴女孩——若不是修女称呼她为「小姐」，我可能还认不出她是女孩呢——依然傲慢地撇过头去不为所动，这让修女更加怒火中烧。

注14　泥巴摔角，起源于一九七〇年代的一种表演。由女性选手在泥巴地上摔角，以香艳刺激的过程而闻名。

「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啊，爱玛努艾勒小姐！为什么你就是无法理解呢！」

「…………」

「不要闷不吭声站着，说话啊！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愧对让你参加圣歌队的父亲吗！？」

「——死了。」

紧绷的气氛之中，小小的嘟囔显得特别大声。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是连同咂舌一起的组合。

「……爱玛努艾勒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吵死了啦，你这青椒老太婆！」

「你……」

「我说过这和爸爸没有关系了吧！吵死了烦死了阴阳怪气的，兔子大便青椒笨蛋！你的脑袋是个大阿呆！胖波可皮！胖波可娜！（注15）没人要的老青椒！迟来的青椒，流理台的垃圾桶！！……——！」

注15　这是出自日本落语「寿限无」中：主角帮婴儿取的「日本最长的名字」当中，出现的虚构小国两王子的名字，属于一种类似绕口令的段子。

以下略。

泥巴女孩的个性似乎相当别扭。她有如机关枪般骂出一大串难听到我都不敢写在这里的脏字脏语，强制盖过了修女的说教。眼看对方瞠目结舌，她立刻转身。

朝向礼拜堂的出口，她冲刺的气势可以媲美西伯利亚超特急。

「呜哇！」

「呱呀！」

然后马上紧急停止。

特急列车迎头撞上呆站在走道来不及闪避的我，发出像足青蛙被压扁的叫声。

「好痛……抱歉，你有受伤吗？」

因为一头撞上我，才让我再次感觉到她的身躯有多迷你。小小的脑袋正好对着我腹部的位置，哎呀呀感觉好奇怪喔。万一我偏好她这一味的话，就算碰上被警方侦讯之后拘留一晚的连段攻击，也是无可厚非的惨剧啊。

「——咕，别挡路！」

啪，小小的手硬是将我推开，趁我踉跄踩空的时候钻过空隙溜走。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似乎就带着「咻！啪啪啪啪」的状声词逃到外面去了。

礼拜堂内笼罩在一股尴尬的沉默中。

「……真是的，爱玛努艾勒小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不久，以修女装模作样的叹息为开端，

「——那女孩的暴躁脾气，实在让人伤脑筋呢——」

「——正是难缠的年纪啊，只能暂时忍耐一下——」

「——再过一段时间之后，自然就长大懂事了——」

「……弥次呀！我的新娘子呀～……」

气氛缓和许多，所有人一起高尚地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大家一起帮修女分劳解忧，同时责备泥巴女孩的不成熟。

现场营造出一种善良人士的共同意识，大家要一起温柔关怀年幼的暴躁小孩喔。除了我的童年死党以外。

「……真是的。」

我突然觉得一阵猛烈的麻痒，悄悄退回走道上。

现场的清高与廉洁气氛和我这种人相冲。虽然同样是教会，但我还是比较偏好类似之前戳戳刚送我的『堕落圣女与湿润的十字架.ZIP.exe　』(注16)那种世界观。不过我一解压缩那个档案后，桌面立刻被美少女图片强制塞得满满的，究竟要怎样才能在不穿帮的情况下复原呢？

……不对，那种事情不重要，教会里的气氛怎么样其实也不重要，但是我有原因非追上刚才那女孩不可。

注16　这种副档名是「.exe」的档案，九成以上不是病毒就是假档。

或许，只有被她正面撞上的我，才得以发现这些吧。

例如泥巴女孩沾满泥巴的顽皮脸庞中，紧紧咬着小小的嘴唇之类。

还有——她的眼神中，隐约地渗出一些眼泪之类。

3

绕到礼拜堂的后方，是一座非常小的庭院。

一丝不苟地分隔开来的花坛，以及不容许半点青苔的铺石。整洁的草皮高度完全一致，连一根杂草也没有。任何角落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任何角落都不放过，真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教会啊。

在紫丁香的甘甜芬芳轻轻围绕身体的当下，角落那边有个身影，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蹲在那里。

「——呜，咕，呜呜呜！」

我果然没猜错。

这个娇小的女孩，泪水有如水坝溃堤般，开始放声大哭。

强忍眼泪直到四下无人的地方才流下来，或许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坚持吧。取而代之的是，现在她的眼泪有如滔滔不绝的大洪水，即使我接近她身边都没发觉。

「这个，你……没事吧？」

「烦死啦！少罗唆！滚到一边去！」

她立刻拍掉我伸向她的手。

「每个人都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其实他们根本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有如海水与阳光交织在一起的发色，鲜艳地主张自己是来自外国的异乡人。呜咽颤抖的娇小身躯，彷佛被强风一吹就会飞走般娇弱。

一瞬间我以为她是在异国之乡孤军奋战的类型，

「该死的臭青椒死老太婆搞不清楚青椒和皮蛋吞下去噎到掉进青椒地狱里去吧！青椒芭蕉面包超人……！」

「……哦，真是有精神呢。」

但听到她像这样以流畅的话语哭着咒骂修女，或许单纯只是这孩子个性上的问题。

不过呢。

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都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女孩不再掉泪。如果就此投降落荒而逃的话，可就糟蹋我一级水坝建筑职人的名号了。

我蹲在她身旁，咳了一声。

「别再哭了好吗，我的公主。」

「就说你很罗唆……嘎？」

女孩呆呆地抬起头来，

「我的拱猪，咦？什么？」

「我的公主，别再降下痛苦的雨水了，将哀伤的重量分一半给我吧。这杯冰冷泪水沏成的大吉岭，不应该由你一个人独占喔。」

「…………」

「没错——有如南国无尽的灿烂星空一般，绽放笑容的热带芒果才像是你啊。」

我露幽洁白的牙齿，闪烁着爽朗的光芒。

「…………这个，呃，该怎么说呢。」

「哈哈哈，怎么了吗？」

「听起来有点恶心耶……」

女孩当着我的面泼了一头冷水。她那「这家伙该不会脑袋有问题吧」的视线不断扎在我的身上。

……嗯，的确啦。

她说对了。

虽然很丢脸，但我还是陷入了自我陶醉。我像是为了流泪女孩而战的正义英雄，勇敢挑战邪恶教会的唐吉诃德或辛巴达一样。

虽然以前我看的书都是文学作品，但那时正好涉猎了一些流行的男孩向小说，这真是个败笔。受到书中主角吸引的我，一口气将整本小说看完。那是迷惘的执事为了拯救胆小眼镜男而大显威风，让娇羞千金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的超强型男系故事。

天真无知的国中生，是很容易感染英雄症候群的。

「不必客气！我是可爱笑容的守护者。如果你哭累了的话，尽管放松依偎在我身上吧。因为专属于你的骑士就在你的身边呢。」

「……日本的法律真奇怪，为什么会放任这种脑袋有问题的Pervertito(变态)到处乱跑呢……？」

女孩面向我，一副随时准备拔腿开溜的模样。她的脸上连一微米的笑容都没有。

不过，她终于停止哭泣了。

即使怎么哄劝都无效的哭泣女孩，一旦碰上变态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表示变态会让她们出自本能地保护自己吗？在此我要提倡变态水坝最适合理论。以后如果看到女孩哭个不停，就试试看这一招吧。

「……嗯？哎呀呀，你抱着的那个不就是？」

突然，我回过神来。

因为她改变姿势面向着我，我才得以看见她抱在怀里的物事。

泥巴女孩紧紧怀抱薪的，是一只沾满泥巴的飘逸小动物。长耳朵、长胡须、圆尾巴，加上一件很不搭调的褶边礼服——

「弥次！原来你在这里啊！？」

「……咦，你知道这只兔子？」

「没错，我认识。从早上找到现在了呢！」

「怪不得……我还以为是哪个饲主发神经病，竟然让兔子穿上礼服，是你的话就能说得通了。」

「这是天大的误会啊！饲主是我的朋友啦。真的，他的性癖的确很特殊呢。」

「……这就叫做一根钓线钓起一类人（=物以类聚）吗？」

泥巴女孩彷佛明白了什么事情似地点点头。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这是在邀请我下次一起去钓鱼吗？

弥次似乎已经完全安分下来，安心地依偎小小的胸部中，沾满泥巴的鼻头还不时抽动着。好像母兔带小兔的画面呢。

「……我猜想啊——」

「什么事？」

「你们俩同时弄得浑身泥巴，是因为弥次的关系吗？」

「哪有。」

女孩哼了一声，然后似乎才想到以手指擦去鼻头的泥巴。

「我只不过看到有只穿着礼服的奇怪兔子在围墙上动弹不得，正想抓起来欺负一下。结果却让它逃掉才会大闹一番而已啦。不想它被欺负的话，就好好地把它关在家里啦。」

「简单来说，你帮我们救下了兔子吧？」

「谁救了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觉得她使坏的口吻，是为了隐藏害羞。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弥次怎么可能这么黏她呢。

「什么啦？到底怎么回事啊，看你一脸笑咪咪的……」

「没有啦，谢谢你。」

「什、什么！？不是叫你不要向我道谢吗！笨蛋！」

她用力跺脚，不过弥次依然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满是擦伤的手脚纤瘦到让人不敢随意碰触，看来她为了保护弥次而费了不少苦心呢。

……她真是好孩子呢。什么脾气暴躁的小孩，这句话谁说的啊。真是一点眼光都没有。啊，是我耶。

理解这一点以后，涣散无神的瞳眸里，看起来也似乎散发着慈爱的光辉呢。

虽然我不是萝莉控，不过看她圆鼓鼓的脸颊轮廓、光溜溜的额头，或是亮丽的发色，当然我并非萝莉控，但她只要经过适度装扮，似乎就能一网打尽某些人，将那些人送入警局，感觉真危险呢；我这么心想。虽然我并非萝莉控就是了。

「你又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了……」

「没有啦，我只是在腊海里反覆思索十年后的你所拥有的灿烂未来而已，乖喔乖喔。」

「变态。」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不过再度被她拍开。真是无情啊。不过考虑到未来的投资价值，只要熬过这段反抗期，未来一定会开花结果的。

「就说你很变态听不懂吗！」

「我什么都还没做耶！」

「少罗唆，会传染给我。」

「什么会传染给你呢？温柔体贴？还是帅气潇洒？」

「我掐死你喔。不要再摸我了啦！给我住吼！」

「哎呀大舌头耶。真是可爱呢。」

「你不只变态还是恶心大变态！」

当我们两人为了手的位置而争论不休时，

「……嗯？」

从礼拜堂那边，隐约传来赞美歌的声音。那是少年少女们澄澈的高音。

看来弥撒似乎开始了呢。

4

圣歌队的歌声，连我这个站在屋外的门外汉，都觉得像是天使的天籁一般。

歌声呈现完美的调和。彷佛没有缺少任何东西——不对，彷佛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般。

「这个……」

我一下子想不到，现在该接什么话。

穿着脏兮兮长袍的女孩，嘴巴闭得紧紧地，从礼拜堂撇过头去。然后彷佛察觉什么学术大发现一般，直直地盯着平凡无奇的树丛。

「……要不要我去帮你解释呢。」

「解释什么？」

「向刚才的修女啊，解释你是因为拯救迷路的兔子才迟到的，这样。毕竟你的理由正当，不应该被修女骂的这么惨吧。」

「……」

被独自丢下的圣歌队少女，一句话也不回答。

虽然眼角部分已经没有泥巴，但她还是拚命揉眼睛。有点泛红的部分，还留着眼泪的痕迹。

「走吧，来。我们一起去。」

我反覆催促她，好不容易，

「……不用了。」

她简短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被修女骂不是让你不甘心到大哭一场吗？」

「我才没有大哭。」

「你刚才不是哭了吗？」

「我刚才根本就没有哭。」

「不对，你刚才明明就在哭。」

「话说我根本从来就没有哭过。」

「刚才你明明就像小婴儿一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说？哎呀你的脸红了昵，没关系啦，用不着害羞——噗噢。」

「大变态，注意你自己的言行。」

「是……」

想不到，这孩子以绝妙的角度对我使出一记肘击，她在哪里的擂台上学会这一招的啊？

她甩了甩黄金右手，不过依然固执地望着旁边。

「……我刚刚才没有哭呢。更何况，我是真的不想参加圣歌队的练习。现在就算去解释，那个青椒死老太婆也听不进去。而且教会里的人都当我是外人，根本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反正我也不需要他们。」

她就这样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着。

或许这是她为了自己所找的藉口也说不定。被看不见的敌人包围，然后举白旗投降。她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没那回事。」

「你又懂什么了你。」

「我懂的！」

我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

「——真、真的？」

女孩吓了一大跳，眼睛睁得大大地抬头看着我。

「当然啊。别再说没有人站在你这边了。和你眼前的骑士握握手，表达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吧。让我们在这个充满泥巴的世界中携手前进吧。没错，你随时都能成为公主……」

「愈来愈变态了……」

结果她一瞬间，露出有如死鱼般的眼神。

呃，这该怎么说呢。

因为我到现在还沉浸在当英雄的梦想里啊。男孩向小说影响力真可怕，请各位阅读时正确遵守用法用量喔。

然后——这种自以为很辛巴达的调调变成了我的致命伤。

「……我说你，该不会老是用这种方式说话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比赛谁比较会胡说八道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实在有够肤浅的。」

「咦……」

她以怀疑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看。这个明显比我年纪还小的女孩，明显比我聪明许多。

「反正，你根本没有彻底觉悟要站在我这边吧。你只是现在想耍帅而已，等到明天就会将发生的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吧。」

「……绝、绝对没有这回事啦。」

我的声音走调了。被她说中了。我的确只是陶醉在「拯救女孩子」这种情境的幻想之中。

结果到头来，我只是个舍人牙慧的人而已。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我从没尝试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哼，算了，没关系。」

她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耸了耸肩。

看来不必担心她继续逼问我了。傻傻的我暗自松了口气。感谢神明，她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异状。

眼前的女孩嘴角狰狞地往上翘，露出奇怪的笑容。

「你愿意相信我吗？」

「在那之前，这个你先拿去啦。」

她将弥次交给我，戳戳充满爱情的饲养还真有分量啊。

「然后眼睛闭上。」

「为什么？」

「……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得出口。」

女孩低着头，以听不太清楚的音量低声嘀咕着。

刹那之间，我感觉全身流窜过一道电流。嗅嗅，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这种场景耶！在男孩向小说里一定会出现的桥段，小女孩充满感谢的深情一吻！这个英雄当得有倒值啊！

有谁能够责怪这个欢欣雀跃、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的男生呢？

我感觉到女孩轻轻地走进我的身边，温热感十分接近，触碰到的皮带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拜托，最近的小孩怎么这么积极啊，真是太不像话了。

「腰再蹲低一点。」

「嗯。」

「舔舔嘴唇。」

「嗯？」

「跳起来。」

「跳起来？」

我依照她的指示在原地轻轻跳起来，突然觉得下半身一阵凉意。就像洗澡之前自由奔放的感觉一样。

察觉不妙的我睁眼一瞧，旁上穿的牛仔裤以及四角裤，被她的小手整件扯了下来。

「哎呀……？」

「来，笑一个。」

然后一阵快门的声音倾注而下。她拿着手机拚命乱拍。朝向弯着腰、舔舔嘴唇的我拍。朝向我光溜溜的下半身拍。欢迎来到热带草原，我的非洲大象正在——

「哇呀————！什么！？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不要、不要啊————！」

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结果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双手忙着抱弥次的我，双脚拚命乱踢根本没办法穿内裤。我那沉睡中的大象也被草皮热烈拥抱而刺得又麻又痒。

「呢嘻嘻，笨～蛋！」

原本笑容满面的女孩，变成了贪欲的摄影师。而我只能被她从上下左右前后外加俯瞰仰角特写等各种角度拍得一丝不露一点不剩。

老天啊。

距离天堂最近的教会，有一只小小的恶魔。

5

星期天的弥撒似乎结束了。

外头的石板走道传来脚步声，门轴叽嘎作响，善良的人们回归日常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今天整个世界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运转着。

回荡着惨剧余韵的暗黑后院里，一个惨遭凌辱的国中生躺在草皮上。

塌陷的眼窝已经失去了光彩，干燥的泪痕与绝望一同蚀刻在脸上。应该吧，我想。对我而言，这叫做故事性的夸饰精华。

盘腿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端详着刚才狗仔到的收藏图片，「哗～」地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男生的吗？嗯～长得还满可爱的嘛。」

「我以后嫁不出去了……」

我掩着脸面潸然泪下。这完全就是事后的感觉啊。如果有哪位不知道『事后』这个词所代表的语意，请向最爱的妈妈和谷爸问问吧。他们应该非常了解才是。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也有羞耻心吗？」

「废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啦！？」

如果这世界上有哪个男生内裤不见还能泰然自若，那家伙肯定脑袋不正常。肯定缺少了一个人类该具备的某些东西。我才不想变成这种不知羞耻的人呢！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你不是说过要和我站在一起吗？」

女孩将手机放在一旁，面朝着我。

「因为你只会堆砌一些华丽的词藻，一副到了明天就会装做没这回事的模样，所以我才会主动出手，让你彻彻底底地觉悟啦。」

「换句话说，究竟是……」

「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将这些照片流放到网路上。你是国中生吧？不知道你们班上有多少同学有电脑或手机呢。」

「哇～！」

怎么这么坏！

……要说谁比较坏，不用说，当然是我坏。

如果她不做得这么绝的话，我确实有可能今天讲过的话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什么时候我才能改掉这种口无遮拦、随便乱讲话的毛病呢。想到这一点，正在写这份笔记的我也感到胸口阵阵疼痛啊。

不过—不过啊。

「我叫爱美。你呢？」

「……横寺。横寺阳人。」

「阳人吗，阳人。如果你不希望监赏会在你们班上举办的话，下星期开始每个假日都要给我来这里。OK?　」

「…………」

使用这种名为威胁的卑鄙手段，还是不太妥当吧。

如果我轻易屈服的话，对这孩子会留下不良的示范。明年我也即将成为高中生了。身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应该教育一下小孩，有一种坚定的自尊，绝不会因为卑鄙的胁迫而受到动摇。

「回答呢，阳人？」

「…………」

我坚决保持沉默，毅然决然的反抗精神。这才是英雄啊，从今天开始我也是辛巴达了。

更何况那种照片，就算被散布在网路上也不会怎么样啊，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忍耐也是英雄的美德。我果然是辛巴达。

「噢，是吗？这就是你的态度啊。哼～？」

爱美露出她所擅长的冷笑表情。

然后她缓绶脱下自己的长袍。底下露出的，是一件白色衬衫。只见她一一解开钮扣，拉下两侧的袖子露出肩膀来。

「喂，你要做……」

「呀～不要呀～快来人呀～救～命！呀～！」

「哇咧！？」

「有个下半身大象晃来晃去的变态要对少女施暴了啦～还有照片做为证据啊～」

「哇呀————！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别再喊救命啦！拜托你穿上衣服吧！」

一个哭丧着脸的国中生全力对一个半裸的小孩下跪。辛巴达？那只是虚构的故事。现实里的英雄都很悲惨的呢。

「那么，阳人，下周的六、日呢？」

「……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呢嘻嘻。很好很好，没关系。」

爱美笑得非常开怀。

哎呀呀，想不到我以半开玩笑的心情伸出援手的少女，根本不是只会等待别人帮助的柔弱小白兔。

而是一只在摔角田里养大，肉食性外加性格恶劣的杀人兔（注17）。

6

……就这样。虽然内容有一点夸张，但几乎都是事实。

这就是我被卷入麻烦的来龙去脉。

突如其来的悲剧，就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平凡国中生身上。真是听者动容、说者亦动容，连写到这里的我都不禁泪潸潸啊。

注17　杀人兔，两名在新日本协会登场的蒙面摔角选手，真实身分不明。

之后，我就三不五时跑教会。

从五月开始的三个月。

换句话说有九十天，所有假日我都从早到晚耗在教会的后院中。

一个忙着考试社团活动玩耍谈恋爱玩美少女游戏看美少女影片观察美少女忙得昏天黑地的国三学生，就这么将一切献给了一个小孩。这是多么凄惨的事情啊，各位能够体会我的辛酸吗？

在遇见爱美之前的流程大致上是固定的。

圣歌队会在星期六练习一整天，然后星期天依照行程举办弥撒。

四次中有三次，爱美会在圣歌队的活动中和某人吵架然后跑出来，然后我就在紫丁香的后院等着她。

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圣歌队的活动结束之后，爱美会臭着脸慢慢晃出来，然后我就在紫丁香的后院等着她。

然后我就被迷你恶女的迁怒整得死去活来。

例如，前一阵子她逼我写封信。

「我说，你有没有像是特技之类的技能啊。」

我一如往常地在后院揉着爱美小小的肩膀时，她一如往常地天外飞来一句。

「特技？哈哈，这个吗，逗女生笑不知道算不算……」

「恶心死了不准再干这种事听不懂吗？」

「拜托你的手指不要放在传送图片的按键上好吗！我没什么特技啦！完全没有！我只是个当不成英雄的普通人而已！」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没有人指望你成为英雄啦。兴趣呢？」

「嗯……看书，吧。文学性质的，这方面的书。」

「文学？真是奇怪。虽然搞不太懂，不过你文笔不错吗？」

「没有啦，看书和写文章完全是两回事。」

「唔！那么，你写封信。寄给我的信。」

「你有听我说吗！？写信是什么意思！？」

「叫你别再给我罗哩八嗉了啦！信就是信！例如你好吗，之类，目前在做什么，之类，能写的内容要多少有多少吧。」

「这样传电邮不是更快吗……」

「我要的不是电邮，用手写！我要看到实体的信！」

「……唔。」

每当爱美丢出无理难题，多半都和在圣歌队弄得心情不好有关吧。

这一次的真相，大概是她目击到女孩子之间彼此以书信联络，所以没来由地怒火中烧吧。

这孩子似乎没有任何年龄相仿的朋友，我无意中察觉到这一点。

因为即使爱美练习途中跑出来，也没有人会来找她，练习结束之后，也没有人会来找她一起玩耍。

对一个顽皮的小学生而言，应该相当难受吧。

「明天再给你好不好？要考虑内容也得花时间呢。」

「……嗯！如果你写得好的话，我就给你奖赏。」

「好啦。」

追根究柢，这种孩子气的任性，应该是小孩子特有纡解压力的方式吧。

看到摇晃着香肩，一脸满足地点着头的爱美，让我不由得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英雄——不是啦，只是大哥哥而已——我有义务陪伴这个孩子呢。

隔天。

『阳人致爱美。有没有好好刷牙呢，睡觉有没有好好保暖啊，葛格很担心你喔，因为爱美年纪还小，想上厕厕的话记得要告诉葛格——』

看到一半，爱美用尽全身力气将信揉成一团。

「……喂。」

「是……」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妹妹啦！更何况你将我设定成几岁啊！你想打架吗！」

「没有啦，其实连我也觉得，这样写会不会太离谱了呢……」

「那你为什么一整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啊！写得很兴奋是吗！恶心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

「这么说？」

「当你冷静下来的话，其实会发现自己胸口小鹿乱撞呢……？」

「谁跟你小鹿乱撞了啊，去死！不准用这种变态独白的方式讲话！找现在冷静得不得了！」

揉成一团的明信片就这样无情地被丢在树丛里，结果当天，我被爱美骂到臭头。

如果被她骂一次变态就能获得五分钱的话，我现在已经赚翻了呢！（注18）好像在某本漫画里看过这句台词。这笔钱我会拿去挥霍，找一个前凸后翘的大姐姐系女性服侍我，我用这种妄想求取内心的安定。

看我这么尽心尽力，简直就是献身呢。如果在某处被大姐姐目击到然后竖立旗标的话，那一点都不奇怪。

注18　这句台词出自电影《一九九六暴力冲锋队》，原句为「如果被枪口指着一次就能获得五分钱，我早就赚翻了。」

不过隔了几天。

我突然感到不安而在后院里寻找，结果原本应该丢在那里的明信片却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为什么？难道明信片自己长了脚走到外面去了吗？万一那种黑历史被公诸于世的话，以后我就甭去学校了。

我对爱美提到这件事，

「…………可能是被风吹走了，或是回归尘土了吧。那种恶心的东西，谁会无聊到将它捡起来带回家啊。」

「没有啦，会不会有哪个奇特的女孩将它收在珠宝箱里小心保管，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你、你、你从哪里冒出这么变态的妄想啊！去看医生啦！」

「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吵死啦吵史啦吵鼠啦！你这个青椒脑袋的笨青椒！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再追加一个笨蛋！」

她挺直了腰杆拚命骂我。是是是您说得对，但是请你别再增加笨蛋的数量了。我好想哭喔，努力却换来好心被雷劈，我怎么这么可怜啊。

7

偶尔，非常难得地，爱美也会有心情好的时候。

这时候我一定被她当成摔角绝招的沙包。例如飞身泰山压顶，低空回旋踢之类，这些我从来没看过的大绝招。

被小小怪兽又是飞扑又是熊抱，或是手脚紧紧纠缠在一起，对爱好这一味的人而言应该很开心吧。不过我一开始已经写过了，我可是个健康的国中生。

「痛痛痛……欸，偶尔也别玩摔角游戏嘛，玩点其他的游戏吧。」

「其他游戏，比方说？」

「这个嘛，最常见的游戏就是一——」

「你要是敢说医生游戏那种变态游戏的话，我就一口气将附加猛玛象的连环邮件发射到全世界去。」

「——一呀、咿呀、哟、王、王老先生、有块地……好乖好乖喔。」

「变态不要想摸我的头唬弄我啦！」

「好痛痛痛痛哇！我的手臂和肩膀快要分家了啦啦啦啦——！」

淘气小鬼——不对，淘气女孩总是精力过于旺盛呢。真是伤脑筋啊。

……克服爱美提出的无理难题，忍受爱美发动的无理绝技。

这让我想起辛巴达所登场的作品，《天方夜谭》这本书。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看到公主们面临悲惨命运，残暴国王一旦失去兴趣就要杀她们，真让我屏气凝神呢。想不到，书中公主们的遭遇竟然降临在我身上。一旦这孩子玩腻了，我的野生非洲象就要变成警察伯伯狩猎的目标啦！

面对这种难堪的窘境，我找可以信赖的朋友商量。

不过色胚戳戳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

「你被可爱的任性小萝莉命令做牛做马？哇，真是让人垂涎三尺啊。不惜花钱和你交换的勇者大有人在耶。」

「那些不都是社会适应不良者的预备军吗……」

「哇哈哈，你从以前就不太像那种特殊癖好者呢。安啦，以弥勒菩萨的精神对待她的话，总有一天你的性癖会觉醒啦。」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一点都不想和这件事情沾上边。

我的童年死党只会用自己的烦恼做为判断标准。偶尔你也认真想像一下世界和平或绝对正义之类的议题如何？

「真是的……」

总觉得最近，耸肩膀快变成我的习惯动作了。

8

——不过。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当然，我连梦中都随侍在你的身边，我的公主。」

「恶心死了变态。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晚上。三更半夜，来到这里。」

不过不是我的极限。

而是爱美，她的极限。

「我们在后院里躲到半夜吧。刚才我已经先打开了礼拜堂后门的门锁。等修女们时间一到回宿舍之后，我们一起溜进去吧。」

「……溜进去，要做什么？」

「例如在圣母像上涂鸦啦，将椅子翻过来啦……只要不无聊，干什么都可以啦！不要什么事情都一直问啦！」

今天不知为何，爱美显得很粗暴。

虽然她坚持不肯告诉我原因，不过我猜八成又是被修女狠狠责骂了一顿啦，或是和圣歌队的孩子们大吵了一架之类。

一个人不论到了几岁，总是会碰到和自己八字犯冲的人。但不幸的是，爱美大概和所有圣歌队的相关人物都犯冲犯到底了。

敌众我寡。虽然很可怜，不过的确是这样。

「……就算被他们气哭好了，有必要用这么绝的手段来报复吗？」

「什、什么！？谁被气哭了啊！这又不是在报仇！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啦！」

「我就当成是那么回事好了……」

和我一起玩耍——拿我当玩具玩？——光靠这样，爱美累积的压力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不过，有些界线还是不应该逾越的。

「……爱美，不论是写信给你、送你自制CD、同时附赠歌词卡、制作写真集，或是当你的摔角大绝招沙包等等，只要你愿意的话，这些事情我都愿意一直陪你玩啊。」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就算我再怎么笨，也能够分辨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喔。」

「…………」

爱美咬着嘴唇，抬头看着我。

盛夏正午时分的阳光洒落在后院里，眩目的阳光被我遮住，让爱美的脸庞蒙上一层清晰厚重的阴影。

爱美咬着嘴唇的表情，完全就像喜欢的玩具被抢走时的小孩一样。哭得红肿的瞳眸就像受了伤的兔子一样凝重，脸上这些小小的配件正逐渐被失望的阴影层层覆盖。

「……你不是说过，会和我站在同一边的吗？」

「我、我的确说过，所以其他的事情我会啊。」

「找还以为，只有你站在我这一边呢。是吗？你果然在唬弄我。」

「唔……」

「算了，没关系。」

似乎为了隐藏阴沉的脸色，她低下头。

「因为我不小心将手机忘记在教会里了。而且我还设定成闹钟会在三更半夜以大音量响起。」

「……嗯？这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如果晚上你不去将手机拿回来，教会的那些青椒可能会听到铃声捡起我的手机吧。我将待机画面设成你的图片了。」

「……等等，爱美。我的图片难道是？」

「咆喔～」

「果然没错！」

她实在坏到透顶啦！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选项嘛！

看到我痛苦挣扎的模样，爱美才终于满足地笑逐颜开。

于是呢，为了回收留在教会里的特洛伊木马病毒，我今天晚上的行程被强迫绑定了。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羞耻和面子了。

和爱美约好傍晚再回到后院来，我先回到家中。

然后现在，我正拚了命写下这篇告发文。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我还有时间。写下最后的句点之后，我就打算背着爱美，将这篇我这辈子最伟大的叙事诗呈报出去。

标题嘛，我想想。

『恶魔告发文书（注19）』——这标题取得不错吧。听起来很像男孩向的小说，很棒吧！

……现在各位可以理解，为什么我要将这份笔记塞进教会信箱的原委了吗？

如果你正在看这份笔记，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了。

请尽远拟定对策吧，还有，希望你能对我伸出援手吧。

注19　模仿轻小说《魔法禁书目录》和《科学超电磁炮》的标题。

在恶魔之子破坏教会之前。

9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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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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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10

又碰面啦，我的笔记。内容会再持续一下。

另外，上一页的内容请装做没看到。

以结论而言，特洛伊教会毁灭计划最后以未遂告终。

当晚，我一边期待有适当的人物看到这份笔记并采取适当行动，同时和爱美悄悄溜进礼拜堂。

虽然烛台上的蜡烛照亮了所有角落，不过黑暗依然潜伏在四处。

想当然耳，走道上、座位上和祭坛上都没有半个人。夏季夜晚沉淀的潮湿空气，让我们的脚步声显得更加响亮。

「开始紧张了喔……」

我感到口干舌燥，胸口噗通噗通地跳，彷佛在做什么坏事一样。虽然从某方面来看，的确是在做坏事。只有圣母玛利亚温柔的玻璃彩绘在注视着我们。

「好吧，该从哪里开始呢……这是什么？」

走前头带路的爱美，在祭坛旁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我走进一看，爱美指着手边的一点。在蜡烛火光的映照之下，一个黑色四方形的东西，以绳子悬挂在讲道坛上。表面贴着一支钝铅笔和一张标签。

我们两人对看了一眼，念出标签上的文章。

「『捡到遗失物。如果有线索的话请告诉修女。』哦，会是什么呢。」

「封面似乎还写着标题呢。『恶魔告发文书』？哼～真是奇怪。」

「嗯，嗯，什什什么！？」

——这不会是真的吧！？

吓到喊不出来的声音在我喉咙里打转。

好死不死，我写的笔记竟然被挂在最醒目的地方。一定是善良的修女看到这封迷途的书信后，丝毫没有偷看里面的内容就挂在这边了吧。太有礼貌也真伤脑筋啊。

我还来不及阻止，站在我身旁的被告发人就拿起笔记劈哩啪啦地翻阅。

「嘿……哦？——嗯～……你写的这些事情真有趣啊。」

「噢对了，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我叫爱美。你呢？』『横寺。横寺阳人。』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名字呢——对不对，阳人？」

「是、是吗，该怎么说呢。那大概是眼睛的错觉吧……也就是太阳黑子周期的异常……形而下的幻想显露出实际型态吧……哈哈，其实我不太清楚……」

「将我当成坏女孩与恶魔是吗，哈哈。看不出来你的文笔不错嘛。」

「……那、那是别人写的，日本人是不会说谎的……」

「里面还有好多地方加油添醋呢。我什么时候哭了啊！」

「啊，不是经常在哭吗！」

「嘎？」

劈哩！我似乎听到幼女的太阳穴青筋爆裂的声音。

「……喂，阳人。『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咦？」

「给我写一百遍。现在马上写。」

「为、为什么啊！」

「不然我就将衣服撕个破烂在你家门前放声大哭再打电话报警——」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我拚了命在笔记上狂写。眼看着钝铅笔愈写愈短，幸好我只要写下她的名字，脑内输入法就会自动跳出预测的字词。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就这样，告发作战计划彻彻底底失败啦！

11

夜晚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我正襟危坐在地上，埋首于称赞天使爱美的工作。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爱美坐在管风琴的椅子上，不停摇晃着脚。

我以为她会立刻开始破坏活动，但她却毫无动静。虽然我们顺利潜入这里，不过她似乎没有计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的视线在室内四处游移，不过最后，总是会回到一点来。

那就是帮圣歌队所准备，祭坛旁边的阶梯形踏脚台。

涣散无神的眼光就这么呆呆望着无人的踏脚台，当她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它瞧时，就会立刻转移视线。当她转移视线的同时，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真是的，没见过这么不坦率的小孩。

看着看着连我都觉得心疼呢。

「……回去吧，爱美。」

「在你右手写到脱臼之前不准回去。」

「太猎奇了啦！就算写反省文写到手软，人体也不会写字写到脱臼吧！？」

「所以说，你希望我直接扯断你的手臂……？」

「我没说过那么恐怖的话好吗！不要带着本世纪最坦率的笑容活动手指关节啦！在这种时候撒娇没有人会觉得高兴，哎哟，哇呀喂——！」

杀必死大放送，我的身体也被她蹂躏得疼痛起来了。

经过许多次摔角技尝试错误，她确认我的右肩关节并不是能自由拆卸的款式之后，

「啐，一点用都没有。」

爱美咂舌表现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满。这孩子的个性真是好啊，如果有人被踩在地上会觉得很爽的话，应该会非常满足吧。

不过——有时候还是非得继续说下去不可。

「……我知道了啦，回去吧，爱美。」

我划了划自己的脸颊。好不容易，我才领悟到究竟该为她做些什么。好吧，接下来就是我超帅气的个人舞台秀啦！

「你还说这种话。嫌一只手臂脱臼不过瘾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究竟想在这里做什么？说真的，你究竟要在这里做什么，可以坦白说出来没关系。」

「什、什么？我就说啦，我要惹教会那些人生气，让他们——」

「将目光放在你身上，对吧？」

「什……」

「就算你做出这种事，圣歌队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和你和睦相处的。这点道理，你应该知道吧？」

「…………」

爱美彷佛双脚生了根一般，呆站在原地。

——果然是这样。

这孩子的个性，真是彻头彻尾的表里下一啊。

她并非想和圣歌队的孩子们与修女为敌，一个劲地和他们吵架。「敌众我寡」这种卖弄小聪明的话根本是错的。

爱美之前的所有行为，只是在唱独角戏而已。

她明明想用和我玩的方式，和大家一起玩耍，结果无法坦率的孩子气个性却成为障碍。每次她都为了自己的不坦率感到焦躁、懊悔又悲伤，只能飞奔出教会。

像这样三更半夜潜入礼拜堂，就为了眺望无人的圣歌队踏脚台打发时间。

总觉得她好像伊索童话里的角色呢。明明知道自己构不着，却又忍不住看着垂挂在棚架上的葡萄。

如果是狡猾的狐狸，即使碰上那种情况，也还是能欺骗自己；但当不了狐狸的兔子，就只能以暴躁的行径发泄酸葡萄心理了。

「你、你又懂什么了啊……！」

受伤的小动物爱美，声音紧张地说着。

「——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

「哼！这次又从哪本书里偷来英雄的台词了吗！」

「不是这样的。这是我亲眼看到，属于我自己的话。」

因为这三个月，我一直往教会跑，所以我知道。

「你会一直逼迫我来教会，就表示——」

爱美每个星期也一定会参加圣歌队的活动。

不论发生多么激烈的冲突，即使每次都半途离席，下个活动日她依然坚持参加。个中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你想和圣歌队的人和睦相处，才会无法舍弃吧？」

「才没有！只是因为爸爸叫我参加圣歌队我才来的！没错，一切的一切，都是爸爸害的啦！」

「到现在还在逞强……」

「因为爸爸的工作很忙，爸爸连周六日都没办法休息，所以我才想听爸爸的话去交朋友，但是爸爸一直都没时间理我，而且我也没有交到半个朋友！」

「……爱美？」

当我察觉到时，眼前的女孩子，已经流下了豆大的泪珠。

「不论我走到哪里，不论我做什么，大家都只会说我是脾气暴躁的小孩！根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根本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

「你说你了解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啊！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嘛！』

「嗯，嗯……」

「说不定我明天就不来参加圣歌队的活动了！我已经搞不懂该怎么办，感觉很痛苦啦！笨蛋！笨蛋！笨蛋——！」

「嗯，嗯，嗯……」

泪腺和牢骚彷佛溃堤一般，滔滔不绝地喷涌而出。

这是我第几次看到了呢。这孩子三天两头都在哭，毕竟年纪还小嘛，不论再怎么坏，她就跟外表一样，还是个小孩呢。

「我又不能告诉爸爸这些事情，我的歌喉一点都没有进步，而且我也不知道同年龄小孩的心情，更何况靠近我的人又是满口恶心话的变态，用有色眼光看修女的变态，有时还变态到让我当真快吐出来——」

「嗯……咦？等一下，最后那些有点——」

「——根本不有趣！这种世界，一点都不有趣啦！」

说着说着，再度孩子气地用力跺脚。

……虽然我发觉，刚才她那段话里趁乱说出了一些不像是小孩子会说的难听话，连我也觉得想哭，倒不如说我已经哭了。不过国中生勉强还算是小孩子吧。

所以我现在根本没办法安慰爱美。

刚才我还斩钉截铁地写下这是我超帅气的个人舞台秀，抱歉那些都是骗人的。请原谅我吧。我也觉得很难过啊，难过到得从漫画里借用台词。各位如果想看真正的英雄，请看少年JUMP等漫画吧。

12

如此这般，礼拜堂计划也随之无疾而终了。

如此这般，这种表现手法应该是文学之死吧，反正我根本不是作家所以没差。

就在我们嚎啕大哭的同时，爱美忘在座位角落的手机闹钟突然大声作响。在我们慌忙回收的同时，后面宿舍的窗口点亮了灯，并且传来一阵骚动。我连忙拉着爱美的手逃出礼拜堂……

用一句话总结以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就是如此这般。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究竟为什么要逃，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便利商店的灯火与自动贩卖机的光线，一旁行经的汽车灯光，当然再加上路灯。夜晚的街道意外地明亮呢，这是我唯一的记忆。

「…………」

住宅区的人行道围绕在微亮的灯光之下。走在我身旁的爱美，手一直被我牵着，却没有甩开的打算。

反倒是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时揉着眼角。

「……爱美。」

「……怎样。」

她回答得很粗鲁，让我稍微放心了点。

虽然我只能束手无策地错失良机，不过我仍然思索着，思索着自己该怎么说会比较好。

「我跟你说，我明年准备要考的那所高中啊，会举办比运动会规模更大的体育祭喔。据说是家人和当地居民都会一起参加的一大盛事呢。」

「……嗯～」

「在校园的一角，好像还会搭起一座类似铁笼战（注20）的设施喔。甚至还传说每年都会有人失踪呢！」

「这真的叫做体育祭吗？」

「不晓得……不管怎样，总之，来参加体育祭吧。那场祭典就是为了像你这样顽皮的女孩所举办的呢。」

「……为了我，举办？」

「你可以尽情地大闹，尽情在里面玩个够。将大家一起带过去玩吧！你一定很快就能成为人气角色呢！我可以保证，你有这样的潜力！」

我以帅气的表情，将这些听起来很炫的话——随口胡诌给她听。

一心只想逗这孩子笑的我，满嘴滔滔不绝地信口开河。我甚至连自己要考哪一所高中，都一点把握也没有呢。

「这么一来，爸爸也会……」

爱美紧紧按住胸口，含糊不清地说着。

「……不对，你也会。」

「嗯？」

「你也会参加吗？」

注20　铁笼战，在铁丝网和钢管搭建的擂台内举行的摔角比赛。

「当然啦！我会陪你玩到不想玩为止！」

「很久以后也会吗？很久很久以后也会吗？直到我忘记你的遥远未来也会吗？」

「没问题！」

「……为什么？」

「即使你忘记了，我依然——不对，我的食指依然会记住你的身体的。」

「恶心死了……」

一瞬间，她的眼神又变得像阻塞的水槽一样。真是奇怪了，在文学的世界里，这应该是会大受欢迎的最佳答案啊。

但老实说，像这么顽皮的孩子，就算想忘记也忘不了吧。只要别发生什么大事的话。

当我说完后，

「……嗯。好吧，体育祭，是吧。我会考虑一下。」

爱美冷淡地耸了耸肩。

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之间牵着的手开始摇晃。就像心情很好的金鱼鳍一样，晃啊晃的，晃啊晃的。

我也微微笑了笑，和她一起晃来晃去。

——这就是一个故事的结尾。

而且这当然——绝对不是正确的结局。

我非说不可的事情，除了随口胡诌的体育祭以外还有一大票呢。

例如说，我应该问爱美关于她爸爸的事情。当时我应该像男孩向小说里的英雄一样，介入她的家庭问题，来个釜底抽薪彻底解决才对吧。

不过，我实在开不了口。我根本不敢问她任何触及核心的问题。

这道障壁实在太过巨大，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莫名其妙的担心与害羞也在从中作梗，而且更重要的是——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国中生小鬼的极限。等我上高中转大人后，究竟能不能学会讲比较实际的话呢，我究竟能不能变成正经一点的人呢。

我有办法不舍人牙慧，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别人吗？

现在的我还不明白。我只能祈祷，有朝一日我会明白。

我能以自己的话说出口的事情，只有一件。

「所以说，圣歌队——不要不参加喔。」

「……就算不用你提醒，我也不会放弃的。」

「嗯，我没有听过爱美的歌声，偶尔也想听听看你唱歌呢。」

「……笨蛋，恶心死了，别得意忘形了啦。」

「也对呢。」

呵呵，眼泪快流出来了。毕竟我是男生嘛。当我仰着头使劲不让眼泪流出来的时候，

——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能唱得更好的话……

旁边爱美扭扭捏捏的音量愈来愈小。活像野生儿童的头发盖着耳朵，稍微露出一点与年龄相符的女孩子气息。

「嗯？更好的话，怎样？」

「什么都没有啦！」

在街灯守护的夜路上，爱美哼的一声撇过头去。

她那小小的脸庞，也温柔地反射着橘色的灯光。

13

然后。

若说什么事情产生了变化，当然就是没有任何改变。

「哦，色胚啊。」

「噢，戳戳，你晒得好黑喔。」

「还好啦。在这里碰面也算是某种缘分吧，偶尔骑骑单车到外面晃晃也别有风味喔？」

暑假开始之后，我顶多是在外头和闲闲没事做的戳戳碰面，日常生活愈来愈像例行公事了。

「抱歉，我答应人家要一起去拍大头贴。」

「……和那个小孩？」

「嗯，那个小孩。」

「讨厌耶，最近怎么老是和她黏在一起啊，感觉好像亲兄妹一样呢。你们两人的关系和我与弥次的关系亲密有得拚呢！」

「没有那么夸张啦。再见啦！」

我苦笑之后，前往教会。

没错，真的还不到那种程度。因为我老是被她整得惨兮兮。

例如今天在老地方后院碰面之后，她突然抛开拍大头贴的行程，开始接二连三问我一大堆问题。例如下辈子变成动物的话想变成什么啦，在路上捡到一百万的话会怎么办啦，诸如此类像是心理测验的玩意。

一定是受到昨天电视节目之类的影响吧。在她还没找到最要好的朋友之前，体贴的我不惜牺牲扮演这个角色。

「如果你只能带一样东西前往无人岛的话，会带什么？」

「这个吗，呵呵，人的爱……吧。」

「变态。」

「女孩子怎么可以往地面吐口水呢！」

「你在临死前一刻想听的音乐是什么？」

「女子高中的铃声吧……」

「很变态你知道吗？」

「也不要往我脸上吐口水好吗！」

「…………还有，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咦，这个……加果要认真回答的话，我喜欢比我大的。」

「……变态到极点你听不懂吗！」

「为什么！？」

爱美朝我的腹部发动一记飞身金臂勾。虽然她身材娇小所以完全不痛，不过只有部分特殊嗜好的男生会喜欢爱动粗的女孩，所以最好趁早改掉这一点吧。这是大哥哥给你的忠告喔。我这么说完，金臂勾的威力突然变得足以匹敌爆裂麦格农，这样会死人耶。

「……限定比你小的，你喜欢什么类型？」

「限定特殊系的就难说了呢……我想想，绑个双马尾发型，说话时要字不太清楚，对了，以名字称呼自己也很重要喔。然后呢，如果她愿意对我说『最喜欢葛格了！』的话就太棒啦！唔嘿嘿！」

「你干脆染上变态死阿宅病在床上躺一个礼拜算了啦……」

爱美看我的眼神彷佛看着思烂至极的病原菌，这是精神的飞身金臂勾攻击啊，威力足以让一个普通男生当场吓到双腿发软呢。

不过呢，我也不是白白让她没完没了地痛骂喔！

「时间只有一星期，真是微妙的体贴呢。好乖好乖。」

「——咿哪！？」

有时候我发动奇袭时，她那明显拳打脚踢、不知所措的模样透露出些许孩子气，真是可爱呢。不对啊警察伯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这是父爱，这真的是父爱，而且也安全上垒啦。

「放开我！别再摸了喵！」

「又大舌头了呢，真是可爱呀。」

「你真的很欠扁耶！你、你这……你的手就像三年没洗澡的臭狗脚掌内侧散发出来的臭味啦！」

「不、不会吧……」

同时父爱也是一种非常容易粉碎的东西。

我整个人被她往地面摔出去，在我受伤的灵魂痊愈的期间，爱美一边咂舌，同时整理自己散乱的头发。

「…………」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像是在犹豫什么地念念有词，同时将头发分成两束举起来，

「——这个呢，爱美呢。阳人葛格……喔。」

妣看着映照在水洼中的自己，脸上挤出来的硬邦邦笑容。

「噢噢？」

「……没有啦！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间，爱美像是猛然惊醒般抬起头来，

「你果然恶心到极点啦！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的爸爸妈妈也是笨蛋！代代祖先都是笨蛋！」

只见她满脸通红地朝我破口大骂。您说得对，请不要再骂我的家人了，我快被你骂哭了，我的爸妈实在太可怜了。

就像这样，爱美的坏脾气永无止境，我的辛苦也跟着永无止境。

目前——至少这个暑假是跑不掉的，这个意思的目前——陪伴爱美玩应该就够我忙的了。

所以我虽然没有任何空闲，但今天依然忙里偷闲写笔记。

告发文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要写日记实在太花时间，况且这些内容也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不知道这些笔记是为什么而写，至少现在的我不知道。

正因如此。

有朝一日，我相信这份笔记，一定会对真正的英雄派上用场的。

第四卷 4.田径社钻石计划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英雄。

这种现实主义的感觉，在我升上高中生之后，已经有如大树的根基般盘据在我内心的土壤。

这个世界上没有英雄。鸡永远不会在天上飞。冒险的旅程永远不会开始。女孩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地球就算少了我依然会持续运转。

总而言之，现实生活很无趣。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用不着我再度确认，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

……以我们的常识而言啦。

那是发生在无聊世界中，全世界一致鼓掌公认一个星期中最无聊的一天，也就是俗称星期一的午休。

「平常我就觉得这件事情非告诉你们不可，但今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进入社办大楼一楼的社办，刚坐在摺叠椅上，演讲就开始了。

虽然我被田径社紧急会议这种名义找出来，不过包含我在内，到场的社员只有三个人而已。

只不过，似乎预定人数就是这么么多呢。

「——为什么，你们老是要吵架？」

钢铁小姐摇晃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马尾，一拳捶在墙壁上。

承受正气凛然的音量，与充满威严的打击，整间四叠半的房间都彷佛战战兢兢地震颤着。

「总有一天你们会继承我的位置，领导这个田径社。因此对其他田径社社员而言，你们必须成为他们的目标与憧憬，要让自己的存在发光发热不是吗！」

钢铁小姐伫立的模样，毫无疑问的确是帝王。

修长的瞳眸，高挺的鼻梁，有如锋利刀刃般的容貌，呈现出一种为艺术而诞生的美。

「听好了。你们要让自己更有英雄的架式。真正的英雄是非常强而英姿焕发的，绝对不会吵架！要尊敬对手！要和睦相处！难道你们没看过星期天早上的狐狸战队吗！那很好看呢！顺便告诉你们我喜欢狐狸红战士！」

……只不过一开口就会脱轨到让人惋惜的地方，是白璧微瑕之处。

在我苦恼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

「我没办法跟这家伙和睦相处。」

伴随着冷漠的说话方式，身旁的人同时举起一只手。

使用和社长相同款式的橡皮筋，束起来的短黑发马尾摇晃着。

乌黑色的瞳眸与冷漠的女低音。仅次于社长的雄伟双峰，埋藏在熟悉的田径社体育服之下。

「嗯……」

她是刚才中午练习时，和我起了争执的对象。

同时也是和我一起被社长叫出来的对象。

也就是副社长。

她是个经常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眺望世界，站在距离中心一步之遥，缺乏女孩子气的女孩。但她却是激进到不能再激进的极右翼帝王崇拜分子。

同时她还是变态排挤运动的先锋，从来没认真和我说过话的女孩。她究竟有多讨厌我呢？即使面对家族仇人与偷腥背叛者外加上辈子结下梁子的阿米巴外型火星人，她的态度都比面对横寺我要来得体贴些。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可能跟变态和睦相处，死也不可能。应该赶快叫他去死，或是叫他立刻退社。」

无情地弃我这个同班同学于不顾。

其实她会这么恨我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耸了耸肩，因为我只是受到社长的温情才会赖在社团里不走，被女孩批评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本来想至少维持真挚的沉默。

「而且他的表情一整个猥亵。会走路的性犯罪。会呼吸的病态嗜好。光天化日的内衣小偷。将别人的胸罩弄得湿答答再带回家用力做什么邪恶勾当。」

「喂，等一下！？拜托你不要讲这种中伤人的话好不好！」

「这是事实。」

「完全省略周程的事实和真相是两回事吧。」

「吵死了你这内衣狂，不准找藉口，反正你只是个白浊液体发射器。喂，你要让女生说些什么啊，你这死变态。」

「这种独角戏只会伤害我们彼此而已，别再闹了啦！」

副社长双手盘在胸前，同时说着75%事实与25%谎言，以语言空中连击技狠狠地骂我。

我听得慌忙站起来，她也略微惊讶地后退一步，盘在胸前的双手防御变得更加厚实。上次的胸罩事件。她怎么到现在还在记恨啊！

「……你们两个。」

社长绷着一张苦瓜脸，

「到底知不知道，我找你们两个出来的真正用意？」

「当然。」

喜欢社长喜欢到骨髓里的副社长，立刻抢着答腔。

「意思是现在立刻举办野球拳比赛，赢了的人就是下一届的真正社长吧。」

「你从哪里听到这句话的！？」

「不准插嘴变态，是我这边的事。」

「你那边的事情会连我也算在内耶！」

「不要一直罗哩八嗉，你想要我陪你玩吗？你这变态。明明是个内衣狂。」

「都说了我没有那种癖好啦！我怎么记得那是某种贺礼，还是你主动亲手送给我的耶！」

「喂，你刚才说什么鬼话。什么叫做和变态生小孩的贺礼啊。你脑袋浸水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有毛病的人是你才对吧！？」

「——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

钢铁小姐皱着眉头，气势万钧地伸出双手强行介入，将我和有如野兽般低声咆哮的副社长分开。

……总觉得钢铁小姐达成饲育员任务还真是新鲜，平常她不是都扮演被调教的虎斑猫吗？

「我完全明白了，我也下定了决心。」

钢铁小姐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朝向社办的拉门。

紧接着传来不祥的「喀哒」声，那是门锁牢牢扣上的声音。

「社员的不和就是社长的责任，所以我现在要发动田径社钻石计划！在你们两人缔造出坚固无比的美丽羁绊之前，别想离开社办一步！」

「咦？」

「欸。」

钢铁小姐挡在社办出口，威风八面地站着。唯有在这一刻，我和副社长的声音才会同步。

倒不如说，我们下午都还有课要上耶。

大家应该部知道吧，同一个班级的男生女生在同一时间跷课，对平静的校园生活而言，是最最最需要避免的禁忌。

无缘无故沾染一身腥，说有多麻烦就有多麻烦。

如果有跟温柔大姐姐的灿烂未来等着我也就算了，对象竟然是副社长，真是前途黯淡呢。一旦陷入这种窘境，光是想像她会用什么恶毒言词茶毒我，就让人头皮发麻啊。

「这、这种地方谁待得下去啊！我要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哦～？」

这一声回答低沉地有如在地底匍匐一般。光是这样，我的双脚就本能性地冻结在原地。

正当我这么想，钢铁小姐的严峻表情却突然缓和下来。

「我又不会凡事都以无理难题来勉强你们。更何况你们两人，虽然平常总是吵嘴吵个没完，不过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只要让你们两人独处一室就会玩起紧缚游戏呢。」

「啥——！？」

「谁要做这种事情啊。」

我差点喷出来，连副社长的脸色也变了。唯有这一瞬间，水火不容的我们的确想法一致。

——到底是哪个家伙，什么时候散布这种莫名其妙到极点的谣言啊！

钢铁小姐一副『我什么都一清二楚喔』的表情点着头，

「你们不用再隐瞒了。向我坦承这一切的人不就是横寺你吗？」

「是我！？」

「好像是体育祭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了，当我目击到你们在校舍后方幽会时，你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吗？」

「天、天啊……！」

我抱着脑袋。

原来你当时距离胸罩归还现场这么近啊，钢铁小姐。当时的场景究竟在她的脑海里造成多大的误会，我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两个人私底下不是如胶似漆吗，怎么在别人面前就吵架呢。难为情就动用暴力？这种属性叫做什么，奥脚？还是熬胶？不是有个形容词吗？……我也为了今后需要而天天努力，不过这真的很难学会呢……」

「这、这种东西不用学没关系，已经很足够啦！」

我猜想过一阵子，我的弟弟就会遭遇到『你、你可别误会了喔！我才不是为了你才痛殴你的呢！』这种坏得很彻底的钢铁小姐吧。

「——死变态，这是怎么回事啊变态。」

当我感受到背后传来杀气的瞬间，

「你对社长说了什么变态，赶快说明啊变态。谁是傲娇啊，不对，是死定了变态。你的变态人生到此为止了（注21）。别混为一谈笨蛋。」

「唔噢噢噢——！」

或许是气到怒发冲冠了吧，难得满脸通红的副社长，散发想当场勒死我的气势般的揪着我的领口。

不过，

注21　傲娇（フンデレ）和死定了（つんごる）音近。

「嗯。果然我这个第三者在场的话，你们就会感到害羞呢……我终于知道你们的性癖好有多麻烦了，你就先放开他吧。」

「…………好。」

在钢铁小姐的大方催促下，副社长只能无言以对。即便她依然生气地用指甲抓我，但还是放开了我。

看来她是将钢铁之王的话奉为圣旨的基本教义派，纠正社长的发言在她眼中似乎是一种大忌吧。宗教有好多麻烦的地方呢。

我和副社长拉开距离，

「……所以说呢，我现在也明白社长的意思了！死定小姐和我究竟该用什么方法加深彼此的亲密关系呢！」

我挨近钢铁小姐的身边。既然我已经被负伤的野兽锁定，唯有利用帝王的威势才能让我保住小命了。

「对啊变态，你赶快去死一死吧。」

副社长的眼神死盯着我看。一旦我们两人独处的话，田径社就要上演分尸杀人案了。

「嗯……这样似乎很有矫正的价值喔，真让人手痒啊。」

社长不傀是社长，她在副社长面前用力握紧了拳头。我第一次觉得坏掉的钢铁小姐这么可靠。

于是，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的午后时光就这样开幕了。

※

「为了让不坦率的你们能袒裎相见，我有一个提议。」

钢铁小姐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大张卷成圆筒的图画纸。

透过纸面可以隐约看见，细小的文字写在像是图案的东西上。

「接下来，我们玩一个能让两人和好的游戏吧。」

「让人和好的游戏？那是什么呢？」

「月子经常找我一起玩这个呢，别小看这游戏喔，相当有趣呢。」

「哦，令妹经常找你玩吗……」

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她会强迫我们做奇怪的事，不过既然是全世界最正常的Moon　Child发起的游戏，应该不会凄惨到哪里去吧。

话说回来，筒隐姐妹两人独处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呢。从钢铁小姐的语气来看，月子妹妹在家里的时候，似乎相当黏着姐姐不放呢。或许还会假借游戏的名义，依偎在姐姐的身边撒娇吧。

当我陶醉地想像着姐妹之间的糟糕假日时，钢铁小姐将刚才那张图画纸铺在社办地板上。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好几个圆圈圈。圆圈里面写着简短的文章，圆圈与圆圈之间以箭头依序衔接，从起点到终点连结成一条单行道路线。

摆放在图画纸中央的，是市售的骰子。

「听好了，我们三人将棋子放在这里，然后依序掷骰子，掷出多少点就前进几格，最先抵达终点的人就是赢家。但是不论棋子停在哪个圆圈里，所有人都必须服从文章的内容行动。」

「…………这个。」

「这是大和民族自古传承下来的游戏，因为必须绝对服从格子命令，所以俗称『国王双六』。规则相当复杂难懂而富有智慧，怎么样，你们听懂了吗？」

「……姑且不论对规则难易度的认知，有个更基本的问题。」

双六（注22）这种游戏，不是早在十年前左右就应该毕业了吗？

我记得在幼稚园的时候，我也玩过这种游戏呢。

「……你真的和你的妹妹玩这个游戏吗？」

注22　双六，游戏中掷两颗六面骰而得名，比赛谁先来到终点的游戏，类似中国的升官图。

「嗯，不过使用的图画纸是月子亲手绘制的。当时看到那幅双六图，我也觉得很惊讶呢，上面竟然有『停在这一格的话，必须要帮家人揉腰』啦、『必须要和家人一起洗澡』啦、『必须要和家人睡在同一个被窝里』等内容喔。以可爱的少女字体写成的文章，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呢！」

「真、真的吗！？她是哪根筋不对劲了吗！？」

「或许是无言的欲望累积太久终于爆炸了吧。真是的，月子妹妹爱撒娇的习惯真是伤脑筋呢。呵呵呵……不过一开始的确有些困难。」

「什么意思呢？」

「例如『停在这里的话，必须回到起点然后复习数学』啦、『别再玩游戏，快去念英文』啦、『玩游戏之前请有点考生的自觉』啦、『念什么都好，总之姐姐快点去念书』啦、『距离大考剩下不到半年罗』啦、『难道姐姐觉得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吗』之类，都是一些奇怪的严苛命令呢。」

「……嗯，我懂……」

「每次走到这几格就会被迫中断双六，真是难过。距离甜蜜区域总是差了一步。什么时候才能停在那几格呢……」

「……该不会这些讨厌的初期格子，正好占了六个格子的分量吧？」

「没、没错喔！你怎么会知道呢？」

「没有啦，只是猜想……」

我一言不发，低头看着正好是六面体的骰子。

月子妹妹竟然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让钢铁小姐自动自发念书。真是背水之阵啊……

「最近呢，只要我一有空闲四处闲晃的时候，月子马上就拉着我一起玩这个游戏喔。看来距离她离开姐姐身边的时期还很早吧！有再多分身都不够陪她玩呢！真拿她没办法！」

钢铁小姐笑得很开心。看来你的妹妹，对你的未来抱持相当严重的危机咸呢。

「所以我从这里得到灵感。」

「难道这就是……」

「没错。我也投注自己的闲暇时间，为了爱撒娇的月子而设计了一幅能让彼此关系更亲近的双六喔！」

可惜的是，她本人似乎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想到可怜的月子妹妹，我不禁掬了一把同情泪，同时看着钢铁小姐版的自制双六。

钢铁风格十足，刚劲的笔触写在纸上的，是直截了当暴露烦恼的命令句。

从起点往前算，一开始三格的内容是这样。

『获得月子的牙刷休息一回。』

『获得月子的浴巾前进两格。』

『获得月子的大胆黑色内衣后退三格。』

还指名道姓耶！

话说最后一项道具，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真的要和我们玩这个游戏吗？」

「我非常了解你们的担忧，不过别担心。前几格我的确写着月子的名字，不过这次充其量只是试作品。因此往后我会改造成任何入都能玩的版本。」

「的确，从第四格开始似乎没有写着妹妹的名字呢……」

「况且每六格我都设计了一个珍藏的特别事件喔。只要停在这一格，你们两人肯定能和睦相处的！大兴奋大接近大喝采（注２３）！知道吗！」

「…………」

「哎呀，怎么没有反应……？」

「太、太棒啦！好棒喔～！」

钢铁小姐莫名地骄傲着，真希望她能将这些努力活用在其他的地方。

刚才一直闷不吭声的副社长，臭着一张脸，

注23　这句台词的出处是『游戏王』里的角色海马濑人，原为「粉碎！玉碎！大喝采！」。

「真的要玩这个游戏，是吗？」

「那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不过，唔～」

同时微微低着头。虽然听到她意想不到的可爱嘀咕声，不过她好歹是钢铁教信徒，基于宗教的立场，她似乎无法正面反抗钢铁小姐。

其实她应该宁死也不肯和我玩这种号称能和我更加亲密的游戏吧，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唯一想像得到的只有被副社长笑咪咪地骂得不成人形的未来。

副社长的视线彷佛寻求解救般浏览着双六用纸，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

她颤抖的手指所指的，是月子妹妹区域的前方，第四格。

『让喜欢的人尽情地摸摸头。』

她忙碌地交互指着自己的头和那一个格子，这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神秘暗号。

「怎么，你希望被摸摸头吗？真没办法……那我来好了。」

「全身两百零六根骨头通通复杂骨折去死吧变态。」

「你这句话实在猎奇到不行耶！」

副社长完全无视开个小小玩笑的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社长。

「如果停在这一格的话，希望能让社长摸摸我的头。」

钢铁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没问题，国王双六的命令是绝对的。」

「那现在就开始吧，来开始吧。」

最喜欢社长的副社长，眼神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她就像红萝卜吊在自己眼前的马儿一样，开始不断踯起骰子，看来她想练习掷出四点吧。

「真是受不了……」

相较之下，我无奈地抓了抓头。

副社长想透过双六，和社长关系更加亲近，社长想让我和副社长更和睦相处。到这里都还OK。

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能和副社长和睦到哪里去，反之就算我和社长更加亲近，副社长也只会恨不能打断我全身的骨头而已。

玩这个游戏对我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果月子妹妹当下在我身边的话另当别论。

——等一下。

我刚才说，月子妹妹吗？

「社长！有件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怎么了，神情这么慌张。」

「一开始的这几格，不是写着可以得到妹妹的各种东西吗？如果我停在这几格里也拿得到吗？」

「嗯，或许我可以将自己秘藏的东西送给你也说不定……不过这和这个游戏的主题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何况，你有这么垂涎这些东西吗？」

「没有啦我只是确认一下，确认。没有什么深层的含意啦，哈哈……」

——想要得不得了啊！

S级稀有道具的猎场就在这里啊！只要连续掷出三次一点，我就能成为月子妹妹富豪啊！

我和副社长有如争夺骰子一般加紧练习着。

看到突然兴致勃勃的我们，社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很好很好。看到你们这么卖力，也不枉我亲自制作了。倘若我们玩得很尽兴，应该让其他社员也一起加入呢。下次如果碰到雨天，就将这款游戏当成社团的活动吧。」

「NEO田径社都在玩这种游戏吗！太棒啦！」

「只要你们觉得高兴，我也感到很开心。田径社社员是我的同胞，我希望大家永远都能和睦相处。」

「社长……」

钢铁小姐的笑容和年龄成反比，显得相当年幼。彷佛一直都是两人相依为命的女孩，第一吹找到一块可以安心的地方一样。

冷不防被她这种表情偷袭的我，突然觉得背上痒得不得了，好想紧紧抱着这个女孩呢。我是不是哪里有病啊？

正当我不由得开始注视钢铁小姐的时候，

「——喂，你还在干什么？要开始游戏还不快点？」

死定小姐以冷漠的声音说着，同时脚尖轻轻碰了我一下。我觉得女孩不应该将双腿掰得这么开喔。

我们三人各自打着不同的如意算盘，同时围坐在图画纸旁边。

每个人都心怀不同的目标，就这样开始了游戏。

猜拳的结果，掷骰子的顺序依序是副社长，社长，然后是我。

代替棋子的是田径社的哨子。

「四。四。四。四。来。来。来。」

副社长的眼里，除了『让喜欢的人尽情地摸摸头』这一格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彷佛集气一般高举着骰子，然后使劲地掷出去。

骰子咔啷咔啷地在地板上弹跳，从二弹到六，再弹到四——

「来吧！」

结果又转了半圈，最后叩咚一声停在『五』这一面上。

「……唔～」

副社长不情愿地嘀咕着。

棋子就这样跳过原本想停下来的格子，多前进了一格。写在格子里的内容是，

——『变成喵喵小喵，休息一回。』

「…………」

「…………」

钢铁小姐的品味似乎有些不对劲。我和副社长一瞬间四目相接，确认彼此的眼神中浮现出这一句想说却开不了口的话之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哼，幸好还满简单的。」

副社长耸了耸肩，草率地摆出招财猫举起猫掌的姿势，

「喵喵喵。好了结束——」

「——不准瞧不起喵喵小喵！」

却被钢铁小姐狠狠骂了一顿。

肩头气得发抖的双六制作人，一脸正经地逼近副社长。

「这样根本就不算喵喵小喵吧。不是变成猫，是变成喵喵小喵！你知道吗？」

不，我完全不知道。

「要以天然比例混合撒娇+服从+娇媚三种元素的猫中之猫，才称得上喵喵小喵！也就是月子！喵喵小喵·以兹·月子·以兹·标题佛！」

就算当成语言，我也开始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听好，副社长。如果要认同你刚才的动作是喵喵小喵的话，以后我让月子扮演喵喵小喵时，无论她怎么对我敷衍了事，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难道这对整个世界而言不是极大的损失吗！」

你在家里都让月子妹妹扮演什么来着？

「凡事都必须追求公平才行。因此我必须狠下心来，要求你正确地扮演喵喵小喵。我也觉得很难受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

我觉得最难受的应该是月子妹妹吧。

……我在心中已经吐槽了钢铁小姐好几次，

「咦。啊。嗯。好。是吗？没错。应该是。」

反观副社长却完全语无伦次，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钢铁小姐这一类人啊，一旦触及任何和妹妹有关的议题，就会抛开理性化为暴虐的野兽。虽然同样罹患月子妹妹病毒的我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对其他人而言似乎有点太过刺激了。

「社长，不用这么勉强她吧……」

「什么？」

「副社长距离我们的领域还差了一大截呢。彼此等级差太多了，你就将眼光放远点，看着她成长就好了吧。」

虽然我出于好意居中调停，

「……哼，变态你住嘴。」

这是怎么回事呢，副社长明显地发起脾气呢。她转向钢铁小姐开口说道。

「请社长教教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变成喵喵小喵，拜托，我会再努力一次的。」

「这才是我们田径社的副社长。那么你先躺在地板上吧。」

「嗯。」

副社长自告奋勇地要求接受指导，而且她还瞄了我一眼，耸耸肩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过这年头，要说自告奋勇的人是否会有好下场，那当然是没有。

「没错。再多露一点小肚肚！秀出水汪汪的可爱眼神！」

「…………」

现实的要求总是残酷的。

副社长以无防备的模样仰躺着，一边撩起凌乱的体育服下摆，同时模仿猫咪顺毛的动作。还轻轻地「喵～」了一声，两只脚来回摇晃着。

「哇咧……」

这该怎么形容呢，真的。

如果月子妹妹这样做也就算了，让副社长这种所有露出部位都熟透了的女孩来表演，看起来只像是美少女影片的特殊癖好企划……

「……不要死盯着人家看变态……」

喵喵小喵微红的脸颊一阵痉挛，彷佛为了避开我的视线而撇过头去。

不过天真无邪踢动的腿，以及贴着太阳穴的圆圆猫掌却依旧没变。

对于社长崇拜派的她而言，帝王的圣旨就是神谕。只要社长一声令下就照办，即使羞耻和屈辱都得忍耐。像这种强制性玩法，会不会变成薄本或厚本的题材，在夏冬两季的祭典会场发行啊？

「——嗯，这就是百分之百的喵喵小喵了，很好。」

直到钢铁小姐做出OK的指示为止，副社长一直喵来喵去的说话。这女孩实在很厉害，但老实说，在一旁忍耐这么久的我也真的很厉害。

接下来手握骰子的人是钢铁小姐。

「现在换我了吧。嘿呀，几点呢——六吗？」

「六点呢。记得好像是能更加亲密的特别事件吧。」

「不过究竟准备了什么样的命令，连我也完全忘了喔。虽然这是我自己制作的双六，不过玩起来还真有新鲜的感觉。有时候健忘也能派上用场呢。」

「毕竟社长似乎很能享受人生嘛。」

「哈哈哈，说得没错……嗯？刚才这句话是赞美吗？」

「第、第六格是吗！上面写着『拥抱大家分享爱情』喔！」

「嗯……这样正好呢。」

钢铁小姐握着副社长的手，将她拉起来。

然后紧紧抱着受到喵喵小喵的屈辱而虚弱无神的她，

「做得很好，这才是我的副社长，你是我心中的骄傲呢。」

「咦。」

「今后也要更加努力才行喔。」

在耳边用褒奖的言语厮磨着。

「啊哇。啊哇哇。啊哇哇哇。」

副社长像鸽子闹钟一样点头如捣蒜，脸颊「唰」地一下红得快升天了。

实现愿望的她应该很高兴吧，不过我也很高兴，女孩们拥抱在一起的模样真是太棒了。可攻可守自由自在，两个愿望一次满足，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爱之形啊！

正当我玩味着国王双六的美好之处时，钢铁小姐缓缓放开了飞往幸福天国的副社长。

「接下来换你了，横寺。」

「咦？我、我就不用吧！我是男生耶！」

「别说这些傻话了。你该不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吧？我说过你们所有社员对找而言都一样是同胞吧。这只是慰劳你们平日的辛劳而已，丝毫没有任何不轨的意图。」

钢铁小姐若无其事地笑着。

她说得也对，我很了解她和社员的相处是不分什么男女的。这里是田径社的社办，我是田径社社员，这里不存在任何邪恶感情混杂的空间。

「那就稍微抱一下吧……」

我带着一丝罪恶感委身于社长。

「嗯。平常你也是，经常尽心尽力地辅佐我呢。」

「没有啦……」

「别这么谦虚。总有一天，大家一定也会理解你的强韧个性的。」

钢铁小姐温柔地抱着我。

她的全身上下就像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舒服。从钢铁小姐的颈部，散发出大姐姐特有的芬芳。这股芳香足以刺激我身上的顽皮部位了。

说真的，眼前的她，如果钢铁小姐不是钢铁小姐的话，她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对象了。但我实在无法想像不是钢铁小姐的钢铁小姐，没办法。

我挥泪和理想中的钢铁小姐形象诀别。正当我要离开她的拥抱时，钢铁小姐的手臂却不肯离开我的背脊。

「……咦？我觉得应该可以了吧。」

「晤，唔唔，唔唔唔……」

钢铁小姐用力眨了眨眼，同时以极近距离凝视着我的脸。

「怎、怎么了吗？」

「不……现在我才注意到，不过该怎么说呢……愈看愈觉得你们兄弟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社、社长？」

「真是奇怪呢，这、这股感情是怎么回事……别人……明明是别人啊……」

「哈罗？哈罗！」

「不、不对喔，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花心……我应该是一心一意、忠贞不二的女人啊……」

钢铁小姐似乎在迷途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她远离我的身子，蹲在社办的一角。就像第一次接触到感情而困惑的机器人一样，抱着头不断喃喃自语。

「你的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带你到保健室去呢？」

「不是那个次元的问——不，对，对了！」

钢铁小姐劈啪地掰着手指。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个人只要一开始掰起手指，接下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唔唔我突然觉得身体好不舒服喔～」

「……社长？」

「没办法啦～现在只好去保健室一趟啦～但是我现在生病啦全身动弹不得啦！所以横寺，你能不能带我去呢。」

说完，钢铁小姐咕咚一声整个人赖在地上，采取无防御战法。

「……意思是，要我抱着社长去保健室吗？」

「嗯！就是这样，因为你是横寺的哥哥，所以就算让你抱一下，我也不会产生任何歪念的。刚才的感情只是错觉！这才是表现我清白的佐证！这是我自己所引起为了我自己的吉哈德（圣战）！」

「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听不懂没关系！」

我只知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钢铁小姐，似乎正在和某种东西交战。身为忠诚的社员，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帮助社长。

钢铁小姐紧紧闭上眼睛，像卸货到码头上的鲔鱼一样等我送她去保健室。

背背还是抱抱。哪种方法比较好？这种问题连想都不用想。

背背会让钢铁小姐的木兰飞弹抵着我的背。我只是单纯帮助社长而已，所以必须排除一切杂念。

「那么我们走吧。」

「要、要从前面抱抱吗！？」

我从侧身抱起钢铁小姐，号称全身动弹不得的她却慌慌张张地扭动身体，马尾像投降的白旗一样左右摇晃。

「危险耶！不要挣扎啦！」

「这、这和想像的不一样！放我下去！」

她睁大眼睛，当然，离她最近的就是我的脸。

「唔……」

就像躺在狭窄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一样，钢铁小姐这下子连一根手指都僵着不动。

我们四目相接了一会儿。我清楚地看见，钢铁小姐长得让人威到意外的睫毛不断颤抖。

「…………」

「…………」

「……社长？」

「……什、什么速！不对，什么事！？」

「你比外表还要轻盈呢。」

我不自觉地想起水银温度计，因为钢铁小姐的脸在我注视之下愈变愈红。

「啊，这不是负面的意思喔，我只是很单纯这么想，应该说是赞美吧……」

「呜哇————！」

钢铁小姐突然大声尖叫，像毛虫一样缩成一团滚到地板上，然后直接双膝跪地摆出下跪的姿势。

「横寺家在哪个方位！」

「方、方位！？大概是那边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放荡的女人！我是坏女人！刚才一瞬间我意乱情迷了！对不起！对不起！」

钢铁小姐朝着我瞎指的方向，开始拚命谢罪忏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在为了谁的事情向谁谢罪？追根究柢实在太麻烦了，我觉得怎么想都会导出不幸的结论。

一段时间过后，

「……喂，你对社长做了什么。」

好不容易从天国特急列车回到现实的副社长，指着我的喉头质问着。

「我什么都没做啊！话说回来，你不是看到我什么都没做吗？」

「我看到你想强行将硬邦邦的大热狗塞进社长的嘴里。喂，你在想什么变态的事情啊，你这大变态。」

「什么都没看见就别乱说好不好！还有对于敬爱的社长，你能容许自己产生那样的幻想吗！？」

「——等一下，你们两个。」

钢铁小姐专注于穋斯林式礼拜，只有头转过来。

「这个问题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以你们别在意。对不起！我真的没事的！对不起！」

「我觉得社长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没事吧！」

「没错。是的，是变态害的吗？是因为变态造成的吗？是吗？」

「我、我我、我说过真的不是啦！总之你们继续进行游戏吧！不然下次你无论停在哪一格我都不摸摸你的头喔，副社长！」

「啊哇哇，不要再胡说八道了，赶快掷骰子啦变态。」

「嗯……你觉得可以就可以吧……」

我将一切抛诸脑后，用指尖捏着骰子拿起来。

她们两人应该不知道吧。要停在月子妹妹区域，我有必胜的绝招。

不要将六面体的骰子往上掷出去，而应该施加回旋力让骰子横向旋转。让一二三面相接的顶点维持在正上方，四五六面相接的顶点接触地面旋转。

这么一来，只要骰子别撞到东西的话，掷出来的点数一定是一二三。这是我和戳太玩脱衣十八豆仔的时候学来的基本技巧。

从刚才副社长掷骰的方式来看，她完全没有玩过十八豆仔的经验。真是可惜啊，下次我来亲切仔细地指导你吧！

「——嘿！」

气合一闪，我将骰子掷了出去。

骰子激烈旋转之后出现的点数是——三！

「太棒啦！」

我将棋子往前移动三格，然后再一次看着双六盘，

『获得月子的大胆黑色内衣后退三格。』

「赞啦——！」

我的额头啪一声地用力锤向地面。

好巧不巧停在这一格上。如果真的能得到月子妹妹的黑色内衣，别说是回到起点，就算人生必须从头来过都在所不惜啊……应该不至于吧，嗯？

「呃，这个，毕竟是游戏嘛，不用什么都言听计从吧。哈哈哈。」

钢铁小姐依然抱着头，

「……女人是说一不二的。国王双六上面写的任何事情都必须绝对遵守，这是月子对我耳提面命过的。下次我从家里的衣柜里拿来给你吧……」

「真、真的有喔！？月子妹妹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事关妹妹的隐私，所以我实在不方便开口。」

「会擅自将实物拿出来的人没有资格说隐私吧！」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月子妹妹的清纯派印象会瓦解的！筒隐检定必须大幅修定啦！

钢铁小姐的思考回路到现在还没复原，我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在一旁斜眼看着的副社长——

「哎呀。」

突然将额头凑进图画纸，然后惊讶地喊着。

「这里还写着其他的字。」

「咦？」

「唔？」

我们三人一起凑过去盯着瞧，以非常小的文字写在一旁的补充是，

『获得月子（以外的人）的大胆黑色内衣后退三格。』

「怎、怎么可能……」

钢铁小姐翻了翻白眼。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啊。」

「那么这些是别人添加上去的吗！？这种没血没泪罪大恶极的恶作剧，我绝对无法原谅！……啊！难道是！」

「你看我干什么变态，等等你别开口变态，反正你一开口准没好话。」

「该不会是死定小姐刚才偷偷加上去的吧？因为你不允许横寺同学拿到自己以外的女孩所拥有的内衣，对不对啊！开玩笑的啦！」

「全身六百五十条肌肉通通断裂痛苦死吧内衣狂。」

「…………」

她立刻以铅制凶器回击我开的小小玩笑，我突然觉得早知道就别开口了，句号。

正当我和副社长互瞪的同时，钢铁小姐仍然抱着头。

「唔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国王双六的命令是绝对的……事到如今没办法，只好将我穿的送给横寺了……」

「社、社长的！？真、真的可以吗！？」

「不行，不可以这样。」

副社长连忙打断我。她抢着介入我和社长之间，用力摇了摇头。

不久她站起来，跑向自己的衣柜。

她从衣柜里拿出制服的裙子，不对。拿出胸罩，也不对。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

副社长紧紧握着这个束西，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狠狠要了咬嘴唇，有如从清水舞台一跃而下豁出去般（注24），朝着我走过来。

「这个拿去啦变态。」

她下定决心丢给我的东西，是一双——黑色袜子？

「……虽然有很多地方可以吐槽，不过我先问一下，这能算是内衣吗……？」

「难道袜子是外衣吗？」

「应该……不是吧。」

「那就是内衣。内衣狂用这个就够了，照这样下去社长可能会被玷污，反正送你一双袜子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即使面对白浊液体发射器我也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应该习惯了吧。我只想赶快结束你的回合继续前进。没有其他意图所以你别误会了变态。」

注24　清水舞台，京都清水寺本堂的木造舞台，兴建在悬崖上，离地约十三公尺高。江户时期流传一种民间信仰，认为从清水舞台一跃而下，愿望就会实现。

副社长不容分说地劈哩啪啦说着。然后撇过头去，同时一步一步走回原来的位置上。

「…………」

我低头稍微看了一下手中的袜子：心里暗忖，总觉得之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呢。

虽然她的嘴上毫不留情，但还是将内衣塞给了我。就算她叫我别误会，但这很难让人不想入非非啊。

换句话说，副社长——她是内衣狂，只不过是新型的。

像她这种类型的内衣狂，偷别人内衣不会觉得爽，必须将自己的内衣塞给别人才会过瘾。从这女孩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连我也会退避三舍的恐怖变态光环啊。

「惨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兴奋。

据说古代的武士遇到比自己还强的剑客时，必定会感觉到「武者震」。因此我现在的颤抖虽然是非常正常的感情流露，不过一码归一码，我头一次觉得，我想更进一步接近副社长啊。

如果我在她身边，或许就有机会得到许多有的没的东西吧。

面对怀着亲切之情，带着爽朗笑容的我，

「——你变了。」

副社长犹豫了一瞬间，低喃地说了一句。

「……咦？」

「以前的你，不是会对内衣兴奋的人。」

「什，什么意思啊！？我才没有……」

「你和一年级的时候不一样。当时的你对田径社既热心又认真。你就像弭平社长与社员之间无意义的摩擦，让田径社圆滑运作的润滑油一样。同样身为社员，当时我还很尊敬你呢。」

「那是因为……」

「不准开口变态，我不想听你辩解。现在的你是变态。」

那是因为，

我只是无法再用表面功夫掩饰真心话而已。

而且，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任何真心话都能胜过一切表面功夫。

……真的吗？

不知为何觉得胸口好痛，我拍了拍自己兴奋的脸颊。

「副社长……其实我——」

「至少你不是别人不小心将内衣送给你时，还会闷不吭声收下来的男生。真难想像你会将内衣带回家做好几个晚上的坏事。这次又想用袜子搞什么鬼啊，实在太变态了，光是想像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这死变态。」

「…………」

「赶快将袜子塞进书包里啦，明天一定要还我，这次不用洗没关系。」

「……等一下，死定小姐。你该不会也乐在其中吧……？」

「全身三百五十个关节通通反向弯曲去死吧变态。天底下哪有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可能。应该不可能吧，大概不可能，我也不太清楚。」

「我被骂得好没意义耶！」

她果然是送内衣狂嘛！

「仔细回想起来，一年级的时候我虽然尊敬你，但我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人了。综合起来想，其实跟现在也没什么变化。你这死变态。」

副社长一脸不在乎地骂着。

到头来我根本是白白被她骂嘛！我根本搞不懂这女孩开玩笑和认真的境界啊！

「…………嗯。」

朝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方向谢罪的钢铁小姐似乎累了，以羡慕的眼神抬头看着我们。

「你们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好了呢，真是太好了。」

「完全没有！」「不可能。」

我们倒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副社长休息一次，接下来又换我吗……」

钢铁小姐慢吞吞地晃着骰于。

「万一下次再出现奇怪的命令，再被迫做奇怪的事，我……我已经没有自信能原谅自己了……」

她的嘟囔声像极了青春期的小孩一样。游戏制作人受到的伤害却最大，这样合理吗？

不过最糟糕的情况，往往会导致情况进一步恶化。这就是所谓的莫非定律。

钢铁小姐再度掷出了六点。

「……唔唔，上面写了些什么？我不敢看。」

「我看看……上面写着『和大家接吻分享爱情』，嘎！？」

我真的喷了。这真是一大挑战啊！钢铁小姐在写这些的时候一定兴致勃勃吧！

现在的钢铁小姐已经快哭了。被自己设计的游戏弄哭是什么魔术？

「我、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没脸见他了……」

还有拜托别再看着我的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好吗？

「——这里也写着一些字呢。」

副社长再度惊讶地说着。

「上面写着『请看背面』。」

「背面？」

这几个字和刚才添加上去的「以外的人」，笔迹是一样的。

我们将棋子暂时放在一边，并将图画纸翻到背面。

背面除了摺痕以外是全白的。不过在角落，写着三行可爱的少女文字。

『第一：即使是游戏，也有可以做和不该做的事。

第二；会遵守这个双六上面命令的人，都有一点不太正常。

第三：姐姐既然有时间做这种东西，为什么不去念书呢？』

「…………」

「…………」

「…………」

我们无言地面面相觑，

「这场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嗯……」

「……好。」

三人动作一致地，向这些比我们还要聪明的少女文字下跪磕头。

※

窗外响起了钟声。是第六堂课开始的铃声。

结果，我们跷掉了下午所有的课。

「……要是缜密地分析这一次的成果——」

钢铁小姐一边写着给妹妹的反省书，同时含糊不清地说着。

「田径社钻石计划，大概达成了八十趴的进度吧……？」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随便的计划分析！」

我累瘫地坐在社办的一角，副社长则靠在雕我最远的斜对面角落，我们彼此都精疲力竭了。不过得到的东西却是无价的，这游戏实在太惨烈了。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是存在适性的。即使副社长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我和睦相处，她也可以透过其他方法有所贡献，让田径社闪耀发光吧？」

「那样不行。」

钢铁小姐否定了我的话。

「所谓的田径社钻石计划，并不是闪闪发光的钻石，而是棒球场上的钻石（注25）。你们身为钻石的一角，你们的帮忙都是不可或缺的。」

「是吗？」

「你们要成为钻石中相对的两角，再加上另一组两角就能成为四角。也就是加上我和横寺弟弟在内的四人，就像体验钻石菱形双重约会般，壮大而划时代的计划……」

「嘎！？」

我一头撞向墙壁。话说最近的钢铁小姐，已经完全进入对近代年轻人情色议题感到兴趣的年纪了呢……

「堆积在仓库里的旧杂志，上面这么写着呢。即使是很难单独约到的对象，用双重约会的方式就能轻松约出来。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弟弟对我的邀约似乎很冷淡……所以才想找你们这些了解我个性的田径社社员一起来，像这样炒热气氛，如果呢，顺利的话，我和我的英雄或许能……」

注25　棒球场从空中乌瞰，会呈现近似钻石的形状。

双手手指交缠在一起的钢铁小姐，连低着头的耳后根都红通通的。最后还用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这个人每天都过得好欢乐呢。或许在我的世界不存在的英雄，就现身在钢铁小姐的世界里吧。

「该怎么说呢，真是够了……」

你再露出那种表情的话，我会忍不住想抱紧你喔！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弟弟真的和钢铁小姐交往的话，他大概会把钢铁小姐宠到变废人吧，我一副事不关己地想着。

「——天塌下来我都不可能和变态约会。」

副社长冷漠地说着。她的拒绝反应慢了一拍，不对，是两拍或三拍左右。

「……好啦，我早就知道了。」

「约会之后要在双人床上继续夜晚的双人床戏，好下流的想法，你这死变态。」

「我一句话都没有提到那些耶！？」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说什么双重约会的蠢话，不行，不可能，死也别想。不对变态应该去死。要死就要死透一点，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通通结束了。没有比死更难过的事情，如果死了就能解脱倒还好呢。」

「……死定小姐？」

「既然是社长的恳求就没办法了。约会什么时候，说吧。」

副社长瞥了我一眼，哼的一声耸了耸肩。她明明摆出这么不屑的态度，却在社长身旁开始热烈地建构起第二次钻石计划。

「不会吧……」

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在原地。我完全不晓得这女孩在想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总觉得，怎么回事，为什么会……」

绕了一大圈，死定小姐愈看愈像是纯粹的傲娇小姐，不过，

我一边搔着自己的头，同时朝向现实世界大喊。

——这种幻想不可能会实现吧！

第四卷 5.幻想旋转木马

『所谓幻想，就是各种喜悦的最初阶段。』

写下这句话的，是怀才不过的天才艺术家，奥斯卡·王尔德。

也就是说，所谓的喜悦不过是幻想罢了。这的确很像一个擅长讽刺的英国绅士会说的话。

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受到他不少影响。想当年拚命苦读的中学时代，光是浏览排列在书架上的作品全集就觉得很高兴了。是他让我感受到不输深夜大姐姐摔角节目的兴奋啊。

奥斯卡·王尔德已经是我灵魂中的一部分。就像如果限制性感大姐姐这种稀有生物，高中男生这种怪兽种族就会大量灭绝一样。如果少了他，就是否定我灵魂的一叨。

因此，我要郑重地先声明。

开头那句奥斯卡·王尔德所说的话，不存在任何讽刺意义。

以幻想为起点的喜悦，这样有任何问题吗？

原本契机只是幻想的东西，慢慢转变成真正的感情，然后获得最顶级的幸福。不如说唯有这种发展，才能算是真正的快乐结局吧。

……以上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小豆梓的事情啦。

上次义大利学校事件结束之后，小豆梓对我说。

『我会主动过去的！你等我喔！你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我会过去的！你一定要等着我喔！』

虽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既然她这么强调，不就代表我必须等待某些东西吗？

以后，我的日常生活里就多了一项功课。在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母天一到这个时间，我的手机就会准时响起。

铃声一响，我接起电话后，第一个听到的，是宛如准备腾空一跃的田径选手深呼吸声。紧接着，

『欸欸！我、我告诉你喔！』

「嗯。」

『我今天在动物咖啡厅也很忙碌喔！比刚刚横渡海洋的燕子还要筋疲力尽呢！』

「好乖好乖，真努力呢。」

『嗯，对呀！欸嘿嘿……』

「……」

『…………』

「………………」

『……那么横寺，明天见罗。』

「嗯，好。明天学校见。」

『拜拜！』

所需时间，只有十五秒。

听小豆梓报告一天的行程，总是像这样简洁地结束。不仅没有任何特别的话题，也没有告诉我任何值得念念不忘的事情。

街头巷尾的女孩们，都有一种没事也爱讲电话的奇怪习惯。虽然这是我从美少女游戏中学来的，不过再怎么说，难道她满足于这种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的对话吗？

我这样问她，

『是、是很开心啦……』

「真的吗？没有勉强自己吗？既然这样，你也可以告诉我关于动物咖啡厅的制服，私底下保留的新款式喔。」

『少罗唆变态。那种事情你自己去找那种店家发泄吧。』

「误会啦！我只是很单纯地，想帮你挑选一件完美合身的垂耳COSPlAY服而已啦。」

『这算什么误会啦！』

「真要这么说也对啦……不过，总之呢。」

『总之？』

「……我也有话题想找你聊聊啊，我们可以聊久一点嘛，怎么样。」

『简、简短一点就好了啦！我现在还是复健期中的雏鸟，只、只要能听到声音就够了。过一阵子我就会进化成在天空飞的鸡了啦！』

「过一阵子，是什么时候？」

『明天！啊，骗你的，下星期！骗你的啦，下个月！还是说明年……或、或许到下辈子吧……』

『下辈子不算是过一阵子吧！」

『总之，过一阵子肯定不会很久啦。我这边会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你那边就慢慢等着就可以了！』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

『没错！』

就被她像这样凶了一顿，因此我觉得，女孩子这种生物果然有些复杂离奇的地方啊。以前当宠物在校门前扮演忠犬八公时，她明明讨厌得要死呢。

「唔唔……」

……每天到了深夜十一点，我总是坐在书桌前抱着头。

我不知道，小豆梓想在横寺同学这个人身上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至少，我不认为是可以简单应付的事情。因为毫无疑问，那是从幻想所产生的东西。

但是，我也不能假装浑然不知。

该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我应该负起某种责任吧。一想起我在某座钟楼上的大钟小房间里所做过的事情。如果有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的话，那么还是别知道比较好。也为了我的精神安定着想。

就这样，手机铃声今天再度响了起来。

通话口的另一端，传来女孩准备腾空一跃般吸气的深呼吸声。紧接着，

『欸欸！告诉你喔！』

「嗯。」

『这个月的排班到今天为止喔！而且我也存了些钱，周末可以像结束养育责任的燕子一样自由自在呢！』

「是吗，辛苦啦。」

『呵呵，谢谢你！』

「……」

『…………』

「………………」

『那就拜拜——』

「等、等一下小豆梓！」

在例行的仪式结束之前，我打断了她的声音。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再度握紧手机，

「如果星期六、日真的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咦——』

「去哪里玩都可以，只是单纯想出去玩而已。」

我说得很快。虽然对小豆梓有点抱歉，不过坐着枯等不符合我的个性。是男人就要自己主动，影片里的女演员都香汗淋漓地这么说的。

『…………』

「……这个，你可以尽管放轻松。就当做试用期或是对应冷静期（注26）之类，或是订金折扣制度之类的……虽然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

她没有回答。我唯一听到的，是在远处把玩类似钥匙之类的声音。

注26　冷静期(Cooling-off　period)，为了避免消费者遭到花言巧语蒙骗，让消费者头脑有冷静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消费者可以无条件要求退货。

沉默像铅块一样不断压迫着我的鼓膜。

这样总觉得，如同我恰好在邀约同年级的女生出去约会的心情一样。总觉得。如同。恰好。一样。如果不加上这些词句，我就觉得自己紧张到心脏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

『…………』

「我、我开玩笑的啦！你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所以说——」

『——我、我去！我会去啦！』

「咦……真的吗？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我不是说过，很快我就会进化了吗？我也不希望让你一直白白枯等下去嘛！』

小豆梓接话的速度比我还快，决定好必须事项之后，一下子就挂掉了电话。

忘记好一段时间的呼吸再度恢复正常。

「累死我了……」

我将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

真是奇怪了，我的心脏还在噗通噗通跳呢。约朋友一起出去玩这种事，我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

我狭窄的房间，在世界的角落里和地球一起持续运转。

床铺的旁边是书架。成排积满尘埃的文学书籍书背中，最显眼的当然就是奥斯卡·王尔德全集了。

在他的着作《幸福的王子》里登场的小燕子，沉浸在幻想的喜悦中凄惨地死去。

但在我的故事里不会这样。幻想不会永远只是幻想。

为了让现实能有个完美的大结局，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现实的离心力拉扯之下，我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

然后横寺同学就毁灭了。

可喜可贺，呵喜可贺。

……虽然我很想就此划上休止符，不过我不能真的这样做，因此就依照我一步步走向毁灭的顺序说起吧。

那是十月末的星期天早晨。

我走下本地的私铁列车，前往约定地点的缆车搭乘处。

小豆梓的家和我住的镇上隔了几座小山丘，在其中一座山丘顶端，开设了一座地方上最具规模的游乐园。

名称叫做「每日巨人乐园」。

以微小人在人类世界里迷途的视点为概念，想像巨人居住的巨大房子与巨大家具造型的游乐园。拥有世界最大的木造云霄飞车、日本最快兼最大高低差的逆向环型云霄飞车，以及高到夸张的高塔型自由落体大怒神等，充满让人尖叫的娱乐设施。

附带一提，摩天轮的车厢里不知为何还附有粉红色的窗帘（难道他们预料到乘客会在里面做什么事情吗？）从各种层面来看，是十分受年轻人欢迎的游乐园。

住在这一带的居民，没事就会来每日巨人乐园玩。因此到了像我们这种年龄后，这里的感觉就像自家庭院一样熟悉呢。

我一抵达通往游乐园的缆车闸门口，

「——这里，这里！」

就看到小豆梓从远方向我用力挥手。她就像情绪亢奋到最高点的小狗狗一样，甚至还轻盈地蹦蹦跳跳。

「嗨，抱歉。我迟到了吗？」

「我也刚刚才到。还有我刚才看了导览手册，这里有好多有趣的游乐设施呢。和暑假时的感觉又不一样，真让人期待呢！」

「嗯……噢，好……」

「呵呵呵！好像大雪天的企鹅一样，感觉真兴奋呢！」

「对、对呀！」

……我收回前面那句话。正确来说应该是『住在这一带的居民，没事就会来每日巨人乐园玩（*除了没有朋友的女孩以外）。』在此订正并向大家致歉。

语说回来，小豆梓似乎连游戏中心都没去过呢。

当我感慨万千地遥想着小豆梓的交友关系时，手很自然地被拉着，就这样搭上了缆车。

「……哎呀？」

在我歪着头思考时，缆车迳自抵达了山顶，然后我的手又被牵着，没多久就抵达了游乐园的售票处。

今天是适合出游的秋季假日，随风飘扬的旗帜点缀了色彩。在众多国高中生混杂之中，我被小豆梓拉着来到一处售票口排队。

非常顺畅。丝毫没有任何问题，过程就是这么顺畅。

「……哎呀呀？」

我继续大惑不解地歪着头。

为了迎接今天的到来，我还多多少少看了一些约会相关的杂志，思考过各种陪伴她的计划呢。

但总觉得——步调一直掌握在小豆梓的手上。

在前头开路的小豆梓，穿着露肩的明亮剪裁上衣，搭配浅色系褶边裙，再以妖精感觉的缎带点缀搭配。一贯的女性化穿搭，触感柔软的波浪卷秀发也是一如往常。连她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在我思索的同时，队列前进，轮到我们了。

「嗯～高中生两张——」

「欸，欸，你看！」

在我付钱之际，小豆梓指了指贴在窗口的单子。

上面写着「今天是情侣日」。

男女两人同时购买门票的话，不仅一日通行券会比较便宜，还附赠游乐设施折扣优惠，真是祸不单行啊。情侣原本就已经够幸运了，竟然还要给予他们更丰富的优惠，让爬行在底层的非情侣遭受到莫大的屈辱；这项优惠真是差别待遇社会的象征。

「噢，怪不得到处都是轻佻的男男女女呢！」

我放眼望去，四周全都是男女比例一比一的黄金平衡。

现在正是下定决心发动阶级斗争的时刻。以铁鎚制裁蔓延在世界各地的狗男女们！扑灭这个可恶的男女朋友体系！

正当我一个人心里不断煽动情绪时，忽然，我发觉在我身旁的女孩，正扭扭捏捏不安地摩蹭着。

「……讨、讨厌啦，什么情侣嘛！」

「小豆梓……？」

「竟然有这种情侣优惠，我真的完全吓一跳没听过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的国语怪怪的喔。」

「真、真巧，我们也是一男一女呢！好棒喔！在这么多巧合重叠之下，真的让人完全感受到意想不到的命运呢！」

「我听不太懂耶，小豆梓。」

「这、这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办！」

「不过这里写着，只有电邮杂志的会员才能享受优惠喔，小豆梓。」

「哇，真的呢！怎么会这样呢！昨天我在把玩手机时，真的完全像是手机自己自动注册了呢！」

「……等等，呃，小豆梓？」

小豆梓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世界第一支『全自动电邮杂志自行注册手机』递给窗口的人看。

然后，我只见到染成红通通的耳朵在栗色秀发间微微跳动，

「其实我觉得有没有优惠都无所谓，不过既然机会难得，所以我觉得不用白不用呢！你不觉得吗？你也这么觉得吧！」

「嗯，对……」

就以三段「觉得活用型」被迫买下了情侣票。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邀约小豆梓时的那短暂沉默。

那一段空档里，我似乎有听到电脑开机和滑鼠点击等些微的声响呢。她指定我们要去的场所，好像就紧接在空档之后吧。

「——好啦。来，我们走吧！」

「嗯，好。」

小豆梓再度以极为自然之形牵着我的手，

「我们先搭乘什么比较好呢。反正我们又不是天竺鼠在排队，先到人比较少的设施去排队比较好吧？」

「嗯……」

不知何时她已经搂着我的手臂，引导我在园内移动了。

横寺同学的手脚完全在这女孩的监督之下，感觉就像被猎师盯上的狐狸一样。我会不会连皮带骨被她啃得一干二净呢。

「……真是奇怪了。」

对于今天的小豆梓，我还是有些地方无法释怀。

以前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在非常奇怪的地方惊慌失措，或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个大跤耶。

不过今天的她，却散发出当初我在校门口碰到她时，那种完美无缺的美女妖精般气氛。应该只是错觉的那气氛，以明确的形式复活了……为什么？

我瞥了身旁一眼，小豆梓对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笑回应我。我也不由得跟着笑，我们就这样一同笑着。

「……算了，没关系。」

搂着我手臂的女孩，蹦蹦跳跳和我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呢，她的心情很好，这样就够了。

「那么，我们先从温和的游乐设施开始玩起吧？」

「嗯！这个点子不错！」

所以我也放弃了思考，尽情享受游乐园的欢乐气氛。

说起每日巨人乐园最大的卖点，就是让人尖叫不已的游乐设施。

以山丘上雄伟的立体布景为背景，在半空中无限延伸的云霄飞车轨道，光是仰着头看都让人冷汗直流呢。

「话说回来，小豆梓，我记得你好像害怕恐怖的东西吧？」

「嗯！」

「那么云霄飞车你敢坐吗？」

「绝对不行！死也不敢！比大象掉进无底沼泽还要可怕呢！」

「……真是斩钉截铁呢！」

那为什么还特地挑选这座游乐园呢？

就算我想这么问，不过看到满山遍野的情侣日宣传旗帜，以及紧紧捏在她手里的情侣券，这个问题怎么看都像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我还是放聪明点别问吧。

如果要下定这种决心的话，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更何况，这是一座以概念取胜的游乐园，所以不论搭乘什么都很有趣。

例如一人乘坐的卡丁车。

这是以跑进巨人之家的小老鼠视点，一边躲避散落在跑道上的障碍物同时竞速的设施。要得到高分必须具备纤细的驾驶技术，玩起来相当有趣。和戳太玩的时候可是不容许任何失误的精采比赛呢。

这一次先起跑的人是我。露一手让小豆梓瞧瞧吧！

「嘿嘿，接招吧！」

正当我这么想，结果一起跑就撞车了。

「我说小豆梓，这不是从后方追撞别人的游戏喔。」

「太慢罗轰！太慢罗轰轰！太慢罗太慢罗轰轰轰轰！」

「小豆梓拜托，听我说话好吗？」

「我现在是猎豹！我现在是猎豹所以听不懂人话轰轰！」

后面的暴冲女孩不断以保险杆猛烈撞击我的车体，同时大吼大叫火力全开猛踩着油门。如果她不是小豆梓的话，我会怀疑她是不是嗑了什么药局买不到的药之后药效发作呢。

看来世界上有一种人，只要手握方向盘就会顿时性情大变。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发誓绝对不能让这女孩坐在驾驶席上。

碰撞卡丁车游戏好不容易绕行了一圈之后，小豆梓兴奋不已、意犹未尽地要求再玩一次，所以第二场我选择安全安心的两人座跑跑卡丁车游戏。

我勉强抢下驾驶座的权利之后，

「突击那里！上呀，情侣弹射老虎！」

「这是什么大绝招的名称吗！不可以将漫画和现实混为一谈啦！」

副手席的小豆梓一直手舞足蹈地多管闲事。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坚决发誓绝对要将这女孩用安全带牢牢绑在后座上。

……算了，反正那些都是将来的事情。

「总觉得我完全明白了呢！」

「明、明白什么？」

「开车就像一绳钓鲔鱼一样，是既刺激又充满智慧的竞赛喔。真希望能赶快考到驾照呢！」

「是吗，你是认真的啊……在公路竞赛之前，你要再玩一次卡丁车吗？」

「好呀！欸嘿嘿！」

请原谅我不忍心责备笑容灿烂的小豆梓吧，未来的我。

对于游戏经验不足的她而言，类似游戏中心延长战线的游乐设施似乎正中她的下怀。

在这一类的游乐设施奔跑嘻闹的，多半都是年纪太小无法搭乘云霄飞车的孩子们。玩了三圈卡丁车之后，我开始不想和这些孩子们挤在一起了，因此我们来到附近的旋转木马稍稍歇息。

「……嗯。」

坐在旁边火柴盒型马车里的小豆梓，朝我伸出了手。

「嗯。」

「嗯！」

当我也将手伸过去后，她高兴地点了点头，同时牵着我的手。这种不透过语言传达心意的感觉，怎么形容比较好呢，有一点开心呢。就像喜欢的美少女影片，播放时间正好停在数字重复的地方一样幸福呢。

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在七彩霓虹灯之中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幻想的灯光。幻想的音乐。幻想的乘具。在一切充满幻想的游乐设施中，只有右手的温暖是真的。

即使音乐结束、停止旋转后，小豆梓一时之间内依然没有离开马车的打算。轻柔飘逸的纤细秀发在风中飞舞，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疃眸，静静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怎么了吗？」

「……像这样两人手牵着手，怎么说呢……好像公主与王子一样呢。」

「……是、是吗……」

「……你不这么觉得吗？」

略为低头的小豆梓，露出不安的神情抬头仰望着我。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染上一抹朱红。

我知道这女孩很爱作梦，不过让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着，连我都觉得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了。

我划了划脸颊，朝小豆梓伸出手。

「……呵呵。」

小豆梓害羞地笑了笑，就像灰姑娘一样彬彬有礼地拉着我的手。

然后我们离开旋转木马，找了张长椅坐下来。这张长椅模仿巨人的枕头，坐起来软绵绵的。因为刚才搭乘旋转木马时，心情丝毫没有获得休息，现在才算是真正的休息呢。

我们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孩子们。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先吃饭吗？还是进浴室（形状的双人升降椅）呢？

同时聊着这些街头巷尾高等情侣般的对话。或许现在的我，正闪耀着人生中最灿烂的光辉也说不定。

「……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啦……」

这时她依然理所当然地搂着我的手臂。虽然我已经逐渐习惯这种姿势，但相对的，我开始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也就是说，当她紧紧依偎着我的时候，我的手肘附近并非没有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那一时期，发生在小豆陷落火山口的幻影隆起，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究竟是变平了还是没有呢，这可是大问题呢。

这时候恶魔向我脑海里烦恼的哈姆雷特大声主张，确认一下不就得啦，伸出手揉揉看不就解决了吗？一旁有天使谆谆告诫着，不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喔，请先从轻轻碰触开始吧。

结果天使和恶魔勾结起来在我的背后不断怂恿着，在这种气氛下一定可以啦OK的啦绝对没问题啦赶快上啦。我残留到最后的理性只能孤军奋战又孤立无援，向孤独诉说着可能面临身败名裂的风险，勉强维持着现状。

「啊。」

「怎、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我似乎有点流汗了……」

小豆梓朝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扇风，同时头靠着我的肩膀。

「等、等一下……」

「……欸嘿嘿。」

她抬起头，往上瞄着我，露出羞赧的笑容。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气氛！？万一现在有人目睹到这一幕的话，那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啦！所以趁谣言传开之前该做的事情还是赶快动手吧快点上啦，我的理性居然和天使恶魔展开三重唱了。

于是在一切的一切都选择背叛我，当我下定决心撩落去，在这张名为长椅实为床铺造型的休息场所展开亲密接触的前一刻。

「——！？」

我突然全身汗毛倒竖。

突然之间。

视野的一角。

我似乎看到了。

一撮短尾巴发束。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豆梓背靠着我，困惑地歪着头。

长椅排列的大通道上，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娇小女孩，混杂在许多矮个子的小孩之间。像猫尾一样的发束顽皮地晃着，同时她还面无表情地漫步走着呢。

「……唔。」

我瞬间闭上眼睛。

这一定是梦。白日梦。怪梦。幻梦。凶梦。迷梦。蝴蝶之梦与浮世之梦。不管是什么梦都好，拜托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醒过来吧。老天爷，偶尔也赏我一些奇迹跳楼大拍卖之类的好康时间吧！

体感时间经过十秒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哎呀，这不是学长吗？」

就在我眼前的筒隐你好呀，奇迹再见啦。

她穿着男生造型的后背心与罩衫，酷酷的热裤下方穿着有如黑猫一般的细腿裤。热裤的一端绣着一只唯一的可爱小猫咪设计，这一点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在这里见面真是难得呢——」

静谧犹胜苍蓝宝珠的瞳眸，低头直直盯着我的脸。彷佛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般歪着头，然后视线缓缓从我身上移开，

「——……哎呀。哎呀，哎呀……」

一眨，两眨，彷佛刚才做恶梦的是她一般，不停地眨着眼睛，

「小豆学姐……」

「哦，筒隐同学！真巧呢。」

「……你们两位是一起出来玩的吗？在这里碰面。」

「嗯，对啦。可以这么说。」

「……两位似乎玩得非常尽兴呢，你侬我侬如胶似漆地。」

「咦，什么！？呃，这，算是吧……」

「是吗？是吗……」

筒隐家的雪姬妹妹和紧紧搂着我手臂的女孩视线交会后，彷佛冻结成硬邦邦的冰块般伫立在原地，化为恒久不变的冰雪雕像永远站在我面前。

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

※

如果这是故事的话，碰到这种尴尬场景就可以让画面变黑来逃过一劫，但是现实生活里没有这么美好的事情。

根据筒隐零星的说辞，她似乎是为了儿童福祉社团活动的一环，才会来游乐园视察的。

为了让儿童馆的孩子们这次能享有一个快乐的连假，她特地到现场勘查同时订立计划。这么牺牲奉献的活动真是太伟大了。那就这样罗，拜拜，正当我想以非常自然的态度向她道别时。

「…………」

「嗯！」

我的衣服被无言的筒隐从后方用力拉扯。

而且她的气势，彷佛想将脑海里糊烂的像一锅浓汤般的感情，全部往我身上倒下去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能不能请学长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请你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吧。不过如果让我知道我原本不想知道的事情，后果怎么样你知道吧。

这种任性的要求，透过指尖的力道，清楚将超越世界上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意思传达给我。

「喂、等、你、你先冷静点……」

「学长你在说什么呢。我不论何时何地都非常冷静呢。没错，我现在非常冷静所以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你的手先放开……我的后颈，勒住了……」

「学长说的这句话真是奇怪呢。难道我的手有任何问题吗非常有问题应该是学长才对吧因为学长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伸出魔掌——」

眼看娇小的神经错乱猫即将在巨大游乐园引发勒毙杀人事件，这时伸出救命之手的，是在一旁呆呆看着我们的小豆梓。

她「啪」地拍了拍手，

「对了，既然机会难得呢！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笑容满面地试着将另一只手伸向筒隐，当然是搂着我手臂以外的另一只手罗。

「……不行，这样的话。」

「你不用在意我们的事情啦。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再说罗。」

「……真的可以吗？」

「哪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呢！又不是心情善变的黑豹，大家一起玩耍当然比较快乐嘛。」

「…………」

虽然面无表情，不过看得出筒隐有一点退缩。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知道原因。因为小豆梓天真无邪的笑容，会在无意识不自觉之中散发出一种灿烂的神秘光环。

「今天我只是来事前勘查的，而且其他社员都还在那里呢……」

筒隐明显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

「……不过，请务必让我和你们一起吃午餐。」

「呵呵，谢谢你！」

「不会，我才应该道谢。」

彷佛下定决心般，站在小豆梓的身旁。

我看见她小小的手彷佛表明某种决心一般紧紧握着拳头，彷佛准备讨伐邪恶魔女的RPG勇者一样。

每日巨人乐园内各有一座室内和户外餐厅，一到午餐时间，两边都十分拥挤。

不过如果持有情侣券的话，就可以事先预约室内餐厅里的专用席。专用席的队列比其他地方短得多，几乎不怎么需要排队。连用餐都能感受到不平等待遇，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不过因为我们现在多了一个人，所以不能使用情侣券。这代表我们都是一样平等，站在受苦受难的一方彼此手牵手，永远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这是十分意义深远的讯息啊，我苦口婆心将我们的情况体贴地解释给筒隐听之后，

「——原来如此。学长你们拿的，是情侣券吗？」

「没有没有没有啦我们是为了反抗这股风潮——」

「既然学长，有情侣券可以使用，那我就是个大电灯泡了。」

奇怪的发音无异于火上浇油，或是冰箱里塞冰块。这一瞬间，我感觉到雪姬妹妹「轰——」的一声，爆发出修罗寒气呢。

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连我身上也有超能力觉醒吗！太棒啦！应该说死定啦。

正当我的脑海里在选择切腹的方式时，

「啊，只是偶然而已！只是因为价钱便宜才买的，没有深层的含意啦。别担心！」

小豆梓慌慌张张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连忙解释。

在时钟的指针转回冰河期走前，眼看寒气逐渐解冻。只见筒隐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毒气，嘴里不断嘟囔着「不是的这和担心不担心一点关系也没，我不是这个意思叽哩咕噜……」。

「真是厉害啊，小豆梓……」

「什么事情好厉害？」

讶异地眨眨眼的小豆梓，今天看起来真是绝世美女的女神像啊。不对，平常的她也是大美女没错，不过让她从妖精升格为女神，一定是这股神秘光环的关系。

正当我们来到队列最前头的时候，工作人员却告诉我们，

「不好意思，现在所有座位都已经客满了，不过我们能立即为您准备柜台的座位……」

这个消息。

工作人员安排给我们的座位，一看就知道怪不得这里会空着。因为是在柜台的边边，而且还是距离厕所最近的座位。

「那么，我就坐在这边吧。」

身为古风儒雅的日本男儿，如果不抢着做女孩讨厌的事情可是会被嫌弃的喔☆这本超级有用的超强情报杂志『Hot-Dog　PRESS』(注27)上面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依照研究结果，选择盘据在女孩可能最讨厌的角落位置。

现在剩下两个座位。

正中间，以及另一边。

「……唔。」

筒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抓着我旁边座位的椅背。

何等速度，这已经进入神人领域了啊。我只看得见残影而已。这么喜欢正中央吗，筒隐应该是不擅长下黑白棋的类型（注28）喔！

「啊……」

不过当她将椅子拉出来之后，才彷佛大梦初醒般，同时瞥了我和小豆梓的表情一眼。彷佛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孩子一样，略显失望地低着头，将手从椅背上离开。

「筒隐同学坐那里没关系啦。」

小豆梓不知道为何，有点憋扭地耸了耸肩。

注27Hot-Dog　PRESS，一九七九年由讲谈社所发行的男性流行情报杂志，在当时还有「约会圣经」的称号。

注28在黑白棋的规则里，中间的棋子通常比较危险，角落的棋子比较安定。

「……没关系，我坐旁边就可以了。应该说坐旁边比较好。」

「现在何必这样说呢，真是不坦率喔。」

「没那回事。应该由小豆学姐坐在这边才对。」

「没关系啦，你就坐下吧。」

「可是我不能——」

「真是够了喔!乖乖听学姐的话—坐下来！」

「唔……」

「快点，回答呢！」

「唔唔……」

「回答！」

「……喵……」

两人莫名其妙地让位让到最后，筒隐才瑟缩地搓着手指坐在我旁边。话说回来，刚才如果有人录下喵喵月子最后那一喵的话，请火速将资料传给我。这可是一桩足以让筒隐的姐姐倾家荡产花钱买的稳赚生意啊。

……别看筒隐这样，她可是精神力强韧的女孩呢。

换句话说，她同时也是操纵强烈压力的波动能力者。连年纪比她大的男生都会屈服在她的压力之下，更何况要她亲口学猫叫，这种人至今尚未出现过。

除了眼前的小豆梓以外。

「——我确认一下，超特大豪华汉堡排附大碗白饭、印尼炒饭、鸡猪牛综合烧烤以及沙拉吧。以上这些没错吧？」

小豆梓向服务生传达大家的点餐后，缓缓地在筒隐的鼻尖前竖起一根手指。

这像极了大姐姐向可爱妹妹说教的动作。

「筒隐同学，或许你担心介入我们两人之间吧——不过这种想法很笨喔。」

「小豆学姐……」

「今天他只是偶然跟我在一起而已。这种事情我们是彼此彼此啦，所以没关系的。」

然后小豆梓一改皱眉表情，微微笑了笑，戳戳筒隐的脸颊。

「对了，下次你可以找谁两人一起来玩呀。我因为害怕而不敢搭云霄飞车，不过你一定能玩得很尽兴喔。」

欸，下次就这样吧。她小声地说着，同时随意拨弄自己的头发。而筒隐在小豆梓的追问下，一直「唔唔唔」或「哎哎哎」地说着意义不明的话。小豆梓应该没有多高大才对，但看起来却像是比筒隐大上好几倍。

「原来如此呢……」

——事到如今。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小豆梓光环的真面目。

今天一整天，我从细微之处不断感受到的——是一股莫名的自信。

她不需要东遮西掩，只要呈现出最真实的一面，就能看到结果；就是这种压倒性的从容。就像从高高在上的地方俯视竞争对手一样，位于绝对强者的不败之地。这种不可同日而语的绝望戟力差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的脚边了。

「……小豆学姐，请问你，」

筒隐彷佛代替我提出疑问一般，

「请问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一边抚平自己的头发，同时小心谨慎地询问。

「哦，看得出来吗？要说有也的确有啦，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豆梓的右手食指害羞地抵着左手食指，

「……我做了一个梦。」

「梦，是吗？」

「所以我就和早起的鸡一样心情很好，就这样而已，」

一边说着，不知为何，视线一瞬间瞥向我这里。

「该不会是那次……」

我话才刚出口就马上闭起嘴来。

这比警察伯伯一大早就来家里访问的预感还要糟糕啊。眼前等待着我的，一定是无可挽回的毁灭双底衰退（注29）啊。每一次这种恶兆的命中率都是百分之百。

筒隐讶异地歪着头。

「……如果只是梦而已的话，应该不至于让学姐这么高兴吧。」

「不、不过呢，这是让我梦寐以求的梦想实现的梦喔。虽然那还是一场梦，应该是梦没错吧，虽然的确很像是梦，我也希望如果那不是一场梦的话就好了——」

——在梦里，我初吻了呢。

劈哩，我彷佛听到一声龟裂的声音。

只不过不是从我，而是我身旁的女孩传来的。

「——每当我回想起那个梦境时，就觉得很多事情都无往不利呢。这个世界比我想像中还要美丽呢，应该吧……欸嘿嘿！」

「……原来是这样。原来学姐做了一个和很棒的对象接吻的梦吗？」

「没、没有喔！？很、很普通啦，很普通。对方一点也不是什么好人啦，大概吧……」

注29　双底衰退，经济学术语，意指原本的衰退在经过短暂复苏之后，再一次面临衰退。

「请问对象是谁呢？虽然在梦中，难道是擅自将我的阳——」

「阳？」

「我说错了。难道对象是我认识的人吗？」

「这、这是秘密啦，秘密！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可以告诉别人啦！」

小豆梓一边「呀～」地喊着，同时不断拍着桌子。每拍一次，筒隐身上的细小龟制就「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地扩散着。

相较于畅谈甚欢的她们，

「…………」

我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一言不发。

听好了，各位，那充其量只是小豆梓的梦境。三流逊咖才会在这时候噎到或是咳嗽，就算插嘴改变话题也是二流货色，一流王牌只要屏气凝神就够了。

横寺同学不存在，现场没有这个人，这一瞬间他不存在于世界上。

我是鹦鹉螺号潜艇，朝向意识底层全速潜航！

就在我连呼吸声都抑制到最低时，

——喀锵！

脚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茶杯从我的手上滑落。

尼莫舰长不好了，鹦鹉螺号自律神经发生异常，手指尖正抖个不停啊。横寺同学在潜航至海底前，不小心朝地板底部单独发射了一枚茶杯鱼雷啊。

「其实，我觉得他如果能再亲我一次的话就好了——不过那种事情，在现实生活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啦。」

即使发出致命的坠落声，幸福帆船小豆丸依然陶醉于幻想而闭着眼睛。相对地，缓缓转回来朝向鹦鹉螺号的，是暗黑魔王的驱逐舰。

坐在圆椅子上的筒隐「骨碌」地转了半圈，有如望远镜般无感情的瞳眸紧紧盯着我看，

「——哦。」

只留下一声嘀咕当伴手礼，然后圆椅子再度「骨碌」地转半圈回到原位。

耶～真是世纪大发现耶！仅仅这么「哦」的一声，居然是塞满了沉重炸药的战舰主炮呢！好厉害喔！救命啊！

「……对了，小豆学姐，如果下次再梦见相同的『梦境』，你希望会在什么情况之下呢？」

「不、不用再聊这个话题了吧！占卜别人的梦境，这样不是很无聊吗？」

「不会。很有趣，这能当做珍贵的参考呢——对吧，学长。」

「我、我嘛！？嗯，这，对，大概，是吧……」

海面上的对话在和平中持续着。

……但只有我觉得自己在漏水快灭顶了，大量的油污（注30）如豆粒般不断滴落。视野好沉重，头好痛，胸口好闷。尼莫舰长，不行了，我们已经完全如瓮中之鳖了，在彼轰沉前请您下达名誉的决策吧！

我死命要紧牙关，

「其、其实——」

「啊，刚才我们有点沙拉吧对不对！」

我和小豆梓几乎在同一时间出声。

因此依照对话力学的定律，小豆梓的人生歌诵光环百分之百覆盖了我的忏悔。「我去帮大家拿喔！」说完后她爽朗地站起身。

幸福帆船小豆丸对水面下的激战一无所知，以兴高采烈的航行速度朝向自助沙拉吧前进。

就这样，只剩下我和筒隐还留在原处。

注29　油汗，带有油脂的黏答答汗水。在日文中特指紧张或痛苦时所冒的汗。

※

过了一分钟。过了十分钟。过了三十分钟。小豆梓还是没回来。

我看了看手表，才经过三秒钟而已。

「…………」

「…………」

冻结的沉默横亘于深海之间。

我只能盯着桌子上形成的汗水塘看。如果看了身旁的波赛顿妹妹一眼，横寺同学真的会就此葬身海底啦。海神等级的强大压力，将我体内所有汗水从全身毛孔挤出来，让桌上的盐湖面积愈来愈大。

「…………」

「…………」

「…………」

「……——不过。」

突然，筒隐简短地说了一句。

「是我比较久吧。」

这是什么神秘的咒语吗，究竟属于什么类型的死亡宣告？

正当我烦恼着要刺进横寺同学的腹部，该选用刀刃较长的餐刀，还是握柄较长的叉子合适呢，

「……不论学长对小豆学姐做了什么——过去都是属于我的。因为我和学长，交往的时间最久。」

筒隐在沉默之后，再度简短说了一句。

「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突然，我身旁的女孩似乎站了起来。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羽毛般的重量就压在我的大腿上。

「咦，筒、月……」

「…………」

筒隐二话不说，直接坐在我的大腿上。

因为她整个人朝着另一边，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她现在脸上的表情。

难道这是江户时代的一种刑罚吗？在大腿上施加重物的那种拷问刑罚？不过这么轻盈有任何意义吗？话说这女孩会不会轻盈得太夸张啦？那些肉都跑到哪里去了？而且为什么她会这么柔软呢？为什么？

我的脑海里陷入一片混乱，有如巨浪滔天。

正当我手指脚趾丝毫动弹不得的同时，大腿上的女孩将手伸向我。

「没什么。因为，我许过了愿望。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学长。不过，不过。」

她紧紧抓着我衬衫的下摆，然后直接拉拉扯扯扭扭拧拧。彷佛要留下自己的痕迹一般，将我的衬衫愈揉愈皱。

「我也已经习惯学长这么迟钝了，但是。但是。但是。」

「稍、稍等一下啊筒隐——」

「…………」

轻柔的香肩微微颤动。把玩衬衫的手指突然往上移，紧紧抓住了我的浏海。

「啊，不对，月子妹妹！月子！等等啊！等等啊！」

「……」

指尖的力道稍微弱了些。

但是她并未完全放开，而是拉过来又扯过去，彷佛惩罚般拽着我的浏海。彷佛某一刻、某一处的场景再度重演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失落的幻想就像无人的旋转木马一样，再度开始旋转。

「不过，我才是最久的——请学长记住，最久的人是我。」

筒隐依然低着头。沉静而雄辩的瞳眸，依然坚决不肯抬头看我。那一撮下垂的发束，也像闹别扭的猫咪一样朝着别的地方。

只有——只有轻柔的香肩，轻轻地靠在我的胸膛上，同时筒隐微微吐了口气。

头上的电灯泡，忽然，微微地闪了闪。

坐在餐厅角落座位的我们，或者该说生活在世界角落的我们，连光线都鲜少直射过来。就像被封闭在悠长阴暗的隧道一般，在我们周围形成了淡淡的阴影。

——穿越隧道之后，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国度呢？

我不再看文学着作，也不再做任何英雄梦了。

但我依然拚命思索着。

就在宛如猫咪一般的女孩坐在我身上，不断拉扯我的浏海的同时。

第四卷 后记

在印尼语中，「死吧！」叫做「mati！」　(音近日文「等等」)。

即使是最难听的骂人话，言下之意竟然还有挽留对方的用心。印尼共和国在各式各样民族与文化栽培下融合出优良的沟通文化，由此可以窥见一斑呢。

这已经是第四次在后记里提到印尼语了。每一次讨论，我都会拜倒在这股高贵崇高的精神之下。就像我之前提过的一样，印尼语是地球上最优美的语言之一，这应该没有异议的空间了吧。印尼万岁！

换个话题吧，有些轻小说经过翻译之后会在海外出版。不胜感激地，本作《爽朗王子与不笑猫》也在一些国家和地区发行了。前几天，我头一次拿到这些海外翻译的版本。

我一边感兴趣地看着和日文版略有差异的尺寸，同时兴奋地翻开来看，结果却因此吓了一大跳。想不到，连小说的后记都一五一十翻译了呢。什么鸡鸡(cin-cin)啦、啾啪啾啪(cepat-cepat)啦，会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脑袋大概有问题吧。

幸好本书还没有计划要在印尼发行，万一，今后真的预定要发行的话，希望在印尼只要翻译第四集的后记就可以了。

然后假设一下，如果可爱的印尼女孩能顺利成为读者的话，有朝一日她来日本旅行，或许有机会在书店拿起本书来看呢。或许她会对以前没看过的一到三集后记吓一跳，然后一只手捧着字典认真地阅读，而且愈看懂愈脸红心跳。连想像这些画面的我都感觉身体发热呢，我……我已经……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外务省非公式推荐健全轻小说《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四集，也顺利发售了。这一切都要感谢大家的支持。真的。

而且，漫画第一集终于在上个月发售了。

真的找不到适当的赞美词来形容这本漫画呢，画得真是太棒了。如果小说的文字看累的话，其实没看累也没关系啦，请大家来看漫画版吧。作画的お米轩大人，以及一同协力的山田大人，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此外，有关漫画的消息，或许大家已经从书带上得知这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活动了吧。就是推倒月子的床单之类……真的好想要喔！好贼喔！

……就是这样，这一回是短篇集。不知为何，我一直向往着「短篇集」这三个字呢。

不过本作的时间顺序有一点复杂，以下是帮大家的整理。

○第一章「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这是第一集之前的故事。

将第一集发售之前，在网路上公开的「第0话」增删润饰俊完成的作品。

严格来说，当时我烦恼究竟要不要改成第三人称。不过经过编辑的开导：「就算改成第三人称，除了相乐总以外，全国大概只有三位特殊读者会觉得高兴喔」，我才回过神来。希望这三位符合的特殊读者们，能在脑海里自动将本文改为第三人称吧，感谢。

○第二章「冲绳快乐大结局」

这是第二集前半部分的另一个故事。

有人曾经认真地问过我，「写这种故事究竟爽到谁？」但我坚信，在カントク大人超萌的插图之下，一定能让这篇故事蜕变成爽到很多人的作品。原来她们两人的长相是这样吗？

附带一提，编辑似乎特别喜欢莫莉亚，而且还在五分钟内连续喊了十次夸张到没办法写在这里的绰号呢。

○第三章「教会里的辛巴达」

比第一集早，甚至比这一集第一章更早的故事。

其中包括一部分当初第三集草稿中被删除的桥段，如果看完本章后能接着看第三集的话，会觉得更有趣喔……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同时本章也算是第一集的前传，或许比第一章更适合做为本作的序章吧……其实我也不太确定。随便啦。

另外保险起见，本作品和历史上任何真实存在的文豪与着作皆毫无关系。

○第四章「田径社钻石计划」

这是第三集之后的故事。

难得出短篇集，因此想写一篇像垃圾食物一样可以轻松看完的故事，这就是本章的概念。原本写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游戏，但全遭到驳回，我只好在三更半夜边哭边重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个不错的回忆。当然我会尽量努力让回忆停留在回忆里，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第五章「幻想旋转木马」

第三集之后，和第四章同一时期的故事。

「每日巨人乐园」有参考现实中的游乐园喔。盛夏时分以取材为名义跑去那里玩，一并开设的游泳池可真是热闹啊。在闪闪发光的泳装妖精邀约之下，一不留神就玩水玩到游乐园休息为止了呢。

所以呢，本章没有出现任何云霄飞车的场景。这一切都是夏天害的。

就这样，下一集将会是长篇。有赖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尽快将故事送到大家的手上。

写到最后，色括编辑岩浅大人在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相关人士。还有カントク大人，很抱歉在忙得要死的时期提出这么多任性的要求。每次拿到封面和插图的草稿，都会让我觉得还是再多活一阵子好了。希望这份感觉，能透过小说本文，让各位读者多多少少能一起感受到，那就是我的荣幸。

那么，希望还有机会能和大家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1、芭芭拉小姐里的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ukira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

人啊，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诚如各位所知，我是为了开发紧身裤型新型竞技泳装（刻意不以布料遮住胸前，这种创意简直可说是游泳界的哥伦布）而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但当我拜托月子妹妹担任第一号试穿模特儿时，她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同时勤快地写起被害笔录、法院诉状与通知各大媒体的声明文稿。所以我们还是先将新型泳装的事情束之高阁吧。

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活着呢——除了泳装以外的目的。

我最近经常在思考这种听起来像国中生日记的问题。

能够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大概不多，但是——

『是为了和喜欢的人结合而活的！就像早春筑巢的燕子一样！』

我倒是认识一个会如此断言的女孩。

原本瘦削如鸡的她，自从和王子亲吻之后，有了胸围……有了雄伟的进化。她化身为幸福的燕子，准备振翅飞向远在天边的太阳。

不过——

从遥远神话时代的伊卡洛斯之翼（注1），到我们出生那年代的挑战者号事故（注2），所有向天空挑战的故事，最后总是以坠落的坏结局收尾。

注1著名希腊神话故事，伊卡洛斯在逃离迷宫时因为飞得太高，飞行翼上的蜡在太阳热度下融化，因此坠海而死。

如果真心想让她获得幸福的话。

我究竟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加油、加油，横·寺·加·油！还有一圈！别输了哟，恰·恰·恰！」

——正当我像个苦恼哲学家一样思索时，从大操场的一角传来高亢的加油声，轻易将我拖回现实当中。

十一月初秋的夕阳，仍然依依不舍地挂在栅栏缝隙中，让放学后的田径社染上一片赤红。

社员们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让人完全分不清楚究竟是人拖着影子跑，还是影子在拉着人跑。只有不断跑步的社员们痛苦的喘息声，是分辨赤红色人影和地上黑影的唯一方法。

在这片黄昏的影绘世界当中，

「冲刺，最后，最·后·冲·刺！加油，加油，横·寺·加·油！」

注2隶属于NASA甘乃迪大空中心的太空梭，一九八六年出任务时爆炸坠毁，机上七名乘员不幸全数罹鸡。

一个人沐浴在夕阳之下，彷佛要燃烧起来一般闪耀发亮的女孩——就是小豆梓。

她手持扩音筒，头上系着胜利头巾，高举着亲手做的毛巾和便当盒，还顺便跳起舞来；她打扮得像是专任经纪人兼啦啦队女孩，拚命地只为了我一人加油打气。

「糟糕，不小心跑完了……」

跑完规定的距离之后，我停下脚步。

不是我自夸，要比长距离跑步的话，我在田径社的实力可是数一数二呢。这都得归功于能透过围墙缝隙窥见的夏日竞技泳装吧。真的没什么好自夸的。

虽然我急忙想躲向栅栏那边，不过逃跑判定失败，被抢先一步截断退路了！

啦啦队女孩小豆梓踏着步伐，像摇着尾巴的小狗狗一样靠过来。

「辛苦啦！来，这是慰劳你的！今天是蜂蜜渍柠檬片哟！」

「哇、哇噢，每次都麻烦你……」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而且多亏你，我今天也觉得心跳超级快呢！」

「是、是吗……什么事情特别让你心动呢？」

「被聪明的猎豹追捕的瞪羚，一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嗯。嗯？你为什么从被狩猎者的角度看着我？」

「因为呀，如果这座操场是非洲热带草原的话，我比较想成为被吃掉的那一方嘛……」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就算听懂了，等级也太高不可攀了小豆梓。」

「没关系！我的意思是，瞪羚就算被吃掉也能觉得很幸福！」

夕阳染红脸颊的小豆梓注视着我，害羞地笑着。

虽然她散发出一种温馨和谐的气氛，但嘴里说的话完全是猎奇恐怖片的理论。我们的社团活动应该没那么血腥吧。

……自从上次游乐园的约会之后，小豆梓就开始死黏着我不放。

她不知道筒隐家的暗黑魔王已经惊天动地地诞生在世上，幸福帆船小豆丸继续朝向充满希望的大海，扬帆在伟大积极的航路之上。

换句话说，只要暂且算是田径社社员的我参加社团活动，她就会像通勤妻（注3）一样不畏风雨，充满活力地跑来为我加油。

宛如大小姐般轻柔飘逸的秀发，宛如樱花般优雅美丽的举手投足，再加上牺牲奉献的精神，真是如虎添翼、如洗衣板塞水饺垫啊。我认为小豆梓变得非常有魅力，以胸围的意义而言。

「哎呀，流了这么多汗呢！」

嘿哟嘿哟，帮我擦拭脸上汗水的小豆梓，努力的动作真是可爱。

注3原指没有和丈夫同居，只有在必要时会到丈夫家的妻子。有时也用来指称情况类似的女性，未必有实际上的婚姻关系。

「小、小豆梓……」

「横、横寺……」

我们两人就这样零距离凝视着对方，宛如刻划在青春谱上的一页，耀眼恋爱喜剧的一幂。天哪，好一幅美丽玫瑰色人生的景象……但是在染上玫瑰色的同时，即将如玫瑰花瓣凋零的，却是我那被迫刻划青春谱、强行上演恋爱喜剧的高中生活。

请各位想像一下，在崇尚团体行动的社团中，假如有个让全学年数一数二的可爱女孩随侍在侧、自以为是的男生。

正常人都会感到不爽吧。任何人都会不爽，连我都会不爽了。

「那家伙最近啊。」「简直跩翻天了呢。」「果然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啊。」「王子怎么不赶快滚回自己的王国啊……」

我能直接感受到，一道道恨之入骨的黑暗视线扎在我的背上。

不只是平常把我当蛇蝎一般疏远的女社员，就连原本因同情与同感而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男社员，对待我的态度都明显充满敌意。这可不是大英帝国的光荣孤立（注4），而是卑微变态王国的外交挫败啊。

简而言之，就是我被孤立了。

注4光荣孤立，英国十九世纪末期追求的外交政策，以积极不干涉欧陆事务为主。这个政策在一九〇二年英日缔结同盟后正式结束。

但是小豆梓丝毫不在意这种氛围，我想她应该早已习惯了吧。真正的孤独是最强的，八幡老师所撰写的青春恋爱教科书也这样写（注5）。

「欸嘿嘿，今天也很暖和呢。」

「不过早上的新闻说，今天是入秋以来温度最低的一天吧。」

「我是说内心暖和啦！内心！瞪羚的内心！」

「再不想想办法就惨了……」

幸福满点的小豆梓以固有结界（注6）技能拚命创造出属于两人的幸福世界，这让我懊恼不已。

再不想想办法就惨了。

倒不如说，哪个人来帮我想想办法吧。

像这样求助别人也是逼不得已。因为横寺同学是废柴，因为横寺同学不值得期待。超人啊，赶快帮我解决这个世界里充斥的愤慨与怨忿吧！

「——喂，你闹够了没。」

注5源自一部轻小说《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中的男主角「比企谷八幡」，完全放弃在学校里交朋友，立志当个彻底孤独的人物。

注6固有结界，TYPE-MOON系列作品的共通世界观名词之一。指本身存在符合世界规则，但内部却以自己刨造的规则遮蔽了世界既有的法则。

突然，一个不客气的声音硬生生地插入我们两人之间。

「非社员会害我们社员的士气显着下降。你知道大家心里的感受吗？知道吧。快点知道。然后分手。快点分手。分手啦。」（注7）

「死定小姐……」

打破现状的女超人，却出乎我的意料。

入侵小豆梓固有结界的副社长，露出不客气的表情不客气地盘着手。她的衬衫上有王者之狮的刺绣，私底下订制衬衫的风格的确很像她。

「变态你偶尔也开个口啊。给我大声说出来。是男人就说啊。不对，是变态就说啊。狂抽猛送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以你用力喷在别人袜子上的气势大声说出来啊。」

「抱歉，我知道你在鼓励我，但你别用一副亲眼见过的口气捏造故事行吗！这种妄想等你晚上在家泡澡的时候再慢慢脑补啦！」

「既然变态说不出口，我就代替他说吧——你很碍眼。」

副社长半长不短的马尾随风飘逸，以锐利的眼神狠狠瞪着异类分子小豆梓。

似乎是因为原本应该告诫小豆梓的钢铁小姐翘头，所以她试图代替社长提出警告。

……话说回来。

注7这里的「知道」（わかる）和「分手」（われる）在日文中音近。

「这、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我夹在副社长与小豆梓之间，不知所措。

毕竟小豆梓是个禁不起打击的女孩。她稍微被念个两句就潸然泪下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也是啊，看，她紧紧咬着嘴唇，

「啊、啊哈哈……原来我，太没神经了吗？」

……但是却没有流眼泪。

「我不知道这样会对你们社团造成困扰。可能是我又太得意忘形了……对、对不起。」

取而代之地，小豆梓眉头一沉，视线缓缓下垂，幽幽地笑了笑。她的笑容彷佛轻轻一碰就会飘落般，孤独凋零的波斯菊一样。

我受够了。

刚才我也说过，横寺同学是个废柴。一看到对方露出这种表情，话就说不出口了。看吧。

「……完、完全不会！你放心！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碍眼喔。」

「是、是吗？但是……」

「副社长是得了口是心非这种现代的疑难杂症，因为她是死定小姐呀。」

「喂，闹够了没，谁是死定——」

「刚才那句话的翻译是：『不要只是来田径社而已嘛☆我希望能和小豆妹妹建立私人的友情呢♪你可以叫我死定酱哟♡』差不多像这样！」

「喂，笨蛋。喂，你这变态。」

「原、原来如此呀！你好呀，死定酱！小姐！」

小豆梓眉开眼笑，宛如两人之间盛开着幸福的花园般，同时用力和副社长握了握手。

她的模样有如利齿被拔掉的小狗狗，真是单纯！

……不对，单纯的人可能是我。

横寺同学真的是个废柴啊。虽然他经常把『不可以让女孩哭泣』这个教条挂在嘴边，现在却进化成『为了让女孩欢笑，会有什么后果都无所谓了』的程度。美少女的笑容是堕落的根源。

「喂，喂你等一下。喂你这变态和变态的女友。喂、喂……」

死定酱瞥了我一眼，嘀咕一句『我不管了』之后，回到社员群中……她可能比我想像中还要体贴呢。

在这孤立的世界中，只剩下扭扭捏捏说着「她、她刚才说女朋友！」的小豆梓，以及我而已。

『其实，小豆梓她是非常难搞定的的女孩嘛。你可得做好觉悟才行嘛。』

小豆梓的朋友，好像是莫莉还是莫莉亚的，以前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当时我虽然回答她们，我早就充分了解这件事情了，不过看来我的觉悟还是不够吧。

我觉得目前在学校有一半的时间，笑容开朗的小豆梓都黏在我身边。

扫除心中阴霾的同学年女孩，展开的盛大攻势甚至凌驾学妹的追踪功能。

燕子是为了飞翔在空中而活的。

倘若要将好不容易学会飞行的她拖下来，从空中摔回地面的话——

干脆就这样让她达阵得分算了？

我觉得内心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好可怕。

*

傍晚五点四十分。

七号馆义大利风格的时钟塔，响起「嗡——嗡——」的钟声宣告社团活动结束。

多亏这钟声，让我今天也勉强从幸福孤立结界中成功逃脱。万一那座大钟没有响的话，我可能得陪小豆梓恩爱到天荒地老吧。

要继续负喁顽抗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件事情可无法置之不理。我郑重拜托小豆梓等一会儿，前往仓库整理器材。

或许该说不出所料吧，体育仓库一旁的阴暗处，有个消沉的人影。

「……社团活动结束了喔。」

钢铁小姐今天依然独自一人，抱着膝头坐着。

「…………」

她将双手握在膝头上，同时托着下巴，呆呆地陷入沉思中。阴暗的仓库里，只能隐约见到她的长睫毛上下跳动。

「社长……」

即使我呼喊她，甚至站在她身边，她都毫无反应。

为何个人经理小姐能在神圣的田径社里，差点轻而易举攻略我，有部分原因也出在这个人身上。

虽然她身为社长，最近却完全丢下所有社团活动不管。

练习时她还是会露面，不过很快就不知道晃到哪里去了。

就像横寺同学灌注心血在消除美少女影片中的马赛克一样，钢铁小姐的人生目标应该是对田径社注入自己的热情……虽然拿钢铁小姐和我这种人相提并论似乎有些失礼，不过算啦。

想不到她现在会如此失魂落魄，唯一的可能就是吃到脏东西导致身体不适吧。

该不会是乱吃掉落在路边的月子妹妹口味杂草吧？妹妹不是已经三令五申，严禁她到处乱跑了吗(注8)？

「我们回去吧，社长。你身体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去保健室一趟？」

「……嗅，是横寺啊。」

「你最近是怎么了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我拉着钢铁小姐的手想将她拉起来，于是她缓缓抬起头。

用白色发夹固定住、让人联想到鬃毛的马尾，失去原有的光泽，陷落在黑暗之中。

她就像狮子在黑暗中失去方向般，苍蓝的双眸透露出飘匆不定的眼神。

「如果——我踏上前往千里之遥土地的旅程，你会感到难过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啊？」

「不，算了……是我失言，忘记那句话吧。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看来我的确缺乏锻链，缺乏……」

狮子小姐这么低喃后，一脸懊悔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社长，好了啦，我们回去吧。来，站起来站起来，Stand　up，Hurry　up。」

注8日文的「到处乱跑」写成「吃路边的草」。

「噗、噗噗……啊噗噗？（注9）」

「我不是在说文字笑话啦！说话只凭着一股气势可是坏习惯喔！而且这是国一程度的英文耶！拜托你赶快考前冲刺吧！」

「唔唔……我是全国第一名，不要紧的……」

「全国第一名！？哪个国家啊！？拜托你快回到现实吧！」

我将嘟囔的钢铁小姐硬拉起来，采取几乎将她背在身上的姿势。我已经实际证实过，如果硬拉着她走，她意外地听话呢。

「任何事情都可以，你有什么烦恼的话，都可以找我商量喔。至少我还能听你倾吐。」

「别在意，这个问题和你八竿子打不着边。」

「……如果社长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没意见。」

挤压在背上的质感就像甜美的果肉一般，要赶跑内心那头热带草原野兽的邪念还真不容易。

真是够了，钢铁小姐根本就像个大孩子一样。只有飘落在我脖子上的呼吸宛如大姊姊一般发达，没有比这更让人伤脑筋的事了。

注9这是日本的一种育儿游戏，说完「啊噗噗」之后先笑的一方为输。同时「啊噗（up）」也有希望孩子快快长大之意。

总有一天会演变成严重的情况。具体而言，就是诞生出长得像钢铁小姐的横寺二世吧。

……我还在装什么糊涂呢。

事到如今也别再韬光养晦了。我个人的坏习惯，就是显示不出自己的诚意。

说真的，其实我早就知道钢铁小姐在隐瞒什么了。

不管我怎么问，她的回答都是『这个问题与你无关』——简单来说，她划了一道『别再继续追问下去』的界线。但我还是得不断重复追问下去才行。

如果是男性向轻小说里的帅哥，或许会来硬的逼她吐实，然后竖立起浓情蜜意的旗标也说不定。

或者若是美少女影片里的男演员，可能根本不在乎这种问题，而是一头栽进美少女的胸怀里，直接进入办正事的场景也说不定。

总之，换作男性向轻小说或美少女影片里的男主角，应该有办法采取行动吧。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下去就对了。

但我却以钢铁小姐划下的界线当成免罪符，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在应付小豆梓。

我今天待会也得陪小狗狗一起回到教室稍微聊聊天后一起走出校门聊聊天的同时晃到商店街吃份可丽饼之类再聊聊天前往车站聊聊天之后道别，看这预定行程有多紧凑，超辛苦的耶。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明明无法决定先后，但却又不能不依照顺序进行。

如果不先着手解决一个人的间题，根本无法让任何人都得到幸福。

现实世界的故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放学后，我送小豆梓到车站的验票口。

然后我绕到回家途中会经过的儿童公园，好久没来这边了。

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陪我商量烦恼的戳太——今天没看到人。在寒风飕飕的公园中，只有空无一人的荡秋千叽嘎地发出悲鸣声。

「哎，这也不能怪他……」

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也有属于自己的烦恼。

朋友之间的关系应该彼此独立，而不是把对方当成可以予取予求的万事通。

还有我听说他最近因为种植在花圃里的那些「草」，跟道上的人起了争执；但我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家伙啊。现在的社会真可怕呢。我可以回去了吗？警察伯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没错。

「……哎？」

原以为四下无人的公园长椅上，却出现了一只耳朵不断晃动的兔子。

那是戳太家饲养的兔子，弥次。

以逃跑为毕生志业的逃脱专家。它又从家里溜出来了吗？

即便如此，它却像等待猎物上钩的陷阱师（注10）一样蹲在长椅上，眼神直直闪烁着光芒。

「……真是怪家伙。」

正当我准备接近它时，手机响了。是妈妈传来的邮件。

你几点才要回家啊，一直让人家在等你耶。就在我对这冷漠乏味的内容歪头感到疑惑时，发现收信通知的指示灯还在不断闪烁着。

我点开被手机自动分类至特定资料匣的未读邮件一看。

『敬启者。我是筒隐。好久不见了，学长还好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学长谈谈，可以前往学长家一趟吗？敬上。』

「哇咧……」

所有烦恼瞬间以音速被冲走，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像铙钹一样怦怦作响。

因为这封信是两个小时之前收到的。

注10游戏「魔物猎人」里的职业名称。

这下糟啦。超级糟糕啦。宇宙霹雳糟糕啦。

要说是什么糟糕了，就是我看到这封充满客套话的邮件之后，才总算意识到自己最近净忙些有的没的，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见到筒隐了。

月子妹妹的压力会让宇宙完蛋啦。

*

我急急忙忙赶回家，看到玄关整齐摆着一双小小的皮鞋。

根据妈妈所说，当她出门准备张罗晚餐的材料时，发现筒隐无所事事在附近闲晃，才会让她在我的房间里等待。

「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啊你？」

「咦？怎、怎么说？」

「因为不久之前，她不是每天早上都来迎接你吗？最近却完全没看到她出现呢。苹果果酱已经断货了，我很伤脑筋呢，你说怎么办啊。」

好几支奥丁神枪刺向我的心窝。断掉的可能不是苹果果酱，而是我和学妹的缘分喔；这种玩笑话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出口。

最近总觉得有点尴尬啊，没有为什么。

我知道筒隐在闹别扭，我也知道她为什么闹别扭。只是，我对于她心情别扭的根本原因却没有自信。

这就像在晨雾弥漫的泳池里追逐嬉戏一样，我们在混浊的雾气狭缝间迷失了彼此的身影……冷静想想，这个比喻还真是莫名其妙啊。我只是希望月子妹妹穿上紧身裤型竞技泳装而已。

我登上自家的阶梯。

我不断想着该怎么为没注意到邮件道歉，以及相隔一星期不见该怎么打招呼。想着想着就自然瑟缩着肩膀，也刻意放轻脚步声。

回过神后，我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

从半开的门扉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不，其实我并没有在意。」

是筒隐。零点一秒就能听出是月子妹妹的声音。她似乎在和某人通电话。

「……是的。我的心胸很宽大。我会用硕大丰满的心胸原谅他。」

听起来她和电话另一端的人十分熟识呢。熟识到可以开「丰满的心胸」这种玩笑话。

「……最长的人是我。没错，这是我的优势。」

心情似乎也不错。只要具备月子妹妹初级检定资格，这种判断是轻而易举。

「……似乎也必须趁这个时候，让学长彻底明白才行呢。」

嗯？提到我？在聊什么啊？

「……究竟谁才是第一。这件事情必须说清楚讲明白。对。」

随着说话声，似乎还出现一阵危险的声响……

喀嚓，喀嚓，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从门缝中窥探房间里的动静。

就在此时，银色的金属光泽映入我的眼帘。

筒隐高举的剪裁用大剪刀，在电灯反射下闪闪发光，同时她的马尾摇晃着。娇小的背影在我房间正中央正襟危坐着。

在她面前的床上，横放着一条白色的物体。

那是我原本塞在收藏宝物的潘朵拉之盒最深处的抱枕——芭芭拉小姐。

「请你忍耐一下。这一切都是学长不好，都要怪学长冷落我。」

筒隐手上并未拿着手机。刚才的声音不是和某人的对话，而是对着芭芭拉小姐，一个人自言自语。

哦，是这样，原来啊！我懂我懂！

这种事情很常见呢。我在玩美少女游戏时，也会朗读美少女的台词，同时品尝攻方与受方的感觉。享受混合多元同时存在型玩法——抱歉，我离题了。

月子妹妹好恐怖，不对，好可爱啊！

一个高中生和抱枕成为朋友，感觉既可怕又可爱呢。看她身体左右摇晃，忠实地一人分饰两角的演技也好可怕好可爱。手持剪刀这个小道具，自豪地发出喀嚓喀嚓声响的模样也好可怕好可爱。对扮家家酒恋恋不忘的月子妹妹真的超可爱！

正当我这么想，

「——嘿。」

筒隐毫不犹豫地，将剪刀插入芭芭拉小姐体内。

陪我度过多少辗转难眠夜晚的无双爱人芭芭拉小姐，就这样被凄惨地剪开。内部的棉花被筒隐一把一把撕开，再一把一把丢出去。没多久，抱枕内就出现一个里面没有任何人（注11）的空洞——

「——……！」

在动物本能的驱使下，我悄悄离开房间门口。

我感觉脖子后方一阵冰凉，身体核心也咸到阵阵寒意。转眼之间连指尖都冻僵，面临雪山遇难危机。实况，横寺探险队在自家二楼发现了梦幻雪女！

应该说月子妹妹好恐怖，实在太恐怖了……万一她发现我在门外偷窥，那我的小命就真的不保了。

注11这句台词出自于动画版「School　Day」最终话，女主角桂言叶之口。

正当我准备逃跑时，突然。

「……哎、呀呀……」

浏海的发根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一般，微微地刺痛。

这是之前在游乐园的餐厅时，曾经被筒隐狠狠拉扯的部位。

我觉得自己真傻。傻到想逃离敌人却不知该逃住何处，傻到选错各种选项，傻到被所有女孩子骂。

但是我曾经发誓，至少要做个诚实的人。

如果筒隐的内心真的出现什么暗黑虚无的黑洞，即便我无法填补它，但成为被黑洞吞噬的第一号牺牲者，不就正好可以表现出我的诚意吗？

况且若是月子妹妹吸收我后有所成长，让身体重要部位各处丰满硕圆，成为月子妹妹完全体，不就正好符合我的心愿吗？

「不能逃不能逃——（注12）」

我转过身来。从房间门扉的缝隙中，再度传来月子妹妹的声音。

「嗯，大小正好合适呢。嗯嗯，好温暖的气息呢。唔唔，想像训练也很完美。哈唔，最后就只剩下实践而已了。」

筒隐含糊不清地自雷自语。平常总是冷静睿智的筒隐，似乎一个人自顾自地玩得很开心。

注12这是「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男主角碇真嗣激励自己的台词。

这很明显地是个异常的徵兆，我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我在此宣言，悠闲地·接近到·他身边的计划，行动代号『NTT计划』（注13）现在开——」

「——够了，已经够了！我会接受这一切的！不要再说了！」

我用力推开门，冲进房间里去。

结果等待我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哎呀？」

不，订正。

在视野的角落，我似乎察觉到芭芭拉小姐「惊！」地抖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床上放着抱枕，旁边还有一团一团的棉花。

虽然内容物已经被掏出来，不过抱枕本体却凹凸不平地膨胀着，以不自然的形状横躺在床上。

「……哎呀……？」

不，再度订正。

注13这是悠闲(Nonbiri)、身边(Tonari)、接近（Tikaduku）这三个字的罗马拼音字头。因文法构造不同，后两词的翻译顺序会对调，但正好都是T开头。

从芭芭拉小姐的缝隙里，探出了一双我有印象的脚。

「…………哎，呀？」

整理一下吧。

刚才筒隐还在我房间，而且将芭芭拉小姐的填充物掏出来。

现在筒隐不见了，芭芭拉小姐则伸出了两只脚。这代表——

「月～子～，她回去了吗……」

「…………」

当我试着缓慢念出「月」和「子」这两个字时，那双无法完全塞进芭芭拉小姐的脚，微微地颤抖起来。

月子妹妹IN　THE抱枕。

……我说真的，这女孩在干什么啊。

我花费三十秒绞尽脑汁，终于成功模拟了人工筒隐智能的思考。

钻进抱枕这种几近特技的玩法，即便是我也没有尝试过呢。因为横寺同学可是男生啊，只要能从抱着抱枕获得快感，就不会再深入探索情色世界了。

不过，女孩子筒隐却更进一步。

她钻进抱枕里扮成「被抱枕」，想从内侧感受被拥抱的滋味。

被谁拥抱？

当然——从构造上来看，是外侧的芭芭拉小姐。

这种想法真是神来一笔啊，爱情交欢的形式果然因人而异呢。不过该怎么形容这股萦绕在我心中的迷惘心情呢？这应该就是俗称的NTR吧，为什么不让我加入来个三人行呢？

「哎呀，原本收好的芭芭拉小姐竟然跑出来了！真是奇怪呢，该不会长了脚自己跑出来了吧！不过抱枕怎么可能会长脚呢！」

「………………」

我都已经干咳几声想给她台阶下，不过筒隐（的脚）虽然不断发抖，却坚持不肯出来。她该不会相信，自己正处于差点被我发现的安全边缘吧，这也未免赌太大了……

「哇～芭芭拉小姐不论何时看，都是个大美人呢！」

「………………」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坐在被抱枕的旁边。

从被抱枕中伸出来的细小双脚猛然一伸，模样像极了冷冻鲔鱼。她似乎在催眠自己处于冷冻状态，拚命地想要自欺欺人。

「嗯……」

机会难得，我戳了戳伸得直挺挺的鲔鱼妹妹。

她的指尖宛如巧克力板，纤细娇小而平坦；脚跟描绘着可爱突起曲线，连小饼干都相形见绌。再加上饱满且略微浑圆、宛如杏仁一般的脚踝。神就寄宿在细小的部位，月子妹妹的可爱也寄宿在尖端。

戳戳筒隐的脚趾尖，让我的好感度量表有如寒武纪大爆发，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她的脚踝。

「……嗯啊！」

芭芭拉小姐的头都突然挣扎了一下。

我觉得很好玩，又用指尖搔了搔她那平滑而柔软的脚底板。

「——呜呀！？呀、嗯……呜……」

这次我清楚听到她的呻吟。芭芭拉小姐像毛毛虫一样扭动着，但随后又恢复平静。看来她打算坚持装傻到最后一刻了。

呵呵，呵呵呵，想不到你来这一招啊。呵呵呵呵呵呵呵。拥有月子检定三级资格的我眯起眼睛，下定决心。

这可是战争呢，固执与固执的冲突。

敌人是拘泥于芭芭拉小姐的拟态，害自己动弹不得的被抱枕妹妹。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在说这种情况啦！

「——对不起我不应该活在世界上我会拚命反省对不起……」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被筒隐枕击沉的人是我。枕和沉这两个字真像呢。

被我逗逼全身上下的筒隐，不断跳着毛毛虫舞和发出娇喘声。最后终于汗流浃背地冲出来，化为史上最凶恶的咬人猫。喀吱喀吱、呜咕呜咕、啊唔啊唔，我就这样经历了整整三十分钟的全身啃咬体感课程。

就连插图中不能画出来的地方都被咬了。

体感课程结束之后。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为什么学长每次都这么变态呢。因为学长就是这么变态吗？因为是学长才会当个变态吗？」

『当个变态』。

词汇的新用法诞生了耶。月子妹妹语言的柔软性总是让人惊奇。

正当我佩服的时候，筒隐手上的长尺啪地一声敲在地板上。

「谁说学长可以抬起头来的呢。」

「……非常抱歉大人您说得是，还请大人务必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忘记说了，我现在正在下跪。

情绪好不容易平复的筒隐端坐在床上，眼神紧紧盯着法庭上的大罪犯。

从头到脚尖的每一处皆由娇小零件构成的身体中，唯一大大的瞳眸依然强而有力。和姊姊不相上下的苍蓝双眸，拥有超越无穷宇宙的宽广，俘虏了我的一切。

「学长你在看什么呢。学长有什么话想说吗？」

「美、美丽的玛莉安东尼皇后曾经说过！既然有点心的话，先吃再说就对了……（注14）」

「玛莉皇后才没说过这些话呢。」

「你们两人认识吗！？」

「更何况，谁的哪里的什么是点心呢。学长是不是只要看到别人的脚，都会像饿虎扑羊般抓起来大啃大嚼呢。」

「不是啦，我只有看到概念上的美脚才会这样啦！这是向构思出idea这种概念的柏拉图所下的挑战书啊！也就是对抗柏拉图式恋爱的哲学性反叛——亦即二十一世纪存在主义的浪漫式恋爱啦！」

「完全听不懂学长在说什么。学长的坏习惯就是爱用奇怪的话打哈哈。难道学长没有什么事情要从实招来吗？」

「意思就是我觉得月子妹……月子的脚很漂亮啦！没错，这件事情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的脚实在美得太理想了啊！」

注14法国皇帝路易十六的妻子，因豪奢无度而在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一般认为她曾经说过「为何不吃蛋糕？」等荒唐言语，但其实这是后人的张冠李载。

「这不是从实招来，而是瞎掰狡辩……原来很理想，是这样的吗？」

筒隐微微歪着头，轻轻拉了拉自己的尾巴发束。

无论何时看都觉得她这动作好可爱。我不禁噗哧一荚望着筒隐，她却紧紧闭着嘴撇过头去。

不久，筒隐『呼～』地叹了口气。

「……好吧。因为身为第一的我是最棒的，因此内心也第一宽广，这一次就原谅学长吧。因为我身为第一，所以特别给予学长特别待遇。」

「你真体贴！你真棒！你真可爱！」

「不过，往后学长要是再妨碍我打扫的话，我会非常生气喔。」

「啊，原来刚才那是在打扫啊……」

「学长有什么意见吗？」

「小的不敢。」

竟然钻进芭芭拉小姐的内部打扫，筒隐果然走在时代最尖端呢。不过以我的立场，丝毫没有任何异议的余地。

于是残酷的抱枕事件，就这样圆满落幕了。

难道说，该不会她一时不肯从芭芭拉小姐里钻出来，就是为了营造让我无从辩解的气氛吗？难道我被她以身体为诱饵钓个正着了吗？总觉得自己被大大地摆了一道呢，不过被月子妹妹摆一道其实也很爽，所以无所谓。

……然后。

「对了，你有事情要找我谈谈吧。」

「嗯。」

「但是我却一直没回来。」

「没错。」

「所以为了打发时间，你才开始打扫。」

「就是这样。」

筒隐用力点了点头。嗯，真是完美无瑕的逻辑呢。

露出破绽的，应该是我的宝物管理体制吧。

堆积如山的纸箱，就这样摊在阳光之下。看到这些以手写○×记号的笔记区别开来的夜之随从，我叹了一口气。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芭芭拉小姐吸引，实际上筒隐打扫的部分并非只有抱枕而已。床上的想像训练充其量只是副产物而已。

几乎所有宝物，都从床底下被拖出来公诸于世。

这么说来，以前曾听人说过，筒隐在笔记本上写下我的宝物清单。

『横寺的床底下有三十七本非常邪恶的书籍、五十四部超级下流的影片、十六件极为不堪入目的实用品与一只芭芭拉小姐。』

姊姊亲口证实，她将我的宝物清查得一清二楚。

之前我还猜想这种资料何时能派上用场，看来她似乎想等时机成熟后来个大扫除。

「嗯……这里打上×的物品多的不得了呢，是不是必须全部丢掉才行呢。」

「没错，尘归尘、土归土。垃圾要丢进垃圾桶，废物要丢进废物箱。」

「……难道你在生气吗？」

「……不，并没有。因为最近学长都不理我。开玩笑而已。」

筒隐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看到她这么可爱，我真想一把抱住她；但因为这种理由擅自整理他人的私物，是否合理呢？对你而言算是安全上垒？还是该判出局？对我而言，真要说的话，算是满垒全垒打。真想就这样当场冲向幸福的结婚典礼和比赛的揭幕仪式上。

所以我只能眼泪往肚里吞，和我的宝物说再见了。少年就是这样蜕变成青年的吧。虽然经常遭人误解，不过这可是横寺同学的成长故事喔。

……但是筒隐的筛选标准，总觉得有些偏颇。

『街角棉花糖访问记3』、『运动社马尾少女，火箭欧派大战！』、『变态之王与酥胸』。

这些正统王道物竟然都得成捆丢进垃圾桶，

『小到看不见！』、『萝莉球社』、『漫画RO』（注15）。

这些特殊精锐领域却得以存活下来；这是筒隐的体贴吗？还是另有隐情呢？能不能请你快点长「大」，对那些进垃圾桶的宝物多点宽容呢？

「……果然是变态呢。」

「什、什么意思啊！？」

「因为学长是无可救药的变态，所以我必须将学长导回正途。只有和学长交往最久的我才有能力。」

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筒隐的口气不太好。

「学长要和小豆……要和谁在哪里作什么事情是学长的自由。但是到头来，只有和学长交往最久的我能调教……调整学长的观念。其他人是做不来的，就是这样。」

「等一下，我觉得调教和调整的意思差很多耶。」

「真没礼貌。什么是调教啊，我怎么可能对那种事情感兴趣呢。」

「……好吧，你说是就是。」

我耸了耸肩。管他调整还是调教，都放马过来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搞不懂为何要刻意强调我们交往时间最长。榻榻米和二次元老婆都是新的比较好（注16），难道筒隐不知道这句网路格言吗？

注15后两个影射「萝球社」以及日本的十八禁萝莉漫画月刊《COMIC　LO》。

总之，筒隐毫不犹豫挺起了胸膛，只要她能满足就好。如果挺起来的部位能变大一点，那就更好了。

「对了，这个○×中间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打扫到一半所发现的东西。由于看起来像是学长的日记，所以我没有看过内容。」

即使管理夜晚良伴，但也很注重个人隐私的女孩，真是太珍贵了啊。

「咦，噢，这个是……」

在两座山之间遭到排挤的，是一本笔记本。

标题上写着大大的字，而且是我的字迹。

『恶魔告发文书』。

我翻开第一页，本子上写着：

『「——真想交个女朋友呢。」

看着窗外，我低声嘀咕着。

镶嵌着彩绘玻璃的教会窗户，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辉。』

注16日本旧谚，榻榻米和老婆都是新的好。现在敢用这句谚语的人比较少。

笔记本就以这种让人听得浑身发痒的独自开头，活像连毛都还没长齐的浪漫主义者。只是过没几行之后，这本笔记的作者就开始当着小学女生的面脱下内裤了。

最后，这本笔记本变成作者在深夜入侵教会，展开辛巴达式冒险的犯罪告白录。

噢……原来是THE·黑历史啊！我不禁苦笑。

「学长，你怎么了吗？」

「噢，啊……这个啊，要说是日记，大概也算是日记吧。因为我国中时期太血气方刚，才会做出一些蠢事。」

「是吗？」

「里面应该写了一堆无聊的内容。我丝毫不记得写了些什么，大概非常夸大其词吧。」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啊，不过内容实在太囧了，应该没什么好看的吧。」

因为我缺乏羞耻心，因此就算被别人看到以前写的妄想日记，也不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如果有人对内容感兴趣的话，可以编纂成横寺同学短篇集第四集之后出书，陈列在全国书店里公诸于世都无所谓。

笔记本里的内容，是我和宇宙怪兽双马尾之前的日常生活。

虽然最近才刚挖掘出来，不过事隔多年后回头看自己的日记，有些事情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总之内容颇有趣的。

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些内容是真的，哪些是妄想了。

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内心真正的想法可能更邪恶也说不定，原本和她的关系也可能更为不堪入目。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未必都是事实，就像看美少女影片时，无从得知登场女主角的真正长相。简单来说，就是别相信写下这些内容的人啦。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好像有点怪。

因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笔记，才会塞在箱子里，请各位千万别对内容当真。那只是想耍帅的小孩子所写，混杂着妄想的故事而已。

话是这么说。

但是最重要的筒隐，却彷佛丝毫没听见。

「『我叫爱美。你呢？』…………」

她死命捏着笔记本的两端，手腕不停地颤抖。

笔记本里有任何让她这么在意的内容吗？难道我遗漏了什么赤裸裸的裸体描写吗？这下糟了，我得尽快检查一遍之后剪下贴上，速速上呈暴君爱美，让她狠狠骂我一顿才行啊！

我摇了摇全心全意专注在笔记本上的娇小身躯，这时筒隐突然回头。

「笔记里——提到的女孩是爱美吗？之前那个义大利女孩。」

「没错。我们现在依然是朋友，虽然年龄有些差距。对了，这星期日我要和她出去呢，要不要一起来？」

「要出去玩吗？和交往比我长久的人出去玩。」

「嗯？」

「……不，没事。我回去了。下次，再聊吧。」

毫无抑扬顿挫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筒隐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她将笔记本还给我时，虽然手已经不再发抖，但却一直低着头，丝毫不肯直视我的眼神。

在我看来，她的侧脸彷佛已经完全铁青。

「筒、筒隐……你没事吧？」

她似乎没听到我的声音，摇摇晃晃走出我的房间。

而且她坚持拒绝我的慰留与护送，就这样回去了。

我还以为她会留在我们家吃饭，特地多准备了一人份呢。之后妈妈对我颇有微词。

*

因为横生枝节而没能问清楚，筒隐原本要找我谈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当天晚上，我才知道答案。

「……这是什么？」

我将被分类为×组的宝物丢到垃圾场之后，准备将无法判断是○或×的芭芭拉小姐，从床上栘开时才发现。

芭芭拉小姐的体内——这样形容似乎有点猥亵——总之就是，我在芭芭拉小姐的里面发现了一封信。

我以为是筒隐刻意留在里面的，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收信人是筒隐筑紫与筒隐月子连名。

寄信人是……

「看不懂……」

是外文。虽然大致上是字母，但却不是英文。不过可以肯定，这封信是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

信封已经打开了。

应该说在我确认之前，一张信纸和两张薄长纸张就从信封中滑落了。

信纸上写的是日文。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我这双早已习惯美少女游戏速读玩法的眼睛实在太可恶了。

我只看到最后一行。

『你们对妈妈尽孝也尽够了吧，赶快回来这边。』

信封里附的薄长纸张是机票，成田机场出发，目的地罗马。

搭乘者分别印上了筒隐姊妹的名字。

日期就在一个星期后，而且还是单程机票。如果要她们回去的『这边』是海外的『那边』，意思是，月子妹妹她们很快就要离开日本了。

「——咦？」

我的脑袋彷佛被狠狠揍了一拳。

第五卷 2、小兔子身体里的谁

星期日的午间园地要开始罗！

由横寺老师献给各位大朋友们，对人生毫无益处的萝莉控讲座之一。

教你如何和小学女生在假日约会，而不必担心拿着警棍的公权力敲你肩膀的方法喔！

第一：不可以过度害怕视线。

——敌人会根据你的态度判断。表达问心无愧的大哥哥风范很重要。

第二：不可以用奇怪的姿势抱女孩。

——人可以变态，手不能乱摸。表现绝无特殊性癖的大哥哥风范超重要。

第三：不可以让女孩显露出厌恶的态度。

——表示少女是自愿陪伴在身旁的，展现人畜无害的大哥哥风范最重要。

第四：不可以进巷子里的厚德路(Hotel)。

——这比展现大哥哥风范更重要，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只要注意以上四原则，连警察伯伯也会对你笑咪咪喔！

就算不甩都条例（注17），至少也该遵守内心的礼仪，让我们过着问心无愧的小学生活吧！

注17此指备受争议的「东京都青少午健全育成条例」。

「——等一下，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咦？」

假日，我和娇小恶魔女孩爱美一同前往闹区。

为了全国百万×××预备军观众，我思索着特殊教育节目的架构。不知何时，扛着警棍的警察伯伯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呃，我、我们没做什么啊？我们什么都还没做喔，怎么可以随便误会我们呢，警察伯伯。我们关系很要好喔！我是问吐无愧的清纯大哥哥！对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你给我站住。你知道这条是什么路吗？你们两个怎么可以在这里呢？更何况你还以奇怪的姿势抱着她，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看起来很讨厌你？是援交吗？还是绑架未成年少女？该不会是可疑男子搭讪案件吧？」

「别别别别这样，别用无线电联络其他单位好吗！拜托你也解释一下，帮忙厘清误会吧，爱玛努艾勒妹妹！」

「……」

抱在我手上的爱美撇过头去。

她一边偷偷重新勾着我的脖子不放，同时扭捏作态地挣扎着。

然后爱美面向警察，以天使摇晃铃铛般的细微声音说着。

「这个，阳人葛格他刚才喔，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厚德路……爱美已经说了好几次不想去了……葛格却硬要，好讨厌喔……」

「你给我站住——！」

「呜哇啊啊——————！爱美你这个大骗子——————!」

要逃离忠于勤务的警察伯伯追捕，需要相当强劲的冲刺能力。

不过最后我还是甩掉警察了，田径社实在强过头啦。各位观众如果想和小女孩一起出去玩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向钢铁小姐递交入社申请书喔！

午间萝莉控讲座到此结束：

*

「真是千钧一发……」

在闹区、更正，在厚德路街的人群之中，我用力喘着气。

这一带正对私铁车站，因为我几乎没来过，所以对这里并不熟。无法掌握警察伯伯的出没路径，老实说实在太危险了。

……话说回来。

今天的出游，其实早在一星期前就已经决定了。

因为爱美死缠着我，想看看不在日本的期间内有什么东西改变，什么东西一成不变。我怎么可能拒绝小女孩的恳求呢。从父性爱的角度而言可是绝对正义啊。顺便将『父性爱』的『父』字拿掉的话……算了当我没说过。

不过呢，最重要的当天。

我们见面还不到三十分钟，

『——已经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

『我要回去了啦！听不懂吗？我要回家！』

然后她用力踱步顺着原路回去。

与莫说她任性骄纵或难以捉摸，不如说她太爱逞强，我无法丢下她不管。

波鲁勒萝拉家族目前似乎还没在日本租借到住处。

提到她目前的下榻处，是在一条不三不四街道的不三不四巷弄，挂着不三不四霓虹灯的厚德路。与小学生这种指定特别保护纪念物形成极端的对比。

据说在义大利贩卖的老旧导览手册上，只有介绍这间厚德路。十几二十年前似乎还是格调不俗的旅馆，可能受到当今不景气的影响，跟着整条街改变了经营方针吧。时间的流逝真是残酷啊。就像伟大的钢铁之王给人的印象，是身体逐渐转大人、头脑却变回幼儿的逆柯南现象吧。

总之，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回到那里。

我抱起爱美，

『我一个人可以回去啦！放开我没听到吗！不要将我当成小孩！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结果她却死命挣扎，因此我几乎是以颠倒的姿势抱着她。哎呀呀，我的手掌是不是摸到什么奇怪的南瓜啦。

『你这、讨厌！不要碰我——你到底在乱摸我哪里啊！萝莉控！恋童癖！萝莉主义者！老牛吃嫩草！』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啦！如果要将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我宁愿被你骂！』

『各位行人先生女士，这里有一个执着于小学生的禽兽！』

『不要对别人乱喊啦！』

无可奈何之下，我一边用极为温和的手段堵住爱美的嘴，同时和她极为要好地回到健全的厚德路去。

结果在回厚德路的途中被警察伯伯盯上，就演变成刚才的状况。

我可不想被抓去唱绿岛小夜曲耶。更正确地说，万一我在某个暗黑魔王妹妹的管辖范围之外，对暗黑魔王妹妹以外的女孩做出会被抓去关的事情被抓包的话，那可不是唱绿岛小夜曲就能解决的了。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别担心，我也听不懂。

「真没意思。日本的条子怎么这么尽忠职守啊。」

恢复冷静的爱美，一屁股坐在护栏上，两只脚不停地晃着。

她的容貌宛如从漫画世界穿梭至现实的西洋风格，加上两条宛如兔子耳朵的鲜艳双马尾。同时搭配奇迹般黄金比例的纤细手足，身穿早熟天使风格的轻柔连身洋装。

就外表而言，怎么看都是一级品，简直就像萝莉塔的千岁饴（注18）！我舔！太甜美啦！

只不过，有如镶嵌天上星辰的大大瞳眸，却眯得像来自地底的坏脾气恶魔般，这才是伤脑筋的地方。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那么生气啊，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我才没有在生气呢。」

「那你是肚子饿了吗？啊，要不要吃咖哩？这附近有大碗免费的咖哩店喔，咖哩店！」

注18千岁饴，一种在七五三节（祈祷幼儿平安长大）的节日中祝贺用的糖果。呈现棍子状，不论从哪里开始吃，断面的图案都会维持一致而得名。

「肚子饿所以生气？你当我是小孩子啊！不是刚刚才吃过饭的吗！还有你为什么特别推荐咖哩啊！当我是小孩吗！」

「说得也是，爱美已经长大了呢。飞高高喔。」

「呢呀！？讨厌，不、不要将我抱起来！」

「哎呀还咬我呢，好可爱喔！」

「烦死了！恶心死了！去死吧！你的心脏去撞豆腐自杀啦！」

挨了爱美的安心安全心不全三连踢，亲密接触无情地被迫中断。

爱美很擅长踢人不露小裤裤的技巧。她个子虽小，内在却是日渐成长呢。为了让外表也充分发育，多吃一点没关系喔。对了，记得好像有个黑洞胃袋女孩宣称过，咖哩是用另一个胃装的呢。

就在我们闲话家常的同时，爱美的表情愈来愈不爽，灵巧地蹲在护栏上。

——要吼我就吼吧，踹我也很爽啊。不对，是我不怕你踹啦。

但是你别闷不吭声啊。

「……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那我道歉。」

我弯下腰，与爱美的视线齐平。

「但是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哪知道呢。」

在我们之间，还是得透过语言来沟通。

爱美回瞄了我一眼，然后再度撇过头去。不过这一次，脖子转的角度比之前小了许多。

她是可以用言语好好沟通的女孩。虽然年纪小，不过非常聪明，可能比任何人都聪明。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用笨拙的生活方式在生活。

「……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什么都没做披。」

「我什么都没做？难、难道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嗄、啊！？不准再妄想恶心的东西！小心我掐死你喔！」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嘛……」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希望我做些什么→×

日文怎么这么难啊。

「……你今天根本没仔细看我啦。」

爱美咂了咂舌，顺势猛然抛出这一句。

「哪有啊，我有看啦！我有看你圆嘟嘟的脸蛋、摇摇摆摆的小脚丫，还有丰润饱满的额头耶！残酷的时间之神时时刻刻都在夺取这瞬间的美丽，我丝毫没有错过啊！」

「不要刻意用恶心的说话方式啦，大南瓜！叫你别再耍Pervertito(变态)听不懂吗！我是很认真地在说耶！」

「非常对不起！」

不过为了认真讨论，请你别再作势踩我了好吗？

「……你根本就心不在焉嘛。我特地穿了双附有轻飘飘缎带的全新凉鞋，结果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不就毫无意义了嘛。」

「抱歉……嗯？不对，别说得我好像很执着于你的脚部好吗！」

「不对吗？」

「当然不对啦！脚部只不过是整体优先顺位的终点，算是比较容易理解可爱程度的指标。我是出于无奈才将你的脚踝或脚跟放在部落格上，天天打分数跟写评论的呢。嗯！今天是七十五分！」

「那还不是一样！哪来的部落格（注19）啊！你去让豆腐踩死啦！」

「非常对不起！」

所以说为了认真讨论，请你别再捏我的脸颊了好吗！

「……叫你别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了啦。你刚才是在想事情吧？」

「咦？」

「例如某些重要的事情——或是某个重要的人吧。」

注9MJ文库的官方网站，不笑猫特设页面里有个「横寺部落格」，网址是：http://www.mediafactory.co.jp/bunkoj/hentaiouji/blog.html.

瞬间。

我的喉咙彷佛被紧紧掐住一样，所有玩笑话都缩回了肚子里。

遗忘在芭芭拉小姐里面的那封信，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来自义大利，对筒隐姊妹下的召唤状。钢铁小姐反常的模样。甚至得到象里商量的事情……还有，看了我的笔记之后，产生动摇的月子妹妹。

这些事情的确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我愈是不去想它，它的存在感就变得愈大，宛如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不断压迫着我的脑袋。

「——我就说吧。」

爱美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站在护栏上。

「和现在的你待在一起，一点都不有趣啦。赶快回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

「可是我老早就先和你约好了啊。如果不先想办法处理眼前的事情，就无法让大家得到幸——」

「哼！你少臭美了你！」

「欸？」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啊！而且我做得到！我又不是需要人家呵护的小孩！不论你在或不在，会不会获得幸福都是当事者自己决定的！和别人的力量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别说这么伤感的话嘛……」

「所以！所以，我叫你赶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啦！」

宛如威吓我一般，爱美大大地张开手臂。

在充满污浊气息的街道上，爱美站在一根细长支柱上保持不稳定的平衡。她试图让自己全身上下看起来很宽大，而且她成功办到了。

不管她的嘴巴多么坏，眼神多么凶狠，我认为爱美无庸置疑地，是个充满魅力的少女。

「……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这样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啦。反正你也没义务陪伴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小孩子啊。笨蛋……」

「咦，为什么啊。我就是喜欢爱美这一点喔。」

「嗄、啊——唔咕喵呀啊啊！？」

我才刚这么褒奖，爱美就猛然「噗——」地一声，像是咬到舌头似地满脸通红。同时失去平衡从护栏上摔下来。

抱歉，我刚才那番话真的不是要闹你的。

「——我之前就在想，」

爱美踉跄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然后她用充满狐疑的眼神，将我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要是说出不知羞耻的话，表情还是会变得很害羞。但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丝毫没有那种感情。」

「是吗？或许吧。这样是好事吗？还是坏事呢？」

「不知道，谁晓得。这种事情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才对。不过……」

「不过？」

「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吧。」

这女孩比我更了解以前的自己。她耸耸肩膀的成熟模样，足以媲美年轻时期的苏菲亚·罗兰（注20）呢。

我和爱美在厚德路前道别之后，我又再度回味了一下爱美说的那番话，但我还是分不出其中的善恶。

注20苏菲亚·罗兰，义大利著名女演员，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和终身成就奖得主。

*

就算失去羞耻心，我依然会高兴、会生气、会哀伤、会欢笑。

跟就算还有羞耻心，却无法高兴、无法生气、无法哀伤、无法欢笑的女孩相比之下，实在幸福得太多了。

有些事情我必须为了筒隐付出。

所以我毫无根据地认为，我会一直陪伴在筒隐身边。我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永远为了筒隐付出，直到天荒地老。

但是永远不存在，世界上没有永远的事物。即便是永恒的宇宙，总有一天也会破个大洞，劈哩啪啦地崩落至虚数轴的内侧吧。

我原本认为理所当然的永远，就这样突然消失，而世界依旧继续运转。

这比永恒宇宙的崩坏还要让人难过。

——筒隐姊妹真的要去义大利吗？

我不想见到她们从我的身边消失，绝对不想。被爱美点醒之后我才产生自觉，这件事让我烦恼到脑袋一片混乱。

没错，我必须抒发自己心中的不满。

『不满对人类而言，是进步的第一阶段。』

这是唯美派艺术家，奥斯卡·王尔德的名言。

记得这位外国诗人的名字，是以前别人告诉我的；我从当时就感触良多。甚至以奥斯卡·王尔德做为自己人生的规范。

……不过说实话，完全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也实在太过分了。

总之，我认为与其在这里想些五四三，首先应该尽力而为。超越自己脑海里的重重烦恼与思考，第一件事就是采取行动。

对我而言，筒隐果然是个特别的人物吧。我隐约地想着。

至于是对什么事情、或在哪种领域中很特别，我则尽可能不去想起。

可能是紧身裤型泳装部门吧。以出场奥运游泳比赛为目标，看起来似乎能减少水阻力的超效率身躯真的很可爱呢！

我从经常搭的公车下车，搭上平常不常搭的公车，来个直捣黄龙。

我们城镇以我们高中那一带为中心，朝向四方延伸。北边的私铁车站只有在出远门的时候才会利用。不论要去镇上任何地方或回家，都要先搭平常那班公车到我们高中，然后再换车。

不论何时搭乘，前往一本杉山丘的公车上的乘客都不多。

似乎在好几年前，那里还曾经是镇上人口最多的地区。不过近年来，因为建地开发的重心南移，因此突然变得十分萧条。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些矮小公寓，以及维持着昔日风貌的住家。

其中历史最悠久的，就是筒隐家了。

「接下来……」

我抬头望向霎色彷佛叹息之块随时会坠落地面般，乌云密布的晚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装置在门上的对讲机。

等了一会儿，

「……横寺吗？」

侧门缓缓打开，出现的是钢铁小姐。

她穿着休闲的罩衫、衬衫和运动服，毫无打扮的平日风格就是她的假日造型。附带一提，今天印在衬衫上的装饰字样是『Blouse』，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啊，或许是因为隐隐约约看得见内衣（注21）吧。虽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搞不懂她的品味。

「我不是说你不用来吗？」

与开放的衬衫相反，钢铁小姐在内心挂上了重重枷锁。

来拜访之前我打了电话，不过切入话题的方式似乎失败了。大概是我突然问她义大利的事情，让她产生戒心了吧。

注21Blouse原意为女用罩衫，不过日文假名拆开来却和「内衣」、「透光」同音。

「我之前说过了，这个问题和你无关。」

「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想知道详情……」

「我不追究你是怎么听到消息的。我也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正因如此，拜托你别再深入了行吗？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如果因为外人干涉而动摇了原本的决定，这不是最大的忌讳吗？」

钢铁小姐傲骨凛凛地盘着手站在门前，彷佛墙壁一般阻挡我进入。

一反社团活动时露出的困惑表情，背负古老辉煌筒隐家历史的她，背脊宛如桧木般笔挺伸直着。

「你说得没错……」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了。

只要是和筒隐家有关的事情，即便对方是社团成员，钢铁小姐都会清楚划下界线。究竟是因为姊妹相依为命的关系呢，抑或是我和她并没有那么亲近呢？

「……抱歉。过一阵子我应该会正式说明吧。」

钢铁小姐轻轻低下头，转过身去。

侧门即将关闭。就像我和钢铁小姐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界线一般。

但是！

「——等一下！」

我伸手抓住门板。

万一我就此回去，那我这一趟岂不是自来了吗！

哎，其实我原本不想用这一招的！

「怎么突然来硬的啊！我承认我的行为的确有问题，不过往后我会确实参与社团活动的……」

「什么社团活动啊。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唔？」

我下定决心，板起脸孔。

「——老子可不是我老哥啊。」

「咦、哎咦咦！？原来是弟弟！哎呀哇呀！」

不骗人，钢铁小姐真的是往上跳了。她在落地的同时背向我，慌忙拉拉衬衫衣摆，整理仪容。

然后她缓缓干咳了两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你这个人真是坏心啊，横寺弟弟。当然啦，我早就已经察觉了！我还偷偷怀疑你该不会明知早就穿帮，却还想将错就错继续骗下去呢。哈哈哈，你这家伙，哈哈哈。」

只见她不断扭扭捏捏拨弄着手指，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

「…………」

「…………」

「……什、什摸啊。不对，什么啊……？」

我闷不吭声盯着她，结果钢铁小姐从喉咙发出匀咕噜』的可爱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子是老子了吗？」

「知道喔知道喔！」

「真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难、难道你怀疑我说的话吗！？我可会拚上我们筒隐本家的名誉与自尊，丝毫不会屈服哟！这会让我们的关系产生难以挽回的裂痕啊……这样我可伤脑筋呢……对横寺弟弟你而言，也不希望走到这步田地吧？对吧！」

「老子我是不想啊，但钢铁小姐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唔唔？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已经不在乎我这个人了吧。」

「那、那怎么可能呢！这世界上有比我更从一而终的女人吗？」

「是吗～那我怎么听过传闻——在密室，被男生社员，像公主一样抱着，还意图来个红杏出墙？」

「哪嘛！？」

钢铁小姐刚才的声音实在不像人体能发得出来的。她就像被击中要害的武术家一样，满脸通红地跺脚。

然后她以比往常大三成比例的幅度挥舞手腕。

「是、是谁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没、没有、绝对没有！那、那次绝对不是我花心！只是一时意乱情迷！不是意乱情迷！是我不小心晕头转向！也不对！那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依然坚如磐石！万全！万万岁！」

「是吗？那就好。我相信你。所以——我希望你也相信我。」

「唔、唔唔唔！？」

「我们的关系，应该就像家人一样亲密吧。」

「唔！」

「刚才听你说，这是你的家务事，所以代表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吧。」

「唔唔唔唔……」

「我也想成为筒隐家的一分子啊。拜托你，别再莫名其妙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唔唔唔。」

「拜托，算我求你，将事情告诉我吧！」

「唔唔……」

钢铁小姐拍了拍依然红得发烫的脸颊，嘴里叽哩咕噜念念有词。然后像是鬃毛狮一般，在门口缓慢地跺着步子。

「唔唔唔……唔……唔唔……」

另外，由于思考回路受到极大的负担，钢铁小姐的语言一时之间变成以最低表达单位『唔』所构成。请各位等她复原一下。

「……唔唔唔唔。好吧，我明白了。」

原地踱步的鬃毛狮终于停下脚步，以明确的语言回答，并且点了点头。

然后她打开门，在我面前指了指路。

「进来吧。让你把话说得那么绝，我女人的面子要往哪里摆。我也下定决心了。」

「钢铁小姐！」

「还是举行神前仪式吧。既然在这个世上生为女人，一辈子总该穿一次结婚礼服之类的东西吧！」

「啊，原来你下的是那种决心啊！」

看来她已经想好让横寺同学加入筒隐家族的方法了呢！

钢铁小姐就像收到圣诞礼物的小孩一样，开开心心地勾着我的手腕。写着Blouse字样衬衫的隆起也往我手臂上挤压。被毫无防备的柔软包覆着，我的手肘真牛祸叫。

原本遥不可及的门户界线，竟然这么轻易就跨越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活像划破手指，以鲜血写下借据一样。欠的债迟早要还，到时候才是可怕的无间地狱。

*

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围坐在筒隐家的大房间了呢。

原本装饰在壁翕里的水墨画挂轴不在原处。听说是因为角落稍微遭到虫蛀，送去给业者修补了。

筒隐家一如往常，打扫得一尘不染。

每个家庭果然都该准备一台月子妹妹啊。只要摆一台这女孩，家里就会闪闪发光，绝不放过任何小地方的脏污。趁现在购买月子妹妹的话，通通附赠能将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钢铁小姐喔！另外不接受退货。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没礼貌的事情呢。」

筒隐端坐在坐垫上，瞄了一眼坐在左边的我。

「什么？」

「……抱歉，是我弄错了。」

「噢，嗯……」

她含糊其词，随即低下视线。

真是稀奇。月子妹妹竟然会猜错横寺同学心中所想的事情。

她平常有如柯南附身的高度洞察力销声匿迹，身后散发着有如晚秋天色的深沉灵光。这样实在太糟蹋露出耀眼大腿的裤裙啦。真是可惜。

从我们在大房间里照面开始，她一直是这副模样，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例如午餐只吃得下三锅白饭之类的。

「关于那封信的事情。」

钢铁小姐看了一眼坐在右手边的我。

「月子好像去找人商量过，祖父母的确是来信邀我们前往义大利。不过我们还没回覆对方。刚才会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是因为连我自己，都还在设法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咦，是这样的吗？不过信里怎么会附上机票呢……」

「是对方硬塞的。他们似乎一直等我们过去，等到最后终于不耐烦了。可是我才想反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钢铁小姐一脸困惑地叹了口气，同时咚咚地敲着榻榻米。

月子妹妹遗忘在我家，那封寄给筒隐姊妹的信，放在我们三人园成圆圈的中央。信封上写的寄信地址，似乎是位于义大利罗马的地名。

「我应该曾经对你哥哥提过。我们的祖父出身自欧洲，现在依然住在大海的彼端。自从母亲过世之后，我们就相祖父疏离不少，所以一直没有意识到；其实仔细想想，我也算是国际人士呢，英文当然是小意思啦！啊～背～塞～爹～欸～ㄟ弗该～（注22）」

「说得真标准呢。不过，哇，真让人意想不到呢。是哪边的祖父呢（注23）？」

「唔？」

「……呃，我是想问，住在义大利的是你父亲，还是你母亲那边的家人呢？」

「唔……」

钢铁小姐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徐徐地盘腿坐禅，以一休和尚的姿势沉思默考。咚、咚、咚、叮！

下一瞬间，她猛然睁开眼睛。

「母、母亲这边！」

「是父亲那边。」

注22这既不是英文也不是义大利文，而是德文的念法。

注23日文的爷爷和外公是同一个字。

月子妹妹干脆地加以否定。

「唔唔唔，是那边吗！」

「不是那边也不是这边。我不是经常提醒你吗？拿碗的手是左手，衬衫有标签的是后面，招赘进入筒隐家的是爸爸。」

「唔……真是可惜呢！只差一步就能猜到答案了呢。」

钢铁小姐句啪h地弹了声响指，骄傲地挺起胸膛。

如果二分之一的机率也能算「只差一步」，那就像在奥运上夺得银牌，但是参赛选手只有两人一样。

「话说回来，怎么会连自己家人的关系都搞不清楚啊……」

「——不，你似乎有所误会了。我是故意不去记得的。」

「故意的？」

钢铁小姐表情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抬头仰望。她的举止彷佛静耳倾听远处针叶树叶梢的沙沙声，保持一股静谧感。

「我们的家人就是过世的父母，还有月子，就这样而已。不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人——无法得到的温暖，必须一开始就将其扫地出门才行。这也是为了让我们两人习惯在空荡荡的筒隐家里，度过黑暗寒冷的夜晚。」

这似乎并非用来敷衍我的藉口。

又圆又粗，肩负着筒隐家的大横梁，横亘在日式住宅的高挑天花极上。继承筒隐家业的女孩，以温柔的眼神眺望着饱经风霜的它。

「我们是在这个家出生的。这个家充满了我们的回忆，例如走廊上的柱子。」

她的视线并未移动，只用手指了指拉门。

「母亲用尺帮我量身高的疫迹还刻在上面。她抚摸着我的头，那模样宛如昨日才发生般历历在目。如果没有这个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们了。」

她用清晰的声音，绝对肯定自己的过去。

她的世界观超越了一切道理与理论。

或许的确没有我出面干涉的余地。因为她早已经做出结论了。

……咦？已经决定了吗？

「既然如此，钢铁小姐。」

「嗯。」

「那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立刻拒绝对方不就行了？」

我望向月子妹妹，月子妹妹以无言的眼神回望我，随即又别过头去。看来她似乎不反对姊姊的结论，这让我更搞不懂了。

「你说到重点了，横寺弟弟。」

钢铁小姐像是在说正合我意一般，拍了一下膝盖。

她打开放在中央的信纸，指向文章的最后。一个国际电话号码，以秀丽的文字写着。

「你知道，我是以果断果决、全速前进、万岁冲锋见长的聪明女人。我早就打电话拒绝过对方了。」

「噢，嗯。对啊，万岁耶！然后呢？」

「对方却抛出了一个莫名棘手的问题。说什么『为何要拘泥于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的母亲呢？』之类。」

「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

「在我不断追问之下，对方说母亲在我三岁，月子一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但是这不合理啊。直到我念小学之前，一直都和母亲住在这个家里，而且还一起洗澡呢。我还记得我们会把彼此的身体洗得干干净净。」

「互相帮对方洗背是吗？呵呵呵，真是棒啊！」

「嗯嗯，所以我才这么精通帮别人洗澡喔。横寺弟弟怎么样，下次一起来洗吧。」

「我……老子我！？」

「要不要一起将月子洗干净啊？」

「洗月子吗！这样也不错呢！那我要从右手开始洗！」

「我从左脚开始洗！」

「可别跟我抢热带草原上的小肚肚喔！」

「那我就开拓双子峰的新大陆吧！」

「追求遥远的黄金乡！」

这是澡池中的大航海时代啊。虽然我和钢铁小姐两人缔结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注24），瓜分月子妹妹，不过月子妹妹却并未像平常一样抗议。

我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她，只见月子妹妹拿起自己的手机，喀哒喀哒地输入二进位的数字，简而言之就是一一〇。

「必须赶快报警，必须赶快报警，必须赶快报警，必须赶快报警。」

「哇～！」

「不，应该用不着请警察伯伯来吧……」

「……哎呀？」

然后她自行放弃，放下了召唤公权力的魔导具。

月子妹妹你怎么啦？平常的你不是会贯彻抵抗运动吗？你这样会被伦理观念奇怪的姊姊殖民喔，很危险耶！赶快流亡到横寺同学的家里，在床上进行火绳枪交易吧！

「……反正一定是开玩笑吧。实际上你们应该不敢对我怎么样吧。」

「咦，啊，嗯，对！没、没错啦……」

注24这是一四九四年，西班牙与葡萄牙在教宗协调下所签订的浃议，用来瓜分新世界。

「我每次都误会你们，然后反应过度，抱歉。」

「你用不着低头道歉吧……」

我和月子妹妹眼神交会，但她不但没有骂我是变态，还深深叹了口气向我道歉。

「对、对了，你呢？以前你也和母亲在浴室里一起亲密地洗澡吗？」

「因为当时我年纪还小。」

「就是年纪小才好啊！」

「当年的事情我只有依稀模糊的记忆。由于姊姊告诉过我许多妈妈的事情，因此我的记忆可能是姊姊灌输给我的印象。」

「噢、嗯……」

我从来没想过，没有人吐槽竟然会这么难过。

老实说，深沉的灵光比外表看起来更加严重。她的思维向量似乎已经错乱了，快点回来啊，月子妹妹！

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

「言归正传。」

钢铁小姐说。

「我明明拥有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回忆，祖父母却否定这件事实。这一点让我难以接受。」

「……会不会只是记忆的落差而已？」

「不。因为对方叫我们去义代利的根据之一是：『直到十年前，你们都还住在义代利的老家。』在他们的记忆之中，我似乎直到六七岁之前，都还住在义代利。但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一直都和母亲住在这个家里。」

「这代表……」

——双方的回忆兜不拢。

最近某个人不是才体验过这种感觉吗？和圣歌队出身的宇宙怪兽双马尾之间。

「这个矛盾究竟代表什么涵义，我的想法是。」

「嗯。」

「该不会是祖父母衰老的徵兆吧？」

「嗯？」

「如果遥远异国的亲人患了老年痴呆，那么不由分说地扔掉这封信，也未免太没良心了。我认为年轻人应该以诚恳关怀的态度来面对长者。」

「……嗯。」

钢铁小姐对人很体贴，但太过体贴却是美中致命的不足。

「所以，对方就趁我语塞时挂断了电话。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会因为于心不忍，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搭上前往异国的班机。但是不纠正祖父母的错误，选择姑息的态度，真的是为他们着想吗？这才是我所烦恼的。」

「原来如此……」

我渐渐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筒隐姊妹究竟要不要去义大利，在回答这个简单的二选一问题之前，有些事情得先解决才行。

她们真的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一直和母亲生活着吗？

反过来说，她们真的有离开过母亲，在义大利生活吗？

钢铁小姐和祖父母的回忆，究竟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在尚未厘清事实之前，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挽留筒隐姊妹。

对了，虽然事到如今。

我当然会想尽办法阻止她们去义大利啊。不管将来面临任何困难，我都会陪伴在珍视的女孩身边。哎呀横寺同学真是帅气呢。但是没办法直接对本人这么说，所以我才是个废材啊。真没用……

「你怎么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了，横寺弟弟。」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收拾善后。就算要纠正对方的错误，但如果你们双方都坚持自己的记忆才正确，那不就毫无交集可言了吗？」

而且我认为钢铁小姐搞错的机率很大，正因为她是钢铁小姐。

「一针见血。因此我现在正在寻找物证。」

「什么物证？」

「以前的照片。能证明我的确曾经住在这个家里的客观证据。」

「原来如此，钢铁小姐也那么聪明啊！」

「……『也那么』聪明？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是啦。也、也那么的意思是……『奈米』啦。奈米！国际单位系统之一，顺序是厘米、毫米、微米，接下来才是奈米喔。」

「唔、唔唔……？」

「这是目前街头巷尾最流行的赞美词。钢铁小姐即使化为十亿分之一的奈米单位也很厉害，钢铁小姐也奈米聪明呢！」

「哈哈哈，你还真是会夸奖别人呢——但是我却找不到。」

「嗄？」

「有找到几张月子一岁之前的家庭照，还有不少月子亭亭玉立的私密照。」

这么说来，之前在钢铁小姐的房间里看过一张装饰在相框里的照片。那是母亲与两个年幼姊妹的幸福家庭照。

之前钢铁小姐还让我看过月子妹妹五岁之后的秘藏照。那是我和钢铁小姐两人（就我们两人）能够变得幸福的照片。

「但是在月子一岁到五岁的这段期间，却完全没有母亲和我们合影的照片，彷佛在嘲讽我的记忆一样。」

「换句话说……」

「所以我想到，这次可以寻找其他的照片。我真是奈米啊！」

十亿分之一聪明的钢铁小姐如此断言，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就是你的照片。」

「我的！？不是，老、老子的！？」

「之前运动会的时候，我受邀到你的房间时曾经说过吧。你小时候的模样，和我以前的朋友十分相似。我每天晚上都把当时拿到的照片用来慎重地磨蹭脸颊，同时思考着。」

「摩蹭脸颊？详细希望一下。」

「然后怀疑转变成确信。我们姊妹很久以前的确和你见过面。我总觉得当时曾经收到过你的某些重要事物。举例来说，像是真正的爱啦，第一次的体验之类……唔……总觉得有些害羞呢，哈哈哈……」

「等、等一下，先别扯到那方面的话题啦。」

因为那个可怕的女孩突然死盯着我瞧啊！

看，魔王妹妹就在视野的角落站起身了喔！魔王要来罗！魔王要来罗！姊姊难道你没看儿吗！难道你没听到脚步声吗！我快要被魔王抓走了耶！要被月子妹妹抓去处罚了哟！

「那我反问你，横寺弟弟。」

「是、是的！」

「——那你自己记得不记得呢？关于我，或是以前的事情。」

「嗯……我也不太清楚耶。」

面对眉头深锁的钢铁小姐，我耸了耸肩回应。

由于和爱美之间发生过不幸的事件，我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我比任何人都更不信任自己的记忆。我的身体里一定躲着一个陌生的外星人。

「……学长，姊姊说的是真的吗？」

「咿！」

「你们很久以前，真的见过面吗？」

一个不留神，魔王波赛顿已经矗立在我身边了。

她以固有处刑宝具（注25）『刺穿变态天罚之矛』的架式戳着我的肩头。糟啦，这次真的要没命啦。

注25宝具出自作品「命运停驻之夜」，蕴含强大魔术的武装或道具。这里恶搞原作的「刺穿死棘之枪」。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非常——非常感兴趣呢。」

我察觉筒隐声音中的异状，抬头望向她。

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脸颊毫无反应。不过刚才的深沉灵光已经消失无踪，晴朗的阳光照耀在她的侧脸上，连身上穿的裤裙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如果姊姊曾经和学长见过面，那我也一定和学长见过面吧。因为我和姊姊一直都是相依为命。」

「是……吗？或许吧。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现在还不确定喔。可能根本就是不同人吧，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起找找看吧。」

「咦？」

「找找看照片吧。现在立刻兵分三路，从仓库的竹篓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姊姊负责找家中的相簿，学长请帮忙我一起找吧。」

话才刚说出口，月子妹妹就小跑步离开了房间。

正当我还在思考，月子突然从柱子阴影处探出头来，挥挥手示意叫我过去。有如等得不耐烦的黑猫在跳舞般原地蹦蹦跳。头上的发束也像新鲜活鱼般活跳跳地晃着。

我和钢铁小姐互望了一眼，微微笑了笑，然后同时起身。

毕竟小猫就是应该这么有活力，不然我们就伤脑筋了。

离阀房刚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测量钢铁小姐身高的柱子。

「噢，这个吗……」

虽然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过柱子上的确依稀刻划着逐渐长高的痕迹。我以指尖抚摸着这些痕迹，不知为何，内心似乎也感觉到一股暖流渗入。

人的回忆确实就刻在这根柱子上。即使岁月流逝，也能成为过去足迹的证明。我觉得这也像是探索自己的目标。

*

傍晚，天空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我陪同正好要去张罗晚餐的筒隐，搭上前往我们高中的公车。

筒隐假装眺望着打湿车窗的秋雨，故意背对着我。彷佛被灰暗的天空所影响，她的背后再度悄悄浮现一片阴影。

到头来，我们还是找不到照片。

猫神依然消失无踪，仓库内飘荡着一股奇妙的空虚气氛。我们在里面找了好久，却还是徒劳无功。

不过有找到筒隐的母亲——似乎叫做『筒隐采咲』——的照片。

是一张在公园被不认识的孩子们簇拥的团体照，似乎和左邻右舍往来十分密切呢。

虽然因为焦距不对而照得很模糊，不过钢铁小姐却如珍宝般收藏在秘藏照片档案夹中。

只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收获了。

不只是我以前的照片，连筒隐一岁到五岁之间的照片都没发现半张。

但筒隐依旧坚持到最后一刻，往返于仓库与房间之间。担负在她肩头上的疲劳与失望，程度更甚于钢铁小姐。

「改天再继续找吧。你家这么宽广，要是短时间内能找到才奇怪吧。」

「……没错，嗯。就是这样，谢谢学长。」

我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她再三点了点头。

我装做不经意地望着她置于膝盖上，宛如猫咪脚掌般微微握着的拳头。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握住她的手时，公车已经来到高中前的停车站了。

「你平常都跑到这里的超市买东西吗？」

「……嗯，对。」

「是吗？」

我们两人就这么无意识地，站在公车站的屋檐下。

好啦，今日的猜谜时间到了。面对这种气氛的时候，我该陪她一起去买晚餐的材料吗？还是直接和她道别呢？

当我将和筒隐在一起的无价时光，以及被她嫌烦而评价降低的可能性放在天秤上衡量时。

「——啊，这不是横寺吗！这边这边！」

随着让人泄气的喇叭声响起，一辆车停在公车站前方。我走近一看，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探出头的是小豆梓。

「欸嘿嘿，在这里碰面真是巧呢！」

这女孩笑得真是开心啊，秀发就像小狗狗的耳朵一样轻飘飘的。

旁边的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小豆妈妈微笑着向我挥挥手。

「哎呀呀这么巧呀，小狗狗……不对，已经是王子了呢，好久不见啦。」

「称呼怎么往奇怪的方向进化了！？」

「哎呀，因为梓总是在家里——」

「呀、呀啊——」

小豆梓红着脸关起车窗。整台车子都叽叽嘎嘎地晃动，还能听见呜呜啊啊的悲鸣。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啊。根据爱护自然的横寺同学感应器，车内似乎遍开百合了喔。

等到车窗再度降下的下一瞬间，出现的竟然是全身缠绕着安全带模样的小豆妈妈……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十八禁了吧。看起来只像是木乃伊。

「真、真是巧合呢，横寺！还有筒隐同学！今日此时此刻真是绝佳约会时机，就像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吧！？」

「嗯嗯，说得没错。不过你在家里是怎么提到我——」

「应该像是不打不相识，年轻男女关系急远拉近距离吧！似乎满有趣的呢！就是这样的意思啦！你应该知道吧！知道的啦！知道了！」

「被知道了吗……」

从小豆梓慌张的方向性来看，似乎能窥见一种绝对强者的从容呢。

我偷瞄了一下筒隐。

——唔呶呶。

感觉她好像真的把嘴歪成了「ㄟ」的形状。

月子妹妹真是的，自从上次游乐园的潜水艇撞击事件以后，她好像拚命提防着小豆梓与横寺同学成双成对在一起呢。

她现在也这样，从后方紧紧揪住我的衬衫，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不放。

如果她要表达的意思是『学长你不可以跑掉』的话也就罢了。不过真相恐怕是她在宣告『学长你敢跑掉的话就死定了(我会剥了你的皮)』。讨厌啦，好恐怖。但她就是这一点可爱。

「其实我们不算是在约会啦。那么你呢？我猜猜看，外出中？」

「因为妈妈假日也得出门上班。所以我们会合后，正准备去吃饭呢。」

「假日上班？小豆妈妈有工作吗?」

「嗯，在车站附近的出版社。妈妈可是连工蚁都相形见绌的能干主编喔！你们知不知道『Fashion　Moon』这本杂志呢？」

「欸欸！当然知道啦！我在超商有翻过喔！」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小豆妈妈不是比自己的女儿还矮，更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吗？小豆梓以后会不会也成为勤奋工作的职场女孩呢？

穿着正装的俏皮小狗狗……也不错呢。

「对了，妈妈说正好要找时尚杂志的男模。横寺要不要试试看呢？」

「让、让我试？」

「名义上是男模，其实只是穿着冬季的新作穿搭而已，就像名牌的附录一样。因为可以赚点零用钱，我有时也会帮忙，不过都是刊登在杂志的角落。表情只要像被人套上各种服装的贵宾狗一样就可以了，很轻松喔，要不要试试看？」

「这个呢……」

要说没有被『男模』这两个字吸引，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过比起裸奔王子，我更喜欢睡衣皇后；与其被别人观赏，我更喜欢观赏别人。如果可以遇到在摄影棚里和美貌名模两人独处，然后上演『杂志上不能秀出来的部位穿搭，让大姊姊来指·导·你』这样的剧情，我当然是非常乐意。

「——等、等一下！」

「呀！怎、怎么了！？」

「小豆梓你刚才说，自己也在当女模！？这个月的杂志也有你？上个月的杂志也有你吗？」

「只有一点点而已啦，一点点。每个月的杂志顶多出现一两处吧……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我才不会让你看喔！？」

「为什么啊，又不会少一块肉！」

「就是因为没有少嘛！」

「……没有少块肉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啦！比方说蝴蝶袖和小肚肚！这些地方得再少几块肉才行……」

「拜托，再减下去就变成骨感女孩了啦！」

有必要和职业运动员一样拚命地减肥吗？女生真是辛苦呢。

不过，原来如此啊。

能和打扮光鲜亮丽，笑容满面的小豆梓一起拍照，或是成为镜头前的焦点吗……和同学年的美女一起刊登在杂志上，该怎么说呢，感觉连自己都变成型男了呢。盖亚在我耳边细语，要我更加闪耀啊（注26）！

「好啊，下次要找我当男模喔。」

「真、真的吗—太高兴了……我想妈妈应该会这么说！」

「哎呀呀小梓真是的，完全依照你的计划唔唔唔——」

才刚脱困的小豆妈妈，又再次被满脸通红的女儿抓起安全带，从头到脚牢牢捆绑了一递。

「妈妈真是的，讨厌！不要像感冒的鹦鹉一样说些奇怪的话啦！」

「别说是说话，你的绑法连能不能呼吸都有问题了吧。」

「放心啦！妈妈很习惯被捆绑的！」

「保险起见我想先问一下，这种话可以公开讲出来吗？」

「放心啦！早就习惯了！我们每晚都这样呢！」

「是喔……」

「别、别说这些了，筒隐同学要不要一起参加呢！我刚才的提议是我们三人一起当模特儿的意思喔！绝、绝对不是用这个当藉口，想办法制造更多和横寺两人独处的时间，然后上演『杂志上不会刊出来的部位穿搭，真希望你能指·导·我·呢……？』这种私密剧情喔，我真的丝毫没有想过！」

注26这句是出自于日本时尚杂志「MEN'S　KNUCKLE」的流行语。

「想不到我们想法竟然完全一样，总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呢。」

只要有人像刚才那样从旁插嘴，小豆梓的脑容量就会马上暴走。现在她的头上依然喷着蒸气，大概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正当她心情动摇、眼神骨碌碌地不断飘移时。

「……哎呀？筒隐同学呢？」

「咦？」

不知何时，筒隐从我身边消失了。

我的衬衫上满是被扭得皱巴巴，像是麻花卷的痕迹。那女孩，连扭衣服的方式都好可爱呢……

我撑起伞四处张望，有班公车已经停在刚才我们下车的公车站，被雨淋湿全身黯淡的裤裙女孩，一只脚已经踩在第一层阶梯上。

她的声音彷佛抛向我一般。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不过公车正好到站了。」

「我、我也得先走一步才行了。抱歉打扰了你们这么久！」

「不会，听起来很让人羡慕呢。到学校后请再详细告诉我吧。」

筒隐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然后跳上了公车。

预告即将出发的低沉排气声响起。这辆是沿着南边河川，行驶樱堤通的公车，开往横寺家的方向。

「哎、哎呀……筒隐她怎么会？抱歉，我也得搭那班公车才行。」

「嗯，再见啦！」

小豆梓挥了挥手。我目送被安全带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小豆妈妈开车摇摇晃晃离去，才跑向公车站。

跳上公车之后，我发现筒隐坐在最俊面的座位。

来吧，你随时都可以将我的身体扭成麻花卷！我抱着这样的心情坐在她身旁，不过她却一直闷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

*

我们在距离横寺家最近的公车站下车，眼前有一座被小雨淋湿的儿童公园。

是我和戳太用来当会合地点的那座公园。

筒隐微微歪着头，呆望着插在入口的挡车桩。眼神彷佛凝视着异世界的宗教遗物一般。

然后她才开口，彷佛终于弄清楚四周的景色。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呢。」

「咦咦咦咦……我才想问你呢！为什么你会搭乘那班公车啊？」

「……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人的行动应该更加理性才对吧！」

「看到学长和小豆学姐开开心心地聊天，我就不知不觉想跳上公车，前往遥远的彼方。」

「是、是吗……我们必须更顺从自己的感情去生活呢，我懂我懂！」

「…………」

「…………」

「…………」

「有点抱歉……」

「不会。」

筒隐轻轻摇了摇头，用伞遮住自己的脸。

细小的雨滴将混浊的黑色点点挤进柏油路面。筒隐以小到被雨声盖过的音量，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孩。」

低声喃喃自语着。

「是个明明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却处处感情用事的讨厌女孩，非常非常讨厌的女孩。霸到学长和小豆学姐聊天，我真的好想冲过去大喊大叫。之前在游乐园听到小豆学姐的话后，这种讨厌的感觉变得比以往都还要强烈。明知道这样很不应该，但是自己心中却有一个不断膨胀的小小自我，不断闹别扭发脾气。」

「这不能算是讨厌的女孩啦！」

「不，学长你错了。虽然我现在向学长坦承，但其实心情本来应该更加不堪，只因为不想被嫌弃而做了表面功夫。光靠言语丝毫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心话。我的个性很会算计、坏心眼又十分狡猾。」

「没有这种事情啦……」

「小豆学姐这么漂亮，但是她合一点也不自满。或许只是学姐自己没有注意到。有时候和小豆学姐对话时，我都十分羡慕她。我没有任何一点赢过小豆学姐。」

「没、没有这回事啦！绝对有！你有赢过小豆梓的地方！例如肚脐的形状！很多地方啦！」

「学长真是变态。」

筒隐以缓慢的步调走进公园内。

暴露在风吹雨打下的攀爬架早已斑斑锈蚀。筒隐站在架子的正前方，尾巴发束像闹脾气的小猫一样微微左右摇晃着。

「……而且学长也很体贴呢。不过没关系，因为我最了解自己的事情。所以——所以我心想，要是家里有学长以前的照片就好了。」

筒隐娇小的左手，紧紧包着握住伞柄的娇小右手。就像以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理论，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问题交叠在一起一样。

在阴暗的雨中，她那发白的指尖，就像抗拒一切污染的初雪般纯白。

「我一直相信，我和学长心意相通的时间是最长的。这是我唯一赢过别人的地方，也是我绝对的支柱。但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爱美才是和学长交往时间最久，比我还要久的人。」

……原来这才是看过那篇笔记之后，她会受到这么大冲击的原因。

「即便如此，只要有照片就能证明过去。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论我是个多么讨人厌的女孩，不论学长多么讨厌我——不论学长和谁变得多么幸福，唯有过去是属于我的。这是无可扭转的事实。」

筒隐透明的瞳眸，恍惚地追逐着攀爬架格子的衔接之处。

她被困在重重束缚的牢笼里，逐渐沉入毫无意义与价值的作业之海，就像数着在天空游泳的鱼群一样。

「这么一来——我就能永远当学长的第一名了。」

我摇了摇头。

这条道路是没有未来的。

我尽可能不去想谁是第一、谁是第二的问题。

和小豆梓聊天很高兴，我的内心悠闲平和。

和钢铁小姐聊天很开心，我的内心叽嘎作响。

和爱美聊天很有趣，我的内心雀跃兴奋。

和副社长柳天……这样主旨会变得很混乱，所以跳过。

总之——只要将女孩排列出顺序，选择适当的选项，事先安排好的『快乐结局』这四个字就会降下来，然后结束？

这种规则在游戏里出现就够了，但我们是活在现实的世界里。在现实不会结束的世界中，我们必须不断活下去才行。硬要分谁第一谁第二，不会有任何人得到幸福。

不过，筒隐不一样。

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第一。

既然如此，曾经发誓要为筒隐尽心尽力的我，不就得为了筒隐鞠躬尽瘁，尽力达成我能办到的事情吗？

我对筒隐有所亏欠。

就是她在游乐园告诉我的那番话。

为了在某时某处的树篱笆隧道，穿越之后原本会发生的事情，那一件我想不起来的事情。

如果不能找回那一段记忆，至少一起回到过去确认一番也好——

「……我是开玩笑的。」

筒隐半开玩笑地微微耸了耸肩，回头望着我。

「今天的我有点不太对劲。请学长当作笑话一样听听就算了。」

「筒隐……」

「或许是因为我们费尽心血还是找不到照片，造成神经疲劳也说不定。如果能回到过去直接确认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不不，这个愿望真是愉快啊。我确实听到你的愿望了。」

宛如有人将一切烦恼和想法，全部涂得乌漆抹黑一样。

让人不快且不吉祥的笑声从天而降。

「咦！？」

我和筒隐宛如触电般，不约而同仰望天空。

细雨朦胧的雾气另一侧，攀爬架的顶端，有一双不断晃动的兔子耳朵。它宛如瞄准猎物的肉食野兽一般狰狞，还有一对紧紧盯着我们看的红色眼睛。

「你是弥次……不，不对——」

「你不觉得夸大其词地盘问很不解风情吗？又不是以前彬彬有礼的武士时代，况且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需要互报名号。我就是我，就像你就是你啦。」

潜藏在圆滚滚眼神深处的，是一尊扭曲的猫影。虽然我知道眼前的兔子是谁，但它却露出我完全不认识的表情，咧着大嘴阴森森冷笑着。

『不笑猫』潜藏在弥次的身体里。

猫神没有回到仓库内，也从小豆梓的体内消失无踪。因为我们也料不到猫神会逃去哪里，几乎就要放弃寻找了。

不过好死不死，有必要进入弥次的身体里吗——

「其实我想说的话花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过我得先报上次的仇。一想到能洗刷上次的奇耻大辱，我的内心就雀跃不已，乐不可支了呢。现在就让我立刻实现你们的愿望吧。」

「等一下，你别乱跑！不要说话！什么也别做！」

「那么两位，再见了。」

不笑猫能实现任何愿望，只不过是以许愿者不曾期望过的方法实现。

如果筒隐许下的愿望是『确认过去』，那么不笑猫充满恶意『召唤而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我叫你等一等——呜哇！？」

当我瞄准弥次即将冲上攀爬架的瞬间，抓住的握把与踩踏的格子，都像麦芽糖一样软绵绵地融化。

失去立足点，原本应该重重摔到的地面，也在一阵噗噜声中开始如泡沫般融化。

没有任何东西是稳固的。所有物质都一一解体、分解与融解，在不笑猫的笑声拖行下被夺走意义。就像无法观测的波函数散发，超越了粒子的界线。

整个世界崩解，被虚数轴的内侧吞噬进去。

所有声音都消失无踪，颜色逐渐凝缩成单一成分。所有光芒都回归黑暗，空气也被抽得一干二净。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彷佛被关在一台巨大的滚筒式洗衣机里面。

在这个让人忍不住呕吐的世界里，紧闭着眼睛的筒隐和我一起旋转个不停。

「月——子——！」

我使劲全身力气抓紧她的手腕，最后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第五卷 3、筒隐家中的秘密

「——学长，快醒来。请学长快点醒来。」

在朦胧的意识中，从黑暗的彼端，传来一阵摇醒我的声音。

我犹豫着要不要撑开沉重的眼皮，后来决定继续装睡。

『醒过来』这种行为，很像在餐厅享用全席大餐。为了品尝美味的起床主菜，是需要忍耐功夫的。

比方说，很照顾哥哥的妹妹喊着『哥哥，该起床罗』摇醒自己。有些饥不择食的大野狼，会觉得这样就心满意足了，不过这种行为就像光喝餐前酒喝饱了肚子一样。

即使有人出声喊自己，首先也要忍耐。这是最重要的。

「……学长，为什么要装睡呢。我要丢下学长不管罗。」

继续装睡下去，妹妹可能会开始生气地说『哥哥你为什么不起床呢！再不起床我就丢下哥哥不管罗！』但这时还是要忍耐。就当作是悠闲品尝开胃菜的时光吧。

不久，如果妹妹小声说出『真的还在睡吗……？』这句话时，就是准备品尝大餐的时机啦。

「真的还在睡吗……」

妹妹这种生物，依照刻印在遗传基因上的本能，喜欢哥哥的机率高达百分之百。我看的书本部是这么说的。如果这时候听见『没有人看到吧……』的喘气声，同时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就代表成功达阵了。

「没有人看到吧……」

这不是来了吗？

肚皮上传来一阵羽毛般的轻盈感，伴随着温暖而柔软的香气。吐露在胸口上的气息让我黉得痒痒的。

她正小心翼翼地压在我身上。

发展到这一步就简单多了。妹妹一定会以『稍微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为理由，偷偷实现自己的心愿，俗话不是说到口的肥羊不吃是怎样吗？这时候就可以尽情享用主菜了。

「稍微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水刑。」

准备缓缓抱紧妹妹，一边听着莺莺燕燕的娇喘声，同时迎接最完美的起床吧——她说什么？水？

我猛然跳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公园长椅上，肚子上的人是筒隐。

筒隐以骑乘位跨坐在我身上，双手维持高举的姿势，像定格一样静止不动。

她手上高举着一个浇水壶。

「……」

「……」

「……等一下，水刑是指……」

「…………」

「…………」

「开玩笑的。」

筒隐正经八百地回答，然后静静从我身上下来。只见她似乎有些遗憾地垂着肩膀，走去将浇水壶放回饮水处。

真是千钧一发……

一向聪明的月子怎么可能会在公共场合对我提供杀必死呢，我妄想过头了。

有句很重要的话我忘了讲，依照妹妹（或义妹）个性的不同，拙劣的装睡技巧可能会害死自己，千万要小心喔。

*

据说筒隐醒来的时间，只比叫醒我的时候早一点。

攀爬架上已经不见弥次的踪影，雨势也早已完全停止。夕阳迟迟未落的西方天空，在苍蓝与火红之间还能看得到最后的余晖。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似乎没有变化。

我们两人并坐在长椅上，一阵凉风吹得筒隐打冷颤。

「……一阵子不见猫神，想不到它的模样变了这么多。」

「与其说模样改变，呃，那家伙的确变了不少……」

「总觉得它似乎十分恨我们呢，学长对它做过什么事吗？」

「没、没有喔！？我丝毫没有任何印象！」

正确来说，我真希望自己丝毫没有任何印象。

我们彼此伸出手指细数，一一厘清事情的变化。我们没有穿着学校泳装。这里是日本，横寺家附近的公园。我和筒隐是学长学妹关系。现在季节是深秋，太阳即将西沉。

没问题，这一次应该没有发生任何主观上的异变。

「……那么，刚才的天旋地转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非常不舒服。因为我很容易晕眩，摇摇晃晃之下我已经头重脚轻了。而且我还有一种被拉往某处的感觉。」

筒隐晃了晃脑袋，同时摸摸自己的手肘。

「不过，幸好有某人紧紧抓着不放，所以我丝毫不感觉害怕。非常感谢学长。」

「没什么，这是身为绅士的义务。」

我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抱过筒隐的肩头……结果手还没摸到，就被她灵活躲开了。

「咦？刚才不是这种气氛吗？」

「我没听过什么气氛不气氛，学长真是披着绅士皮的变态。」

「防御判定太严格了吧！你应该被摔技完全命中，让防御或是裙子等地方被绕背（注27）嘛！」

「摔技是不可能绕背的。只有打击技才能绕背。」

「居然吐槽这个地方！？」

另外绕背=格斗游戏用语，好像是。

擅长任何游戏的筒隐，宛如真正的格斗家一样错肩闪避的同时。

注27「绕背」意指2D格斗游戏中，某些打击招式可以在发动攻击时跳到对手身后。此时电脑转身判定防御会慢一步而露出破绽。同时日文绕背与掀裙子同音。

「对了学长，有件事情必须拜托你。」

将一件东西塞在我顿失目标的手掌上。

是筒隐的手机，液晶画面显示着惊悚电影的异类待机画面。这什么啊，好恐怖。筒隐的兴趣实在有点……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待机画面是筒隐打喷嚏的照片（由钢铁小姐提供），所以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的兴趣。嘿嘿。

「手机怎么了吗？」

「完全收不到讯号。」

「哎呀，真的耶。」

一直没有讯号。不论我怎么上下左右乱甩乱晃，手机还是不为所动。

我的手机也是一样，完全连不上任何有讯号的地方。

「真是奇怪。这座公园平常的收讯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吧……」

我再次环视附近。

整齐栽植的树木，随风摇曳的秋千，银闪眩目的溜滑梯，毫无锈蚀的攀爬架，以及曾经见过的告示板。

这座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的公园，散发着全国各地都有的平凡气氛，伫立在全国各地司空见惯的夕阳景色中。

筒隐以毫无情感的眼神眺望这些景色，然后转过身来。

「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先联络姊姊一下。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用学长家的电话，试着联络看看呢。」

「嗯，好啊，当然可以罗。不过说话不用这么客气啦，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妈妈。」

「虽然我认识学长的母亲，但学长的母亲未必现在也认识我。」

「哈哈，没这回事啦！」

我妈的记忆力没有差到这种程度吧。

筒隐猛然从长椅上站起来，朝公园的出口跑去。刻印着小巧脚步的步伐真的好可爱。

刚才为了叫醒我的浇水壶恶作剧也好，筒隐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好转。刚才凝视攀爬架时，眼神中的深沉墨色已经消失无踪。

「……太好了。」

虽然我暗自摸摸胸口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知道她的心情为何会回复。

我家位在无生活厌、无个性感的集合住宅——戏称『骨牌』——并列的马路上。

是不是举办过动员全体町内会的大扫除啊，所有住宅都像新房子一样一尘不染，甚至让我产生走错路迷失方向的错觉。

我们两人朝向终点，也就是位于路口转角的横寺家走去。这时筒隐不经意仰望着我。

「学长一直住在现在的住处吗？」

「是啊……啊，不对，我记得好像是念小学的时候搬来的。」

「念小学的时候，是吗？」

「我也不记得那是几岁的事情了。以前镇上不是发生过大洪水吗？似乎是因为那次洪水，过了几年之后，我们家才搬到同一麈城市的这里来。虽然是中古屋，不过听说那时候还很新，购屋价格十分划算呢。」

妈妈到现在偶尔还是会看看不动产的广告传单，比较当时的购屋金额。

因此我对镇上的地价变化十分了解。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筒隐摇了摇头。

不过她正在扳手指头计算，似乎在数什么东西。

难道她正在倒数，呵呵呵，距离被横寺同学紧紧抱在怀里还剩多少时间吗？

你这个害羞的小不点，赶快奔向我的胸膛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或许变态，即使来到变态，学长的家变态，可能也变态，无济于事吧变态。」

「别这样嘛筒隐，我不应该随便妄想的月子，拜托你说话时月子妹，可不可以省略我的小妹，不必要的话呢Moon　Child妹？」

「……或许变态变态变态变态变态。」

「怎么只留下不必要的部分啊！」

「原来学长是不必要的人吗？我知道了。」

「别将我和变态画上等号好吗！？就算我是变态，也不是邪恶的变态啊！」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善良的变态，所有变态都是最坏最邪恶的祸害。」

「不要踩着无意义的韵脚责备我好吗？我听了好想哭耶！」

筒隐面孔一板，指了指我的口袋。

「如果学长很善良，为什么会将那种照片设为手机的待机画面呢。如果要放我的照片，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吧。」

「没有啦，只是觉得那张奇迹的照片很可爱……怎、怎么穿帮的啊！？我应该没让你看过吧！？」

「变态能变出来的把戏，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连惊人的心电感应能力也苏醒了，月子妹妹已经完全复活啦。

这样才对嘛，每次被她当面责骂都让我兴奋不已呢。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到我家去可能也无济于事』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这个意思——横寺学长。」

筒隐缓缓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停下脚步。她的手所指的，是一户罕见姓氏『火口』的人家。

这户人家位于骨牌马路的终点，照理说门牌姓氏应该是横守。

「哎呀……？」

我揉了揉眼睛。

我再仔细看了看，这栋房子看起来也满新颖的。

就像重新装修过——应该说，根本就是新盖的房子。

「这是怎么回事……走错路了吗……筒隐？」

我回头一看，马路对面传来一阵稚嫩的喧闹声。

一群小孩跑到町内告示板的前方，看起来似乎还没念小学吧。跑在前方的大块头少年，像孩子王一样高挥着木棒，命令所有小孩。

「距离天黑之前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再玩一下吧！」

「咦～可是已经很暗了耶。」「又没有带球出来。」「时间也不够了啦！」

「少罗唆！难道你们没听过『东缺西少是自己努力太少』这句至理名言吗？管他没时间没带球还是天色暗，在打赢之前不准要求这么多（注28），听懂了没！只要相扑能赢我，就听你们的！」

注28这两句都是二次大战时期，日本政府为了压抑人民不满而设计的精神标语。

「欸～不要了啦～」「每次都赢不了你。」「好没意思喔！」

「好了好了啦，今天就教你们能打赢我的绝招吧！这是在夏威夷学到的推手相扑——」

我一脸愕然地目送这群嘻闹跑走的少年。

虽然是远远望去，但我不会看错。

带头的孩子王少年，充满特色的眼睛、眉毛和口吻。

不论怎么看都是我的死党，也就是戳太。

——只不过外表非常年幼而已。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难道，等一下，该不会——」

「猫神真的能实现任何愿望呢。」

筒隐缓缓地往前走，来到竖立在马路旁边的告示牌，然后向我招招手。

「很抱歉。看来猫神似乎实现了我的愿望，而且方式实在出乎意料。」

她的手所指的，是市长选举通知海报上记载的年月日。

日期正好是十年前。

*

既然筒隐许的愿望是确认过去，那么猫神满怀恶意召唤来的事物只有一个。

亦即整个过去。

其实这些我早就了然于胸，猫神的力量能实现任何愿望，但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我终于开始穿梭时空了吗？终于要完全忽视热力学法则和相对论了吗？爱因斯坦正吐着舌头笑呢。

有如原本毫无特色的街景，在镜中缓缓化为怪物一般，我感到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怖。

那面看板，那座空地，那道护栏，一切的一切都与现代有点脱节……不，应该是我们和整个世界乖离吧。

唯一没变的就是现在的筒隐，她正心领神会地看着以前的告示板。

「市长很快就会因为贪污而遭到逮捕，还有市议会选举会发生牵连甚广的伤风败俗涮涮锅事件（注29），这时候的人们应该还一无所知吧。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有点可爱呢。」

注29泛指政府高官私下接受情色招待，例如一九九八年的大藏省接待贪污事件。

「这有哪一点可爱了啊？……话说回来，你会不会冷静过头啦？」

「因为已经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

一问之下，才知道筒隐在公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察觉时光倒流了。

「不仅攀爬架的斑斑锈蚀消失无踪，溜滑梯也闪闪发亮。原本放在饮水处的公共浇水壶，本来每当下雨的时候就应该不见踪影的。」

「看得真仔细呢！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之前无法确定。我想先调查，我们究竟回到了多少年前的世界。」

听到她面无表情的平淡回答，我抱着脑袋。

「那种事情不是无关紧要吗……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学长不能着急，从容是内心的甜点哟。」

「虽然这句话说得好，不过不适合现在的情况吧！我们回到过去了耶！Back　to　the　Future　(注30)喔！从H．G威尔斯到海莱因呢！还是时空跳跃少女！？可是我们既没有会飞的汽车，也没有时光机，更没有未来人的引导耶！」

如果我和筒隐在这个世界定居，等时间轴抵达现代的时候，应该就能建立有一两个，或是两三个小孩的幸福家庭了吧。理论上而言。

十年后，我能不能一边养育小孩，同时再念一次高中呢。长得像月子妹妹的女孩会不会亲近我呢？筑紫小姐会不会对正值年纪的侄子出手呢？

注30此为电影「回到未来」系列，以时间旅行为题材的科幻电影。

不对，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吧……

毕竟我们没有时空旅行的经验，实在无法掌握要领。请问各位乘客，有谁曾经违反时间航行法规的吗？

「别担心。」

「咦？」

「根据学长所说，猫神的愿望应该具有法则吧。不只能对猫神许愿，还可以让一切回复原状，愿望并非无法逆转。」

「……噢，对啊！原来如此！意思是要取消吗！？」

「没错。只要取消愿望，一切就会重新来过。猫神召唤来的过去会立刻被抽离，我们就能回归现代了。」

「这样就能放心了……！亲切设计万岁！那么赶快向猫神取消吧！」

「我不要。」

「咦？」

「学长，请你仔细想一想。」

筒隐露出恶作剧的神情，竖起一根手指。

一道从马路西方地平线投射而来的光芒，反射在她的苍蓝瞳眸上，看起来十分耀眼，彷佛在舞动着一般。

「只要有取消愿望的规则，我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既然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去，就没有必要立刻回到现代了。」

「不会吧……」

「最重要的地方是，猫神刻意让我们回到这个时代。这是证明我和学长从以前就认识的绝佳机会。这样我就能回归到学长的第一——不对，就能确认姊姊记忆的正确性了。以此做为无法离开日本的原因，要说服祖父母也就容易得多了。」

筒隐十分热切——其实只是映照在夕阳下的眼神十分热切——地说着。她看起来既顺从又随和，但其实她是很容易坚持己见的女孩。

「这么一来就撬不动也焊不开了吗（注31）……」

「嗯……唔。撬不动我知道，但什么是焊不开呢。」

「……应该是焊锡吧？就是上工艺课时使用的金属熔接工具。」

「唔唔，玩文字猜谜吗？」

「啊，没啦，这个……」

「如果使用那件工具，不就更加动弹不得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有什么涵义吗？学长隐瞒了什么企图吗？」

注30「撬不动」为日本谚语，意为坚定不移。「铁撬」与「焊枪」的日文假名刚好相反。

「抱歉，关了个无聊玩笑，拜托饶了我吧……」

我耸了耸肩。

既然她要找到能继续住在日本的理由才肯离开，那我当然得帮忙啦。焊枪真是太棒啦，将月子妹妹焊接在横寺同学身上吧！

……此外舆刚才下雨，躲在伞里的她露出的侧脸相比。

她现在双手拿着虚拟的铁撬与焊枪互搏，同时微微歪着头。这样比刚才显得可爱多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什么事情呢。」

「首先，万一有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就要立刻取消愿望。」

「学长放心。这里只不过是十年前的世界，应该不会有鬼怪或恶魔横行。」

「还有，如果我说该回去了，你还是得取消愿望喔。」

「当然，我是很听话的好女孩。」

「是吗？真是奇怪……我怎么记得你刚才立刻拒绝说『我不要』呢？」

「那件事暂且不论。」

「暂时不管啊！？」

筒隐摊开自己的手掌，伸向握拳的我面前。怎么有种即视感，我该出剪刀试试看吗？

假装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还是主动伸出手握着她。手上的力量比筒隐的回握略为强劲，也略微用力。

娇小的手掌十分温暖，感觉我们很久没像这样牵着手了。

「……学长。」

「嗯？」

「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大冒险呢。」

筒隐小声说着，彷佛对自己说出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般，用力摩擦自己毫无反应的脸颊。

*

讨论的结果。

我们决定尽快前往筒隐家一探究竟，确定钢铁小姐与横寺同学的接触点，然后尽快回到现代。

应该说，这个结论是我强硬主张的。

「……既然难得回到过去，我想到十年前的游乐场玩游戏，观赏十年前的恐怖电影笑一笑，到十年前的服饰店温故知新一番。有好多地方可以在办正事之前逗留一番呢。」

筒隐频频踢着公车站的小石头，闹着别扭。

十年前的世界和现代是相连的，社会体系几乎没什么改变。与其说不安，不如说对这个时间轴充满好奇吧。

如果独自一人的话，我也好想搜集只有在过去世界才能得到的特殊道具啊。例如运动短裤或旧式学校泳装，我得到人类的伟大遗产啦（注32）！

不过，我现在无论如何都得保护站在我身旁的女孩。我们毕竟是未来人，不知何时会被时光巡逻队（注33）带回去侦讯呢……不过这些外部势力能不能干涉猫神所召唤的集体幻觉世界，都还是个谜呢。

「……难得龙两人独处的说……」

「拜托，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

「…………」

「筒隐？」

「原来如此吗？我早就知道了，毕竟对象是我嘛。」

注32这是「神奇宝贝」中，收伏神奇宝贝时主角常喊的台词。

注33「哆啦A梦」系列作品中，防止有人窜改历史等时间性质犯罪的警察单位。

小石头以杀人般的速度飞向天际。

然后强力射手月子妹妹猛然抬起下巴。

「月、月子你很有魅力啦！但也不该在猫神的影响下调情吧！我的意思是希望不受外力干扰，以自己的意志和你共享独处时光啦！」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超级黄金守门员月子妹妹小跑步向前，将小石头捡起，然后仔细放回原处。

「其实我的想法和学长一样，现在立刻赶回我家去吧。」

「……月子妹妹虽然和姊姊不太像，不过本性上却有些地方一模一样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听不懂。因为学长是变态吗？」

「没有啦，这和变不变态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纯粹觉得，个性与思考方式等地方……」

「真没礼貌。」

「会觉得没礼貌，对你姊姊而言才比较没礼貌吧！？」

「没错，是我失言了。如果学长的意思是外貌相仿的话，这样并不失礼。」

「啊，这样反而对你姊姊比较没礼貌吧……身材曲线的部分有点，嗯。」

「看，学长果然是变态。」

「『看』这个字表示你早就知道我的反应才会这么说吗！？我完全上勾啦！」

「还是个藉口很多的变态。」

搭乘公车时，我的脚就这样被一级钓手用力踩踏着。

多亏她的踩踏，即使公车猛踩煞车我也丝毫没有摇晃。月子妹妹的防御真让人安心啊！

「哎呀……哎呀呀呀？」

同时我还能撑住一旁在公卓摇晃下，重心不稳的一对母女呢。

「哎呀呀呀不好意思，真是谢谢你，不好意思喔。」

是一位散发柔和气氛的大姊姊。

清柔微卷的秀发搭配长款连身洋装。宛如少女般的娇小身躯让袖口显得太长，足以让人误判她的年龄。她的手提袋里塞满了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时尚杂志，让人丝毫不觉得有任何异状。

「小梓，要好好向哥哥说谢谢哟。」

头上系着一个大蝴蝶结的女孩，紧紧抓着大姊姊。她就像刚出生的小狗狗一样，不断低着头发抖。

在妈妈屡次催促之下，

「……谢……谢谢……」

才以细小的声音答谢。

不好意思，现在要突然插播横寺同学的萝莉控讲座之二！

像这种内向而沉默寡言的女孩，将来一定会不断设法提升自己的美貌，因此很有机会成为大美人喔！敬请期待十年后的小梓吧。

「……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看呢，原来学长有那种兴趣吗？」

当我们在高中前的公车站下车时，筒隐小声地对我说。

「没、没有啦！是『何以樱不盛开而不观，月不盈满而不赏？』啦！」

「那是什么意思呢。」

「徒然草第一百三十七段，兼好法师所言。盛开的樱花和满月的夜晚虽然风雅，不过尚未成熟的其他景色也很棒呢！观察幼女并恰然自得，是附庸风雅的自然感情啊。」

「原来学长是以理论武装的变态。是不是调教……调整兴趣过度了呢。」

「……我、我开玩笑的啦。」

「我当然也是开玩笑的。」

「哈哈哈……」

我笑了。但是筒隐却没笑，眼神也丝毫没有任何笑意。反正这是家常便饭了。

接下来。

「十年前的高中吗……」

眺望隐没在夕阳暗影的门口，我陷入沉思。

要不要趁着前往一本杉山丘的公车抵达前，看一看以前的学校长什么样子呢？但就算确认光头胡子数学老师年轻十岁，在学生眼中还是大帅哥的模样，我想破头也不知道会爽到谁。

啊，等一下。我的天敌·老处女学年主任，现在不正是返老回春的美丽大姊姊吗？完全命中我的好球带啊！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两人在因缘际会下见面，超越时空的浪漫爱情物语即将开始啦！受到宿命摆布的悲剧恋情会有什么结果！？还有床戏镜头喔！

「……学长……学长……」

「开玩笑的，我的生涯里只会和一个人上演床戏镜头啦！」

「学长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不是那个意思，学长，你看。」

被站在身旁的魔王妹妹戳戳腋下的我，在受到宿命摆布的反射动作下原本正准备逃跑，不过筒隐根本没有看向校门。

她面朝的方向正好相反。

不是我们高中的方向，而是校门前方斑马线对面的树篱笆。

……那是月见育幼院。

院内同时设有小学生课后托育中心，整座育幼院像是各色天使飞舞的心之绿洲。这里可是最适合做为校外自由跑步休息区的不二场所呢。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开始经营了啊。

「那边的那个孩子——」

筒隐手指的树篱笆方向，有个少年正从门外窥探院内的模样。

少年穿着橘色的连帽外套，搭配时髦的斜纹棉裤，还有一头鬼灵精的发型。光从背影看过去，都酝酿出一股清爽俐落的气氛。

从他似乎想进育幼院的模样来看，年纪大约幼稚园大班到小学低年级左右吧。这种小鬼可是敌人啊，总觉得为了将来的各位着想，应该趁现在斩草除根。

「那孩子怎么了吗？」

「学长，还不，明白吗？那就是，学长，以前的，学长。」

「……筒隐？」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好棒。」

「好、好痛耶！？」

筒隐难得像上气不接下气的田径选手一样大喘着气，语言的道路上到处都在施工。但是她依然紧紧拉扯我的衬衫，我则是完全状况外。

我觉得一般而言，如果不是朝夕观察，光靠马路对面的背影根本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吧。

「这一定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奇迹，人类历史上的壮举。我得和他聊聊才行。」

「啊，等一下！」

斑马线的红绿灯一变绿灯，筒隐就立刻冲了出去。

彷佛受到木天蓼吸引的小猫咪般，筒隐一下子猛冲到少年的身边。我第一次见到她跑得那么快……

她毫不畏生地戳了戳趴在门上的少年背后，说了几句话。和筒隐交谈的少年，也立刻露出了笑容。

然后筒隐缓缓地，将少年推向晚到一步的我面前。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都十分熟悉的，学长母亲的大儿子。」

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岁的横寺阳人弟弟。」

在禁忌的辞汇传到大脑之前，我的心脏猛然一缩。

横寺阳人，六岁。

身高不到一百二十公分，体重二十几公斤，迷人之处是很卷的柔顺头发。

兴趣是看书。

专长是浑然天成的高亢情绪。

喜欢的食物是妈妈做的马铃薯炖肉。

喜欢的四字成语是勇气百倍。

我在就读小学时的相簿里见过他的表情无数次，在个人资料里见过这个小男生无数次。但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笑咪咪。

「感谢大哥哥大姊姊，妈妈总是受到你们的关照！大哥哥，你和我的爸爸有点像呢！不过大哥哥长得比较帅喔！」

小男孩以高分贝的清澈声音，活力十足地向我们打招呼。

我就站在我眼前。我就在我眼前活蹦乱跳。我就在我眼前说话。

横寺同学失落的过去，现在的确就站在我眼前。

我全身上下拚命冒汗，忍不住将筒隐拉到一边来。

「等、等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换句话说，学长从十年前开始就会在育幼院附近打转了呢。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想不到竟然这么准确。」

「我对这件事情丝毫没有记忆！不对，不是这样的啦！问题不在这边吧！」

我们两人不顾在一旁发愣的少年，交头接耳开起即席会议。

「如果他真的是以前的我，如果我真的和我见面的话，不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噢——时间悖论吗？」

「就是那个！例如说，如果现在解决掉那小鬼，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会怎么样！？」

「原来学长打算对自己下手吗？」

「不、不是，没有啦……可能的话我是希望他永远过着幸福安逸的生活呢……」

「那不就没事了吗？」

「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如果我一直和以前的我接触，难道不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矛盾吗？」

「但是学长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啊。就算发生任何事情，也不会产生任何矛盾吧。」

「原、原来如此啊！」

筒隐真是聪明呢！

……但我总觉得筒隐在委婉地唬弄我。早知道就该多多研究时下的科幻题材，例如谁谁谁的消失和什么什么之门等等（注34）。

注34分别暗指「凉宫春日的消失」与「命运石之门(Stemgs;Gate)」。

筒隐再度面对少年。

「抱歉喔，因为阳人弟弟这么有礼貌，所以这位大哥哥有点吓到了。」

「哈哈，没有这回事啦！像姊姊这么漂亮的女孩对我打招呼，我才觉得吓一跳呢！姊姊的美貌连我家的大姊姊都会惊讶呢！」

「唔……阳人弟弟嘴巴好甜呢。」

筒隐一脸满足地呼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温柔地摸摸少年的顽。

但是，她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脸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月、月子？怎么了吗？你没事吧？」

「没有。学长，能不能拜托你稍微蹲低一点。」

我听从她的话蹲下腰，她却突然用力揪住我的头发。你抓的方式好痛耶！我的发根惨遭虐待了啦！

就在我思考自己遭到攻击的理由，筒隐却只是将我的头发尖端拉进自己的面前，不断用鼻子嗅着气味。

然后她终于正式开始，右手一边抚摸少年的头，左手揪着我的头发凑进鼻尖的红萝卜玩法。

「请问，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揪我拽。没有，这是不得已的，不得已的。」

「什么事情不得已啊！？」

「这就是『何以樱不盛开而不观，月不盈满而不赏』。既然是兼好法师说的就没办法了。不论是盛开的，或是尚未绽放的樱花都必须观赏。就像双手捧花，左拥右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赶快清醒过来啊，月子妹妹！」

「……啊，我在做什么呢。」

宛如从木天蓼的酪酊大醉中惊醒的小猫般，筒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看到比我年纪还小的学长就忍不住……年幼的阳人弟弟……唔唔……」

看见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进入视野，筒隐又摇摇晃晃凑了过去，伸出自己的右手。无限循环怎么这么可怕啊，看来这女孩也安装了缺陷模式呢。只不过我手上的使用说明书并未说明怎么修正这个缺陷。

一直被筒隐摸着头的少年，害羞地眯起了眼睛。

「姊、姊姊！这个，有、有点不好意思呢……」

就像绽放前的牵牛花一样腼腆。

啾——！

我听到这一阵冲击声。具体而言，是从筒隐的心脏附近传来的。

是不是心脏被萌爆得体无完肤了呢？只见月子大姊姊勉强撑着快倒下去的身了，同时按住自己的胸口。

然后她凝视着少年，认真和我相互比较，视线再度望向少年。

「将这孩子关在地下牢房里进行无菌栽培，十年后就能达成逆光源氏……」

「大姊姊？」

「没事。阳人弟弟真是乖孩子呢。」

「嗯！谢谢姊姊!」

「弟弟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就此健康地成长。绝对不能对奇怪或变态的事情产生兴趣，扭曲了自己的人生喔。」

「嗯，好！」

「我们一言为定。违反约定的话，大姊姊会让将来的阳人弟弟吞下很大的针喔。」

「嗯，好……我会努力的，要是能成为像大哥哥那样帅气的大人就好了！」

少年抬头看着我，一脸困惑地微笑着。

难道他在关怀完全插不上对话的我吗？还是担心已经忙着准备主动吞针的我呢。

应该说，竟然让一个六岁小鬼担心我……

横寺阳人，十六岁。

兴趣：观察女孩子。

专长：浑然天成的跑步者愉悦感（也就是妄想）。

喜欢的食物：小女孩（虽然从来没吃过）。

喜欢的四字成语：窈窕淑女（因为淑女和『幼』这个字是密不可分的）。

……我彻底输了。那个六岁小鬼真的是我吗？真的不是虚拟空间里的程式吗？看来我只能砍掉人生，从十年前从头来了。

「阳人弟弟在这里等妈妈吗？」

「没有！我不是在等妈妈！」

「是吗？不过时候已经不早了呢。」

筒隐的口气，就像大姊姊一样担心着少年。

阴暗的薄暮已经从天而降，路灯也开始散发出些许的温暖。

院里已经几乎听不到谈话声。有时候会见到家长匆匆前来，将自己的小孩接回家。

「在最后一个小孩离开之前，我要待在这里！」

「最后的小孩，是吗？」

「嗯！然后呢，筒隐家的采咲女士工作结束后就会出来了！」

少年朗声说着。

——工作结束的筒隐家采咲女士。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在筒隐家的仓库里发现的照片，有一张就是筒隐的母亲被许多孩子围绕着。虽然横寺少年并未出现在那张照片之中——

「……不过，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我和筒隐几乎同时望向彼此。

横寺同学与筒隐家族，跨越十年的光阴，终于有那么一丝关联了。

「难道采咲女士是这间育幼院的保母吗？」

「没错！原来大哥哥你知道啊！她以前是我的老师喔！」

「原来她以前还照顾过我吗……」

想必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体验吧。毕竟她兼具月子妹妹的体贴呵护，以及钢铁小姐姣好身材的遗传基因，而且还担任天使般的职种，保母呢。

真是无可挑剔的圣母玛利亚啊。

「妈……采咲女士就在这里吗——」

月子妹妹的身体明显地愈来愈僵硬。纤细的脚怯懦地摇晃着，进退维谷地呆站在原地。

彷佛将什么托付给我一般，她轻轻将体重倚靠在我的背上。

当我有如被她托付的事物推着，悄悄地从大门阴影处窥看的时候，

「啊，她来了！」

少年的声音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会不会像失去笑容之前态度慌张的月子妹妹一样，是个胆小怕生的人呢？还是像假日待在家里不念书的钢铁小姐一样，是个佣懒散漫的人呢？或是考量到年纪的影响，是个像小豆妈妈一样轻飘飘的人呢？

无论如何她肯定是大美女，遗传基因可以保证这一点。

以各种想像交织而成的幻梦是浩瀚无涯的世界。逐渐走进的人影则是希望的灯火——

「……你怎么又来了啊，臭小鬼。」

声音佣懒且低沉。

嘴上还叼着一根短烟。

眼神冷漠带刺的女性，站在我们的面前。

「哎、哎呀……？这个人是谁？」

我揉了揉眼睛。这个世界也会有时候错置多边形模组呢。

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加上坑坑疤疤的破旧牛仔裤。虽然她穿着一件十分朴素的围裙伪装，不过藏在囤裙底下的腰带，上头的银饰依旧闪闪发光。

她的两道眉毛揪成锐角，湛蓝黑暗的双眸彷佛刺猬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虽然她的确是大美女，但和我想像的美女不太一样。感觉就像选择玩法时指定保母，结果来袭的却是隔壁的小太妹。

这非换人不可。开门的瞬间就决定非换不可，赶快叫真正的筒隐妈妈出来吧。这么恐怖的人怎么会是横寺同学心中的圣母呢。

「欸欸，大哥哥，她就是筒隐家的采咲阿姨喔！」

一缕希望立刻兢幻灭了。

「臭小鬼，谁说你可以叫我阿姨了啊。」

「采咲阿姨对不起啦！我叫错了，采咲阿姨！啊哇哇，采咲阿姨！？哎呀呀，是采咲阿姨啦！好！」

「好你个大头，这哪里好了啊。你说，哪里有变好啊。」

「受不了啦！因为没办法才决定这样就好，的好啦！」

「为什么会由你来决定啊，臭小鬼……」

眼前的女性露出刺猬般充满敌意的眼神，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同时夹杂咂舌声瞥了我们一眼。当我们视线交会时，她彷佛为了恫吓我一般，晃了晃嘴上叼着的香烟。

我依稀憧憬的圣母形象，就在一瞬间瓦解。

她和月子妹妹那种胆小怕生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如果硬要形容，或许有点像我刚加入田径社当时的钢铁之王。不过钢铁之王不只让人胆战心惊，也同时具备绝对的威严与傲人的美貌，这是采咲女士所欠缺的。

她只是以针尖般的锐利视线，随便看过来望过去而已，

「今天又来干什么啊。别告诉我你又要给我来那一套。」

「嗯！我爸爸妈妈今天也赶不回来，所以妈妈叫我去筒隐阿姨家吃饭！还有如果方便的话，就趁机在阿姨家过夜吧！」

「方便你个头啦，哪里方便了啊。我家可不是托儿所，我也不是你这臭小鬼的奶妈。不是告诉你毕业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吗？」

「虽然没有义理，但只要有真爱，就是本命巧克力啦（注35）！」

「少给我玩这种文字游戏，臭小鬼。我讨厌小鬼，而且更讨厌你。」

「呜呜……」

注35日文「义理」原意为情理、关系。不过在日本情人节，女性送给男性朋友的巧克力叫做「义理」；若是送给有感情的男朋友，则叫做「本命」。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从她对稚幼少年的用词来看，很难想像她的身分竟然是保母。骂完后她别过脸去，彷佛两人之间深深烙印着一道暗渠中的龟裂般，拒绝重修旧好的大裂痕。

「绝对不行吗……」

「你真的很罗唆耶。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赶快滚回家去。」

「我知道了！我回家！」

「……不过，既然你坚持要来的话，就让你来住吧。不过只能住一晚而已。」

「好！」

……哎呀？

刚才的对话，跳针会不会跳太远了啊？

少年笑咪咪的态度彷佛习以为常般，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面向我们。

「对了，大哥哥和大姊姊要不要一起来呢！一起来吃晚饭吧！」

「咦？我、我们也去？」

「反正采咲阿姨总是闲闲没事做啊！我也帮忙拜托罗！」

「臭小鬼，叫你别得意忘形了。竟然随便带不认识的陌生人到别人家里去，你在学校念书都念到哪里去了啊？」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好！」

我们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晚餐就顺其自然一起有了着落。

「得重新想一下晚餐的菜单了……」

采咲女士一边不耐烦地嘟囔，同时以指尖旋转叼在嘴上的白色棒棒。然后我听见一声「啪哩」，以及嘴里喀滋喀滋咀嚼的声音……仔细一看，她嘴上叼的不是香烟，而是棒棒糖。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嘟个人来告诉我，她究竟是可怕还是温柔啊。

「……哎呀？」

我现在才察觉，背上月子传来的温度丝毫没有动静。

我回头一看，小猫咪就像盐雕一样全身发白僵硬。我轻轻戳了戳小腹，她整个人就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看来是因为紧张过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吧。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自己妈妈的个性太出乎意料了。

*

对了，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江户时代的春画？

那种淫靡而昏暗的描绘方式，以当今的眼光来看都很情色。好东西能超越时代，区区十年的光阴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各位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我在说筒隐家的外观。

搭乘比现代更拥挤的公车，穿越比现代更吵杂的住宅区，来到了连绵石墙深处的日式豪宅。即便历经岁月风霜，和十年后的今天造访时相比，依然保有亘久不变的娴静外观。

奢华的大门与前庭的白沙都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我们两人无意识中眼神交会，同时松了一口气。筒隐家的月子妹妹，似乎也因此从紧张中获得了解放。

我们被带到大房间的半边。

几十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以纸门区隔，一侧封闭不用，另一侧用作居住空间。

「有股霉味……」

我和筒隐再度四目相接，屏住了气息。

和十年后的空荡模样回异，房间丝毫看不出整理过的迹象。挤成一团的棉被或衣物，乱糟糟地堆在房间的角落。壁盒里横倒着一个没插任何东西的花瓶，还沾着蜘蛛网。

花瓶上挂着一幅春画……不对，是水墨画的挂轴。挂轴被虫蛀的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上头画的究竟是鹤还是女性。

「没关系啦，报销的话就丢掉，拿个新的来挂就行了。」

采咲女士大口大口扒着牛肉饭，同时爱理不理地说着。

所谓的『晚餐的菜单鹞，似乎只是茌便利商店买便当，或是到速食店外带的差别而已。买回来后也懒得用自家餐具换盛，就直接大口大口塞。身边还倒着几个像是垃圾袋的东西。

或许筒隐家的内侧无法跨越时代吧……

喜欢打扫的月子妹妹，却无言地低着视线，一心一意狼吞虎咽着特大碗多洋葱多汤汁的猪肉饭。

其实筒隐月子这个可爱女孩的真面目，根本就是狰狞的美食斗士。只要眼前出现食物，她的思考就会完全停摆。

「……不好意思，采咲女士。」

所以呢，我代替她下定决心发问。

就算对方再怎么邋遢，毕竟还是继承筒隐血脉的人。没什么好害怕的。

「冒昧请问一下，您的家人呢……？」

「嗄？」

她回瞪了我一眼，真的超恐怖。

「在问别人问题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是基本礼貌吧。」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是十年后的横噗……」

我的侧腹从旁被捅了一下，脑袋撞向榻榻米。

「我吃饱了，真的很好吃。」

将所有饭粒扫得干干净净的月子妹妹，假装不知情地摸着当作凶器的手肘。

我的耳边传来「不可以说出名字」的低喃声。「现在有太多事情还不清楚，这里请学长交给我吧。」

——她说得没错，因此我将抗议的声音吞了回去。

十年前的筒隐家，完全感觉不到有别人居住，甚至完全没听到年幼月子和筑紫的声音。只有尘埃与蜘蛛主张自己的居住权。

这里和我认知的筒隐家完全不同。在真相明朗之前，还是先静观其变比较好。

月子妹妹挺起可靠的娇小胸膛，

「我是岳紫·Y·小窦艾勒，这位是我的哥哥扬仁·T·小窦艾勒。我们和阳人母亲那边的家族关系比较亲近……另外名义上是兄妹，不过却是义兄义妹关系，因此我们长得不像，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如数家珍般流利地说着。

……这女孩不是说画片的高手吗？怎么命名的品味却这么怪啊。还有最后那两句话究竟是为了强调什么？

「我们有事情找横寺先生，才会造访这座城镇。不过他今天似乎不在，因此刚才正有些不知所措呢。在阳人弟弟的热情邀绚下来到贵宅叨扰，真的很抱歉。」

「是啊，真会给人添麻烦。」

采咲女士露骨地咂了咂舌。

「我吃饱了。你应该还吃得下吧，既然还在发育，就拿去吃吧。」

她将自己还剩下大半的晚饭给了筒隐。

「……非常感谢您。这份恩情今生难忘。」

月子妹妹毫无表情的眼神闪闪发光，一头栽进美食斗士的战场里。哎，这女孩真伤脑筋啊，食欲可能超越理智了吧。

看到她大口大口猛塞，采咲女士搔了搔自己的脖子。

一旁的少年很有活力地举起手。

「我也要！我也要再来一碗！」

「真是厚脸皮，你还要得意忘形到几时啊。」

「呜呜，对不起……」

「点心选冰淇淋吃吧。我买了很多，别吃坏肚子啊。」

「耶～！谢谢采咲阿姨！」

「不是警告你别叫我阿姨了吗？你这臭小鬼。」

两人一边持续着流于形式般的斗嘴，同时一起感情很好地撕开冰淇淋的包装纸。

……我实在搞不懂他们两人的关系。从外表和说话方式来看，采咲女士都是不折不扣的太妹，她本人似乎也刻意强调自己品行不良。但是少年不仅不害怕，反而和她十分亲密。

「不过，我对大哥哥们感到很抱歉！」

少年一口一口吃着冰淇淋的同时，低头向我们认错。

「我的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抱歉没机会让你们见到他们的面！」

「是吗？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喔。」

「你们今晚有没有地方能过夜呢！如果没有的话，为了表达歉意，干脆就住在这里吧！」

「这样不太方便吧……」

「别担心！因为采咲阿姨一个人住，所以总是很寂寞呢！」

「嗄？」

采咲女士像是被踩到的刺猬一样，发出很不爽的声音。

「给你一点好脸色看，你就得寸进尺啦？我不知道你这小鬼有没有家教，但你是不是搞错什么啦。」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照顾一个臭小鬼已经够烦了，我哪里还有余力让别人住下来啊。拜托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吧。」

「嗯！我会放弃的！」

「……而且我明天还有点事情呢。」

「我知道！我会放弃的！」

「就跟你诡是很重要的事了……」

「原来如此！我会放弃的！」

「有事……」

「了解！我会放弃的！」

「……我只有一间房间能借他们过夜啦。」

「耶～！谢谢阿姨！我最喜欢采咲阿姨了！」

「要讲几次不准叫我阿姨啊，臭小鬼！」

「所以说大哥哥大姊姊，今晚就放轻松住下来吧！」

于是我们晚上就有了栖身之所。

……他们两人的感情果然很好。简直就像真正的母子一样。

「今天已经够累了，之后你们就随意吧。」

结束简单的晚餐之后，采咲女士便横躺在榻榻米上。

从皱巴巴的衬衫缝隙中，采咲女士白皙到很离谱的肌肤，以及略带性感的双峰完全一览无遗。就像被技艺不精的料理人宰杀的银鱼一样。

我差点想教教她该怎么选择适合的内衣，还好忍住了。

……住家能表现一个人的个性，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透过纸灯静下心来仔细观察，的确能从采咲女士的容貌窥见筒隐姊妹的清楚长相。疲倦中迷迷糊糊眨着眼睛的模样，和两姊妹像极了。加上姣好的身材也不输给钢铁小姐。

虽然是个大美女，但她却对自己的服装与发型漠不关心。

真是暴殄天物啊……

如果没有体贴照顾的妹妹，钢铁小姐大概也会步上她的后尘吧。真是太可怕了，我愈来愈觉得月子妹妹真是伟大。

「采咲阿姨，在这里睡会感冒喔！」

正当我以为怎么在大房间里不见少年的踪影，只见他拖着一床比自己身高还高的棉被出现。

「还有要洗澡喔！要先洗澡再睡觉！」

「今天没差啦……明天再洗就好了。」

「不可以啦！那至少要换一下衣服！」

虽然采咲女士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不过少年依然不放弃，将温暖的棉被拉到采咲女士骨感的肩膀处。然后少年拍拍她的手臂劝说她，仿佛在哄劝不断抱怨的年长女友一般。

……真是懂事的六岁孩子啊。将来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或许已经出类拔萃了吧……少年，哥哥对不起你。十六岁儿童的我，为了自己失落的过去而落泪。

「嗯，那么大哥哥大姊姊，我带你们去房间吧！如果不介意的话，也有两位应该穿得下的衣服喔！」

离开大房间，少年熟稔地走在灯泡不亮的阴暗走廊上，带领我们往前进。

当然，我和筒隐也很了解这座房子的结构。

——只是筒隐家实在太巨大，而且太老旧。

但即便是发出奇怪叽嘎声的木质地板、微微开启的纸门后方的阴郁隙间，或是笼罩在黑暗中的狭长走廊尽头——这些原本阴森的场景，在少年莫名开心的走路方式之下，似乎不至于让整个世界染上深沉的黑暗。

「——告诉你们喔，今天的采咲女士，其实非常开心呢！」

离开大房间有一大段距离后，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是、是吗……」

我只记得我被她瞪得心里发毛。

「对呀！她好久没有说话说得那么起劲了呢！因为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和大家一起吃过饭，刚才她凝视姊姊吃饭模样的表情，真的非常温柔喔。我也得谢谢大哥哥大姊姊，感谢你们今晚住下来！」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藏不住的喜悦，轮流紧紧握着我和筒隐的手。小小的手却散发出大大的温暖。

「……原来她从来没有和大家一起吃过饭。原来是这样。」

「那、那少年你呢！」

由于应该在这个家里的筒隐一脸困惑地低着头，我只好连忙换个话题。

「刚才你称呼采咲女士为『采咲女士』吧？这样算正常吗？」

「嗯！」

「那你何必当着她的面，一直故意叫她阿姨呢……既然她本人不喜欢，叫她姊姊等称呼不是更好吗？」

「不过采咲女士喜欢人家叫她『阿姨』喔！」

「咦……」

原来这是一种玩法啊，这种性癖太特殊了。将来有希望——不对，年纪还这么轻，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采咲女士很奇怪喔！其实让她真正感到高兴的，应该是另一种称呼吧。」

「另一种称呼？」

「——例如采咲妈妈，之类。」

少年的声音沉了下来，溜出悲凄的笑容。

他的模样宛如孤军奋战的小小骑士，从站姿散发出一股虚幻的坚强。

「因为采咲女士孤单一人，其实她是非常害怕寂寞的人呢。所以我也得努力陪伴她才行。」

「……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

曾经在这个家里和姊姊相依为命的女孩，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的点头带着些许的哀凄与同情。不过途中，她就逐渐转而咀嚼玩味自身洋溢的幸福感。

因为缺乏和家人的回忆而寂寞。因为寂寞难耐，遭人遗弃的猫才会一直用细微的声音，发出「来玩扑克牌吧」的邀约；那声音比记忆更有真实感地依然紧贴在我的鼓膜上。

但是，这些伤痕应该已经被痂痕覆盖了。

我们之间累积的对话，以及我们所跨越的难关，应该已经葬送了筒隐家的黑暗，将其化为过去的亡灵了。

「这些感觉总有一天，会出现像你一样的英雄，在他的帮忙之下获得解决。别担心，别担心。」

筒隐面无表情地将少年拉过来，怜爱地抚摸着他幼小的头。

不断地、不断地抚摸。宛如横越架在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之间，那条细小的幸福之桥一般。

「啊哈哈……姊姊摸太久了啦……」

「没有这回事。被年纪大的人抚摸，是年纪小的人具备的正当权利。」

「那、那么，大姊姊也想被别人抚摸吗？」

「……这个，该怎么说呢。」

筒隐抬头瞄了我一眼，随即又别过脸去。

哎呀，刚才的动作难道隐藏着什么要求吗？因为月子妹妹资格考的新问题，可能包括了咬人猫的陷阱题，真是伤脑筋啊。就像被抱枕那个时候一样。让我带回去好好检讨一番吧。

「不用管我没关系，现在是抚摸阳人弟弟的回合。」

「唔唔唔……」

少年在筒隐的来回抚摸之下，眼角微微泛红，露出困惑的表情，脚跟扭捏地摩擦着。

然后他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来看我，并且抓住我的右臂。

「帮我一个忙，大哥哥！」

只见他不断蹦蹦跳，将我的手臂拉长，然后碰触筒隐的头。

「大姊姊就让大哥哥来回礼吧!开、开玩笑的啦……」

「…………」

「…………」

「…………」

「……这个，对不起，没事啦……」

大概是对自己主动出手感到无地自容，只见他一下子连耳根都红通通的。这置之不理的话可能会出人命吧。

就这样，我继承了少年的遗志，战战兢兢地开始抚摸筒隐的头发。一不小心可能连我都会跟着陪葬。

不过筒隐的乌黑秀发就像泼了水一样纤细，光是触摸就隐约从指尖传来阵阵香气。现在就算没命也是死得其所吧。

「…………」

筒隐并没有一口咬过来。

她只是身体偶而会颤抖一下，既没说不要也没说想要，一个劲抚摸少年的头。而我则好乖好乖似地抚摸筒隐的头。少年颤抖的指尖正抓着我的手臂。

「…………」

「…………」

「…………」

没有人说半句话。不断持续这种奇妙而神秘的永久循环。

某种意义上，多亏被筒隐抚摸的我，我才有机会抚摸筒隐呢。如果从时间悖论的角度思考，就像一边抚摸着月子妹妹，同时被月子妹妹抚摸一样啊！增加了耶！月子妹妹变成两个人了耶！哇噢～！！

……总觉得现在这一刻，如梦似幻呢。

「好！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来实际增加月子妹妹吧！展开快乐家庭计划！」

「……………………」

我顺势抱着筒隐的肩膀，试图带她进入寝室；于是她无言地死命拽着我的耳朵，让我的左耳差点变成两个。

*

今晚的月色真美。

皎洁的明亮月光，洒落在整座中庭池塘之上。

高挂在天空的满月，以及池水中的模糊月影，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不知道水面的另一侧，镜之国中的平行世界里，是否有一个不知道几岁的横寺同学，正在窥看着我们呢。

「……真是奇怪。」

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洗好澡之后，我在中庭里悠哉游哉地散步，同时拉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衣领。

以前，不对，应该说十年后，我在筒隐家过夜畴同样借穿过。无色无味，身体部分宽宽大大，却只有手脚部分嫌紧的蓝色运动服。

虽然少年随便挑了这件给我穿，不过我和这件衣服似乎满有缘的。事到如今，我对筒隐的父亲愈来愈感到好奇了。

真想见见他的面啊——正当我这么想着，却发现大房间前面的走廊，坐着一个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只超大老鼠的轮廓。

「——哇！」

该不会是迪鼠尼乐园派来的刺客，或是神鼠宝贝的袭击呢？

即使我立刻摆出架式，鼠界王者依然丝毫不为所动。好你个鼠崽子，竟然正翻着像是人类制作的杂志，还翻得跟真的一样。

定睛一看，原来是采咲女士。

不对，我刚才这句话并非『月子妹妹的母亲像极了刺猬呢～』这种表面上讽刺，却指着鼻子的骂人话，也不是比喻采咲女士的内心，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穿着布偶装。

那衣服很像中央大街上的俏皮高中女生所喜爱，有连身帽，可以从头到手脚包得紧紧的款式。细细长长的尾巴，淘气地垂在走廊的边缘。

推测大约二十四岁左右的大姊姊，竟然会套着这种松垮垮的布偶装，而且还热衷地读着像是孩童流行杂志之类的东西。

我刻意在砂砾走道上发出脚步声，于是刺猬小姐抬起头来，拿起嘴上叼的棒棒糖，懒洋洋地「嗯」的一声。

「……这个，我以为您已经休息了？」

「我换了睡衣之后就醒了。别在意。」

「噢，原来那件是睡衣吗……嗯……」

「怎样啦。我没什么自己的衣服，你有意见吗？」

「绝对没这回事！这件很可爱喔！」

「……什么可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采咲女士穿着布偶装的肩膀微微耸了耸，视线继续回到杂志上。

我站在中庭的一侧，心中思索和老鼠女孩以老鼠公式增加小老鼠的幸福育鼠计划。这时我发现低着头的采咲女士，嘴上叼着的棒棒糖不断颤抖着。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

「……为什么呢？老鼠很可爱呀，非常可爱呢！」

「……可恶，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换衣服……」

对服装不太在意的采咲女士，将脸埋进杂志里发出呻吟的声音，耳朵微微泛着红。

听到我称赞可爱，她似乎微妙地感到害羞。二十四岁的布偶装版大姊姊，总觉得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胸口高涨呢。真想以结婚为前提推倒她。

「为什么您在看孩童的流行杂志呢？为了寻找新的布偶装吗？我个人认为，下次换穿猫布偶装不错喔。从遗传基因的角度来看很合适！」

「……什么叫遗传基因的角度啊，换个布偶装以外的话题吧，别再提布偶装了。」

「不要紧的！很可爱哟！虽然是大姊姊，不过您就像女高中生一样可爱呢！」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真的……」

最后她戴上褐色的连帽，捣住圆圆的耳朵一动也不动。真是害羞的老鼠小姐，虽然和刺猬一样爱逞强，不过对夸赞和引诱的抵抗力也太弱了吧……

……『虽然爱逞强』？

我歪头思索自己刚才想到的那句话，同时决定一试。

「我并不是有意要让您难堪，只是将我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而已。」

「……不知道啦。赶快回房间去吧，我累了。」

「拜托再陪我聊一下，一下就好！让我们来一场十几岁的认真论坛，讨论今后布偶装业界的动向吧。」

「为什么要加上年龄限制？这样就算我想讨论也不能参加啦。」

「可以啊！算是可以啦！您就像十几岁一样可爱呢！」

「……你闹够了没。你是不是在调侃我？你分明是在调侃我吧。」

「言归正传，假如布偶装设计成拉拉尾巴，就能刺激穿着者尾椎骨的系统，很多事情就会进展得十分顺利呢。」

「别把话题扯回来啦。不对，根本扯远了啊。你是想让什么事情有进展啊。别盯着怪地方看行不行……」

老鼠害羞地藏起了尾巴。真的好想推倒她。

相较于刚才和少年在一起，采咲女士现在变得十分容易相处。虽然语气微弱，不过她仍会一一做出回应。最重要的是，那些锐利的针尖都缩回了眼神深处，现在一点也不恐怖。

如果我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她，在我体内的虚拟亲密度量表一定会自动冲高，足以详细描述她那丰满胸部所具备的潜力吧。

「……请问，为什么要对少年——叫、叫横寺小弟吧？用那么凶恶的态度吓唬他呢？」

我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眼睛眯成一半，从连帽内侧偷瞄着我。

「有什么办法，就算小孩子喜欢我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那个臭小鬼。」

「他不是好孩子吗？真希望他能在永远的时间循环中，就这样停止成长呢。」

「为什么要对好孩子这么残忍啊……」

「换句话说，采咲女士其实也觉得他很可爱吧？」

「唔。」

伴随着像极了某个人的叹息声，一脸哀怨的表情从连帽里完全露出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

「任何人看到都能肯定吧！而且他这么亲近您，应该连他本人都知道您很疼爱他吧。」

「……少罗唆。」

采咲女士不断拨弄着头发，同时将脸藏在布偶装内。活像一只掉进洞穴里的刺猬一样。

「我这是为了他好。他也是经历过不少事情的可怜小孩，我看他可怜才照顾他。他要是会错意我才伤脑筋呢。」

总觉得少年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诂。

「你们两位的关系应该怎么称呼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是一分钱一分货？」

「什么关系啊……」

「啊，应该说是互补互助吧。」

「你的大脑语言区究竟是怎么组成的啊……」

「要是能坦率一点就好了。这样彼此都能获得幸福啊！」

我忍着笑，不过随即止住了。

「就说你很罗唆了。告诉你，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被破坏家庭的人养育长大，会获得幸福才有鬼啦。」

采咲女士忿忿不平地说着。

「我、我觉得应该没有这回事吧——」

难道身为母亲的您，破坏了月子妹妹所成长的这个家吗？

这句话差点从我嘴里蹦出来，还好成功硬吞了回去。

要跨越这一道界线，再怎么说都会让人踟躏不前啊。

「……别安慰我了。」

「咦？」

「我说，你不用再安慰我了。你一定觉得这个家大归大，却和空壳子没两样吧。」

「这、这个，呃。的确大得很离谱，打扫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别看现在凄凉，以前多少还有其他人呢，包括我的女儿喔，而且还有两个呢。在这个家分崩离析之前，她们都十分黏我呢。该说是可爱还是什么呢。」

采咲女士放下手边的杂志，微微笑了笑。卡在走廊边边，歪歪扭扭的封面——标题叫『Petit　Moon』的孩童风时尚杂志——上面的照片，是满面笑容的孩子们。

照片中央的尾巴发束少女，总觉得好像某个人。

看到这一幕，我实在忍不住了。

「——别再说什么破坏家庭，或是分崩离析这种话了。」

「嗄？」

「我认为您的女儿们，现在依然非常喜爱您。」

刚才还犹豫不敢开口的话，现在如连珠炮似地脱口而出。

「您绝对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不论经过五年或十年，都绝对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不论多么寂寞、多么痛苦，她们都抱持着对家人的记忆，咬牙苦撑过去了啊。」

「别说得你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是真的亲眼见过啊！」

看到妯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我才发现我刚才几乎是用吼的。

场景回溯到暑假，被囚禁在幻想台风中的筒隐家。

当时两姊妹千思万想的本人竟然以这种口气，用过去式形容自己的女儿，我可不希望见到这种事。

采咲女士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你说你见过，那是怎么回——」

「我要是这样说，您会有什么反应呢……哈哈……」

「…………」

她像是打量我一般，沉默一阵子之后。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十年前世界的居民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这口叹气很长，真的，真的很长。

「——对不起。但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的女儿现在没有和您一起住呢？」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啊。」

这次她没再骂我罗唆了。

「四年前，老公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搬回义大利的老家。我这边也因为家族的继承问题，因此暂时独自留在这里。」

采咲女士彷佛抛出话题般开了口。

她似乎决定装出这种随便马虎的模样，藉以甩开刚才的叹息。

「你知道『武藏国风土记』这本古老文献吗？应该不知道吧。我们家可是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名门呢。至于所谓的名门呢，多半都会拥有钜额的财富、麻烦的亲戚，以及忌讳的传承。」

「……忌讳的传承？」

「猫啊，猫，不过那些不重要。总之我没办法一起前往义大利。时间一晃两年，我好不容易才处理完家里的杂事。当时我老公去世，正准备将女儿接回来时，镇上却发生了大洪水。三番两次耽搁之后，对面的双亲突然翻脸不认人，开始争夺起亲权来了——就是这样，结束。很好笑吧？」

「这……」

「快笑啊，因为连我都想笑了。」

采咲女士的自嘲充满了凄人却步的尖刺，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这让我联想到极度弱小的刺蝌。这种小动物会独自缩成一团，就为了保护自己而拚命露出自己的尖刺。

不过——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即便事到如今，还是有办法可以接回两姊妹啊。就算去下跪也好，用抢的也好。我向往上演一场媲美好莱坞电彩的月子妹妹争夺战呢。

事情永远不嫌迟。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采咲女士将手背在身后，呆呆地仰望天空。天上的月亮丝毫没有盈缺，完美无瑕地高挂在夜空中。

秋之夜空遥远而辽阔，宛如映照在水面上的镜像世界一样，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如果，如果啦，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嗄？」

「而且，我能让你和女儿见面的话，您会怎么做呢？」

「别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

「这不是无聊玩笑！如果是真的！」

「这个——好吧，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和这里不一样的世界，那我很想去看看。然后这次一定要——」

噗通——

大概是鲤鱼跳起来吧，中庭池塘里传来响亮的水声。这声音彷佛区隔现实与梦境一般，听起来极为真实。

呢喃般的声音突然停止。

「哎……我真傻。胡思乱想什么啊……」

伴随着一声叹息，采咲女士不顾形象地躺在走廊上。

她的态度应该代表谈话就到此为止吧。也不管飕飕的凉风吹在身上，就像是懒得动了一样闭上眼睛。

这里是已经死亡的世界。她丝毫不想为了改变未来而采取行动，只是不断悔恨过去而日渐封闭。

丢在一旁的杂志在风吹之下，页面被啪啦啪啦吹开，在月光下映照着遥远世界的孩子们。

*

天气变得好冷。

这种时候就是该睡觉。若是能在酣睡中梦见可爱的美少女，就会心情舒畅。如果美少女在梦中脱起衣服来，那就更棒啦！

我来到分配给我们当作棉被间的客厅。只见少年手持类似武术棍棒的东西，在拉门前像守卫一样直挺挺地站着。

「嗨，怎么啦？在训练什么吗？」

「啊，大哥哥！大姊姊刚才指派我非常重要的任务呢！我会尽全力加油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起来十分骄傲。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代吗？

光是受到大姊姊指派任务，就兴奋得欢天喜地，多么纯洁的心灵……不对，换作现在的我也会感到很高兴啊。倒不如说，少年此时的喜悦将会转变成愉悦，甚至可能因此唤醒无垢的牲欲原野。月子大姊姊也真是罪过呢。

我再次低头看着少年。

在这个已经死亡的过往世界里，只有这个孩子，带有活着的真实感。待在他的身边，就有如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体温一般。

我似乎能够稍微喜欢上自己呢。

「你睡在哪里呢？干脆来和我们一起睡吧。」

「咦，好、好啊……不过可以吗？这样会不会给大哥哥和大姊姊带来麻烦呢……」

「别说傻话了，这样反而感觉像是年轻夫妇，大家都会很幸福呢。」

「哇、哇噢！谢谢大哥哥！我很少和大家一起睡觉呢！」

我只不过说要拉他一起睡而已，少年就高兴得蹦起来，露出笑咪咪的神情。

……真是纯真过度啦。这下糟糕了，说不定我和他之间会超越喜欢，产生扭曲的感情啊。我得和他在棉被里展开内心的交流，赶走这些妄想才行……

「那么我们赶快睡觉吧，这是男人与男人的交流喔！绝对不是什么亏心事喔！」

「啊，等、等一下！现在不可以啦！」

「就说别客气了嘛。别担心，绝对没有什么好怕的啦！」

「大哥哥好可怕喔！不是这样的啦，大姊姊他——」

我摆脱害羞少年的抵抗，一拉开拉门。

眼前出现的，是皑皑白雪中的小小野莓。

简单而言——就是筒隐的裸体，加上几乎脱下来的草莓图案小裤裤。还有，地板上有一座堆得高高的内衣小山。

大概是趁着换睡衣的时候，同时和采咲女士借内衣裤，一个人办起试穿大会了吧。

她就站在大穿衣镜前，若隐若现地露着来不及遮掩的绝妙角度。小裤裤还挂在脚踝上，维持着单脚站立的不平衡姿势，美少女裸体大赛长年优胜者就这样定在原地不动。

在微弱电灯的照明中，半弯着腰所突显的浅色隆起与凹陷形成强烈的对比。傲然尖挺的草莓色突起，在柔嫩肌肤的白皙衬托之下更加显眼。

我一直觉得，筒隐的模样实在太缺乏戒心了。还有『我一直觉得』这种惯犯的感想也是脑袋有问题。

「大、大哥哥，这个，呃，你、你没事吧……？」

「危险～!」

「呀呜！？」

由于站在我身后的少年战战兢兢地即将探出头来，我赶紧遮住他的眼睛。然后直接将他丢在外面走廊上，关起门来深呼吸。现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筒隐两人。

「这样就放心了！」

「………………学长。」

一丝不挂，不对，脚上还挂着一条小裤裤的筒隐，缓缓地开口。

「为了当作日后参考，能不能请学长告诉我，什么事情可以放心了呢。」

「门外由少年看守！门内由我来保护！由两个我形成双重防壁！任何人都别想进来！」

「唔……」

「好啦，月子妹妹你可以继续放心换衣服啦！」

「原来如此。」

筒隐抬头盯着我瞧，大大的瞳眸彷佛将我吸进去一般，我们就这么对望了一会儿。突然，我事不关己般地思考着，横寺同学刚才究竟在胡扯什么呢。

……如果她愿意让我辩解的话。

我自己脑袋也一片混乱。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开始采草莓啊。而且不论从何时何种角度来看，筒隐的裸体都宛如艺术品般芙丽。我绝对没有对她产生任何邪恶思想。而且我还很兴奋。

「——看来光是拜托阳人弟弟看守，是我太不小心了呢。」

冷静，难以言喻的冷静声音洒落一地。

筒隐以自始至终都很自然的举动，缓缓蹲了下去。

「这是我贪图方便的责任，小时候的阳人弟弟没有错，丝毫不该责怪他。这也不能责怪学长，不应该责怪任何人。」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这么体贴！所以被告无罪！」

「只恨变态不恨人，罪可忍变态不可忍，绝对不能饶恕变态。」

「月子妹妹……？」

「本庭现在宣布判决。」

全裸的筒隐一屁股端坐在榻榻米上。她的腰杆笔直地挺着，柔嫩的肌肤甚至散发出一股高雅。然后她捡起少年遗落在房间里的棍子。

审判之槌高高举起，只见筒隐化身为小小的阎罗王。

——之后的事情，我实在记不得了。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

我就像根鲜血淋漓的圆木一样，躺在阴暗的房间内，躺在整齐铺设的被子上。

「真是奇怪。总觉得刚才好像体验了一趟地狱呢——」

「会不会是学长作梦梦见的呢。」

从同一房间的角落传来平淡的声音。说得也是，那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恐怖刑罚，一般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呢。

少年不在四周。可能是看见大姊姊隐藏的一面，害怕地逃到大房间去了吧。

这么说来，嗯，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

「…………」

持续了一阵沉默之后，

「以防万一，我先声明。」

由筒隐先开口。

「虽然我和学长两人独处深夜的密室里，不过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如果学长趁我不小心睡着时偷袭我的话，我真的会生气喔。」

「为什么这么具体地指定时间啊！？」

「我真的会生气喔。」

筒隐的声音还是一样遥远。她大概连同棉被，一起避难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了吧。

「我、我不会偷袭你啦！绝对不会！」

「真的吗？」

「真的，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不管发生任何事惰，我都不会碰你一根汗毛的！」

要是再到地狱走一遭，我可能就回不来了。等身体情况万全之后再偷袭吧。

「是吗…………草莓……」

似乎听见她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窸窣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中似乎还混杂了叹气声。无奈的是，母亲大人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现在还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母亲大人，是吗？

我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忘记刚才那番话。

想不到放弃希望的人竟然会是母亲，我实在不愿告诉筒隐这件事。

深秋的风势让庭院嘈杂不休。类似小动物奔跑的声音，让天花板不时传出叽嘎声。

当我静耳倾听夜晚的声音一段时间后，

「——独自一人在这个家生活着，果然太宽广了呢。」

我以为筒隐已经进入梦乡，想不到她突然开口。

「想不到妈妈竟然能忍耐这么久……虽然我一点都不希望妈妈承受这份孤独。为什么，妈妈不和我们一起生活呢。」

「那是因为……」

「看到这个家的惨状就真相大白了。妈妈一个人生活，屋子里没有半个小孩。以前的我和学长没有任何接触点。我果然没有资格成为第一，原来是这样。」

她说得没错。

钢铁小姐的记忆有问题，祖父母那边的记忆才是正确的。

这个时代，筒隐姊妹早就离开了家。所以月子妹妹不可能是和我认识最久的人。

「但、但是！这和资不资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或许并不是这样。我以自己的理论来思考这件事，就像学长有学长自己的想法一样。总之无论如何，我们两人之间都没有交集。」

「筒隐……」

「妈妈也和我的想像天差地远。我从来没有听姊姊说过，我们的妈妈是那样的人。要不是我想确认什么过去的话——」

微微的叹息掩盖了语尾，之后筒隐没有再说任何话。

夜晚在寂静中愈来愈深沉，

我隐约觉得，我们或许已经不需要再待在这个世界了。

我们已经确认所有该确认的事情。甚至连原本不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真相。

如果我说「我们回去吧」，月子妹妹说不定会帮我取消愿望。

但是——就这样回去好吗？

我揪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衣领，向应该曾经居住在这个家里的某人许愿。

请赐予我力量，能让月子妹妹等人获得幸福的力量。

这肯定需要时间。

要潜入十年前的深处，解开某些谜团，不论是我们或是筒隐家，都还没做好准备。

我毫无根据地相信，世上有些事情到了明天就会迎刃而解。

——当然，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第五卷 4、横寺心中的想法

第二天的早餐是便利商店卖的甜面包，不多不少三个，三人份。

「虽然的确很美味……」

即便是猫科杂食性的月子妹妹，也闷不吭声地嚼着面包。

筒隐原本想为经常饮食不均衡的少年，设法亲手做一套美味的料理，结果似乎连可以烹调的材料都找不到。应该说，家里连『冰箱』这种东西的踪影都没有。

为了全能自宅改造王计划而燃烧的小小主妇，要亲自出马改造厨房，是距离这个时代还很久以后的事。

「妈——采咲女士还没起床吗？」

「刚才闹钟有响，我试着摇尾巴、拉圆耳朵或是剥身上的皮，但不管怎么弄都叫不醒她，我就把闹钟按掉了。」

「学长，我说的对象是人类喔。」

「咦，我刚才说的是采咲女士没错啊。」

我和筒隐望着中庭，同时坐在走廊上。将少年夹在我们中间。

或许是衣服太过宽大，筒隐看起来好幼小。衬衫应该是向采咲女士借的吧，袖口和衣摆显得松垮垮。看起来很像连肩膀和锁骨都外露的露肩上衣，以一个别致的蝴蝶结整合。真想举办摄影会啊，开放近拍模式。

少年抬头看向我。

「大哥哥该不会昨天晚上，聊天聊到很晚才睡觉吧？」

「……这样不好吗？」

「有一点……不过就算没有很晚睡，采咲女士早上也会睡很晚喔！」

「这样太邋遢啦！」

「……因为她好像经常到天亮才总算有睡意，这也是没辫法的。晚上睡不着是不是很难受呢……」

充满活力的小小少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等你长大之后就明白了。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一两个整晚不让你睡的撒娇女孩吧。不过我还没找到，所以我也没办法挂保证。

采咲女士就睡在我们身后的大房间，但里面却像死者洞窟一样安静。幸好房间里偶尔会传出些微的咳嗽声，让我们放心她至少还活着。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听到我这么说，少年蹦起身来。

「啊！今天是测量身高的日子！」

「身高？」

「这里，这里！采咲女士每个月都会帮我测量一次身高喔！」

少年将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用力挺起了胸膛。

在他头顶上略为低一点的地方，有一道不知是以雕刻刀或什么工具刻上的，全新的横向伤痕。同一根柱子上还有好几道相隔数公分的痕迹。

「难道重要的事情，就是测量身高吗……」

「这可是我的成长纪录呢！比三餐还要重要喔！」

「你的比喻我听不太懂，因为采咲女士似乎不太重视吃饭呢。」

「唔～！比下午三点的点心还要重要啦！采咲女士最喜欢吃糖果了！她最喜欢叫我在超市买小孩子吃的棒棒糖，等结帐完后再偷偷塞进自己的袋子里喔！」

「更让人搞不懂了啊！虽然她的确似乎会做这种事！」

「总之很重要就对了啦！」

少年难得像是生气一般，双手用力挥舞着。

「是采咲女士主动说要帮我测量的嘛。是她说要量的啦！就算长大之后，我也不会忘记的！」

他以手指描着刻在柱子上的痕迹，彷佛成长的历程就刻印在这里一样。

我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难受的苦楚，紧紧揪着自己的运动服。

「……学长，怎么了吗？」

「我没事。」

筒隐一脸不安地靠了过来，我摇摇头笑着回答她。

我的确曾经在这里，这里刻着我过去成长的证明。

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空荡荡的胸口传来一股暖意，一股苦涩又高兴的心情叫人难耐。

——但是，我忽然想起。

『妈妈用尺帮我量身高的痕迹还刻在上面。她抚摸着我的头，那模样宛如昨日才发尘般历历在目。如果没有这个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们了。』

十年后的声音，宛如昨日一般在我脑海里响起。

……钢铁小姐究竟去哪里了呢。

就在这时候，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

豪宅的另一侧，似乎有辆车子停在正面玄关前方的马路上。

来者似乎连门口的电铃都不屑使用，尖锐刺耳的喇叭声接连响了两次、三次。接连不断的噪音撕裂了屋里的平静。

「——现在几点了？」

大房间的纸门开殷，脸色苍白的采咲女士拖着刚脱下来的布偶装，摇摇晃晃地爬出走廊。

「不小心睡过头了……」

「别担心啦！我的脑袋不会因此逃跑的！」

「只有脑袋逃跑才叫做惨剧吧……不是这个意思，今天我和她们约好见面——」

「难道有客人要来找采咲阿姨吗！？真是难得呢！我们赶快去迎接吧，大哥哥！」

由于少年硬拉着我的手，我只好拜托月子妹妹照顾采咲女士，同时站起身来。

距离正门一段距离之外，停着一台租用车。

我们走出大门来到外面时，正好看见后座席的车门开殷。

下车来的只有一个人。

头发绑成短短的马尾，穿着毛衣与迷你裙的少女。从她娇小的身躯来看，年纪应该和少年差不多吧。

不过浑身散发的绝对君王气息，却强硬拒绝少女与少年为伍。

目不转睛的眼光就像锐利的钢枪，随侍在侧的空气彷佛坚硬的铁镗。只见她宛如王者进军般威风凛凛地昂首阔步，抬头瞪着我说：

「——你们要是再晚一点点出来迎接，我就要吩咐驾驶打道回府了。这个家的主人究竟在干什么啊。」

她的说话方式，是习惯高高在上的人所特有的。

我知道这女孩是谁。

从她的眼神、散发的气氛与说话的方式——和十年后的她一模一样。

「筒隐筑紫……」

听到我不经意低喃的名字，迷你女王冷淡的眉头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表达肯定之意。

「筒隐？大哥哥，你是说……」

「嗯，我想她应该就是采咲女士的女儿。」

「……不会吧……」

步年愣愣地低喃着。彷佛听到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概念一般，频频揉着眼睛。

「我可没听说这个家雇用了新的下人，你们两个是谁？」

听到迷你女王这么问，少年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我叫阳人。大哥哥叫做，嗯——扬仁·T·小窦艾勒！」

「哦？真是奇怪的名字，哪个国家来的？」

「对了，大哥哥你是哪里人呢？」

「啊，我还没想，这个……那个啦，那个……那、那拟亚王国吧！」

「别扯这种无聊的谎言，蠢蛋。」

迷你女王丝毫没有反应，还当下斥责我。

「哎、哎呀！？那、那拟亚耶！你最喜欢的那拟亚……啊，难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是那拟亚吗？」

「不得无礼，我早就熟读过了。以凡夫俗子喜好的娱乐物而言还算值得一看，然而无法区别现实与幻想的人，算不上可造之才。」

「但是可以从衣橱里传送到异世界去喔！传送到有狮子王的世界去耶！啊，那么宇宙鲸鱼呢！贯穿粉红色的天空，来自地球防卫队！你也可以保护世界，和我握手喔！」

「……我问你，究竟还要说多久难笑的笑话？」

「哎、哎呀……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东西吗？」

「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你究竟打什么鬼主意，但你这些蠢话连小孩子都骗不了。」

「……不过，十年后却管用得很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的人生蓝图早就规划好，要成为领导这个愚蠢世界的救世主。浪费我的时间就是森罗的空转，扰乱我的思考就是万象的损失。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闲暇听你鬼话连篇。」

娇小的女王手叉腰站着，滔滔不绝说着无边无际的野心。

老实说，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呃，这个……领导世界的救世主，是指田径，还是体力方面的意思？」

「别傻了。一是勤学，二是勤学，终归到底都是勤学。汲取世界上的一切知识，才是统治这个世界的秘诀。」

「你、你真的要念书！？不会吧！？」

「……这还用问。就算不是我这种人才，学业也是小孩子的本分吧。想不到你这么欠觖常识……」

然后她还叹了口气，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真、真是怪了……她明明就是钢铁小姐，怎么看起来这么聪明？

筒隐筑紫，似乎年仅七岁就懂得自主学习。如果让她妹妹听到，岂不是高兴得手舞足蹈，晚上要煮红豆饭了吗？怎么过了十年就劣化了呢……

「够了。我母亲住在这个家里，快点叫她出来。毕竟我有权利指责她，为何破坏了彼此之间的约定。」

「……破坏了，约定？」

「正是。因为祖父母要和母亲讨论亲权，因此身为当事人的我也一同随行，千里迢迢跨海来到这个国家。想不到我们在约定好的饭店等了又等，就是不见她的踪影。难道——她这种恶行的言下之意是，她不要女儿了吗？」

「绝、绝对没有！这只是偶然而已！你想得太严重了啦！」

「身为下人还敢顶嘴？」

女王的冰冷言词扎在我的鼓膜上。

她的容貌的确有十年后的模样，但是举止却完全找不到任何可爱钢铁小姐的痕迹。

绝对的正确等于绝对的冷淡，从她的言行里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一叶知秋，别以为『偶然』可以当成万灵丹。如果她真心重视我的话，就应该排除万难赶来会面，难道不对吗？」

「这……」

就在我后悔万分的当下，

「连约定的时间都无法遵守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约定呢。真要说起来，就像诚意的俗蕾试纸，判断是否有足够觉悟的贼猴尽速反应，然而……」

「……嗯？」

我不经意地歪着头。总觉得她似乎混杂着含糊其词的单字。

「嗯什么嗯？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别再提出无意义的反驳。」

「问一下，贼猴尽速反应是什么意思？结核菌素反应吗？」

「…………」

迷你钢铁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结……贼猴……尽速反应……我刚才也这样说，有什么问题吗？外国腔的发音对你而言似乎有些困难吧。」

她傲然地撇过头去，想以含混不清的发音尽全力摆脱我的质问。

我一声不响望着她，她反而焦躁地跺了跺脚。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个……Repeat　after　me！」

「唔、唔唔？」

「结核菌素反应？」

「贼猴尽速反应！」

「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

「拖你得稀泥拉苏条约！」

「麻萨诸塞大学？」

「马杀猪赛大学！」

「斯里贾亚瓦德纳普拉科特（斯里兰卡首都）？」

「书里夹碗鲁肉！呜呜……」

她似乎用力咬到了舌头。只见她以手指捏着通红的舌头嚷嚷着，同时眼角渗出豆大的泪珠。

她果然还不擅长片假名的外来语呢。真是烂船也有三斤钉，再聪明也不过钢铁小姐。太好了太好了，好希望她能就这样健健康康成长呢。

「抱歉抱歉，很痛吧，太为难你了。」

「唔唔唔……唔唔……」

我摸摸她的头。她的尖锐视线突然缓和下来，露出和缓又舒服的表情。与其说是安慰小孩，反到像是在疼爱猛兽之子呢。

……不过，安宁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我的微笑视线与迷你幼狮的缓和视线一交会，女王立刻眨了眨眼睛。

她猛然摇了摇头，粗暴地拨开我放在她头顶上的手。

「没、没礼貌！你在愚弄我吗！」

满脸通红地大吼。

「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啊！」

「干什么……摸摸你吗？」

「不、不准用这种讨厌的方式说话！好死不死你竟然摸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头！用手！不停地！摸来摸去！卑鄙人！不要脸！大混帐！」

「别、别骂得这么难听嘛！刚才你不是也很高兴吗？」

「够了！你给我住嘴，住嘴！谁、谁谁、谁觉得高、高、高兴了啊！没礼貌、没礼貌、无礼至极，不可饶恕！你这什么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有点无关，不过你讲了两次『什么』喔。」

「为什么这种状况下你还能扯开话题！？你究竟要侮辱人到什么地步！」

「彼得范登霍根班德（奥运金牌游泳选手）？」

「皮的班斑斑！不对！班德！」

「哦，改得很好啊，了不起了不起。」

「唔、唔唔唔……又摸我的头……」

迷你女王泪哏汪汪地用力跺脚，

「竟敢对伟大的救世主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

发现脚尖踩到地上的小石头，便弯腰捡了起来。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你拿这些石头要做什么！？这是救世主大人应该有的行为吗！」

「这是对蠢人的神罚！神说当别人打了你的右脸，就要连左脸一起爆裂！」

「有这么斯巴达的教义吗！」

她使尽全力高举石头，紧紧闭上眼睛，摆足了架子执行投石头之刑。

「危险——！」

「臭家伙，为什么要躲开！？」

「当然要躲啊！难道妈妈没有教过你，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我才没有妈妈呢！」

「当然有啊！怎么可能没有呢！她就在这个家里啊！」

「我从来没当那种女人是我妈妈！」

「咦？」

「因为她抛弃了我们！她有什么资格当我们的母亲！」

「你、你说什么……」

……我本来只想开玩笑逗逗她的。

我突然发觉，这孩子的执拗已经踏入危险的领域了。

其实仔细想想，马上就会发觉她的执拗其实没有意义。

从她违背祖父母的意思，只身造访筒隐本家就知道。如果她真的没将采咲女士视为母亲，是不可能特地跑来的。

「所以我根本没有妈妈！既然她都不认我这个女儿，好啊，那我也不认她这个妈妈了！」

不过——要分辨表面功夫和真心话，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对小孩来说不容易，对大人而言更是难事。

「…………」

不知何时，侧门已经开了。我发觉我的背后有人。对于这番强硬拒绝母亲的话，那人也一直屏息站在我身后。

迷你女王还没察觉到。

「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

有几颗石头弹到石墙上，钻进土里，或是飞跃我——

「——痛……」

结果想当然耳。

石头砸中了呆站在我后面的采咲女士。

一道血痕。

宛如生病般苍白的肌肤上，出现一道红色的痕迹。

「真伤脑筋……」

采咲女士叹了一口气，用她那件最高级的衬衫袖子不耐烦地擦了擦脸。

伤势不重，贴个OK绷就没事了。

不过对于年幼的女王而言，似乎相当于难以挽回的失态。

只见她脸色发白、双脚颤抖、愣愣地站在原地。

「啊呜……抱、抱歉……」

小小的双唇张开，正准备要说什么的时候，

「……说得对，事到如今我的确没资格吧……」

采咲女士抢先一步自嘲似地笑着，全面肯定自己女儿的行为。

当下，女王完全哑口无言。

必须责怪的事情，以及非道歉不可的事情，就在她的心中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缓缓地后退。

「……回、回去了……」

「等一下！难道你没有什么该说的话吗！？」

「没、没有！我没什么可说的！错的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别说傻话了！你不是面临这种状况时，会临阵脱逃的人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这辈子都要在祖父母家度过！什么妈妈，什么自己家，还有今天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捣住耳朵，不断地摇头，落荒而逃般拔腿狂奔。

「啊……筑、筑……」

就在采咲女士犹豫该不该喊女儿的名字时，

「永别了！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女王打断了她的话，躲进租用车后座并关上车门。宛如主动切断与母亲最后的关系一般。

——不管她多么盛气凌人，不管她是不是钢铁小姐，

最重要的是，筒隐筑紫才年仅七岁而已。

比高中生年纪小得多，还只是个孩子。

我是不是错看她了呢。

*

租用车的排气声，就这样消失在马路的另一端。

原本应该踏进家门的迷你钢铁小蛆，原本可以避免的破局，就这样随着车子一起远离了筒隐家。

「今后再也不会再见面，这不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吧……」

采咲女士淡淡地笑了笑。

「一段时间没见，想不到她长得这么大了……真是的。」

既没有追上去见她。

也没有出声叫住她。

采咲女士只是一个劲地自嘲。

「……外面很冷，回屋子里去吧。小鬼，你也别呆站在这里了。」

「采咲阿姨……这样好吗？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连少年都明白的道理，她却选择装傻，不采取任何行动。

宛如逃离寒风呼呼作响的柏油路般，她转过身去，放弃了这一切。

「等一下，采咲女士——」

「——这样不配当母亲。」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掩盖了我的呼唤。

月子妹妹用力踩在白沙上，眼神盯着采咲女士瞧。

妈妈丝毫不打算上前挽留女儿，她都看在眼里。

「……你说话的口气和我家女儿好像。」

「任何人都会这么认为。身为母亲——身为妈妈，不可能不重视自己的女儿。」

「……我是很重视她们。」

「那就该紧紧抱住她，即便只摸一次她的头也好啊。只要让她知道您真心爱着她，不就可以了吗？」

「……」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是真的，没资格当母亲。」

绝不动摇的大眼睛，难掩失望神情地眨着。

我第一次见到筒隐当面批评别人。当然啦，她的确骂过我『学长真变态』很多次，不过和这次可差远了。

我想，她一定忍耐了很久吧。

从昨天晚上，或是从见到采咲女士的面就开始忍耐了。

对母亲的甜蜜幻想不断遭到背叛，让她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欸，好了啦，不要吵架嘛……」

少年夹在两个筒隐之间不知所措。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月子妹妹垂头丧气地转身，

「……不，没关系。」

采咲女士依然低着头陷入沉默。

气氛好凝重。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分崩离析。

我的胸口感到阵阵刺痛。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家，没有多管闲事的话，不就省得被迫体验这种尴尬难堪的气氛了吗？

月子妹妹可能得抱着幻想破灭的心情，回到现代去。

采咲女士可能会一辈子都独自生活在这个家里。

钢铁小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家的大门，或许也不会再踏上日本。甚至不会念我们高中，在遥远的大海彼端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等、等一下，这么说来——」

如果就在这种状态下，取消愿望的话……

一旦我们回到现实的时间，名为『整合性』的油漆是否会涂改掉过去，抹销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呢？

曾经是名门的筒隐家会化为废墟。一本杉山丘会被人竞标、开发建设。少了绝对君主的高中田径社，将会逐渐没落。

我也会忘记自己烦恼过真心话与表面功夫，变成一个平凡的大人。

而且人生中，绝对不会与尾巴发束的女孩擦肩而过——

「……这怎么可能……」

我似乎听到，不笑猫那阵不吉祥且令人不快的笑声从某处响起。

*

如果提到人类历史上留名的世界三大盛宴。

第一，是用一只木马让固若金汤的城池遭到陷落的特洛伊之宴。

第二，是一夜之间烧光波斯波利斯（注36）大殿的亚历山大之宴。

第三，就是十年前的这一天。

在筒隐家举办的狂宴，将来肯定会名留青史。

「老公家里那一票王八蛋，因为我高中时和老公奉子成婚，就骂我是太妹还是什么的……他们完全不听我解释。所以当我们放话要私奔时。那票王八蛋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杰作啊。仔细想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产生裂痕的吧。」

眼神完全发直的采咲女士，一口气喝干啤酒的同时放声大笑。

她靠在我的背后，哼着走音的曲子，似乎心情非常不错。当我告诉她三次『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了』之后，我就放弃劝说了。

「我、我是，男生耶……这样子很奇怪吧……」

另一边的，是以白色发圈束起头发的少年。宛如脱缰野马般解放的采咲女士，甚至强迫他穿上连身洋装和过膝袜，少年站在镜子前，暴露出因羞耻而不断发抖的模样。

注36波斯波利斯，波斯帝国的首都，西元前三三一年被征服者亚历山大焚城。

一旁可以见到脱下来的小YG丢在榻榻米上，表示少年现在……算了，还是别说。即使追求真相，也没有任何人会得到幸福。

「为什么学长总是这么自作主张呢。我不是对学长三番两次耳提面命了吗？如果学长要做什么变态行为，必须先提交书面申请。然后由我决定要同意还是驳回才行，知道吗？申请与许可，这才是这个社会正确的规则。」

这边的月子妹妹，面对无人的壁宠说教。

虽然整篇演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充满热情，但挂轴却只会冷淡地保持沉默。

大房间里堆满了空罐，酒精的味道像森林大火的烟雾一样弥漫整个空间。榻榻米泡在打翻的啤酒里，像大河一样的污渍逐渐渗开。

她们三人都醉得东倒西歪，只有我一个人保持清醒。

在想办法解决时间悖论之前，这个完蛋的世界已经没救了。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啊……

最先提议喝酒的人是采咲女士。

就在被月子妹妹纠正，在深海般凝重气氛下倒头就睡之后。

正当我心想她怎么过了中午后突然醒来，结果她自暴自弃般地恢复原本的刺蜻本色，还搬了几箱罐装啤酒到大房间来。

「不、不能这样啦，采咲阿姨！医生不是不准你这样喝酒吗！」

「管那么多干什么，来啦来啦。反正就算听那些王八蛋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哇啊——！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少年抓住采咲女士的手。

「那我来帮采咲阿姨喝吧！」

「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呢，这不是小孩子应该碰的东西。」

月子妹妹中途将少年手上的啤酒罐抢走。

「等到你成为真正的大人后，才可以喝这些东西……没错，就像我一样。」

「真要说起来，你也还算是孩子吧！是说你为什么要抵抗啊！？」

我连忙从月子妹妹手中接过啤酒罐，

「既然机会难得，就当做给中庭鲤鱼的圣诞礼物吧。」

「我们家的鲤鱼都是佛教徒，我帮它们收下这份礼物啦。」

结果采咲女士再度抢了过去。

「好吧，来纪念废人吧，乾杯……」

「呜哇！虽然采咲阿姨不是废人，但你不可以喝酒啦，要我说几次啊！」

「刚才不是也说过，小孩子不可以对大人的饮料插嘴吗？」

「为什么你要强装大人啊！？还有你怎么也闹起别扭来了！？」

「好了啦，你们很烦耶！人家现在心情沮丧，今天放我一马会怎样……」

「讨厌！讨厌！采咲阿姨这个大笨蛋！」

「不可以撒野，撒野会发生严重的后果。」

「哇哇哇，危险——！」

泼洒——

啤酒的易开罐就在四人用力拉扯下弹了开来，从罐内喷洒出琥珀色的液体。

遭到直击最严重的，是双手抓着啤酒罐的月子妹妹。

「唔…………」

从整齐的头发到脸庞，都逐渐被混浊液体黏黏地污染。

只见她的鼻尖沾着泡沫，金黄色水滴从纤细的下巴滴落，整个人呆呆看着啤酒罐。

「大、大姊姊对不起！我去拿毛巾来！」

月子妹妹不顾狼狈跑出房间的少年，擤了擤鼻子。

「唔……」

然后她伸出短短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啤酒。

「……想不到还满好喝的呢……」

在饮食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大胃王少女，一边眨了眨眼睛，同时喉咙咕噜咕噜作响。

之后的事情，就在转眼间发生。

就像对世事懵懂未知的纯洁女孩，学到了什么糟糕玩法之后，逐渐陷入邪恶的泥沼一样。

不过为了避免来自PTA的压力，我还是要辩解一下，少年真的连一滴酒都没有沾过。他只是身陷在充满大房间的薰天酒气之中，无法尽到自己监督的任务而已。

至于月子妹妹呢？

我、我当然不能说她喝了酒啊，因为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嘛。要是大方坦承我们违反了法律之类，到时候问题可就大条了。

不过，我相信大家阅读字里行间的能力！

——就是这样，现在呢。

这里有被强迫穿女装，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少年一名。

以及自暴自弃过了头，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刺猬一只。

还有不断摇头晃脑的小猫一只。

「唔唔——好多好多小豆子往这边逼近了……」

这次她伸手试图驱赶虚空中的虫子，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什么。

表情不会写在脸上就是问题的根源。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醉得乱七八糟了。

「不论怎么打倒都会再站起来……唔唔……好厉害……真是厉害……」

「月、月子妹妹，差不多应该……」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她突然整个人转过身来看我。

虽然依旧绷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却只有眼角微微泛红。忽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原来是阳人弟弟吗？唔……一段时间没见，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咦？」

「你有乖乖遵照我的指示，在地下监牢带着眼罩耳塞手铐脚镜，在纯净无污染的环境下成长吗？」

「你认错人了啦，还有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些！？」

「竟敢对年纪较大的姊姊顶嘴，真是坏孩子呢。」

月子妹妹拉着我的手臂，用力拖着我，直到和采咲女士与少年充分拉开距离之后。

「坏孩子要惩罚。」

噗的一声，她推了我胸口一把，将我推倒在榻榻米上。

她颤抖的手碰到我身上运动服的拉链，然后缓缓拉开。这笨拙的动作让我感觉像是被年幼可爱的少女侍奉一样，真是新鲜呢——

「不对啦！你、你、你要做什么！？」

「脱掉男人衣服能做的事情，只有那一千零一件吧。」

「咦咦咦咦咦！？我知道了，是打扫浴室吧！？爸爸干劲十足喔！」

「学长真是明知故问。」

「你在说什么啊，爸爸可不记得曾经教出会说这种话的女儿！」

就在我摸索自己潜在父爱的觉醒时，我的运动服已经完全敞开了。

紧接着，

「唔呼……」

月子妹妹钻近松垮垮的体育服里，然后拉起拉链，像是将自己关起来一样。

一只窝在我的衣服里面，满足地哼着声音的小猫完成了。

「阳人弟弟的味道真好闻呢。」

她以脸颊摩擦我的胸膛，使我丝毫动弹不得。让她这么热心地来回摩蹭，好像被家猫在身上留下气味做记号一样。

「这、这个……抱歉打断你的兴致，不过你能不能仔细看看我的脸呢……」

「唔……」

我活动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指尖，轻轻拍了拍柔软鼓起的运动服，她才终于停下摩蹭的动作。

她那有如小猫咪般大大的瞳眸，从衣领的空隙朝上凝视着我。

「……我认错人了，原来你不是阳人弟弟。」

「终、终于明白了吗！？虽然也不能说不是啦！」

「我是指『我的阳人弟弟』，属于我一个人的阳人弟弟。」

「是那个意思吗！其实也不能说不是不想说不想变成那样啦！」

「如果阳人弟弟没有变成变态的话……早就……可以……喵呜……」

声音突然静了下来，就像关掉电源一样，她开始呼呼大睡。而且就趴在我身上。不，应该说睡在我衣服里。她的脸颊，她的胸口，她的小肚肚，和我的身体紧紧贴着。

她微微肉感与具有弹力的某部位境界，近在咫尺地清晰可辨。每当她一扭动，松垮垮的衬衫就会往上掀，软绵绵的触感就这样挤压在我的身上。沉稳传到我身上的温暖，以及近距离让人痒痒的呼吸，都不停刺激着我。

感觉虽然很爽，但这会憋死人啊………

快乐与痛苦是同义字，地狱与天堂就像硬币一般互为表里。我甚至希望世界马上灭亡，让这一瞬间就此化为永远吧。

*

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将醉倒的小猫从体育服里拉出来。

我没有对筒隐出手。我发誓我真的没对她做任何事。因为趁人不备太不公平，所以我咬紧牙根硬忍了下来。想不到我竟然这么绅士。干脆由后人建立寺庙，祭拜我这个稀世的圣人君子算了。应该让月子妹妹成为横寺圣人的专属巫女，让我可以尽快合法地触摸她。

傍晚的强风，吹得纸门不断晃动。

我将棉被抱到大房间来，放在月子妹妹的旁边。

「……你们俩关系真好。」

采咲女士一脸倦容地说着。

她背上背着现在也沉沉熟睡的少年。

那些强迫他换穿的衣服，现在已经收到别处去了。不过刚才那种疼爱法，简直就是摧残民族幼苗啊。

连身洋装、裙子、套装、睡衣、短外套、衬裙……强迫他穿上各式各样女童装，还叫他羞红着脸自己站在镜子前转一圈。天啊，长大后的他究竟会多变态啊，真想看看他十年后的模样。

「您已经酒醒了吗？」

「嗯，其实我本来就喝很少。」

望着堆积如山的空罐，采咲女士耸了耸肩。那么大量的液体究竟消失到谁的肚子里去了，我真的毫无头绪。

「我的肚子好撑喔……」

月子妹妹难受地说着梦话，同时摸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肚．

采咲女士让少年睡在月子妹妹身边，并且帮他盖上棉被。甜睡二重奏就像姊弟一样契合，两张小小的脸蛋同时染上一抹红晕。

采咲女士以手指梳理筒隐散乱的黑发。

「女孩子可以玩玩头发，真好。」

她有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同时只有手指在动。一个结、两个结，丸子卷发，月子妹妹的发型在她的手中千变万化。怎么回事，太可爱了吧……

「……刚才真是谢啦。」

「…………」

采咲女士的低喃，让月子妹妹的眼皮跳了跳。

于是我代替她，

「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如此问着。

「在门口的那番话，让我感觉好像被自己的女儿骂一样。」

「……一般而言，斥责小孩应该是母亲的任务吧。」

「就是不习惯啊。我连在育幼院都不敢这样骂小孩，因此老是被上头的人骂。我果然极度缺乏经验吧……」

采咲女士微微笑了笑。

不过她的手却似乎十分熟练，不断改变女儿的发型。可能是工作不需接触水，她的手指既漂亮又纤细。每当她梳着筒隐的头发时，

「…………」

有如身体自然反应般，月子妹妹的嘴角就会微微晃动。

她们两人的模样，就是一幅亲子画面。

筒隐的手掌在棉被上微微动着。眼角和她一模一样，原本今生无缘再相众的母亲，就距离她咫尺之遥。

彷佛在摸索什么一般，当她试图抓着妈妈的衣摆时，

「——以前我也很想养小孩……」

采咲女士喃喃自语。

依然是过去式。

依然是无可救药，彻底死心的放弃语气。

筒隐就像被桩子贯穿一样，突然停下动作。

「反正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采咲女士总是一副放弃的口吻呢……」

明明这么爱自己的女儿，明明发觉自己深爱着女儿。

明明知道构不着的葡萄是什么味道，却连手都不肯伸出去。

「……为什么不将女儿接回来呢？」

我听得出来，自已的声音十分急躁。

采咲女士偏偏挑在月子妹妹本人的面前放弃一切，这让我既懊悔又难以忍受，差点大声喊出来。

「……因为我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错了？」

「选择。」

采咲女士简短地回答。

然后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副懒得回答的模样。虽然天气不热，她却用手朝脖子漏风。

「只说这样我听不懂耶。」

「我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昨天我也忍了很久，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在您告诉我实情之前，我会一直揪着刺猬布偶装的尾巴不放。」

「……喂，够了没。不要再提布偶装的事了，为什么你对尾巴这么执着啊。」

「因为采咲刺猬在引诱我啊。」

「谁引诱你啊，我根本没有引诱你。我说你啊，怎么看起来像个变态……」

「哦，这种口气真温柔啊！好体贴喔！」

「……我的口气哪有体贴，还有你怎么好像习惯被骂。以前你到底跟谁讲过什么话啊……」

只见采咲女士宪率地晃着身子，用手掌摩擦着自己的腰际。年纪较长的大姊姊偷偷意识到自己不存在的尾巴，这太符合我的喜好了啊。真想以负责她一辈子的前提推倒她。

不久，刺猬彷佛放弃了般叹了一口气。

「举个例子，我问你。如果同时有对你最重要的事物，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你会选择哪一个？」

她直直盯着我瞧。

对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与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要我选择的话——

「——我不想做出选择。」

「那就假设你非得选择不可。」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如果明知道没办法，但还是有人硬逼你非选不可呢？」

「我会向劳保局投诉。」

「别牵扯公务人员好不好……」

「我会寻找赞助商与对方开战。」

「这不代表你可以牵扯民间企业喔。」

「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不选。」

「你的消极已经算是犯罪了吧……」

采咲女士无可奈何地愁眉苦脸。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真的。

我没办法选择无法选择的事物。

对我最重要的小猫，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汪汪小狗，两者之间没有优劣之分。

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明明无法决定先后，却非得依序进行不可。

「哎，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深呼吸之后，采咲女士摇了摇头。

「当初我也这么想，结果我错了。」

「咦？」

「……我曾试着两边都选。不论是女儿，或是家人。为了鱼与熊掌兼得，我应该做了较好的抉择。解决财产继承问题之后，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原本想将无法决定先后的事情依序解决。却碰上老公突然生病，镇上大洪水，什么坏事通通接踵而来——结果，只剩下其中一边。」

采咲女士的眼神中，潜藏着黑暗的热量。

纵使想服用名为时间的药物，也绝不可能完全消化的后悔之虫。不论经过几年，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阖上眼睛，这些虫子都像陈疴一样栖息在腹部的角落。

这就是采咲女士品尝到悔恨的方式。

她的眼神像极了那女孩，但是那女孩绝不可能像她一样哀伤地眯着。眼神中伴随着奇妙的热量，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当初早该选择最重要的事物才对。我不知道你现在脑子里想着什么，但我知道你也会和我一样重蹈覆辙——对于某些事物喜欢到什么程度，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吧？」

「什么喜欢到什么程度！我哪敢夸这种海口啊！」

「没错。然后你会发觉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么傲慢，实在丢脸到无地自容而痛苦地打滚，但你还是得做出决定。说喜欢那个，又喜欢这个，当你还能毫无羞耻地说出这番话时，就代表你什么都不懂。」

我早已丧失了羞耻的概念。

所以才敢大方地说出『我什么都不选』。要是我还有羞耻心，早就羞愤而死了。

难道这样是错误的吗？

难道失去羞耻心是绝对的罪恶，人类非得正视羞耻心，强迫自己做出选择才是对的吗？

「欸，回答我。」

刺猬以哀伤的眼神盯着我瞧，

「——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的？」

同时质问我一个冷酷的问题。

「这个——但既然您这么问，那采咲女士您呢！」

这个问题应该原封不动地问你吧。

不管这种想法有多傲慢，不管会造成别人多少困扰。不是都应该克服难堪到让人无地自容的羞耻，将自己最重要的女儿追回来才对吗？

「我已经晚了一步，一切都太迟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太迟！」

「就是有。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闪烁黯淡光芒的眼睛突然阖起，她的身体一下子滑落在榻榻米上。不仅呼吸不规则，脖子上也早已大汗淋漓。

「采咲女士？」

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盆一样。

*

常常来看病的医生，电话号码正好就写在采咲女士每天睡的棉被旁边。

「是发烧的老毛病吧。」

来看诊的医生说道。

「今天还不需要太过担心，药量会多开一点。」

诊断就只有这样。也没说病情是好转还是恶化，只是平淡地结束工作后离去。

医生的身影，看起来就像驾驶着一辆冲向悬崖的列车的司机。

彷佛不幸早已是既定之数，在铁轨上奔驰的速度，只是影响毁灭结局来的时间早晚而已。

「……筑……紫……」

躺在被窝里，身穿布偶装的采咲女士，一直在梦境的迷宫中茫茫徘徊。只见她紧闭着眼睛，从微微张开的嘴唇中，不断喃喃念着听不懂的话。

这种事情一定早就司空见惯。

根据少年描述，连育幼院的工作也减至一个星期才去一次。

「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大洪水，让阿姨染上了一种很厉害的病菌。其实阿姨原本可以赶快逃，但她却坚持死守。因为她说，她无法离开曾经和家人生活过的家……因此才会不行的。」

……什么东西『不行』了，我连听都不想听。

包括早上爬不起来，经常倒头就睡，凡事嫌麻烦。

甚至放弃了一切。

都是在一切都『不行』之后才这样的吗？

所以，由于剩余的时间实在不够，才无法下定决心挽留自己的女儿。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个故事实在太扯——实在太悲哀了。

宴会结束后，总会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感觉。

夕阳寂寥的阴暗，沉淀在一分为二的房间中。

刚才倒下的两个小孩，已经完全恢复了。

月子妹妹依照医生告知专为病人设计的食谱，出门采买所需食材。

我说我要跟她去。

『为了采咲女士，也为了年幼的阳人弟弟，请学长陪伴在他们身边吧。』

『这应该是你的职责才对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擅长装睡的小猫虽然一副想哭、想发怒的模样，但她的脸上却始终毫无表情。

虽然我说不过她而被留了下来，但我还是觉得刚才应该坚持和她交换。

「月……子……」

呻吟的病人，

「我明明陪在她身旁，却……」

还有垂头丧气的少年。

我究竟能对他们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办不到啊。总是这样。」

「咦？」

低声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

「因为我是个小孩。再怎么样都是个小孩，所以我什么都办不到。」

年幼的横寺同学，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坐着。

「……月……对……不起……」

采咲女士断断续续嘟囔着这句话，同时痛苦地喘着气。薄薄的泪痕滑过她的脸颊。

少年想伸出手指，抹去敬爱的女性脸上的泪。

「筑紫……月子……你们在哪……在哪里……」

突然听到这两个名字却似乎让他大受打击，将手缩了回来。只见他更用力抱着膝盖，再也不肯伸手触摸她。

……我突然发觉，我能帮忙采咲女士的事情只有一件。

就是将女儿带回来。让她们母女再好好谈谈。

这对母亲而言，算是最棒的特效药吧。

不过——对少年而言，他必须面对一件残酷的事实。

「——果然，我无法取代阿姨心中女儿的地位吧。」

「…………」

我实在无法说出『不是的』这三个字。

少年露出哀凄的笑容。昨晚我在走廊也见过，这种可怜的表情和他的年龄实在不搭调。白色的发圈还杂乱地绑着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粗制滥造的人偶代用品。

「欸，大哥哥。那个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呢。」

「……那个时候？」

「就是筑紫小姐来到门口，没有进入家门就回去的时候。我甚至还心想，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回来。」

年幼的表情突然扭曲。平常说话总是开朗快活的少年，现在却像吐出黑油硬块般，痛苦地挤出每一句话。

「明明就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明明就不存在于采咲女士的记忆里，她却能喊采咲女士一声妈妈——能让采咲阿姨真正感到高兴的称呼，真是狡猾。甚至像这样出现在采咲阿姨的梦里面……」

少年丝毫不肯伸手触碰采咲女士。

他只是盯着呻吟的采咲女士瞧，同时用力抱紧自己的膝头。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呢？为什么采咲女士会梦到自己的女儿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小小的拳头有如禁锢在罪犯身上的枷锁一般，微微颤抖着。

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应该受罚。

「……啊哈哈，抱歉。这些话要是让采咲女士听到，可能会吓到她吧。想不到我是这么坏的小孩。」

「无所谓啦，这是很正常的。」

「怎么可能无所谓！我明明说过要为采咲女士加油，却一直说这些讨厌的话！我明明知道这些话不呵以说，但我真的很讨厌那个女孩——！」

「『不满对人类而言，是进步的第一阶段』。」

「……咦？」

对于这句我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最惊讶的人是我。

我面对少年，调整呼吸。

我现在才发觉，这些我非说不可的话自己老早就知道了。

「——有一位叫奥斯卡·王尔德的人曾经这么说过。他是能以反面角度认清这个世界的天才讽刺家，对于利用表面功夫掩饰真心话的行为，他批评得一文不值。」

……神啊，我心知肚明。

我完全承认，我没什么资格摆架子说教。

但是至少让我对以前的自己耍耍帅吧。至少我的身分是比这孩子年纪大的高中生。

「不平与不满能让你成长。纵使你恨透了采咲女士的女儿，你对她们充满抱怨，也愈来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你还是必须采取行动。你，或是我们，都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成长。」

这番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为自己加油打气一样。

我透过年幼少年的眼神，看着横寺同学长大后的表情。

「……抒发不满是好事……」

少年不断眨眨眼，

「教科书上不太可能出现这句话吧，大概会被老师骂。」

他的感想很率直，就像小学生一样。

「对、对啦，或许是吧……」

「……不过似乎有道理呢。感到不满对人类而言——」

少年宛如低喃般，不断重复刚才那句话。他已经不再尽力握拳，也放松了抱着膝头的力道。

不久，他揉了揉眼睛，开朗地笑着。

「谢谢你，王尔德大哥哥！我会永远记住大哥哥说的话！」

「不客气……不对，我的名字不是王尔德，刚才那些不是我说过的话啦。」

「这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吧！扬仁·奥斯卡·T·王尔德·小窦艾勒大哥哥！」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闪烁着光芒，就像注视自己尊敬的伟人。

……没差啦。

只要王尔德主义能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扎根，我就没意见。

很快他也会长大成人，回到过去，帮我将奥斯卡·王尔德的话教给孩提时代的某个人吧。世界就像一条轮回之蛇般不断旋转。

「好啦，就是这样，我去去就回来。」

「……你知道在哪里吗？大哥哥？」

「应该啦。我去带采咲女士的女儿回来……可以吧？」

「……嗯。」

我站起身来，这次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

我脱下尺寸不合的运动服，叠好后放在采咲女士的身边。

然后我穿回自己穿来的衣服，这样就完完全全恢复本色了。

自己捅出来的娄子，由自己解决。

如果因为有我在，让筒隐家因此受到影响，就由我再度将她们叫回原本属于她们的地方。所以在她们回来之前，过去的我啊。

「——采咲女士就拜托你照顾了。」

「交给我吧！」

少年果断地点了点头，将手伸向采咲女士。

以手指抹去滑过采咲女士脸上的泪痕。

他小小的身影——就像负责保护镜中国度的爱丽丝，气宇轩昂的骑士一样。

*

我冲出筒隐家，花了十分钟跑到最近的公车站。

跳上正好到站的公车，来到私铁车站前的扶轮社地标。

穿越地下道，目标是车站对面的闹区。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绕到车站前的大楼顺便解决。

然后我冲进怀念的公众电话亭。

翻阅电话簿，寻找目标地的旅馆电话号码。

和接电话的大姊姊说明原委，结果她一下子就告诉我筒隐筑紫她们下榻的客房，简单到让人吃惊。

『这里是柜台，知道您有紧急事态！反正我只是个打工仔，碰上这种事情，就算上面的老板怎么吩咐，我都会假装耳朵没带来！开玩笑的啦！』

「…………」

『哎、哎呀？该不会太难了吧？刚才我说的柜「台」、事「态」、打工「仔」和带「来」都有押韵喔，还有呀……』

「不好意思，情况紧急，能不能尽快帮我转接呢。」

『……了解……呜呜……』

虽然她人不错，但是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非常有朝气，彷佛改天就会跑去担任天气预报的大姊姊。虽然我感到有点不安，不过她似乎是会确实完成分内工作的类型。

大姊姊帮我转接客房后，电话响了几声。接电话的声音是熟悉的少女。

『……你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下榻？』

『大概是直觉加上运气好吧。」

『这个镇上有好几间住宿设施，我应该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才对啊：

「反正那些都无关紧要。你不是说过，没有闲功夫听我瞎扯蛋吗？」

『唔……』

夸口全知全能的女王，在我的反问下似乎也只能沉默不语。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曾经有个女孩告诉过我，来自义大利的人抵达这个镇上后，多半都会在这间旅馆下榻。

……我突然想起她的身影。

在护栏上金鸡独立的宇宙怪兽双马尾。

『叫你赶快回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啦！』

对我这样大吼的，就是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独立的爱美。

下次再见到她的话，就尽情让她飞高高吧。

好吧，所以我现在，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啦。

「筒隐筑紫，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

「采咲女士她现在想见你，你能不能再来见她一面？」

『我不是已经说过，从此不再见她了吗？』

「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算我求你嘛。」

『是你害我颜面扫地，竟然还有脸要我看在你的面子上！？』

「你不是也不甘于那样分别吗？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啦！」

『……真不凑巧。』

「咦？」

『预约的回程班机时间已经快到了，而且我早就叫了接驳车。再过不到几分钟，我就要离开下榻的客房了。』

「有几分钟就赶得上了！我现在人在站前，等一下立刻到你那边去！」

『别胡说了，你知道车站距离这里有多远吗？又不是超级快车，怎么可能赶得上！』

「真不凑巧。」

『唔？』

「我的脚程很快，因为是你锻链出来的。」

『又说这种不知所云的话……』

「总之你在旅馆大厅等我就对了！」

『唔——』

我用力挂上电话，随即拔腿狂奔。

我奔驰在路灯与霓虹灯连绵的夜晚街道上，有如划破人群一般。胸口承受的疾风，以及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都十分舒服。

我就像人类火车头萨德佩克（注37）一样，现在就算超级快车也不见得跑得赢我。

——人类是为了身边所有人而活的。

就像被钢铁小姐猛操的横寺同学，能靠锻链出来的脚力抓住迷你钢铁小姐一样。

如果我曾经受到别人帮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报对方。

注37Emil　Zatopek，捷克著名运动员，曾在一九五一一年奥运上创下包办五千公尺、一万公尺和马拉松三项金牌的纪录，绰号「捷克快车」。

我不会让任何人陷入不幸。这和有没有羞耻心无关，唯有这一点我绝不妥协。

*

将迷你女王搬到筒隐家，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作业。

我在旅馆前逮到站着发呆的她，叫了一辆正好路过的计程车，将她连同行李丢进去，然后告诉司机目的地。

就这样，清洁溜溜。轻松容易三动作运送。

「你、你做什么！唔嘎！？唔哇唔哇！」

以双臂固定技扣住挣扎的迷你钢铁小姐，算是自由选择的杀必死吧。

「不好意思，时间紧急。你的祖父母呢？」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你说你还是不想去筒隐家吗？我知道了，等一下我会联络他们的。」

「唔唔唔。唔唔唔唔？」

「啊，别担心，我不是因为采咲女士额头上的伤势恶化才拉你去的啦……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嘛。」

「……唔唔！唔晤：唔……」

「我知道啦，这不是你的错。真的很抱歉。」

「唔唔唔……」

迷你女王安静了下来。或许是想起丢石头那件事了吧。

她坐在我的膝盖上，手脚被我牢牢扣着，视线往下一沉。

还有我发现，即使堵住她的嘴巴，只要下点功夫还是可以和她沟通的。身为最了解钢铁小姐语言的人，我预定成为日本国与钢铁王国之间的友好亲善大使。

只不过开计程车的菜鸟驾驶，十分不安地看着后照镜。

「……面对凶暴青少年的恶行，我这个年轻人只能颤枓着握着方向盘……」

他一边假想眼前有大批新闻媒体，不断练习预设的问答，同时以最高速度在路上狂奔。

叫做计程车的密室，受到拘束的女孩子，喜欢接受媒体采访的驾驶。

好令人怀念的组合呢。

不久之前，我曾经在钢铁小姐的追杀下跳上计程车。如果对当时的我说，有一天会换我抱着钢铁小姐搭计程车，当时的我一定打死不信吧。

我记得当时好像拉着月子一起落跑吧——正当我想到这里，

「……哎呀？这孩子是谁？」

我突然发现，有个超迷你少女瑟缩地坐在钢铁小姐的身边。

她穿着像是育幼院制服的连身洋装，呆呆望着计程车的窗外。

大概是她的身躯太娇小，又一直揪着钢铁小姐的衣摆不放，我才会将她当成行李一起丢进车子里吧。真是失败，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罪行加重、刑期延长而已。

「唔唔唔唔！」

「啊，是你妹妹吗！一起跟我们来的吧……不过印象差好多呢……」

我再仔细打量一番，招牌特征的尾巴发束就垂在一边。虽然瞳眸的形状和现在一模一样，但最大的差别在于眼神给人的印象。

「……哗……」

「怎、怎么了吗？月子妹妹？」

「…………蝴蝶…………」

明明自己正成了话题焦点，但她却只是呆滞地以空洞的视线望着天空。

丝毫没有任何灵光。甚至连我将她塞进计程车，她都完全没有吵闹。看她冷静沉着的模样，将来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也可以说她只是自我还没觉醒而已。

眼看机会难得，我抱抱她做为纪念，感受到一股纯粹的父爱。我觉得我应该能成为优秀的父亲喔！

附带一提，不久后我向正牌的月子提起这件事情时。

『请问学长嘻皮笑脸地对本人说这些，究竟有什么企图吗？是希望我生气，还是想看我开心，或是想要我报警呢。』

『没、没有啦，只是表现一下我的包容力……之类……』

『是吗？原来学长没有任何意图吗？今天请学长陪我通宵聊到天明吧：

后来的下埸我就不提了。大家一定要小心谨慎地对待幼女喔。

下了计程车，我们进入筒隐家。

正当我心想迷你女王怎么话变少了，结果一踏进正门玄关，她的脚步明显变得沉重许多。

只见她神情紧张地低着头，连在三和土（注38）上脱个鞋子都耗费不少时间。

反观，

「…………饭菜…………」

一句话，加上哒哒的脚步声。

超迷你月子妹妹，灵巧地穿过我和钢铁小姐。

「等等，你要去哪里！？」

「…………的香味…………」

注38铺设在日式住宅特有结构「土间」里的土，用以区隔室内地板与室外泥土地。

她完全没听到我们喊她的声音。

只见她表情空洞，转过走廊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那是完全没有在思考的表情，就像纯粹以本能行动的小猫咪。

「你妹妹跑掉了耶，我们也赶快追上去吧！」

「不，我不用了……不用管我，先进去吧。」

「怎么了吗？难道你有什么事？」

「俗人是无法理解的。我只想回应对深远知性的渴求，执着于探究真理而已。」

「我知道啦，要嘘嘘吧。厕所就在这条走廊前面拐弯。」

「大笨蛋！蠢人！不知羞耻！」

我出言关心她，结果却换来一阵痛骂。女孩子真难伺候。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洗手间在哪里，直到四年前我都还住在这里呢……但是。」

「但是？」

迷你钢铁小姐眯起眼睛，凝视着妹妹轻松愉快跨越的走廊地板，彷佛那里划下一道看不见的境界线一样。

「……四年光阴很长。我真的，可以进入这个家吗？」

「你想太多了啦，采咲女士正等着你来呢。」

「问题就在这里。」

钢铁小姐不安地嘀咕着。

「或许不是她亲口要求我来的吧，说不定也是你的谎言……」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话！别管了啦，赶快进来吧！」

「但这却是事实，我与她不相见已有四年了。就算我听信你的花言巧语进入这里，难道母亲不会认为我是麻烦吗？」

「这怎么可能！只不过是继承和水灾等问题，祸不单行而已啦！」

「这丝我都透过祖父母得知了。不过母亲也有身为人母的体面，嘴上说说是很简单的吧。口头上的话根本无法当作保证，母亲是真心想认我这个女儿吗？说不定她根本不在乎我呢……」

钢铁小姐犹豫不决地这么说道，要是我默不作声，她似乎会一直优柔寡断下去。

只见她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手指不安分地交缠，无法停止在自己心中散布不安的种子。

我突然想起，钢铁小姐一遇到关于家庭的问题时，她总是喜欢划下一道界线。

「……不过，你想见到她吧？」

「……唔……」

「你想见到妈妈，并且和她说说话吧？」

「……想是想……但是……」

她低头的模样就像普通的小孩，和她自称的未来救世主天差地远。

不管她摆出多大的架子，她的身高既不可能变得和十年后一样高，内心也不可能和十年后一样坚强。

我一开始错看的地方，就是这一点。

因为我太了解钢铁小姐有多坚强，才会对她看走眼。

这孩子根本还没长大。

长年没有和妈妈住在一起，应该在她的心灵中造成不小的阴影。虚张声势只是为了遮掩不安。没有在约定地点见到妈妈的她，甚至为了想见妈妈一面，特地只身跑回老家一探究竟。丢石头那件事情中，受伤最深的就是她本身。

如果石头丢中时，妈妈能上前紧紧抱住她的话，对她而言不是莫大的救赎吗？

……只是要强求采咲女士这么做，也太为难她了。

无法怪罪任何人，真是个不幸的故事。

要让迷你钢铁小姐主动跨出这一步，需要某种东西，决定性的东西。

那东西在哪里呢——

「……学长，请问你刚才去哪里了呢。」

月子妹妹从走廊转角跑了过来。

是高中生版的月子妹妹，身高突然长高，面貌突然更别致，胸部也突然……？呃，嗯，外观的感想是因人而异的。

看来她已经早一步回到家，开始准备病人膳食了。

只见她穿着围裙，右手拿着饭匙，左手拿着汤杓，似乎有些焦急地跺着脚。

「学长不好了，突然有个可疑的孩子闯进厨房。我才刚煮好稀饭，妯就大口大口地吃掉。既没礼貌又是贪吃鬼，我实在没办法应付她。」

「……啊，这，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吧……？」

「就算不可疑也很奇怪，请问学长认识她吗？她完全不听我的话，请学长帮我一起将她赶出去。」

月子妹妹说到这里，视线往下一瞧。

迷你钢铁小姐突然揪住我的衣服，往我背后一躲。只有短短的马尾探出我的身子，微微摇晃着。

「……难道学长将她带来了吗？姊……筑紫小姐。」

「嗯。」

看到我点了点头，月子妹妹紧紧地握着饭匙。

她似乎忍不住想摸摸小小姊姊的头，双手不安分地跃跃欲试。

「采咲女士一定会很高兴。她现在还在睡，等她醒来后肯定喜出望外。」

「唔唔唔……」

「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进来呢。」

「唔唔唔唔……」

迷你钢铁小姐对素昧平生的大姊姊露出了警戒心。

「对了，说到这件事情。」

我挤进她们两人之间，顺便向月子妹妹确认那件事。

「在让她和采咲女士见面之前，我希望先让她做些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呢？」

「昨天你不是向采咲女士借内衣裤吗？知道那些东西收在哪里吗？」

微微歪着头的月子妹妹，突然僵住不动。

「……学长，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准备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十年之后我可能得去接学长出狱喔。」

「不、不是啦！并不仅限内衣裤，只要是采咲女士的洋装都可以！什么都OK!你告诉我放在哪里，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学长真是变态，原来是这样。」

「不要自己做出结论啦！至少以疑问句结尾好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为了这孩子而找的啦！」

「唔……」

月子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真的，这也是为了你而寻找的啊。

穿过走廊后，月子妹妹带领我来到大房间另一半被纸门隔开的区域。

看得出来采咲女士不擅长整理。我猜想只要知道内衣裤放在哪里，衣服多半也会放在一起吧，果不其然。

「真是一团乱啊……」

衣柜和收纳架上，到处散乱着不知整顿为何物的衣服。

因为经历过那场世界三大狂宴之一，我很快就找到我要的东西。

然后我回到玄关，

「来，你看看。」

将大量衣服丢在到目前为止，仍然不肯跨出半步的迷你钢铁小姐面前。

连身洋装、裙子、套装、睡衣、短外套、衬裙……全都是女童装，就是在酒宴上强迫少年穿的那些衣服。

「这些都是采咲女士的喔，但是这个家里明明就没有小女孩。」

「啊——」

月子妹妹似乎比年幼的姊姊更早察觉某些事实，喊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

「我认为这些衣服，其实原本是想给你们穿的。」

「……那又怎么样？」

钢铁小姐上前走近一步，以手指戳了戳衬裙。然后她刻意别过脸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而我丝毫不认为这些是为了我而准备的。更何况，这些东西也未必属于这个家吧。」

「嗯，我也曾经怀疑过，所以我确认了一番。」

「唔？」

我从体育服的口袋里，将一本卷起来的杂志——孩童风时尚杂志『PetitMoon』——取出来。

刚才在前往钢铁小姐下榻的旅馆前，我顺便来到车站附近的出版社。

『哎呀呀真是巧，是社会科见习课程吗？有事尽管说喔：

气氛柔和的编辑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她给我的是采咲女士订购的杂志旧期号。连身洋装、裙子、套装、睡衣、短外套、衬裙，与地上这些相同款式的衣服，都刊载在封面上。

「简单来说，她想像着帮根本不在家的女儿换衣服，还热心地将这些衣服一件件凑齐。可见她一直想接你们回来住吧。」

但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应该做的事情吧。

她也是个糟糕的大人啊，没办法。毕竟钢铁小姐就是她生出来的女儿啊。

「……真拿她没辙呢。」

月子妹妹微微叹了口气。在她的叹息中，混杂着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安心的成分。

她一定直到现在，才终于承认这个优点和缺点都多不胜敷的女性，是自己的母亲。

「唔……这种衣服实在不符我的喜好啊……」

然后将来也会变得一样糟糕的迷你钢铁小姐，又走近了一步。她捡起这些为了自己而准备的衣服，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脸依然别向另一边，但显得缓和许多，

「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谨慎回应……」

同时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说话，并且擦了擦眼角。

好不容易脱下鞋子，仅在眨眼之间，她就一步、两步蹦蹦跳跳，灵巧地走在刚才无法跨越的走廊上。

好久没有回家，经过早上的邂逅，这次一定要真心道歉，这次一定要重舍母女关系。这种毫无条件的信赖，自她小小的背影散发出来。

我微微一笑，跟在她的身后。

目的地是大房间。那里可能是她们以前生活，象征幸福的房间。

她伸出手，用力将纸门拉开，

「有人在吗？我回——来……了……？」

眼前出现的，却是卧病在床的妈妈。

采咲女士『身子不行』，是和家人分居后才发生的。

迷你钢铁小姐并不知道妈妈的病情。

就算她曾经耳闻，应该也没有真实感。

空荡荡的房间，孤零零铺着一床泛黄的棉被。妈妈发着高烧沉睡，对女儿的声音毫无反应。少年在一旁担任看护，伸出一根手指句嘘：』地示意安静。从棉被边可以窥见采咲女士病得苍白的手肘，凌乱不堪的大房间里，回荡着抑郁的气氛。

亲眼目睹此情此景，迷你钢铁小姐蹒跚地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错吗？」

她踉跄地走进房间，当场跪倒在地。

「是我丢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要害，才会害母亲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不是，和那无关啦！」

迷你钢铁小姐『呼～』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母亲很快就会恢复健康吧？」

「咦……？」

她这个无心的问题，彷佛五雷轰顶般贯穿我的脑门。

我发觉我的表情愈来愈僵硬。

之前我一直下意识躲避这个问题，但仔细想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采咲女士已经来日无多了。

她去世的时间已是既定之数，不可能活太久。筒隐姊妹即将在阴暗的豪宅内，度过漫长的岁月，抚平自己必中的伤痕。

这件事情，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为什么不说话？」

迷你钢铁小姐抬头望着我，稚幼的脸庞强颜欢笑。

「既然不是受伤，是生病吗？那就让我来照顾！由全知全能的我亲自照料！我也不回义代利了，会从早到晚照顾母亲！或许祖父母会生气，但他们一定能谅解的。这主意不错吧！怎样！」

「……这、这个……」

「这样母亲一定很快就会康复的吧？我们就能和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对不对？……不然的话，我千里迢迢跑回日本，不就失去一切意义了吗……」

有些事情的确无法挽回。

过去无法挽回，也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之数。

「为何一句话都不说？你好歹说些话啊。不管过去发生什么，现在我们都会重新开始。跨越漫长的分离时日，再度成为一家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过去的少女以近乎恳求的语气问我，但未来的我却只能保持沉默。

我真的没办法对她说些什么。

我们是为了寻找无法重来的过去，才会来到这里。

她是对于注定发生的过去后悔万分的女孩。为了寻找注定发生的过去而来的我，还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我从三岁就没有再和母亲一同玩乐。我希望她能多多夸奖我、多多责骂我、多为我准备料理，多教我用功念书。我好希望能多和母亲一起生活……」

听到迷你钢铁小姐的这番话，月子妹妹点点头。

希望能多和母亲一起生活。

这一定是她自己的愿望，一个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彷佛和姊姊的呼喊共鸣般，她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喉咙。

「我不要在对母亲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别离。我会改掉自己的坏习惯，也不会再挑三捡四。我会运动，也会疼爱自己的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所以，拜托——」

迷你钢铁小姐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泪水如泉涌般从天蓝色的瞳眸渗出，化为大颗的泪珠，滴滴答答从脸庞滑落。

「——我好想要和母亲在一起的回忆……！」

这是谁的呼喊声呢。

是大声抽噎的幼小女孩，还是掐住小小喉咙无法哭泣的女孩呢。

筒隐姊妹演奏着相似的悲哀乐音。

然后，

「——爱哭鬼。」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呢。

原本端坐在采咲女士身旁的少年，盯着迷你钢铁小姐不放。

「爱摆架子的爱哭鬼。」

「你……」

「讲话很呛的爱哭鬼。」

「你、你、你……」

「和我一样大却爱哭的爱哭鬼。」

面对哭得连肩膀都在颤抖的迷你钢铁小姐，少年咧开了嘴愈说愈起劲。

「你、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讨厌爱哭鬼，我讨厌爱摆架子的女生……更讨厌采咲女士的女儿！」

「不、不准说什么讨厌！你还不是一样，男生还学女生绑头发！我才更加更加讨厌你这种人呢！」

「说讨厌的人自己更讨厌！讨厌讨厌防护罩！」

「说讨厌的人说自己讨厌的人更讨厌！讨厌讨厌无效！」

「哪有人无效的啦！讨厌无效取消防护罩！」

「怎么没有！哪有什么讨厌啊！我不要什么讨厌啦！」

放声大哭的迷你钢铁小姐气得肩膀不断发抖，和少年大吵一架。这是累积已久的不满与怨恨单方面宣泄的大爆炸。

一如字面，就是小孩子在吵架。

少年原本那么乖巧，结果面对同年龄的女孩时，还是会想要逞强吗？

正当我这么想，

「……虽然我讨厌你，但是我喜欢采咲女士……不对，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采咲阿姨。所以我会帮助你。」

少年握住钢铁小姐的手，上下晃了晃。

被握住手的钢铁小姐，望着同年纪的少年。她瞅了一眼比自己个头略低的视线。

「……怎么帮？」

「知道吗？这个家里面啊，存在着猫神喔。这是采咲阿姨告诉我的。有一只招来猫，还有一只交换猫。」

「我不喜欢听这种蠢话……」

「但这都是真的嘛。招来猫会招来任何你许愿的事物，却只会以你不曾期望的方式实现。」

「……另一只猫呢？」

「交换猫是好猫喔，虽然它不会帮你招来任何东西。」

「……这哪里好了？」

「虽然它不会招来任何东西，但它会帮你将不需要的东西，转送给需要的其他人。这个世界的运转是不会停止的。我觉得如果自己的某些东西能对别人产生帮助，就是一件好事啦。」

少年将握着钢铁小姐的手，做出放在自己胸口的动作。

接下来，他将整只手伸向对方。

「你想要和采咲阿姨的『回忆』吧？那我的回忆就送给你吧，反正我已经不需要了。」

「你的回忆……？」

「我的回忆很棒喔。因为采咲阿姨非常疼爱我嘛。采咲阿姨夸奖过我、骂过我、嫌过我、欺负过我，还帮我测量身高喔——这些你想要的回忆，通通送给你吧。」

「但、但是这么一来，你、你怎么办呢……？」

「虽然会觉得有点寂寞，不过我不在乎以前的事情啦。最重要的是，因为眼前有个在哭的女生嘛。看到采咲阿姨在哭，我才会这么觉得。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情，绝对不再让女生哭泣。绝对不会，我在心里发誓过。」

少年头上的发束飘然解开。

然后他让白色发圈飘在钢铁小姐手上。看起来不是亲手交给她，而是透过某种力量传递。

彷佛在象征着传递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回忆。

就这样，横寺少年失去了『回忆』。

就在此时此刻——以及往后。

猫神的力量是绝对的。

如果许愿说自己不要回忆，那所有叫做『回忆』的概念，通通都会被猫神夺走。

不只是过去，同时也包括未来应该会有的回忆。

即使面对某个重要人物，内心产生某些重要的想法，都只是暂时的心情。

今后只记得住日常生活见面的对象。一旦分别，这些回忆就会结束。

当想法化为回忆的瞬间，重要的心情就会化为泡影般消失。

想必短时间内，孤独少年的家庭问题就会解决，并且搬到骨牌住宅区——同时忘记在这个家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吧。

举例来说，包括在某座教会一起游玩过的少女；或是在某间育幼院聊过天的少女；甚至是曾经护送她到保健室去的少女。

……以及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采咲女士。

一切的一切。

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世界的歪曲响起叽嘎声，产生迸发刺眼强光的错觉。

「……学长，这、这样。」

在开始扭曲的景色中，月子妹妹始终站在原地。我知道她的喉咙在震动，知道她以只有我知道的方式喊叫着。

但是，我们丝毫没有阻止他的权力。

「这样是不对的。这样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月子妹妹用力摇了摇头。

她抓着我的衣服，晃了晃我的身体，代替我发出强烈抗议。

「现在还可以改变，或许还能想办法挽回。」

她现在依然想冲到少年身边，设法对过去造成惊天动地般的干涉。

但她不能这么做。

我直刻拉住了月子妹妹的手。

「学长，为什么……」

过去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之数。否定过去就等于亵渎现在。我所抱持的烦恼，以及我所下定的决心，一切的一切都会遭到污染。

「但是这么一来，学长就永远记不住任何事情……也永远想不起我是谁——」

我们两人就在少年与迷你钢铁小姐相连的手掌旁边，拚命地低声争吵。

要改变过去，不要改变。为什么，不为什么。我想改变，我不想改变。去改变吧，改变不了。回去吧。回去，我不回去。许愿，我不许愿。

最后——我要求筒隐取消愿望。

但筒隐一口回绝了。

一来一往的问答最后演变成争吵，突然。

世界的歪曲响起叽嘎声，伴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

「……这是……」

「为什么，现在……」

我好不容易才发觉，我们的视野开始旋转。

和我们回到过去时相同。彷佛任务结束的世界逐渐被剥离一般，榻榻米、梁柱、房间，都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摇晃着。

没有任何事物是稳定的。物质逐渐结合、组成、构筑、恢复原本的意义。波函数就此收束，达到粒子的界限。

整个世界开始倒带。

所有声音都反向播放，颜色逐渐释出。所有光线绚丽地奔腾，所有空气获得释放。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彷佛从一台巨大的滚筒式洗衣机里被丢出来一般。

在这个充满呕吐感的世界中，筒隐捣住自己的胸口，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我。

「——我不是还没有许愿取消愿望吗——」

筒隐的确没有许愿。

许愿取消这一切的人是我。当我一许愿取消，愿望随即发生效果。

所以从一开始，许愿回到过去的人其实是。

「为什么，为什么，妈——」

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小猫，声音就此突然中断。

*

有件事情我必须先澄清。

我只知道我所存在的世界而已。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和筒隐一起见到的景色完全不合常理。可能是猫神无聊的恶作剧，或是一种集体幻觉吧。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幻觉，我觉得也无妨。刚才的光景就像这样。

「……喂，你们两个。」

房间中央的棉被动了动，刺猬小姐坐起身来。

「人家在旁边没作声，你们却把人家给说死了。老娘我还没死咧……」

露出一脸苦笑。

少年的表情立刻露出笑容，

「你醒了吗？采咲阿——……采咲、女士。」

他差一点要飞扑过去，不过还是勉强缩了回去。

「……我这边过去就好，你还不能起来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未主动上前，反而从背后推了迷你钢铁小姐一把。

「哇、唔、你、你做什么啊！哎呀呀……唔唔，停不下来……」

被少年推了一把，迷你钢铁小姐踉呛了好一段距离，就这样扑进妈妈的怀里。采咲女士小心翼翼地摸摸迷你钢铁小姐的头；迷你钢铁小姐也提心吊胆地让采咲女士抚摸。

「你、你要对伟大的救世主，做什么……」

「是、是吗？好乖，好乖？」

「唔、唔唔……」

妈妈笨拙地抚摸女儿，女儿笨拙地让妈妈摸。母女都感到害臊，但却丝毫不愿离开彼此。

少年满面笑容地看着这对母女。

「欸，下次将爷爷奶奶也接过来吧！大家住在一起就圆满啦！」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很好……不过他们满讨厌我的，一定不会来吧。」

「那么等采咲女士的病情好转后，主动飞到义大利找他们吧！」

「如果能这样的话也很好……不过也要顾虑到筑紫和月子，让她们一直转学太可怜了……」

「讨厌！怎么一直找藉口啊！这是采咲女士的坏习惯！」

少年装模作样地高举双手，做出抬头仰望的动作。

「那么等你毕业之后再去就好啦！这也是对猫神的许愿！『希望你长大之后，能前往羲大利！』」

「拜托，你不要什么都乱许愿好不好……有些传说可不能等闲视之喔。」

采咲女士自己也不置可否地笑着。

真是幸福的团圆光景，彷佛大家都是一家人。

这时纸门打开，连一脸发呆模样的超迷你月子妹妹都进入了房间。

「…………哈啾…………」

「喂，怎么在流鼻涕呢……」

超迷你月子妹妹用力打了个喷嚏，采咲女士连忙拿面纸让她擤擤鼻子。

然后采咲女士随手抓了件手边的体育服。

「这件穿上吧，来。」

某人刚刚才脱下那件体育服。由于整整穿了一天，所以体育服上满满都是那个人的气味。

超迷你月子妹妹也只能乖乖穿上这件松垮垮的体育服。

她将脸埋进衣领里，像幼兽一样不断地嗅着。

「…………呼…………」

只见她露出舒服的模样眯起眼睛，然后紧紧搂着运动服的领口，咕咚一声躺了下去。一秒钟后，听到她发出呼呼的酣声。

「真是的，拿她没办法。在我妹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知性。」

迷你钢铁小姐得意洋洋地耸了耸肩。

「……喂，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你可是姊姊呢。」

采咲女士轻轻拍了一下迷你钢铁小姐的头。

就像母亲教训女儿一样，非常自然的动作。

「唔、唔、唔！？」

「你得更照顾自己的妹妹才行啊，而且也要重视自己的朋友。也不可以对长辈说出没有礼貌的话。」

「我、我哪有……」

「我们家的家训是：『一旦受到男人侮辱，就必须让对方负责一辈子』。反过来说，一旦侮辱了别人，就必须一辈子为对方负责。所以朝着人丢石头的行为，是绝对不容许的。知道吗？」

「唔、唔……」

「唔什么唔，筑紫，回答呢？」

「……知道了。」

虽然被妈妈骂，不过迷你钢铁小姐却害羞得低下了头。

「今后我还有很多事情得救你呢，首先是疼爱妹妹的方式。」

「……我可是身为未来的领导着，每天忙着念书都来不及了。」

「嗄？」

「我、我开玩笑的。母……母亲……妈妈…………在你教完我各种知识之前，找绝对不念书！」

「……噢，好。」

妈妈又再次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呆呆伫立在远处的少年，果不其然地微微一笑。

「……家人真是好啊。」

「说什么傻话呢。」

采咲女士嗤之以鼻。

「那里很冷吧，过来。」

「……可以吗？」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也是『我们这一家』的呀。」

「……嗯！」

看到采咲女士招手，少年飞扑向前，加入了团圆的一分子。

「话说回来，是不是该吃饭了吧。」

「我肚子也饿了！」

「…………咕噜…………」

「对了，我好像闻到香喷喷的稀饭香味呢，是谁帮我们准备的呢……？」

点亮纸灯后，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房间。

和乐融融的声音缓缓远去，原本无缘见到的镜之国世界，静静地关上了大门。

第五卷 5、记忆之外

细雨濡湿了公园。

「我还没有取消愿望。等一下，请等一下。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啊，在这里，我在这里——」

筒隐毫无抑扬顿挫的呼喊，拍打着我的耳际。

她究竟伫立了多久呢。

仰望阴暗天空的筒隐站在我前方。我的身旁是攀爬架，公园目前四下无人。

我们在横寺家附近的儿童公园。

我们彼此面对面，雨水打湿了肩膀。一支撑开的雨伞，被丢在一边的沙坑里。

十年后的空间，现实的时间。

我们从泡沫的幻想中醒来，整个世界恢复了原状。

「为什么……为什么……」

筒隐有气无力地捶着我的胸口。

因为她直到最后都无法与母亲相认，横寺同学的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过去的时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就这样流逝无踪。

她捶着我的胸口，为了这一切。

雨水划过面无表情的脸颊。纵使无法流泪，但她仍然可以哭泣。这一点我最清楚。

「抱歉……」

我只能用这句话安慰她，只能抱着她纤细的肩膀。

筒隐摇了摇头，彷佛闹别扭一般。但我还是只能紧紧抱着她。

有时候即使没有权利拥抱女孩的肩膀，但依然必须紧紧抱着。

不管女孩怎么左闪又躲，怎么厌恶嫌弃，但该抱紧女孩时如果不紧紧抱着对方，那就不配叫做男孩。

过了一会儿，筒隐『哈啾』地打了个喷嚏。

苍白而湿透的脸颊，终于不再仰望遥不可及的天空。她缓缓捡起伞来。

「我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请学长放手好吗？」

「不过……再一下下就好……」

「学长……」

听见她微弱的声音，正当我想更用力抱紧她时，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谈情说爱了。」

传来一阵交杂着愉悦的声音。

猫神寄宿于体内的兔子趴在攀爬架顶端，睥睨着充满困惑的下层人类，咧开了嘴大笑。

「觉得我的报仇有趣吗？」

「对啊……」

有件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仔细一想，猫神要报仇的对象，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别人。

将过去召唤而来的，其实是我本身。因为我和筒隐一同许愿，想确认自己空白的过去，因此专门曲解他人话意的猫神才能乘虚而入吧。

然后由于许愿取消的人就是我，因此那个世界才会封闭。似乎是这样解释的。

解开谜底之后神清气爽！现在我已经不用再理它了。

「……猫神，麻烦你过来一下。」

「哦，你也终于理解我的威能了吗？不过你的诚意还不够。如果你是发自内心谢罪的话，就得拿出对等的歉意来。」

我招了招手，弥次外型的猫神就开开心心地从攀爬架上跳下来。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

我一把揪住它的后脖子，

「喂，你，别，住——！」

然后来个浓情热吻。有了一次经验后，我的动作熟练许多。

「什么，你这，不要，放开，嗯嗯，呜唔唔唔唔唔！！？」

不笑猫全身抖得不敢动弹。

这次我还试着将舌头伸进去，感觉刺刺的。我居然舌吻过一只兔子，总觉得我愈来愈熟练这些无用技能了呢。

我整整凌辱了三分多钟才放开它。

「呜呜呜呜，你、你给、你给我记住——！」

弥次一边哭着（如果兔子会哭的话），不知道蹦到哪里去了。那家伙愈来愈像个小坏蛋了呢……它这样也算是神吗？

不，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你们的感情真好。」

最重要的是筒隐，似乎有些闹别扭地耸了耸肩。

看到我和猫神「你侬我侬」的闹剧，被雨淋湿的阴郁气氛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她柔嫩的身躯轻巧地滑脱了我的手臂。

「……总觉得似乎经历过一场漫长的旅行呢。我得回去了，姊姊一定在家里饿着肚子等我。」

「嗯……」

但我们并不想说句「再见」就分别。

*

十年前，加上今日。

我究竟搭了几次公车，在同一条路上往返了多少次呢。

结果我们一直原地踏步，不断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兜圈子。

现实和美少女游戏不一样，没那么容易发现顺利迎向结局的路线。无论身在何处，人生依然一片迷茫。

抵达筒隐家时，夜已经深了。

我们进入历经十年岁月依然不变的大门，走在打扫整齐的前庭，打开滑畅的玄关门扉进入屋内。

「姊姊，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筒隐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出来迎接。路上我们以手机联络过，却也联络不上钢铁小姐。

难道钢铁小姐因为过于饥饿，已经凋零了吗？

我们带着一丝不安走在走廊上，听到大房间那边有声音。

是在榻榻米上不断滚动的声音。

「怎么了吗——」

拉开纸门。映入眼帘的是。

——一只巨大的刺猬。

细细长长的尾巴，圆圆的耳朵，尖尖的胡子，柔软的毛皮。

穿着布偶装的人，在大房间的中央不断地滚动。

「……」

筒隐屏息冲上前去，结果踢到榻榻米的边缘，飞身扑向剌婿。

「唔咕！」

穿布偶装的人结实挨了一记飞身压制，发出被压扁的惨叫声，但筒隐却丝毫不在意。

她就像一只小猫咪，紧紧抱着刺猬的手脚和身体，彷佛今生不再分离一样。

「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发生什么事了吗？不管怎样都无妨，只要这世上有你在身边，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唔、唔唔，原来如此……我们果然是两情相悦呢……」

「咦……」

「我确实接受月子的心意了，所以我也不念大学了！」

「…………」

「其实前几天我参加补习班的模拟考，终于达成了全国第一的目标呢。虽然是从后面数来第一名，哈哈哈。我正烦恼着这件事呢，现在我终于毫无后顾之忧啦。让我们化为永远双飞的比翼鸟吧！好吧！」

「………………」

月子妹妹离开刺猬的身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似乎见到她的背后，散发出一股修罗霸气。

布偶装的连帽脱下，出现的女孩当然是大家都熟悉的钢铁小姐。

「……姊姊，请问，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疼爱月子！」

「我不是在问这个，那种事情真的完全无所谓。」

「也、也不是真的，无所谓吧……？」

「为什么姊姊会穿着这件布偶装呢，姊姊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呢。」

「没有啦，是我刚才一人再度展开探索。因为月子你在家的话，有些地方不方便找嘛。说了你可别吓一跳，中层楼小房间里的中中层楼，有个遗忘多时的宝藏室呢！手边的战利品就是这些，而且它也有助于回忆怀念的母亲，我才会忍不住穿上啦。」

「回忆……」

「就是回忆，这是属于我们的武器。不管布偶装也好，柱子的痕迹也好，既然有这么清楚的回忆，其中不可能有假吧。我们果然是四人家族呢。」

钢铁小姐对月子妹妹微微笑，拍了拍布偶装的胸口，然后看着我。

我？

「你说四人，是连我，连老子也算进去了吗？」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儍呢，横寺弟弟。『我们都是一家人』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喔。」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更何况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我们这一家』的啊。」

穿着刺猬布偶装的女孩笑着，口气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嗯。」

我也笑了，同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总觉得眼窝有点痒。

「我会再打电话联络祖父母，告诉他们关于我家人的事。不管要打几次电话，我都照打不误。多解释几次对方会理解的。我们还有言语这种手段。只要说出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总会得到谅解的，肯定没错。」

「钢铁小姐……」

「所以就算找不到照片，我们也不用垂头丧气……原本我想这样安慰你们，不过看你们的模样，应该已经恢复精神了吧！今天是相隔八百八十八天被月子紧紧抱住的纪念日！」

钢铁小姐紧紧搂着妹妹，上下摸个不停。

她的表情像是享受着人生的女孩。

过去那个眉头深锁的幼女身影已不复见。钢铁小姐的正字标记，长长的马尾以一条纯白的旧发圈束着，幸福洋溢地晃来晃去。

「我都不知道，原来月子你这么喜爱老鼠呢。啊！如果我穿着这件布偶装，月子就会时时刻刻抱着我不放吗……？我干脆穿这件布偶装去学校，这样在打瞌睡的无聊课堂也能和月子一起滚来滚去了……嗯……」

「……姊姊，我要去准备晚餐了。」

「嗯？」

「在我准备好晚饭前，请姊姊抄写英文单字一万次，同时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考全国最后一名，写成一篇A4大小三十页以上篇幅的小论文吧。」

「什、什么……」

「否则我从此不再和姊姊说第二句话。」

「小意思啦！」

钢铁小姐立刻以光速脱下布偶装，跑出了大房间。

……筒隐姊妹的日常生活，总是充满这样的小插曲吗？

榻榻米上放着脱下来的刺猬装。

「……竟然有留下来呢。」

「嗯……」

我和筒隐一同抱起布偶装，感觉从食指传来麻麻的电流。

我想，我一定还记得。

采咲女士的事情，以及鬼之子的事情。

在我心中的我，记忆之外的我，将其烙印在心头永不忘记。

没有任何东西足无法挽回的。真正重要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就像纵使表情消失，依然能看出心中情感的女孩。

「虽然，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彷佛在布偶装的余温促使之下，我不自觉地开了口。

在我们之间还有言语。只要说出来，将心情告诉对方，就能互相了解。

对过去的结算到此结束。从今天开始讨论未来的话题吧。

「纵使时间长短并非最重要，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比起过去所累积的回忆，今后即将累积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不论将来碰到任何事情，我都会——待在最重要的你身边。」

我笑了笑，筒隐则毫无笑容。

「……透过言语，」

「嗯？」

「透过言语，想说什么都可以吧。」

她的脸上丝毫没有半分笑容。

「哎呀……？」

在这种气氛之下，不是该以我刚才这句动人的台词结尾吗？

筒隐玩弄着榻榻米的网格。

「虽然没什么关系，」

「怎、怎样？」

「不过学长和猫神，关系似乎挺亲密的呢。」

「我怎么可能和它亲密啊！？你哪里看到啦！？」

「即使猫神附在兔子身上，但事实就在眼前，而且还当着我的面。」

玩弄着榻榻米的筒隐，手指的动作愈来愈粗鲁。

「话说回来，小豆学姐也是。」

「……」

「她也被学长亲过了吧。」

「……」

「被学长深深地亲吻过了吧。」

「……」

「被学长火热地亲吻过了吧。」

最后，她开始以手掌拍打榻榻米。

「难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过其他次吗？」

「…………」

「我一点都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

「…………」

「不过既然是第一，就应该以第一的身分，受到第一的待遇才对。不只是言语而已，我认为学长必须付诸行动表达才行。」

拍拍。拍拍拍。

筒隐以闹别扭的眼神仰望着我，同时不断拍打榻榻米。彷佛猫咪以尾巴拍打地面，要求某些待遇一样。

……不久之前，十年前，采咲女士曾经说过。

当你发觉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么傲慢，实在丢脸到无地自容而痛苦地打滚，但你还是得做出选择。

今后等待着我的，可能是纠缠不清的泥沼地狱。让某个人得到幸福这件事，跟让任何人都获得幸福这件事，说不定是两回事。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而活着的呢？

我还不知道，有哪句话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即便如此。

唯有现在，唯有这一步——

第五卷 后记

印尼语的「希望」念做「内脏拳(harap)！」

…………

这也就是说，当我们跟一个可爱的印尼少女谈情说爱的时候，

「欸，你喜欢的话语是什么呢？」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呢，比方说『梦想』或是『未来』。」

「呵呵，听起来真浪漫……我们说不定很合得来呢。」

「希望是这样呢，你喜欢的话语是？」

「harap!」

「咦？」

「我喜欢内脏拳。」

「咦？」

「赶快将小肚肚露出来吧。」

「咦？」

感觉就像这样，握紧拳头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徐徐逼近身边，脸上挂着充满希望的灿烂笑容，然后像恶鬼般狂殴这边的内脏有什么事吗？编辑老大，喂喂别这样，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Hef　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五集顺利出版啦！

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非常感谢大家。

本集剧情是确认过去所发生的林林总总。

我和编辑讨论过许多次，希望让这一集成为整个故事的转折点，各位读者还喜欢吗？

我是希望下一集可以来个让爱情变喜剧再用泥巴搅成一团烂的棘手发展，不过未来的事情向来充满不确定性，没有人能说得准，我会努力尽快让故事呈现在大家面前。

此外，漫画版第二集也在同一天发售。如果和原作第五集同时购买的话，似乎会有很好康的事情喔，请各位读者记得确认夹在书中的活动回函。

一直受到お米轩大人和山田大人的照顾，真是诚惶诚恐。我也以读者的身分，期待着每一期的comic　alive呢。

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个饭吧！

カントク大人在这一集里，依然帮我画了许多可爱的插图，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了不起的カントク大人是A，你这个不成才的家伙却是B呢。」这已经逐渐变成编辑骂我时惯用的句型。

（使用范例1.A：遵守行事历的人B：不遵守的人）（范例2A：工作能力很强B：工作能力低落）（范例3A：超级大帅哥B：还是别再说了我快哭了）

……我是真的很尊敬カントク大人。我会好好努力，至少不要妨碍到カントク大人。

此外，在撰写本书的时候，也承蒙作家冬木冬树老师、むらさきゆきや老师，以及朋友H先生的帮忙，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还有责任编辑岩浅大人，即便身为犀利编辑日夜操劳，依然拨出时间协助《爽猫》的制作，真的非常感谢。老是给您添麻烦，实在非常抱歉。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最后是写给各位读者的话。

倘若本篇故事能带给各位读者一丝乐趣，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希望还有机会能和大家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P.S.爽朗王子特设网站似乎开张了，请大家多多指教。

http://www.mediafactory.co.jp/bunkojhentaiouji/index.html

后记

欢迎来到后记，感谢阅读到这一页的各位读者，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

光是「家族的故事」这个主题，感觉就很温馨呢。虽然我和家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回忆，却也觉得胸口产生共鸣。虽然身边的人也叫我和家人好好相处，该怎么办呢。如果有朝一日为人父母的话，我想要健健康康地活着。

或许小豆梓的粉丝会觉得她在这一集里没什么戏份，不过我认为这一集故事很重要。话说回来，王子终于在封面登场了耶。因为我才不会在后记画他呢。

カントク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1.我们无法合而为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录入：tuyylihk

好闲，闲到爆炸。

新月飘浮在太阳高挂的天空中，感觉有点冷。视线往下一望，可以看到叶子凋落的光溜溜树木并排在校园中庭内。在午后的透明新月俯瞰之下，纤细的树梢就像畏寒的少女一样颤抖。

我的学校也进入了冬季。

……虽然扯这个没什么意义，不过仔细想想，『光溜溜树木』这种表现方式真的超赞。将树上叶子全部摘光就等于全裸，也就是在大树上合法裸露！

第一个使用这种形容词的人，真是变态界的奇才啊！竟然因为太想暴露，而将自己的欲望寄托在树木上，正常的人类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变态领域。

他一定会那个吧，一进入冬季，就妄想拟人化的全裸树木妹妹而兴奋，而且照这种理论，仙人掌盆栽就像会跳脱衣舞的小女孩一样，所以他一年四季都能兴奋，一边写下小说的叙述文吧。真希望我也能靠这种方式赚钱过日子！

如此一来，要打发多少闲暇时间都不是难事呢。

真是的。

好闲，闲到发慌。

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开，从最后一排的墙壁边，呆呆地注视著大房间，

一号馆三楼的开放空间教室，平时的长桌和摺叠椅收了起来，出现一个有如茫茫宇宙般的空间。因为是开放空间(space)，所以也叫外太空，开玩笑的啦……抱歉，刚才这种话麻烦剪掉。

彷佛要将这个广大空间填满一般，充满了声音、声音、声音！

高二所有学生都聚集在这里，爆发出无视宇宙与学校法则的热气，以及喧哗的狂想曲。

现在是第五、第六课合并的综合学习时间。

委员长写在讲台上白板的几个字是──

修学旅行！

现在正好是年尾惯例的修学旅行，开始决定活动小组的时间。

根据高一的体验，如果要我发表意见的话，这时候最重要的是起步，晚了一步可就糟啦。

所有人都兴奋不已，来来回回奔波于开放空间之中，真是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啊。

「一班足球社集合！」「八人不是正好可以拆成两组吗？」「滑雪板班的小组还有空缺吗？」「人数不够吧？这下不惨了？」「我们去年就已经决定好组员啰。」「希望导游小姐是个大正妹～」「哪一组还有不含女生的两人组空缺？」「讨厌讨厌，没和小唯在一起我不要！」「好，差一人开胡！」「啊，如、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和我一组呢？」「第二天要去哪里呢～」

……感情超好的女生集团手牵手嬉闹著，看起来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样耀眼。

彼此不敢立刻靠近对方，在意中人的身边不断绕过来绕过去的男女二连星。

像行星般围绕著光辉灿烂的人气学生，玩起卖花游戏（注１）的跟班们。

（注１：卖花游戏简单地说，是将参加者分成两组，一边唱著专用歌词一边移动，唱到一个段落后，小组成员会讨论想对方的哪个成员拉入己方，然后双方派出代表猜拳，猜赢的人可以将刚才说想要的对象纳入己方，就这样一直玩到其中一边没人为止。）

以女生为目标四散摆开，然后再度自然聚集，像小行星带一样的男生们。

这片混乱简直像宇宙大爆炸(BigBang)一样。

「请大家冷静一点~!不要吵吵闹闹~!」

娇小的旅行委员长拉高分贝喊著。

旅行委员是学校全权委任办理修学旅行的特别机关。具有优先决定组员、旅行中的集会权等各种特权。

比伟大的旅行委员还要更加伟大的委员长，蹦蹦跳跳地设法维持现场的秩序。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听我说话啦～！不听的话──姆Ｑ……」

但是面对无限膨涨的狂乱，只见她空虚地被吵闹声淹没。

「少啰嗦，没听过今乃飞鸟赏花时，樱花争先反落空吗！女生讨厌毛毛噪噪的男生喔！」

这时传来戳太粗鲁的吼声。

话说回来，之前听说他为了挪用资金，人道援助非洲的贫困幼童们，而参加各式各样的委员会活动呢。地下社团组织今天依然活动中。

「现在还有时间。废物们闭嘴。吵到别人了。闭上嘴巴说话。屏住呼吸活下去。笨蛋，听我说话。给我听别人说话。喂笨蛋。喂好痛，喂别推我哇哇哇。」

……还可以听见态度虽然冷凉，但努力想维持秩序的声音。

我们田径社自豪的副社长小姐，似乎也担任旅行委员。想不到她和戳太有意外的共通点呢。

不知道他们关系好不好。我的童年死党和我的天敌仇敌宿敌是朋友吗？是不是呢？真让人好奇。（按：好吧，看来动画那段表现确实是作者指使的）

虽然对他们俩很抱歉，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人能够停下脚步。

毕竟这可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旅行呢。

明年升上高三后，就会因为准备考试的关系，无法参加学年旅行，不管是泪水或欢笑，这都是最后一次能这么多人一起旅行了。

这堪称青春的总决算，或是九局下半开始的恋爱大逆转机会。同时可能也是过了十几二十年后，依然可以回首过往的梦想架桥吧。

巴士满载一切希望和梦想，为了清新正直的青年淑女们出发。要是没搭上可不得了啊。跑啊跑啊，快点快点，为了不让未来留下懊悔。为了缔造人生中永难磨灭的回忆。

而且今天正好是师走（十二月）的第一天。

在这个人人忙碌奔「走」的季节里──就一个人没有到处奔走，也无所谓吧。

即便青春会遭人粉饰决算，或是被恋爱女神用再见四死球猛砸，都没有关系。缔造「回忆」这种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以冷凉眼神轻视裸树的月亮……冷静攻Ｘ无防备受……嗯……」

我再度沉浸在月亮Ｘ树子妹妹这种攻防无敌的幻想之中。

我再重复一次。修学旅行的分组时间，对我而言只会产生将闲暇凝固之后，煮乾的妄想而已。

原因有两个。

第一，因为横寺同学是变态王子。

其实我本身并未以变态自豪，也不打算自称变态。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高中生，但这个不幸的误会却始终解不开。

我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啊？我只是当同学的狗奴才、跟踪学妹，以及对社长的体型给予肯定评价而已耶。从我还没有被移送法办这件事实来看，也可以确定我是百分之百清白无辜的。

但却完全没有人愿意找我组队。

然后第二个原因。

是因为偏偏有一个女生希望跟我一组。

「──欸，欸欸。」

「哦？」

「我们不和大家一样四处寻找组员，真的好吗……」

有人从斜下方拉了拉我的制服腰际，让我不由得晃了一下。

宛如妖精珍藏的翡翠石一般，闪闪发光的瞳眸正盯著我看。围绕在她身边的可爱磁场，彷佛接受神明祝福的秘宝。即使置身于狂乱纷扰的宇宙角落之中，她的高尚气质依然不受任何影响。

小豆梓规规矩矩地坐在墙边，手持著标语牌。

也就是──

「小豆梓＆横寺阳人热烈招募组员中！」

「……从刚才开始，完全没有同学来找我们呢。光是像怕冷的红鹤一样缩著身子，真的会有人愿意和我们组队吗？」

「别担心啦，别担心。只要等下去，一定会有人加入我们这组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

当男女二人组成一对时，不管本人是否这么想，旁人都会认定他们是男女朋友。

更何况男方还是变态王子。无论再怎么强大的气氛破坏者，也会犹豫要不要主动加入吧。

所以像我们这种情侣档，要一起参加修学旅行的话，非得事先进行交涉才行。

也就是和其他情侣档缔结秘密协约，事先组成二对二的四人小组。活用双重约会的要领来享受修学旅行。我们需要这种真实校园生活中的社交手腕与政治技巧。

但我没有能事先交涉的对像，小豆梓似乎也没有事先交涉的想法。

这女孩既没参加社团，也没加入任何委员会。而且在之前的学校和我们的学校，都发生过许多状况，所以她或许没有机会接触这种细腻的人际关系吧。

在这种丝毫不能大意的热带草原校园生活中，如果让这种女孩只身一人，可能又会弄得遍体鳞伤而被社会拋弃。最后像小公主卡美拉的甲壳一样，茧居在家里房间呢。

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欸，真的只要这样，就能招募到组员吗？」

「别担心啦，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我露出爽朗的笑容，来面对不安地环顾四周的小豆梓。

我已经和身为旅行委员的戳太打点好了。

我的盘算是，等分组时间结束后，叫戳太从没有组别的学生当中挑两个过来。正确的交涉方法，是从切断其他选项开始的。

即便如此，大概也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和我同组吧。到时候我会全面展开暴力下跪磕头外交，直到对方答应为止喔。

「就算真的找到组员，但我们能够很快打成一片吗？」

「别担心啦，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就算是一天要逛上四座动物园或植物园的赶路行程，他们也愿意一起来吗？」

「别担心啦，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无论是昆虫爬来爬去的博物馆？或是毛虫扭来扭去的植物园？甚至是寄生虫爬来爬去的观察馆？全部都没问题吗？」

「……别担心啦，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不过女孩子有这种兴趣到底要不要紧的问题，希望别交给我处理。

「所以你只要拿好牌子，耐心等待就好啦。」

「嗯，好……既然你这么的话。」

小豆梓点了点头，然后再度举起招募组员的牌子。

就这样，端端正正坐在墙壁边的看板女孩再度出现。

她真的听话到了极点，简直就像被主人命令坐下的玩具贵宾忠犬一样。

「……好乖好乖。」

让人忍不住好想摸摸她，于是我伸出手来。

「讨、讨厌啦，你做什么！？」

「好乖好乖。」

「到底怎样啦……！」

我用手掬起小豆梓的栗色波浪秀发，一根根纤细的发尖，就像鲜嫩欲滴的柠檬水珠般从指缝中滴落。感觉好像散发著甜美的润丝精香气般，真的好舒服。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讨、讨厌啦……讨论……」

汪汪小狗狗虽然低著头汪汪叫，但还是安静了下来。

裙子的后方左右摇摆，有条幻想的尾巴正害羞地晃动著。

老实说，她真的好可爱。真想将投稿影片寄给今日的狗狗园地，向客厅里的各位吹嘘一番呢。

「……可恶，竟然随时随地都在卿卿我我……这种青春恋爱喜剧果然搞错了（注２）……」

（注２：轻小说《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的标题。）（按：又出现了，我说相乐总老师你果然是书迷吧？）

偶然经过我们身边的田径社男社员，表情臭得像被捕捞上岸的鰤鱼一样踉跄离去。

其实我们没有卿卿我我啊──算了，的确是。

或许在他人眼中，我们也像是感情还不错的搭档吧，我心想。

戳太之前曾经对我说话类似的话。

在我拜托他弄几个组员来的时候。

『其实要是戳太你就好了，应该说你比较好。如果像去年一样和戳太同一组的话，应该可以玩得很开心吧。』

听到我这么说，和我有十几年交情的童年死党，露出微微的苦笑。

『找我谈这个太不够义气了啰。虽然我和你有多年交情，但还是有些事情我没办法接受啦。』

『拜托喔，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吗？如果你要和小豆组队的话，打死我都不加入。』

『……你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啊，小豆梓不是坏女孩耶。』

『还要你来说。就是这样才不行啊。』

『嗯？』

『我原本就打算最后一次旅行只找男生组队，所以和你们同一组，对我而言负担实在太沉重了。因为你已经丢下我，进入下一个阶段啦。』

『……没那回事。』

『这表示我有我自己的世界，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世界吧。我们的世界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一个啊。』

『但是这么一来，戳太你……』

『拜托，别那么悲凄好吗？我也可以找其他人组队啊……对了，和旅行委员组队的话，我们这组也能玩得很疯吧。有些女生也满通情达理的呢。』

虽然戳太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但我却觉得有点闷。

一定是哪边的旗标立错了吧。美少女游戏中一定会准备的攻略好友路线，可能性就这样消失了。那样的剧情也是有市场需要的啊。一想到失去的女性读者，我的胸口就大大地作痛。

但是。

与其创造什么短暂的回忆，我更应该尊重现在身边的想法。

考前温习假时孤伶伶在游乐场。暑假时在台风笼罩下的筒隐家。九月时在变成义大利风格的学校。初秋时在三人约会的游乐园。以及深秋时在时间跳跃的过去世界。

发生了这么多事，左思右想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女孩遭到不幸。

看到小豆梓如此毫无防备，我更不能丢下她一人不管。

窗户外，新月之下。我眺望著在中庭看似寂寞地颤抖著的光溜溜月树子（音同月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

我忽然想起，我好像很少妄想小豆梓的裸体是什么样子。

没有将这女孩当成幻想的题材，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我并不明白。

……不，应该说，这其实是非常正确的行为吧！怎么想都是正确的！毕竟脱掉未满十八岁少女的衣服，原本应该是天地不容的事情啊！

如果这世上存在著将无表情女孩的全裸画面，当成每集插图的变态轻小说，那可是个大问题啊。我随时都希望与各大机关合作，为了培养健全青少年而贡献自己的心力！（按：你到底是在婊自己还是婊你的插画啊！）

「──欸，到底怎么了嘛。」

「嗯？什么事？」

「总觉得你露出难受的表情呢……」

「……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听话听话喔。」

「啊呜……好、好了啦，不要将我的头发弄得像洗过澡的松狮狗一样乱糟糟嘛……！」

真是一段悠闲而悠哉的时光啊。

彷佛和周围的喧哗无缘般。缔造青春回忆这件事也交给大家处理，我只要能够保护在我伸手可及范围内的女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我和小豆梓两人，在宇宙的角落里缓缓缔造幸福的形式。

※※※

就在分组时间快结束时，戳太拿著旅行委员的管理笔记本走过来。

「辛苦你了，旅行委员殿下！」

我装模作样地敬礼，于是戳太挺起胸口。

「喂喂，横寺老弟，你也未免太高傲了吧。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掌握青春生杀予夺的权力，尊贵不凡的旅行委员大人耶。」

「不必勉强，见机行事。」

「……你把自己设定成什么身分啦？」

说著，我们两人都笑了笑。

「欸、欸，现在没时间一搭一唱了吧！？」

小豆梓在一旁，用力晃动著手上的标语牌。

「大家似乎都已经找好组员了呢！只有我们像是被拋弃在流冰上的北极熊一样载浮载沉哟！这会让我想起许多很不好的回忆呢！」

小豆梓紧紧握著拳头，惊慌到眼眶微微泛著泪光。

环顾一下四周，一年一度的狂想曲完全沉寂下来。大家已经四人一组围坐下来，开始各自讨论旅行的行程了。

「嗄？什么啊，小豆同学，你们的组员已经决定好啦。」

「……咦，咦？」

「刚才有人递交申请书，已经确实受理啦。来，你看这里。」

戳太一边说，同时迅速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没让一旁的小豆梓发觉。

人果然不能没有朋友。戳太一定高明地帮我们准备好组员了吧。下次乾脆请他喝一年份的橘子果汁（音同戳太）吧──我之前是不是说过同样的话？我忘了。还记得的人很强耶。

「Ｃ－七组，横寺与小豆同学、还有两个人。上面写得很清楚吧？」

「不会吧！？」

小豆梓贴近戳太递过来的管理笔记本仔细端详，然后马上低声说「真的耶……」

「不过这个人是谁呀……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耶。她怎么会愿意和我们组队呢？」

「大概是看到小豆梓牺牲奉献拿著标语牌，内心深受感动吧。恋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呀。」

「咦，欸、欸欸！？讨论，不会吧，伤脑筋呢……鸳鸯夫妇是绝对不会花心的啦……」

「嗯～我看看，组员是谁？」

如果是男生就好了，最好是运动系社团。会玩美少女游戏更好，如果能热络地聊著快松脱的内衣肩带话题就太赞啦……虽然俗话说好酒沉瓮底，但我也知道，我这个沉瓮底的也未免奢求过度了。

就算最坏的情况，希望至少是不会讨厌小豆梓的同学。

我一边向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神明祈祷，同时拜见光荣的牺牲者姓名。

我看看，第一个人是──

「舞牧──哇咧，不会吧……！」

看到的瞬间，我无言了。

怎么好死不死碰到她啊！乱点鸳鸯谱也不是这样点的好不好！这根本就像是在美少女影片里塞食人大白鲨一样嘛！虽然错不在戳太，这件事不能怪他，不过刚才要请他的橘子果汁，当我没说过！

「……你好像很兴奋，但可以打扰一下吗？」

看到我一语不发地猛抓胸口，小豆梓的眉头以介于惊讶和不悦中间的角度皱著。

「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孩呢。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不，小豆梓你应该认识她！之前你在大操场当啦啦队女孩的时候，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了！也就是死定小姐啦！」

「……咦？所以说……」

和我们组成一队的两个女生，其中之一的名字是。

『舞牧麻衣』

别名：田径社副社长。

她是我的天敌，钢铁小姐的爱慕者，也是旅行委员。

※※※

风暴般的分组时间结束了。

修学旅行前珍贵的准备期间，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旅行地点在中部地方。是某个以许多灵山、寺庙和神社等能量景点闻名的县市。虽然距离东京没有很远，但我们学校预算不足，没办法强求太多。

取而代之。

我们学校的旅行，非常重视学生的自主性。

虽然是包车往返，而且三天两夜的行程中，所有二年级学生都住同一间旅馆，不过白天的小组行动几乎完全自由，而且学校完全不过问。

况且这场年终旅行，是一年级和二年级时都会举办的活动，各位可能已看出来，这大概和一般意义上的修学旅行不一样。

而且还有正式名称。

『综合学习一环之地区研究』

各组依照自己订定的主题进行「地区研究」，之后必须制作报告，以及发表研究成果。

有些组别十分认真，会正经地设计出研究性主题，然后向县府官员预约面谈时间，或是计画访问在地企业。当然这种小组是极少数。

『未来的地热发电与观光业之间互补充性的实地观测』

有小组提出这种主题，计画游览能当天来回的温泉。

『普及化时代中的中部地方与关东地方流行性之差异』

也有很多女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准备到畅货中心大肆血拚。

『关于沿著日本阿尔卑斯山脉倾斜角的自由落体以及风势抵抗之物理性考察』

甚至还有想出这种完全意义不明的主题，准备痛快滑雪和玩滑雪板的运动系社团小组。

听说今年最扯的小组主题是：

『细查老铺旅馆的待客之道』

讲得很好听，实际上是完全不出旅馆房间一步，准备躲在房间里整整搓他三天麻将。

要是主题设定得太离谱，之后要交报告时就有得受了；不过学校方面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之关键在于，如何高明地掰出一个主题，然后借题发挥，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

不过「决定主题」本身又是一件麻烦事。

一开始就为了搓麻将或玩滑雪板，而凑在一起的小组也就算了。彼此感情不错，想缔造美好回忆的小组，大概也是透过讨论决定主题的吧。

问题在于那些为了凑人数而同组的小组，或是明明感情不好，却因情势所逼，只好同一组的小组。就像我们这个四人小组啦。

高中生活最后的旅行，缔造最后回忆的机会。

对于急就章的小组而言，分组只是开始而已。之后的半个月内，要怎样磨合彼此的意见，将攸关这次旅行的满意度。

换句话说，我们小组也每天七嘴八舌、叽哩呱啦、唏哩呼噜地讨论。

只有讨论很热烈，却完全决定不了任何主题。

「什么都能做」其实比「什么都不能做」来得可怕──这句格言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由学校制定一切行程、自由时间不多的普通修学旅行，是多么的轻松愉快啊。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实这种生活方式可能比较幸福呢。既然巧妇下不了厨，那就脱了衣服多生几个小孩吧，下不了厨的巧妇真是性感诱人啊！

※※※

──以上种种。

我将这个星期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明了一番，

「原来学长是凌辱日文的变态。」

于是这句话像冰枪一样，从柜台旁边的座位刺向我。

现在是星期日早晨。

车站前咖啡厅的暖气很强，就像待在向阳中一样暖和。

店里的客人只有并坐在柜台边的筒隐和我。冬季的这段时间，只有几只门可罗「雀」小声地轮番唱歌，连端蛋糕套餐过来的女服务生，都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怎么样，好吃吗？这是我最近刚发现的店喔。希望早起的鸟儿能吃到虫子呢。」

「……嗯，根据我的美食之舌，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吗……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有一个无双铁胃，要是肚子饿起来，连椅子和鞋子都能啃得津津有味呢」

「学长真的很没礼貌。鞋子的皮革一点都不好吃。」

「已经啃过了？！」

「然后呢。学长的意思是说，为了讨论修学旅行，这星期一直很忙碌是吧。」

筒隐用叉子切开提拉米苏，大口大口地塞著。同时像是将肩膀挤过来一般，从身旁枱头看著我。

和汪汪小狗狗闪闪发光，宛如宝石光辉灿烂的瞳眸完全不一样。

玻璃般的眼神水润水润，将阳光吸入永远的迷宫不再释放。具备强大吸引力的瞳孔，和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唇、纤细的下巴。有如恶魔一时兴起所产生的奇迹般，让筒隐月子这个女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因为讨论修学旅行很开心，所以学长一直丢下我不管。是这样子吧。」

「什、什么？」

毕竟一个星期没见到筒隐了。我只是稍微看得入神，她却冷漠地撇开下巴，重复同一句话。

……总觉得弦外之音微妙地改变了呢。

「不，你有所误会啦！实际上很难搞啦！」

我连忙拍了拍柜台。

斟了红茶的茶杯晃了晃，产生慵懒的波纹。

「对于修学旅行的看法，大家都南辕北辙──」

没错，的确难搞得要死。

比方说副社长。

既然她都愿意跟我同一组了，这说不定是们尽释前嫌，握手言和的徵兆──我原本这么幻想。

『副社长有没有感兴趣的地区研究主题？只有大方向也无妨。你想过得悠哉一点，或是行程紧凑一点呢？』

『没差。去哪里都可以。怎么排都可以。随便都可以。』

『这样的话，就全部由我决定去哪里啰。』

『变态就尽管像变态一样狂喷猛射吧……你又让女生说这种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为什么是你露出受害者的表情啊！』

结果丝毫没有好转。

『……不过啊，既然都在同一组了，何不趁这个机会和睦相处呢？』

『别得寸进尺了，变态。什么？你只想进女生的身体？变态你在胡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耶？！你别乱插一些自己的想像啦！』

『不要在日常对话里说什么插不插的，变态。』

『拜托不要从日常对话联想到那种事情好不好！』

『你是说什么事情？用图解详细说明给我听，快点。』

『……呃，拜托，别扯那些事情了。来讨论如何开心旅行的计画吧。』

『少啰嗦。反正你说的开心旅行计画，不是偷溜进女生房间就是躲在女生澡堂里吧。谁会上你这种当啊，变态。什么？你只想上女生的身体而已？』

『你这套台词刚才已经说过了！』

完全没有任何建设性的对话。她甚至没有要讨论主题的意思，总是一副冷淡的态度，恶狠狠地瞪著我。

如果她真是这么厌恶，那何必勉强自己和我同一组。

我实在不明白，副社长心里在想什么。

戳太到底施了什么魔法，才成功说服她的啊？

「──原来如此。之前就和学长同一社团，关系匪浅的女生，在讨论的过程中一直盯著学长看。就是这么回事吧。」

「……」

嚼嚼，嚼嚼。

筒隐不知何时已经吃完提拉米苏，将叉子伸向我的起司蛋糕来。

「……呃，至于另一个组员，副社长的朋友也很特别──」

她是女子游泳社的新任社长。

她似乎从刚进高中那时，就和田径社副社长是朋友。两人关系非常好，我曾经好几次见到两人在社团活动结束之后，相约一起回家的景象。

同是运动系社团这点，让她对我抱持好感。之所以愿意和我组队，是因为好感已经强烈到她乐意与我坠入爱河。

第一次打招呼，就是这么劲爆的发言。

『请多关照啰～我从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王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哟。』

困卷的眼神加上慵懒的声音。宽松的运动服袖子啪哒地晃著，柔和的笑容感觉好迷人。

非常悠哉，非常和气，连我的心情都跟著暖洋洋。

从恋爱一口气进展到让两人的爱情化为既成事实的日子也不远啦──正当我这么幻想时。

『既然是最后一次学年旅行，我想完成一些壮举呢。乾脆游泳横渡诹访湖（注３）吧。』

（注３：虽然现在没有开放诹访湖游泳，但横渡日月潭大约三点三公里，而诹访湖的周长为十六公里，面积大约是日月潭的两倍。）

『大冬天？！这未免太体育系了吧！』

『不过～我知道王子你也很喜欢游泳哟。』

『欸？』

『你经常从水泥围墙的缝隙，偷窥我们练习对吧～』

『咦？！什、什么时候穿帮的……？！』

『呵呵，为什么要发抖呢？你不是因为喜欢游泳，所以足足看了两年吗？』

悠哉和气的笑容直直盯著我看。

不论说什么，她都会和善地用笑容回应；相对的也散发出一种不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能保持笑容的恐怖感。她大概是那种笑容能和其他感情并存的类型吧。

『我们一定要一起泳渡诹访湖喔～』

『对不起……请饶了我吧……』

『呵呵～呵呵呵～为什么要道歉呢？来游泳嘛，只要游泳就可以啰。』

在游泳社新任社长带领之下，能够开心偷窥的日子，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有如狸猫般的垂眼慵懒而和气，可爱又可怕。换句话说，她是欢喜碰碰狸少女。不对，是慵懒和气狸少女吧。

我带著敬爱与畏惧之情，决定仿照名字，在心中称呼她为「和气少女」。

想不到出现这么一匹大黑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学长和游泳社的女孩有了亲密关系。笑咪咪地注视彼此。想不到出现这么一匹大黑马。是这么一回事没错吧。」

「……」

咻──咻──

筒隐发出好大的声响，将奶茶吸得一乾二净。至于我的咖啡？当然早就被她喝光啰。

「……最后是小豆梓。我想你应该猜想得到，她强硬地主张要去游览动物。我们这组就这样，到现在都还没决定主题，每天一直讨论不停呢！我真的快被搞疯啦！」

「原来学长每天都和小豆学姐聊天。地久天长聊个不停呢。」

「……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我们是在讨论旅行的事情喔？」

「说得没错，是在讨论快乐的外宿旅行呢。」

「……」

「学长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啦，这个……其实一点都不快乐，只是情非得已啦！我不是故意要丢下筒隐你的啦，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僵局。」

「学长的确是无可救药。」

「………………………」

真是奇怪……

从刚才开始，筒隐明明只是像鹦鹉学舌一样回应著我说的话，但总觉得和我筒隐所说的内容，每一句都牛头不对马嘴……

「不好意思，难道筒隐你在生气吗？」

「我究竟有什么地方需要生气呢。我是心胸非常开阔的第一女孩喔。」

「对，对啊？」

「像我这样的女孩，究竟有什么地方需要生气呢。」

「哈哈哈！是我想太多了吗！」

「学长觉得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会惹人生气呢。请在一百个字以内简洁地说明。」

「……」

「此外，回答时必须将以下的词汇（※）各使用一次以，有遗漏的回答以零分计算──（※）『第一』、『约定』、『秋波』、『代价』、『切腹』。」

「…………」

哎呀？她果然在生我的气吗？

瞬间变成筒隐检定突击测验会场的咖啡厅好冷，让人感受到一股汗毛冰冻般的刺骨寒意。

大概是因为冬天吧，没办法呀。漆黑污浊的狂风会围绕在有尾巴发束的娇小女孩身边，也是冬季的自然现象吧？大概？

根据横寺气象观测站的筒隐预报，这股浊黑狂风大概忍耐五分钟就会平息了。倘若直接观测身旁的现象，可是会瞬间没命的，因此我也难以断定就是了。

五分钟过后，天气果然恢复了平静。

一说是向山神奉献巨无霸圣代所换来的平静。

总之，当我结束一个星期的报告之后，

「──那么开始计算本周的分数。」

筒隐以发表明日天气的口吻，疾言厉色地宣告。

「在小组会议上和游泳社的女孩打情骂俏，三分。在上课中偷瞄旁边座位的女生三次，一分。社团活动中和副社长吵架，八分。放学时和路上遇见的小学女生四处闲晃玩耍，十二分。深夜在家里看不堪入目的节目，两分。」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如何将我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的啊……？」

她该不会从卫星轨道上以高画质偷拍我吧？我学妹的情报收集能力比ＣＩＡ还强啊。

筒隐从黑得发亮、上面有个蝴蝶结的手提袋中拿出一本笔记本。

一本造型让人怀念的绿色笔记本，徐徐地摊开放在柜台上。

写做『日本学习笔记本』（注４），

（注４：昭和笔记本公司从一九七Ｏ年开始发售的一款豪华笔记本。除了封面有彩色照片外，还有类似汉声小百科的学习图鉴、学习百科等。价格比一般笔记本贵了快一倍）（按：别问我这是什么，我看了还是没懂）

念做『暗黑魔王的生死簿』。

是一道散发乡愁的气氛中，撰写了致死量刑罚的佳肴。

「光是这一周的合计就有二十六分吗……累积了这么多啊。」

「还有。」

「还有啊？」

「……还有抚摸小豆学姐的头，摸了好几次，七十万分。」

「七十万？！」

暗黑魔王不理会愕然无语的我，将恶魔般的数字写在生死簿上逐一计算。

「加上前一周的九分，总共是七十万又三十五分。」

「这位数有问题吧！为什么只有在碰上小豆梓的时候，给分会跳这么多个零啊？！」

「那我反问学长，为什么只对小豆学姐这么溺爱呢。」

「误会啦，别乱猜啦，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啦！拜托一下，要摸不痛的肚子（＝不白之冤）的话，可不可以到床上再摸啊！」

「听不懂学长在说什么。难道学长是变态吗？」

「是筒隐限定啦！」

「更听不懂学长的意思了。那些事情都不重要。我希望学长能以行动代替辩解。」

筒隐冷淡地撇过头去，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一旦到了这一步，她就会不动如山，丝毫不肯退让。她的顽固可是出了名的。

看到我完全投降，表明接受加重分数的计算之后，她默默地伸出食指。

她只将脸别过去，食指伸向摊开的笔记本，指示著里面的表格。

‧一百分……手牵著手

‧一千分……双脚交缠

‧一万分……碰触耳朵

‧十万分……抱紧处理

是筒隐以圆圆的字体写下的『第一审视基准表』。

简单来说，就是横寺管理表。

我平常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的监督管理，对其他女孩做出的行为所累积的分数，都会经过适当调整，让第一的女孩随时都保持第一。月子妹妹策士好可爱。

……我觉得状况是变得挺奇怪的

如果是美少女游戏中的虚拟关系，应该可以更自由一点地行动吧？不过月子妹妹说，现实生活里的女孩，绝大多数都是这样子的！

「七十万零三十五分，代表要抱紧七次吗……」

「…………」

大概是我心理作用。筒隐似乎挺直了腰杆，设法让身体看起来更大一点。

我坐在柜台边的座位上，抱紧身旁娇小可爱的女孩。

「嗯……」

传来一阵像是闹脾气，又像是鼻子呼气的暧昧吐息声。

粉嫩的香肩碰触到我的胸膛，彷佛可以感受到筒隐薄薄的肌肉下，流动血液的热度阵阵传来。

我的手臂搂著她，一只手正好可以完全搂抱她的娇小身躯。彷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四分五裂一般。我怕弄伤了她，因此不断以手掌抚摸，像是在确认筒隐的形状一般。胳膊、侧腹、腰骨、大腿、肚脐上，以及柔软的隆起──（按：我说，这段怎么像是工口游戏的情节）

「……到此为止了。」

「咦？」

筒隐用手抵著我的鼻头，像是将我从身上剥下来一样推开我。我不由得释放胸前娇小的身躯。

「所有分数已经换算完毕，到此为止了。」

「咦？可是我才抱紧一次而已……」

「这就是七回的份。我就是规则，管理一切的人是我。」

筒隐说得斩钉截铁。

正当我这么想，她却从椅子上摔下来。

只见她慌忙站起来，像是要将体内蓄积的热量全部赶出一般，用力晃了晃身子。

「再摸下去……就会变得很奇怪，所以不行。」

「呃……」

「什么事呢。」

「我倒觉得我有点消化不良呢。」

「……请学长忍耐。」

「可是上次要接吻的时候，你也是在要亲下去的前一刻，跟我说还是不行耶！（按：什么！相乐总把我的感动还来！）这种吊人胃口的手法根本是个小恶魔！我偶尔也想亲吻达阵啊！我想亲吻！亲亲！亲嘴亲嘴！亲亲心动恋爱恋动心亲亲！（注５）」

（注５：这是细野不二彦一九八Ｏ年的作品「猿飞小忍者」，动画版的ＯＰ歌名。）

「真是诚实面对欲望的变态呢。」

亲亲，不行。亲亲，等等。亲亲，忍耐。正当我和筒隐展开一进一退的冬季劳资交涉时，

「……不好意思，这个时间会有其他客人光顾呢……」

前来倒水的女服务生露出『你们差不多该滚了吧，以后别再来了』的眼神，我们只好乖乖离开咖啡厅。

就这样，我们能去的店家愈来愈少。各位好孩子们千万别模仿喔。

走在冬季的人行道上，冷风迎面吹向我们。在涷僵的寒意压迫之下，我们很自然地牵著对方的手。

我们在站前的商店街闲晃时，我忽然开口问。

「还要累积几分才能亲亲呢？」

「这个……百……」

「百？」

「百亿兆万光年份。」

「至少订个可以写在笔记本上的数字吧！」

虽然可以吃到饲料，但是最重要的主菜却绝对吃不到，简直就像调教一样。这岂止是小恶魔，根本就是魔王的所作所为啊。

筒隐抬头盯著我看，然后拉扯我的手。

「如果我是恶魔，那学长就是负心汉。」

「哪有啊？！」

「比方说丢下我一人组成小组，明明是最后一次旅行……学长好过分。」

筒隐用不满的声音说著。

我握著她的手掌，感觉到她的食指不断游移，一笔描绘著复杂的图形。这摸法彷佛以直觉在表她内心有多么纠葛。

「就算你这么说，但修学旅行我也无可奈何啊。」

「……我也想去。」

「我也想和筒隐你组队，但跨越不了不同年级这道鸿沟啊。」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爸爸可不记得自己教出来的女儿有这么不听话喔！」

「学长明明说过我是第一。」

「我、我的确说过。」

「学长明明说过我是第一。明明就说过。明明就，说过。」

「唔……」

「学长明明就有说过。明明说过。明明明明明明说过。」

明明魔王妹妹爆诞，真是太恐怖了。

照理说不论发生什么状况，她应该都是一脸僵硬的面无表情，但我却觉得她粉嫩柔软的脸颊，彷佛刚捣好的年糕一样胀得鼓鼓的……

不论我怎么调皮捣蛋，只要换算算成第一列表分数并付诸实行，通常她都会立刻笑逐颜开。

看来她今天闹别扭的原因，似乎根深柢固。

不过大概是我无能为力的那一种。

对高中生而言，年级的差等于是永恒的隔绝。是社会体制造成二年级与一年级之间，出现一道又深又长的鸿沟。

「对，对了！话说回来，你之前说过想要奇特的饰品吧？」

「明明明明说过。」

「我前阵子发现一间在卖骷髅艺品腰带的二手服饰店喔！我觉得应该很适合你呢！」

「明明说过……」

「还有我们去看电影吧！世纪杰作，僵尸之舞（注６）第二集！照样杀光这次的登场角色吧！我们买个爆米花吃，喝个饮料，享受愉快的血腥时光吧！」

（注６：暗指一九六五年的「Orgy of the Dead（死灵之舞）」，由专门拍摄大烂片的导演艾德‧伍德制作，该片号称好莱坞史上最烂恐怖片，在日本为烂到不能再烂的Ｚ级电影。）

「明明……」

我将明明魔王妹妹最喜欢的红萝卜吊在她的鼻子前面，好不容易才让这场对话成立。

今天也是一场快乐的血腥约会。

「如果，学长方便的话。」

道别的时候在侯车亭，筒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请学长借我看修学旅行的指南。」

「好啊，不过你看这个要做什么？」

「看学长的行程表，就有如学长一起旅行的感觉。」

「啊，不错耶。这种感觉很重要呢。」

「例如想著学长现在可能抵达了下榻旅馆，或是正和大家一起参观寺庙，或是正享受著旅行。」

「嗯。」

「或是想像学长和小豆学姐在聊些什么话题。」

「嗯……」

「想像学长是否和小豆学姐手牵手，搞不好还会和小豆学姐手臂交缠。甚至和小豆学姐偷尝禁果。」

「这和旅行指南无关了吧！人生这场旅行是没有行程表的喔！」

「如果学长的人生有行程表，我早就已经著手管理了。明明应该这样。」

「这个『明明』用得很怪耶！发言内容在伦理道德上也有问题吧！」

「学长明明说过我是第一。」

「又回来了！」

我抓了抓自己的。

……这一阵子，筒隐变得会主动提出惊人要求了呢。

或许是上次的时空之旅以及结果，不论好坏对她造成了影响吧。

我应该为此感到开心，而不该逃避这一点。

因为我以过去的回忆为代价，向未来的感情立誓。

筒隐是第一，我和她约定过。

所以第一的女孩必须永远保持第一的地位才行。筒隐当然有权利提出第一审视基准表。

「因为我实在无能为力。」

筒隐低声地说。

──所以取而代之，让我──

之后的话我就听不清楚了。

筒隐鞠了个躬，尾巴发束一垂，然而转身走上公车台阶。

我目送筒隐的背景离开，之后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只见太阳从薄云后方微微露脸。

修学旅行的目的，听说空气在这种季节会非常澄澈清新。比起在城市里看到的太阳，说不定还能清晰地看见光圈呢。

之前在开放空间上演的青春喧嚣，应该会在高耸的天空下，像烟火一样灿烂地散开吧。

为什么我们不是同一年出生呢？我思考著这些怎么想也无济于事的事情。

※※※

话说回来，最近真的很忙。

不只连日开小组会议，还有田径社活动，以及准备期末考。而且当然，还得想办法满足第一女孩的要求。

老实说，她根本不用担心我，因为我甚至没有余力去和路上擦身而过的女孩子们嬉戏。

她因为担心才会将我纳入管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样。请叫我走在时代最尖端的草食家畜系男子吧。

不过唯一有一项工作，让我可以在魔王妹妹的监视之下，逃离分数制度的调教。

就是担任考生，筒隐筑紫的专属讲师。

「……好啦，到了今天的念书时间啰。」

「是么。」

钢铁小姐叉著手，紧紧闭著眼睛。这么一看，可以发现她的睫毛长得惊人。

这个时间，放学后的图书室挤满了自习学生。因为没办法大声喊，大家自然都低声说话。

「之前出的题目做完了吗？」

「情非得已。」

「呃……」

「人生五十年，与天长地久相较，一两题目不过渺小一物。（注７）」

（注７：钢铁小姐说的这三句，都是织田信长的名言。）

「所以是没做完吗……」

「嗯！完全不会写！」

钢铁小姐大方地点了点头。

乌黑亮丽的马尾艳丽地扎成一束，眉清目秀的她，下巴线条也十分锐利。身体曲线由结实的肌肉和柔软的隆起缔结友好的关系。

同时兼备压倒性的领袖气质与威风凛凛的美貌，甚至还散发出宛如战国武将般的气势。这就是筒隐筑紫这个女孩的外貌。

真的，如果光看外表，的确是十全美女。她的外表也是我理想中的初恋对象。

「我知道你在百忙之中大义在身，但是硬要集中精神也不是办法，今天就先休息吧。」

「你根本没集中精神，也还没学到任何知识吧……」

「可能是因为念书的地方不对。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我就能认真。我也想参加修学旅行。」

「社长你根本不打算认真吧！而且你去年不是去过了吗！」

「每年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呀，今年是去哪里？」

我回答她地区研究对象的县市后，钢铁小姐眨了眨眼，陷入沉恩。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歪著头说：「善行寺、兔隐神社、诹访大社？（注８）」

（注８：前两个音同善光寺和户隐神社，三者都位于长野县，包括前面提到的诹访湖。）

「没错。似乎是个有许多寺庙和神社的县市。你以前有去过吗？」

「以前好像听谁讲过……有人说我去参拜不太好之类，到底是谁说的呢。」

「什么意思啊？」

「唔……感觉就像哽到喉咙一样，又好像不是……好像到了当地就能想起来吧……所以我也想参加修学旅行。」

「结果这才是真心话吗！社长拜托你认清一下自己的状况好不好！」

「……我听不太懂你想表达什么，老实地说出来吧。」

「入学中心大考（类似大学联考）很快就开始了耶。」

「不对，等等。要是你太老实的话，我说不定会受伤呢。还是用田径来比喻吧。」

「拜托你赶快念书吧！快念书！念书，念书，赶快去念书！」

「不是叫你用田径来比喻吗！」

钢铁小姐摀住耳朵开始耍赖。明明是个美女，可是一开口就变得如小孩一样幼稚。

从我开始指导她念书，已经有一个月了。

说不定有人会笑我，根本就是在白费功夫。

但是为了她，还有为了她那个温柔妈妈的名誉，我应该向各位订正一件事。

钢铁小姐，真的，绝对不是不会念书。

比方说国文。虽然她的现代文不到平均数，但古文汉文却能哼著歌轻松答对。

社会科全靠日本史撑住，到中世都还能开无双。不过等搭乘蒸气船的培理司令来到浦贺之后，钢铁小姐就开始飘流。世界史和地理也是东亚区超强，但只要跨出汉字圈一步，就惨不忍睹。

至于数学，直到初等几何的图形问题似乎都还ＯＫ。可是一旦进入方程式的领域，碰到什么ｘ啦ｙ啦π啦，sin啦cos啦tan之类的就爆炸了。

理科不论地科、物理、生物或是化学，每一科都下落不明。

……英文？可别随便认定她的英文完全不行喔。至少她还写得出七个字呢，七个英文字母。

就是这样，换句话说──

钢铁小姐并不是不会念书，只是完全没在念书而已。具体而言，大概从七岁开始就没在念了。

她现在也是只靠著十年前的知识在奋战，这样反倒应该说她是个超级天才也不为过。如果她在幼稚园接受考试，肯定能取得天下吧。

可惜时光流逝，距离一月的中心大考只剩下一个月了。

依照常理而言，她百分之百是没救了。但是考虑到过去的神童筑紫所具备的潜在能力，未必不会出现奇迹。

我和月子妹妹两人，为了让不长进的姊姊挤进像样的大学，一直恶战苦斗著。

「话说回来，难道没有学校可以让你靠体育保送入学吗？」

要上大学的管道，并非只有参加一般考试一途。

别看钢铁小姐这样，她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赛的女子掷标枪成绩是全国三连霸。

我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这是超不得了的成就呢。她在田径界是相当有名的人，已经数度登上杂志封面。甚至还以美少女运动员的身分，接受过东京核心局（注９）的采访呢。即使有一堆学校抢著要，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注９：日本电视界用语，指民营传媒位于东京的放送局，包括日本电视台、朝日电视台、ＴＢＳ电视台、东京电视台、富士电视台等。）

「有啊有啊，负责人争先恐后地带糕点前来拜访呢。」

「哦！」

「不过我当天就拒绝他们了。连月子都对我的决断力太过著迷，感动地口吐白沫了呢。」

「……是哪几间大学？」

「早……什么什么大学，还有明……什么的大学吧。我不记得了，都是一些我没听过名字的大学（注１０）。」

（注１０：早稻田大学和明治大学，与东大、庆应义塾、立教大橕和法政大学合称东京六大。）

「笨蛋！」

我忍不住翻桌子。

「哇、哇哇，你在干什么啊！」

钢铁小姐泪眼汪汪地捡起笔记本等散落一地的东西。但是我也一样泪眼汪汪。应该说我已经哭了出来。这和被揍的人虽然痛，但揍人的一方拳头也会痛的理论一样。

「为什么要拒绝了啊？！去上那些大学就好啦！」

「可、可是我也有我的人生规划……」

「你不要再整天妄想麻省理工学院了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你哪里都考不上，将来只能当个被月子妹妹包养的没用小白脸啊！」

「拜托！我现在也知道麻糬理梨狗大学有多难考了好不好。考试不是只看第一志愿而已，为了以防万一，我也打算报考几间适合自己程度的在地大学呢！」

「什、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钢铁小姐刚才好像说了考生会说的话啊！

她说了『适合自己程度的大学』！

「原来你有考虑到第一志愿落榜的情况啊。太好了，真对不起。是我看走眼了。」

「没什么，我也没有说清楚。只要你能了解，我已经将现实分得一清二楚就好。我毕竟也是考生啊，不能再整天当个做梦的小孩子了。」

「了不起！不愧是高三！好成熟！大姊姊的魅力！」

「没有，真是不好意思……再多夸我几句吧。」

「年长妻！包容一切的体贴！踏破铁鞋也要找个大姊来当老婆啊！」

「哈哈，真是服了你。唔嗯……唔嗯……」

我毫不保留地称赞她，听得钢铁小姐『嗯呼嗯呼』地扭捏做态。有如吃饱的幼兽一般，她的笑容既天真又无邪。

「那么，你打算报考哪间在地大学，来以防万一呢？」

「你这话真奇怪，我倒是正统高贵的东京都民族吧。」

「嗯，是啊。」

「既然如此，考虑到在地情谊，当然只有那一间大学啰。」

「……是哪一间？」

「什么啊，你不知道吗？不就是东京大学？好像叫这个名字吧。」

「…………」

「别担心，凭我的学力，那种在地大学根本就是小case。」

「你少臭美啦！」

我再度翻桌子。

「啊哇哇，你又在做什么啊！」

「刚才是帮月子妹妹翻的，这次是帮现在也正拚命念书的考生翻的！」

我现在真的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猛翻钢铁小姐的桌子。总觉得现在如果不教训她的话，全国读者都不会原谅我。

「最近的横寺好凶暴……念书果然会改变一个人……」

钢铁小姐垂头丧气，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和棋子等东西。

……棋子？

我仔细一看。

钢铁小姐的桌子上，放著明显和念书用具无关的东西。

几个木雕像放在看起来很贵的棋盘上。要我照实描述的话，看起来很像手工制的和风西洋棋。

「这是什么东西？」

「问得好。我前几天坐在书桌前念书时，忽然灵机一动。」

「是吗……」

「之后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设计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竞技！」

钢铁小姐装模作样地竖起一根手指。

「──就是『筒隐奖棋』！」（音同将棋）

「我说社长，『这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是问你这和念书有什么关系。弦外之音就是责备你为什么不念书耶。」

「当然没有关系啊，你在说什么傻话。」

「咦……」

「这是我耗费所有精力雕刻的棋子。操纵八种二十颗杠子压制敌方阵营，不过每种棋子都有强弱关系。比方说『枪』比『猫』强，『猫』比『太阳』强，『太阳』比『枪』强。然后君临所有棋种的最上位则是『月子』。怎么样，你不觉得这颗月子棋很像她露出『咿──』的表情吗？雕刻这颗棋子得耗费不少时间，算算大概花了我一个月吧──」

「……一个月……」

我听到自己的脑袋撞上桌面的声音。

钢铁小姐夸赞筒隐奖棋有多棒的声音，从我头上滔滔不绝落下。据说可保佑全家平安，还能延命长寿，以及开运招福。说到最后，连拘泥于眼前的念书有多蠢的论调都出现了。

天蓝色的美丽瞳眸真的很纯真。她丝毫没有恶意，只是她无法在系统化的现代社会中生存。

我无能为力了。要让这个人考上大学，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拜托哪个人快点娶了她，让她当个专业的家庭主妇……

※※※

提醒放学时刻的钟声响起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

冬季的校舍感觉有一点诡异，学生似乎也不太想在学校待太久。显示夜晚来临的寂静黑暗，悄悄从走廊角落接近。

我站在二年级的鞋柜前，无力地垂头丧气。

「……该怎么办呢。」

我的双手握著筒隐奖棋。

结果我放弃一切努力，和钢铁小姐开开心心玩了起来。

我们玩得很开心呢。胜负的关键在于如何压制在棋盘上旁若无人暴走的月子棋。最后因为月子妹妹太无双了，因此被列为禁棋。总觉得要是被本人发现的话，魔王分数大概会暴增吧。

『这一套就送给你，在旅行中好好特训一番吧。』

心满意足的钢铁小姐，将整套棋子硬塞给我。

要特训也不是不行，但是在我去修学旅行的期间内，钢铁小姐要用功念书喔。嗯，你不会念吧。

我从褐色的束口袋中，随便抓起几颗棋子来看。

真是浪费时间的大作。

棋子是高度大约十公分，宽度大约五公分左右的木雕像。虽然雕得很粗糙，但看得出来每一颗都耗费不少心力。钢铁小姐说不定很擅长使用雕刻刀呢。

这么说，她好像说过一本杉山丘上的猫像，也是她很久以前雕刻的？

「哦。」

一把抓起来的棋子当中，混杂了迷你猫像。

不知道她是刻意还是无心，猫像有两种造型。一种是向人招手的猫，另一种正好相反，是手朝自己的猫。

筒隐家里有两种猫神。

将东西给人的猫和招来东西的猫，好猫与坏猫。

采咲女士是这样告诉过我的。她是筒隐姊妹的温柔母亲，也是以前的我原本最喜欢的人。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在真正的意义上忘了对她的感情。就连胸口这阵无法记得那感情的痛楚，有一天也会忘得一乾二净吧。我所有的回忆都会消失。忘得彻彻底底，乾乾净净。

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

「……？」

总觉得一瞬间，在我手心里。

两颗猫棋子动了一下──好像是。

「不、不会吧……」

我愈看愈觉得猫像雕得真精巧，棋子的细部有阴影，简直栩栩如生啊。

而且连表情也不一样。一只猫棋露出微微的笑容，另一只完全不笑。

感觉彷佛随时都会开口说话一般。

……嗯。

还是将这款游戏收起来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也差不多该学会教训了。

我将束口袋和棋盘塞进柜子里，击掌拍了两声，做出拜拜的动作。

当我如释重负地回头看，

「…………哼。」

体育服的红色部份从暗处隐约浮现。

副社长静静地呆立在楼梯前方。

她模彷她最祟拜的钢铁之王扎起的短马尾，总是散发出一种冷淡的气息。

不知为何，她像是在打量似地默默盯著我瞧。我实在搞不懂，她的眼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怎么可能。谁要找你。」

「因为和平常有微妙的差异，我以为你在生气呢。」

「想太多。」

「是吗……」

她只以简短的话做最简洁的回答，让人感觉如坐针毡。

身为男生，就是要自己创造舒适宜人的环境啊。对方是女生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让各位见识一下我爽朗的沟通能力吧。

「话说回来，你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经常会吃布丁呢。」

「那又怎样。」

「不知道布丁的滑嫩程度会不会影响发育呢？你有何看法？」

「嗄？」

「所以你身上的布丁才会发育得这么好吗？」

「……──」

副社长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然后猛然抱住自己胸口，

「变态。去死。马上接受人民审判。什么布丁啊。笨蛋。看屁啊。遭受所有想得到的残酷刑罚吧。给人扁。给人踹。给人绑。给人砍。给人扭。给人拧。给人割。给人削。给人烤。给人煮。给人炖。给人切。给人咬。给人吃。给人丢。给人埋。给人挖。给人集。给人搜。给人卖。给人装饰。给人随便玩弄。拉咧噜勒弄。什么叫拉咧噜勒弄啊。笨蛋。变态。去死。赶快死一死啦。」（按：这就是传说中的翻译地狱吧……）

「好可怕的过当防卫……」

丢一颗石头换来一百发轰炸，她以机枪连环骂狂轰我。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对嘛，这才是她的风格。不会骂我变态或是去死的副社长，会让我浑身不对劲。等等，我可没有被别人痛骂会兴奋的兴趣喔。

「……笑屁啊。有什么好笑。笨蛋。」

副社长忽然沉默下来，皱起眉头。

她一只手丢了个东西过来。我接住一看，是我刚刚才收起来的棋子之一。

「我也有收到那游戏的棋子。」

「嗯？噢，社长也有找你玩吗？」

「我先收到的。我比你先收到。」

副社长冷淡地重复同一句话。

气氛果然有点怪异。就算你不刻意强调，我也知道你们感情很好啊。

「别担心啦。其实我只是被社长硬塞这玩意而已。拜托你不要和考生一直玩个不停啊。」

我耸了耸肩，只见副社长一脸不悦地吊起眉毛。

副社长对钢铁小姐喜欢得无法自拔，就算她跑去陪钢铁小姐玩一些不正经的游戏，也一点都不奇怪。话说回来，上次还玩过筒隐双六吧，真是怀念呢。

当时也是，虽说最终是为了社长，但她好像试图和我增进关系吧。

虽然嘴上不留情，不过这女孩满为伙伴著想呢。应该吧。

「话说修学旅行，」

我伸出手来，同时包含从今以后好好相处的意思。

「好不容易决定了主题，真是太好了呢。小豆梓有说过，幸好你愿意和我们同一组，应该能玩得很开心吧。」

「没什么。我只是附议而已。」

「嗯。不过小豆梓真的很开心喔。」

我脸上露出微笑，手依然伸向她。

能让女性朋友、能让无法置之不理的重要女孩感到高兴。

光凭这一点，我就觉得自己和副社长是伙伴呢。

「就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副社长咬著嘴唇，明显露出不耐烦的态度。

彷佛要将一直隐瞒的事情说清楚讲明白般。

「我根本不想参加什么修学旅行。」

──所以跟我没有关系，她这么说。

原本应该是旅行委员的她举起手来，用力拨开了我的手。

「……什么事情、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

「所有事情。所有地方我都很不爽。」

「你不期待吗？」

「一点也不期待。」

「丝毫不期待？」

「丝毫不期待。」

「……别这么说嘛。小豆梓她可是很期待这赵旅行呢。」

「哼。」

副社长锐利地哼了一声，像是用剪刀将我的话剪断。

「我之前有看到。」

「……看到什么？」

「星期天早上。街上。你和女生卿卿我我的画面。而且那个人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社长。」

「什么……」

「我不会多嘴。也不想啰嗦。但是你说要安排和女朋友旅行的快乐计画，却又在校外和其他女生约会。而且还和社长在学校打情骂俏。为什么你干得出这种事情。」

「…………」

「我说你，到底──想怎样？」

副社长瞪著我。我低头不发一语。

就算我辩解『我和小豆梓并没有在交往』，大概也是浪费时间。只会让我的评价从垃圾男人变成人类渣滓而已。

短暂沉默之后。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像你那样思考，你不会了解我的想法。我无法变成你，你无法成为我。」

「这种事情我知道啦……」

「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明白过。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彼此。」

她乾脆地转过身去，

「我和你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永远都是陌生人。」

然后走下楼梯。

「…………」

被孤零零撇下的我，以刚才被她甩开，还有点痛的手轻轻摩擦自己的心口。

和副社长说话的时候，没被她骂反而比较难受。

总觉得被她用冰冷凝固住的敌意砸了个满头包。

※※※

不论为谁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人类没有办法将自己最根本的心情完整地传达给别人。

『人类几乎无法跟任何人合而为一。』

这是大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经预言，村上春树更进一步强化了的概念。

自己与他人之间，存在一道透明的膜。

虽然这道膜平常薄到没有感觉，但无论是朋友、情人甚至是亲子，都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片障壁。

就像田径社寄望的未来新星不论跑得多快，都绝不可能跨越女中的校门一样，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一定有极限。

真是的，消除美少女影片中的马赛克还比较简单呢。只要有机器的话，按个按钮就能尽情享受香艳的美少女天国了呢。这个时代果然是虚拟当道。爆裂吧，现实！迸开吧，女罩衫的钮扣！性骚扰这个世界(Sexual Harassment this World) ！（注１１）

(注11：捏他「中二病也要谈恋爱！」，女主角小鸟游六花等人发动幻想对战时的咒语。原文为「爆裂吧，现实！迸发吧，精神！消除这个世界(Vanishment this World)！」)（按：这小说什么时候开始捏他变多了？）

「真是的……」

无所谓，就算副社长无法理解我，也无所谓。我有太多事情非得完成不可。

为了让每个人都获得幸福，必须从认真订立人生行程表这点开始做起。

但是时间不会等人，就算我呆呆陷入沉思，地球也会自行咕噜咕噜地转动。

放学钟声不断响著，学校大门即将不留情地关闭。回到家已经准备要开饭。洗过澡后坐在书桌前面，烦恼各式各样的问题时，不知不觉已经深夜。夜晚结束后早晨来临。

──就这样，开往青春的巴士即将出发。

高中生活最后的旅行要开始了。

第六卷 2.既然两人合而为一

在回到家之前，都算是修学旅行。

有句惯用台词是这样说的，反过来说，一离开家的瞬间，就必须进入修学旅行模式才行。

旅行第一天。

一大早起床就心情紧张，光是来到学校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我就像紧紧抓住颠倒袋子的无尾熊宝宝一样，累得不得了呢！」

小豆梓这样宣称之后，开始在巴士里呼呼大睡。

才刚出发十分钟而已。

四台游览车里塞满了高二生。车窗外流动的都是熟悉的景色，别说东京都，我们甚至还没离开居住的城镇。

「糟糕，我忘记带替换的内裤了！」「来唱卡拉ＯＫ吧，卡拉ＯＫ。」「话说不换座位吗？」「还好今天是晴天呢。」「双立直海底自摸满贯。」「糖果分给大家吃，别抓太多。」「导游小姐，请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我晕车了……」「要拍照啰，来，笑一个～」「第一个休息站是哪里？」

巴士里充满了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声音。

还从后座传来扑克牌和洋芋片，似乎打算进行派对游戏。

车里充满大家一起发射全方位火箭的热络气氛，我都快被欢乐无比的修学旅行气息薰到喘不过气来了，

「嗯喃……」

却只有小豆梓一人呼呼大睡。她的脸颊埋在座位间的缝隙中，有如与四周的热气完全隔绝一般。这样真的好吗？

「呵呵，似乎马上就开始享受旅行的浪漫了呢。」

和气少女从前面座位的椅背上，露出和气的笑容。

她的制服袖口垮垮地垂著，以慵懒的手势戳了戳小豆梓的脸颊。

「我在集合时间前一小时来到学校，发现小豆豆早就来了。」

「也太早了……」

「听说她从昨天傍晚就搭起帐篷，通宵在校门口排队呢！」

「太早了吧！再怎么说都实在太早了！」

「可以感受到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迟到的坚定意志呢。」

「她的坚定意志实在太沉重了……我觉得她根本不需要带这么多行李。」

整齐叠好的帐篷与睡袋、装伴手礼用的超大手提包、旅游手册与钓竿、登山绳与冰爪、泳装与花饰、各种漫画与杯面，以及矿泉水空罐、猫罐头和紧急食粮。

只有小豆梓的座位周遭，被吓死人的行李山塞得密不透风，气氛很明显地不同。不过我们完全没有安排冬季山区生存之旅，或是夏季海边度假的行程喔。

「不要……」

在我们讲悄悄话的同时，身旁的小豆梓微微地动了动。

旅行指南放在不会自我主张、极度谦虚的胸前。就像绝对不能弄丢的护照一样，纤细的手指紧紧握著。

──噢，我懂了。

我微微笑了笑。

对小豆梓这样的转学生女孩而言，修学旅行具备特别的意义。

她在之前的学校发生过许多事情吧。

看来她真的很期待这次旅行呢。

「……好乖好乖。」

我将手掌放在旅行指南上，只见小豆梓的手指缓缓松开。

她的姿势微微放松，依靠在我的肩膀上。

「欸嘿嘿……」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只见她一脸幸福地放松嘴角傻笑著。

波浪卷的秀发摇曳著，感觉有一点痒。靠在我肩膀上的头，也传来阵阵暖意。

我微微吁了一口气。见到这一幕，和气少女悠哉地笑了笑。

「王子和小豆豆两人呀～」

「嗯。」

「绕了一圈后，是很登对的情侣呢。」

「如果绕一圈后很登对的话，不是代表在绕圈前就很登对吗？」

「呵呵，真不愧是王子，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情话呢。」

──呿！

有如撕裂和煦的气氛般，前方响起轰炸机的重低音。

原来是副社长在咂舌。

坐在和气少女旁边座位的她，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心情恶劣。她以冷淡的眼神看著我们，然后拋出冰冷的敌意。

「呵呵呵～麻衣衣真是的，吃醋了吗？」

「笨蛋。」

「抱歉我一直和王子聊天喔，我现在会努力陪伴麻衣衣的哟。」

「别碰我吵死人了。喂。你手在摸哪里。喂。够了。」

「准备开始啰～摸摸小侧腹！」

「笨蛋不要笨蛋讨厌笨蛋不要笨蛋。」

「摸呢摸呢～！」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像狸猫的女孩与狐狸系女孩，在前方座位上演卿卿我我的猫咪格斗（注１２）。我快冻未条了。其实我也专攻和女孩子玩摔角游戏这门领域，能不能让我们共同研究一下，增进彼此的知识呢？

（注１２：猫咪格斗(catfight)，原意为女性打架，后来衍生出香艳的美女格斗等形式。）

……真是的。我叹了口气，坐回座位上。

虽然我不是很懂女生之间的人际关系。

不过和气少女与死定小姐，两人应该算是好朋友吧。我觉得副社长的憎恶，似乎比昨天稍微减少了一些。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在最后的旅行中和她吵架。

我稍微放松身体，将体重靠在一旁的睡美人身上。

这一次的目标，是让小豆梓留下快乐美好的回忆。

只要修学旅行能一帆风顺地划下句点就好。不会有人悲伤，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更不会上演任何八点档戏码。

没有高潮、没有结局、没有意义（注１３），所有猫的神秘力量都滚到一边去吧。

（注１３：日本同人圈用语，原为讽刺描写男性性爱作品中千篇一律的公式，后取三个字的头音念成８０１）

不觉得偶尔来个这样的温馨故事，其实也不错吗？

我在内心祈祷──希望这趟旅行一帆风顺，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在充满暖烘烘暖气的巴士里，我和小豆梓两人肩并著肩，微微进入梦乡。

※※※

上天回应了我的祈福，修学旅行和平地落幕。

结束。

如果能像这样，让钢铁小姐画些温馨的妹妹观察图画日记，混充之后的页数就太好了。可惜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现实没那么简单混得过去。

每个故事都一定有高潮起伏，快乐结局一定在大悲剧之后。只有温馨剧情是无法构筑成一个故事的，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混乱的前兆在抵达旅馆时，已经冒出芽来。

第一天没有小组行动，只有大家一同参观资料馆和寺庙。从高速公路下到一般道路，横越宽大的ＪＲ铁轨之后，来到地方的资料馆。

从资料馆再走一段路，就会来到『善行寺』这座古剎。这是今天第一处，也是最大的主要景点。

听说善行寺里，曾有一位累积多年善行的伟大和尚。他慷慨地将自己的财产等资源分给有困难的人，最后却落得身无分文，孤零零死去的下场──似乎有这么一段传说。

这不就是奥斯卡‧王尔德的《幸福的王子》日本版吗？每个国家都会流传著类似的故事呢。

将自己宝贵的东西不断送给他人，最后消失的幸福王子。

这种事情肯定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非常普通，稀松平常吧。

「嗯……」

抵达专用停车场，走下巴士后，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因为高速公路休息站和参观资料馆全被我睡掉了，导致全身关节都在痛。

明明才下午三点左右，气温却明显比东京冷得多。呼出来的气是白色，全身都感受到阵阵刺骨的寒风。四面八方都围绕在群山之中，每座山顶都戴著雪帽。

领队告知大家集合时间后，所有人随即一哄而散。

「这、这个……」

当我眺望著景色散步时，小豆梓轻轻戳了戳我的腰间。

「……嗯。」

我稍微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掌。

「欸嘿嘿！」

小豆梓用力紧紧握住。

脸上堆满了笑容，整个人笑得十分开心。

──噗通。

我的心脏突然用力跳动。

胸口这股脉动，难道是……

和女性朋友手牵著手，希望她获得幸福，这是全世界的高中生都会做的事。这种事情没什么深层含意，希望大家不会误会。要是大家误会的话，可是会死人的。与其说会死人，应该说会被宰吧。会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后被宰掉呢！胸口这股脉动很明显地是恐怖造成的反应！不要啊，救命啊，魔王妹妹！

我们两人就这样，悠哉地走在参道上。

据说这一带是典型的门前町。从停车场走上斜坡，会来到一处宽广的参道，足以让三十人三十一脚跑个一百公尺。两侧并排著贩卖伴手礼和各式料理的店铺。长年保持原貌的瓦片屋顶，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气息。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欸！」

「是什么呢，真不可思议呢，好有趣呢。」

「我们可以过去看一下吗！可以吗！欸！」

「好啊好啊，到你喜欢的地方去看吧。」

小豆梓就像在陌生街道散步的小狗，像是不断摆动尾巴般，视线忙著左顾右盼。只见她接二连三往来于参道各处，我好比遛狗绳一样，被她拉著东奔西跑、四处奔波。

「这么说来，横寺。」

「嗯。」

「我好像在巴士里做了一个很捧的梦呢。我记得是个海狸公主得到魔法戒指，然后在中土大陆的安赫尔瀑布（注１４）展开冒险的梦呢。」

（注１４：安赫尔瀑布，藏身于委内瑞拉与盖亚那高原密林深处，是世界上最高瀑布。前文的中土大陆为著名奇幻小说《魔戒》的世界，下文的对决亦出自《魔戒》中的场景。）

「听起来真浪漫。」

「而且而且，有个暗黑魔王把王子关在爆发火山中，海狸公主跟那个魔王展开生死对决，最后将魔王烧得乾乾净净清洁溜溜一点也不剩，赢得胜利呢！」

「好捧的结局呢，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对、对呀！欸嘿嘿……」

我们一边比较伴手礼的钥匙圈，同时没由来地笑了笑。

看到幸福满点的小豆梓，似乎连我也快进入幸福机率变动模式了呢。（按：石头门躺枪）如果让佛洛伊德教授分析梦境的话，不知道会抽出什么样的深层心理呢，真让人好奇。

「呿……」

同组的副社长就站在我们身旁，不知道紧握著什么钥匙圈，恶狠狠地瞪著我们。不过老实说，这种事我已经一点也不在意了。

抵达斜坡的中段时，有一群人在铁卷门拉下的店铺前面，围成了半圆形。

只见外国人开朗的笑容，闪光灯的闪光，还有打拍子与鼓掌。

欢声吸引人潮，人潮进一步扩大再制造欢声。各式各样国藉的观光客，不分男女老少，形成局部性的人潮。

既然是历史悠久的寺庙，说不定是有蟾蜍油小贩或说书先生在场吧。或是和尚用有点特殊的方式在招揽客人吗？有没有比丘尼以不道德的魅力笼络稚嫩的高中生，让爽朗王子开拓新领域的路线呢？

「……那是什么呀？」

「……会是什么呢？」

我和小豆梓像新婚夫妻一样，或者说像忠犬与主人一样交换视线，然后挤进人群之中。

「──咕噜咕噜奇迹魔法变变变♪亲亲爱爱可爱小兔蹦蹦跳♪」

似乎听到一阵让脑髓荡漾的歌声。

围观人群的中心既非小贩也不是和尚，而是个小魔女装扮的少女。

她像星期天早上播映给小女孩看的节目之中会登场的，现在正夯的魔法少女。

她挥舞著有彩带的魔杖，身上褶边更多的连身洋装裙襬，也跟著天真地左右晃动。

从她的身高看来，应该是小学生或国中生。

如果以我认识的人来比喻，就像宇宙怪兽双马尾一样。

她的年纪大概就跟波鲁勒萝拉家的爱美差不多大吧。

「可爱亲爱心跳心动！魔法少女爱玛努艾勒，华丽亮丽飒爽降临！」

倒不如说她就是爱美本人。（按：由此来看，只要当过主角以后每集都最少会打酱油）

神出鬼没，既是天使也是恶魔，有时爱闹别扭。但她是好孩子，是我的老朋友。

有如地中海阳光般闪亮鲜艳的秀发，圆滚滚又和蔼可亲的瞳眸，加上粉嫩饱满的脸颊，戳起来一定很柔软吧。每当她挺直腰杆，踮起脚尖往上跳时，连身洋装的裙襬就像天使的羽毛般掀起来。

「欸欸，魔法爱美有些话想说，希望大家可以听一下！」

像糖果一样『呢嘻～』的笑容洒向周围，向四周的大人展开撒娇沟通。

「Oh Jesus! Japanese temple fuckingGod!眼睛看过来嘿！」

「呢嘻嘻，笑一个～？」

「Oh Oh Oh! It’s a 卡哇伊! Fucking再一张！」

爱美爆钓到不少手拿单眼反光相机的外国朋友。不论美国亚洲或秋叶原其实都是一样的，世界真是小小小，让人涌起一股亲近呢。

……可是爱美应该不擅长向这类人谄媚逢迎吧。她什么时候改变宗旨啦？

魔法少女爱美，手持魔杖转了一圈。

「爱美有事拜托大家哟。请大家尽量不要靠近善行寺后方──？！」

然后她跟我四目交接，所有动作立刻瞬间静止。

「嗨，抱歉打扰你的开心时光啦。」

「…………」

「隶属教会圣歌队的女孩，跑到寺庙前面扮成小魔女，是类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种感觉吗？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喔。」

「…………」

「啊，我也可以拍一张吗？拍一张当作旅行留念。」

「………………」

就在我打开包包，寻找照相机的时候，爱美开始浑身颤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

「没关系啦。模仿动画里的魔法少女一点都不丢脸喔。以你的年纪勉强出局呢，这样又更捧了喔。」

「就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啦！我根本不想打扮成这样咩！」

「哦，大舌头耶，好可爱喔。」

「别把我当小孩子咩！」

我来回抚摸她光鲜亮丽的秀发，小魔女爱美的脸颊就逐渐变得像番茄一样红。嗯～曼丹好啊（注１５）。

（注１５：曼丹(Mandom)为日本男性化妆品公司，资生堂的劲敌。一九七Ｏ年代一系列以查理士‧布朗逊为主角的广告，片尾都有一句「嗯～曼丹！」而闻名，公司名称也改为曼丹。

各位绅士读者大哥哥们，我们都应该绅士所见略同吧。看到羞耻得满脸通红的幼女，会想探索表现自由与法律极限的拉格朗日点（注１６）吧。萝莉万岁，摸摸无罪！

（注１６：意指在天体运动中，受两大物体引力作用之下，小物体能维持稳定的点）（按：绝对跟某动画没关系，反过来该说那动画名字才是这样来…）

「快点放开我！我这是有原因的！」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找藉口也没关系啦。」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听我说啦！不、不要抚摸奇怪的地方！听说这地方非常不好！」

「非常不好？」

「没错！非常不好喔！所以爸爸才会强迫我！」

「非常不好？不好的爸爸强迫你？这种玩法也不赖呢，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爸爸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有啊有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爸爸的事情呢，令尊果然是那种特殊系的职业吗？」

「什么那种啊！他是普通的大学教授！专攻民俗学！」

「噢，魔法世界的魅力学之类的吗……」

「不是啦！听人家说话啦！叫、叫你别乱摸听不懂吗？！」

我放任欲望，将爱美的小学生身体当成玩具把玩时，

「……可以让我也摸摸看吗？我可以摸摸看吗？」

身旁站著一台蠢蠢欲动，摇摇晃晃的女高中生型抚摸预备机。

女生大致上都喜欢可爱和小巧的东西。而且小豆梓又是动物咖啡厅的王牌女仆，所以她在扮装这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换句话说，身材娇小又可爱的爱美扮起装，对小豆梓而言，就像鬼也会拿起铁棒轰出全叠打的超级好球一样。

小豆梓伸出手，

「──不要！」

却被吓得缩起脖子的爱美一把拍开。

「哎、哎呀？难道你不喜欢被抚摸吗……」

「……！」

爱美一脸紧绷地突然闭上嘴，反覆瞧了瞧我和小豆梓。

「噢，这个啊，我们在修学旅行。她和我同一组──」

「…………！」

她完全没有听我说明。

魔法少女爱玛努艾勒用力一蹬跳了出去。以我的身体为轴心，做出特技般的人力英莫尔曼大旋转（注１７）。

（注１７：一次大战初期，德国王牌飞行员英莫尔曼首创的高难度空中回旋动作。）

丢下哑口无言的小豆梓，爱美拨开两侧的人墙，像脱兔般拔腿开溜。

「噢……Miracle pretty girl fucking byebye……」

只剩下涕泗滂沱，对热切的分离感动不已的外国人朋友，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亚马逊河看见鳄鱼一样，该怎么办……」

以及在另一种意义上快哭出来的小豆梓。

我再度摸了摸小豆梓的头。摸女孩子这份工作，让我的右手招财进宝、商运亨通啊。

「哎呀，别看她外表这样，可也是个小大人了。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糟吧。」

「没有那么糟的话，为什么要逃跑呢？」

「比方说啊，会不会是她看到小豆梓之后，突然想要一个鳄鱼皮包包，所以才连忙跑到亚马逊去买呢。」

「这种安慰太敷衍了事了吧？！呜呜，她是不是讨厌我呢……」

小豆梓悄然垂头丧气，汪汪小狗变成小鳄鱼。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小鳄鱼本身没有记忆，大家可能也已经忘记了，不过坏猫神曾经进入小豆梓的身体里。坏猫神吓得爱美心惊胆跳，所以帅气的我帅气地赶走了他。

没错──就在钟声响彻天际的大钟楼顶端，在地中海气氛围绕之下，精彩刺激的冒险大长篇。那可是我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名场面呢。

不记得的读者不需要去刻意回忆，也没必要特地回头温习。只要将记忆更新为横寺同学的精彩大冒险就够了。真相是用来丢进垃圾桶的（注１８）。

（注１８：出自ＡＣ版北斗神拳，多奇发动北斗有情破颜拳的台词。原本应为「生命不是用来丢弃的」，却因为对话可以跳过，导致「不」字被省略而产生与原意完全相反的喷饭台词。）

总之自从那一次之后，爱美就怕小豆梓怕得要死。目前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

朋友与朋友要成为朋友，和追求世界和平一样困难啊。不管如何费尽心思，我们甚至无法和身边的人合而为一。

真是的，正当我推了推小豆梓的背后，准备往前走时，

「……？」

从失去魔法少女而逐渐瓦解的人墙之中，感觉到一股针扎般的视线。

是一个眼神塌陷，年龄不明的男子。

他穿著皱巴巴的夹克，绽线的连衣帽压得低低的，脸上还戴著大大的口罩。只有两只眼睛从垂挂的浏海之间窥视著。

他不发一语，视线丝毫没移开，一直盯著我们看。

他的轮廓很深，应该长得不错吧。感觉是个西洋风帅哥，如果以网球选手或赛车选手的身分在电视节目中登场，应该能赢得不少人气。

不过他昏暗的瞳孔中潜伏的光线，却让我产生被黏答答的蜘蛛丝困住的错觉。彷佛一脚踩进淤积的泥泞般，双脚黏在原地。

「……欸，不是要走了吗？」

「嗯，是啊……」

想赶快去散步的小豆梓拉著我的手，我也跟著她走。

以外表歧视别人最差劲了，这是我们横寺家的家训。

我喜欢所有美少女影片中出现的美少女，而且不论任何面貌，我都有自信喜爱她。

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不在美少女之下造美少女，应该在我之上造美少女才对。依照天上天下女性万岁的原则，我可不想变成对他人长相指指点点的人。

……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要说。

总觉得──刚才那男子的眼神真讨厌。

※※※

抵达善行寺的巨大两层山门，我和小豆梓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楼上的匾额。

善行寺的名字，似乎在我曾曾曾祖父出生之前就挂在这里了。黯淡的历史色泽静静地俯视著每一位观光客。

「……好大的匾额呢。和横寺的背脊一样宽大呢。」

「……的确很大。不过我听不太懂你的比喻。」

横寺同学也加入了小豆寺的比喻目录中啰。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但她能感到高兴就够。

当我想拍张照片纪念时，才发觉我的相机忘在巴士上了。

要证明幸福，必须留下有形的证据。我拜托副社长与和气少女帮忙照顾小豆梓，虽然副社长很明显地发出咂舌声，不过无所谓啦，我决定先回巴士一趟。

走下参道，距离大马路一路之遥，是善行寺专用的大型停车场。

好几台游览车停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未来的移动式集合住宅。

我以眼神向在吸菸处抽菸的司机伯伯与光头胡子老师致意，然后穿越巴士的狭缝。

「……嗯？」

就在我远远见到我们搭乘的巴士时。

有个人影，很不自然地在巴士周围晃来晃去。

他穿的不是学校制服，当然身材也不像老师。

挡风玻璃上有我们高中的名牌，前方座位还塞满了小豆梓带来的帐篷睡袋等行李。所以如果找错车的话，应该会马上发觉。

但他却从敞开的车门窥探车内的动静，还不断转圈圈，在台阶不断上上下下。

他穿著附毛皮的粗呢大衣与卡其色裤子，帽子压得低低的，加上粗框太阳眼镜，还有遮住半张脸的口罩。

「和刚才那个人……体格不一样。」

他的外表像刚才那男子身高缩水，全身上下散发出『我是可疑人物』的气息。

这么说来，观光景点似乎会出现图谋不轨的可疑人物。因为大家都将行李丢在空无一人的巴士上。

我绝不能让小豆梓的幸福旅行史，遭受到一丝一毫的污染！

正义的友情之力在我心中沸腾翻涌。内心点燃了汽油，前‧田径社明日之星的脚力涡轮机不断转动著。

我以媲美田径界班‧强生（注１９）的低姿态火箭冲刺。敌人就在眼前，是比意料中还娇小的女孩，看我冲撞你那摇晃著尾巴发束的脑袋──尾巴？

（注１９：前加拿大短跑运动员，曾经夺得两枚奥运金牌，却因为使用禁药而被禁赛。）

尾巴发束？

「…………咦？」

我紧急下达停止突击的命令。

「…………嗯。」

尾巴发束女孩盯著我看。

然后，她拨开脸上的口罩。

「……学长，在这里遇见真是偶然呢。」

筒隐月子若无其事地说著。彷佛在这个距离我们城镇翻山越岭，西行两百五十公里的中部地方大都市，偶然上演了一出感人的再会戏码般。

「好吧……让我一一厘清事实，免得引起误会……」

「没错，要是被误会就麻烦了。」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躲在巴士里。

筒隐坐到最前排的座位上，我开始审问她。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用零用钱，买了青春十八车票（注２０）。」

（注２０：日本ＪＲ发行的一套五张一日搭乘券，期限内可以任意搭乘ＪＲ线普通列车。）

「学校呢？」

「我请假了。一年级的旅行在一个星期后，以休息时机而言刚刚好。」

「……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朝家里的地图丢飞镖，偶然射中这里。学长怎么会在这里呢。啊，原来是修学旅行，原来是这样。回想起来，这座寺庙的确在观光行程内呢。真是惊人。我完全丝毫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撇开视线？」

「我绝绝对对完完全全丝丝毫毫没有这种想法，可是这样好像我特地调查路线，主动跟著学长一样呢。我只是随兴地向学长借旅行指南来看，想不到会在此变成被怀疑的原因，实在是非常遗憾。」

「月子妹妹？为何你要朝著窗户说话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在相同时间，偶然在这种地方幸运遇见学长。虽然这和我的意思没有一分一毫一秒一刻一丁一点关系，不过神明有时候真是可怕呢……」

「拜托你说话时看著我的眼睛好吗？！」

人撒谎时真的会变得饶舌呢。

她的无感情眼神依然顽强地望向远方，维持著一号态度说著。

就算我晃了晃她的肩膀，她的娇小身躯也只有前后晃了一下，丝毫没有抵抗。也叫做假装不知道。

「……我说筒隐，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

「是吗？还好我没什么事要告诉学长，没关系。」

「不管怎么样，不管那样是这样还是怎样，不管月子妹妹当月子妹妹也是一样！」

「嗯。」

「不惜跷课也要偷跑来修学旅行，这样实在太犯规了……」

「我有点不太明白，请问『当月子妹妹』是什么用法呢。」

「月子妹妹当平常的月子妹妹倒无所谓，但像这样当月子妹妹，对月子妹妹一点帮助都没有喔。」

「我还是有点不太清楚。但是『我当我自己』这种用法，该不会是活用在很没礼貌的地方吧。学长真是变态呢。」

「我才不是变态！我绝对不是什么变态！」

「那么到底，谁才是变态呢？」

「真的要听吗？要让真相公诸于世吗？」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学长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呢。」

筒隐竖起食指，彷佛在斥责我『真是的』。

虽然这举动实在非常可爱。

不过冷静想想，像她这样跑到修学旅行目的地的行为，的确已经逼近底限了呢。如果立场颠倒，我做出月子妹妹这种行为就惨啦。肯定会立刻被黑白相间的猫熊车载走，遭到禁止接近目标半径一百公尺以内范围的判决呢。

「……真的，不是这样。」

筒隐嘟著嘴，短短呼了一口气。

「我真的没有打算在这里遇见学长。我好歹也知道要搞清楚ＴＰＯ（时间、地点、场合）。」

「ＴＰＯ……筒隐(Tsusukakushi)‧软软(Pafupafu)‧欧派(Oppai)（注２１）？」

（注２１：「欧派」即乳房的日文音译）

「请学长听我说话。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原来学长是想到就忍不住的变态呢。」

「这种变态的用法很正确喔！」

「为什么学长有点高兴呢。因为学长是喜欢当变态的变态吗？」

「真要说的话，是因为你站在正确一方的安心感吧……」

「听不懂学长在说什么，不过总之就是这样。我偶然不小心来到停车场，却没有看见学长，所以我只是不小心偶然迷路接近巴士而已。其实我原本打算在远处观察到学长的模样后，就立刻回去的。」

虽然很难听懂她的意思。

其实她只是想观察修学旅行的模样，原本不打算露脸。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我和学长交往的时间与深度，都无法成为第一──」

筒隐不小心说溜了嘴。

正确来说，看起来像是假装说溜嘴的。虽然她以小小的手掌摀住自己的嘴，但接下来的话我也听得到。

──所以至少要成为学长身边的最亲近的女孩才行。

她刚才应该是想这么说。的确。

筒隐呆呆地抬头看著我。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难以辨认。不过当然，她并非毫无感情的机器人，更不是带著铁面具的魔王。

「……果然，造成学长的麻烦了吗？」

「啊，没有……」

「……对不起……」

害怕孤独的女孩筒隐月子，瑟缩著小小的肩膀，低声细语地说。

在满地行李，空荡荡的青春旅行巴士中。她就像一只再度闯入早已破解的迷宫内，不知身在何方的迷路猫咪一样。

面对永远也无法填补的年龄差距，她被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巴士里。

总觉得她的模样好可爱──也好可怜，我缓缓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豆梓。

我反射性地接起电话。

「喂、喂喂？」

「喂喂！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找到相机了吗？没事吧？」

「嗯，对啊，没、没有啦，完全没事……」

「………………」

筒隐大大的瞳眸，抬头盯著以手遮住通话口的我看。

──是‧小‧豆‧学‧姐‧吗？

她的视线和刚才明显不同。我怎么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压力呢！我真的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你现在在哪里？」

「哪、哪里，还在车上啊。」

「真的吗？对了，因为你这么晚还没回来，舞牧同学她很担心你呢。她说你又变态又色胚，搞不好会像旅鸽玩火一样，在车子里和女生乾柴烈火。所以她刚才火冒三丈地说，要去一探究竟呢。」

「…………」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嘛，对不对？不过这边参观时间也快结束，正好该准备回车上了吧。喂，你有在听吗？喂喂，喂喂～？」（按：「你」貌似错字，这句应该是小豆说的）

我的耳朵依然贴在手机上，战战竞竞地探头看向窗外。

副社长出现在停车场入口。

她看起来活像严守军纪的鬼士官，一脸严肃地笔直朝这边走过来。

另一方面，车子里只有我们两人。

只有修学旅行途中，不知为何偷偷在幽会的我们而已。

「这、这种情况是……」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实在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但我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学校全权委托的旅行委员们，对于学生在旅行中犯的过错，会召开紧急会议纠正并裁决。至于难以判断是否犯错的案件，要不要召集其他委员，都由各个旅行委员自由心证。

副社长原本就把我视为危险分子。

她可能会以自己糟糕的想像为根据掀起骚动，然后行使旅行委员的特权，也就是召开紧急会议，把修学旅行搞得一塌糊涂。

任何会妨碍小豆梓幸福旅程的因素，我都必须坚决排除。

不过我究竟该排除什么？难道要我「拍」扁月子妹妹吗？这怎么可能。筒隐如果变成掌心大小，便于携带或许很方便吧。但我宁愿她身上各部位能发育得大一点。我是栽培成长促进派。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完了，完蛋啦！」

「嗯。」

另一方面，筒隐依然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地摆出战斗姿势，看起来就像娇小的拳击手。

「请开一下，你在做什么？」

「学长不用担心。看来是我发挥真本领的时候了。」

「为什么你这么兴致勃勃啊？！随便引发战乱是不好的喔！」

「和平必然伴随牺牲。强而有力的秩序与阶级，是根据先发攻击的教条建立在现代社会之上的。」

「哪来的独裁者啊！拜托别这么说好不好，很危险耶！」

就在我狼狈的时候，死亡界线依然一秒一秒地接近。

不过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能冷静沉著判断现况的另人。

理智地掌握事态，条理地分析状况，冷静地逃离危机。

各位亲爱的读者们，应该已经见识过许多次横寺同学的华丽活跃了吧。

现在也是一样。

我费尽自己所有的胆量与力气，立刻展开行动。

也就是将筒隐娇小的身躯抱起来。

「学、学、学长、做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全部交给我吧！」

「交给学长从来没有好事──」

情况已经迫在眉睫。

１．不能让步步进逼的副社长发现筒隐。

２．不能对斗阵俱乐部的月子妹妹动粗。

３．不能让幸福满点的小豆梓伤心难过。

要解决这些难题的方法只有一个。

「一下子就好！拜托，只要进去一下子就好！不会痛的！」

「什么、什、阳、人，啊噗嗯呜──」

「可能有点难受，忍耐一下喔！」

只能将筒隐塞进手提袋里。（按：好吧，这段八成又会成为本子题材…不过只截取对话，另外这虚妹的既视感…）

想不到小豆梓带来的行李之一，用来装多余伴手礼的空间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对于不停眨眼，身子僵硬的筒隐而言，或许会有一点难受。不过反正月子妹妹有躲进狭窄空间里的性癖好，所以没关系吧！

就在我拉上拉炼，将手提袋塞进行李山时，

「喂，你在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副社长走进了巴士。

「抱、抱歉抱歉，因为相机似乎塞在背包里面啦。用力掏的时候帐篷垮了下来，所以才稍微整理一下行李。」

「…………」

副社长怀疑地哼了一声，前后环视巴士一圈。无人的车内，当然没有任何躲藏的人影。

「你刚才是不是在和谁说话。」

「咦，有、有吗？是你多心了吧？我在和谁说话啊，另一个我吗？看不见的妖精小姐吗？还是脑海里的美少女呢？我的脑袋里齐备七种属性的美少女，可以对应任何需求喔！」

「吵死了笨蛋。去死吧变态……真奇怪，我刚才明明看到两个人影。」

副社长一脸难以释怀地歪著头，但还是默默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车窗外只见大批学生三三两两，逐渐走回车上。

看来似乎已经接近出发时间。小豆梓与和气少女的身影也跟著出现。

过没多久，清点学生人数之后，巴士就开动了。

筒隐完全没有乱动。

彷佛装在外出笼的小猫一样，躲在手提袋里的她静悄悄的，一声不响。

在我的脑内计画中，打算在下一个休息站，趁机将她放生。

从手提袋里被放出来的月子妹妹，就这样搭电车回家去。不会被小豆梓发现。也不会让副社长不爽。

虽然横寺同学可能会被小猫咪咬，不过这一点牺牲是值得的。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很幸福。

只不过，我最失策的地方，就是没料到根本没有放生她的时间。

巴士在私有道路上缓缓前进，随即停了下来。

原来善行寺后方就是今天旅程的终点，也就是我们下塌的旅馆。

没仔细看清楚旅行指南就交给月子妹妹，是我最大的败笔。虽然人生这场旅途并没有行程表，但老实说，连修学旅行的预定行程都掌握不了的学生，长大后应该也没什么出息吧。或是在长大之前，就会因为男女间的爱恨情仇死于非命。

天色已经完全黄昏了。

落日将山的棱线染成一片嫣红，延伸在地面的影子领域也徐徐扩大。

可能是因为邻近善行寺后方的森林，让古色古香的日式旅馆笼罩在过多的昏暗阴影之中。

从窗户看得出许多房间没有点灯，黑压压的玄关彷佛巨大的脸一样张大嘴巴。

小豆梓的鼻头紧贴在车窗上，眼神闪闪发光。

「好棒喔！这间旅馆就像大象坟场一样充满情调呢！」

「对呀，大象坟场呢。说不定是坟场之象，整只大象就是坟场喔。喔，我帮忙拿点行李吧。」

我用敷衍到不行的方式随口回答，同时谨慎地将大手提袋（月子妹妹in）扛在肩上。

淡淡反射在窗户玻璃上的模样，就宛如圣诞老公公。我要是早几个世纪出生，说不定也能成为圣横寺阳人而受到人们祟敬呢。结果因为晚生了一千七百多年，就快变成拐带监禁未成年少女的罪犯啦。

事到如今，只能假装和大家走散而脱队，跑到旅馆地下室等避人耳目的地方，将月子妹妹和犯罪前科一同释放才行了。

关于脱离队伍，横寺同学可能算是专家吧。毕竟我一直在脱离人道啊。

旅馆玄关挂著『可以携带宠物入内』的牌子。仔细想想，装在包包里的女孩也算是广义上的宠物吧。就算偏离了人道，也要遵守旅馆的规则喔！

我和大家一起走下巴士，堂堂进入旅馆，听从指挥在大厅边边整队，以小组为单位接受点名，接受老师的训示，走上楼梯前往事先分配好的房间。

脱离队伍？各位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我可以脱离队伍的错觉？（注２２）

（注２２：原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我没使用镜花水月的错觉？」，出自漫画《死神BLEACH》。后来这句话被用来吐槽《火影忍者》等，打到最后通通都是幻术的桥段。）

「旅馆！好棒喔，好棒喔，好多礼品呢！」

「点名！好棒喔，好棒喔，好多学生呢！」

「楼梯！好棒喔，好棒喔，好多楼梯呢！」

正值连掉筷子都会笑的青春年华，小豆梓情绪亢奋地紧黏在我的身边。真好奇她以前究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啊？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坐镇在我肩头上的大包包，有如活动的火山般晃来晃去。像是发出抗议一般摇晃著。

我走上叽嗄作响的楼梯，来到三楼小豆梓等人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叫做『梅之间』。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身边都是女生。

「请问～为什么王子会在这里呢？」

「不由自主啦……」

「男生和女生住的楼层不一样哟。难道王子想变成女生吗？我来帮你喀嚓吧。」

「喀、喀嚓什么？！」

和气少女站在我身旁，露出和气的笑容看著我。至于其他女生盯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被拖鞋打肩的灶马蟋蟀一样。

「王子的肌肤很光滑，我想应该很适合扮成女生喔。」和气少女说。

「说不定真的很适合？」「不可能啦～」「不是说百闻不如一见吗！」「没错，除非实际见到学长换装，否则结果还很难说。」其他女生跟著瞎起哄。

「适不适合穿女装不重要。把他磨成粉吧。」副社长说。

「女孩子不可以做出这种手势啦！」我大喊。

「那、那样就伤脑筋啦！反对暴力！」小豆梓说。

「没错，那个还有很多用途。」袋里的人说。

「什么叫还有很多用途──……刚才谁在说话？」副社长说。

所有人都看著我。

世界上绝无仅有，会说话的手提袋连忙假装打了个喷嚏。咳咳，咳咳。呜喵，呜喵。够了，我知道了。安静，拜托你安静。

「喂。变态该不会。包包里该不会。」

「不，没有，真的不是啦！」

「喵呜。喵。喵。这样。」

「………………」

然后整个世界陷入永恒的沉默。

在刺骨空气与锐利视线的风暴中，我僵硬地笑了笑，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小猫咪。

「那、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一下，变态，我们到房间里慢慢聊吧。」

「虽然我很想那么做，但我老家的妈妈因为宇宙鲸鱼而有急事──」

「别管那么多，快给我过来，连猫咪袋一起过来。」

看到副社长露出冰冷的表情向我招手示意，我放弃了一切挣扎的希望。

※※※

梅之间大约六坪大。

旅馆房间是男女分开，依照旅行小组的编号由小到大，机械式地塞进六人房内，比方说Ｃ－七组的我，应该是跟六组和八组的男生住在五楼的房间里。

这间房间除了小豆梓、副社长与和气少女外，似乎还住了Ｃ－六组的三个女生。

如果将茶几推到角落，应该可以铺六人份的被褥吧。房间差不多就这么宽。

普普通通的壁龛上挂著卷轴，纸门另一侧的窗边是木制地板，还有桌子和椅子。墙壁边有台似乎很重的电视，电视前方木纹明显的茶几上，放著茶壶与茶杯。

原本平凡无奇的和室，摇身一变成了侦查室。

「你真的只有带筒筒一个人来吗？如果还有其他罪状的话，劝你赶快从实招来喔。」

「我才没有神经病到偷渡好几个人来修学旅行啦！」

「王子都已经绑架一个学妹来修学旅行了，光是这样就很夸张了哟……」

「……我太冲动了。我现在已经在反省了。」

我被迫跪坐在壁龛里，膝盖上还压著大量坐垫和枕头，差点就连电视和茶几也压上来当重石了。女生有时非常残酷，而男生有时充满被虐心态。换句话说，这对我而言算是奖赏呢。

「哎～想不到王子的胆量这么大，难怪麻衣衣每次都说你变态。」

和气少女像是深感佩服一样，和气地笑著。

另一方面，筒隐在房间另一端受到大家仔细呵护。

「没事吧？没有被毛手毛脚吗？」「超可怜的呢～」「绝对不能饶他！」

在同房的三个女生帮忙之下，筒隐像是逃脱魔术失败的魔术师一样，从袋子里被拉出来。

「请大家不要责怪学长。学长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同时低头说出实话。

「我说真的啦！仔细一想，其实我已经尽到最妥善的处置了呢！」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请大家原谅我。」

「当然会原谅啦！所以拜托大家也放我──」

「……真不愧是王子，竟然还想将罪行推给被害人，真是糟透了。」

「哇咧？！」

和气少女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同时在坐垫上追加重石。

「学妹是乖孩子呢，真是的！」「又娇小又可爱！」「这个也可以吃喔！」

「谢谢大家。啊嗯……学长没有错嗯嗯嗯嗯……」

学姐们拿出大量零嘴款待，只见真犯人筒隐就像仓鼠一样，塞得脸颊鼓鼓的。这下糟了，标准良心输给食欲的模式啊。

就这样，真相轻易被隐藏在密室里不见天日。拜托快点让侦查室透明化好吗？

「……呵呵。」

和我眼神交会的小豆梓呵呵一笑，让我有一点得救的感觉。

根据女生们讨厌的结果。

决定将筒隐在这间梅之间里，当作修学旅行的小小大冒险之一。

「老师来巡视的话，就躲进被窝里喔！」「好紧张刺激呢！」「要不要趁现在去买住宿用具呢？」

「我原本就想穿运动服代替睡衣，所以筒筒就穿多出来的浴衣吧。」

和气少女和女生们似乎都很想逗弄娇小又慌张的筒隐。要是置之不理的话，筒隐说不定会被包住叠起来，铺上床单变成抱枕呢。

「不好意思，谢谢大家帮忙，等一下我会去买东西吃。」

筒隐向大家一一道谢，视线有点犹豫地逡巡。

「……请问，真的没关系吗？」

这句话没有目的语，是朝著小豆梓说的。

悠哉啜饮著茶的她，对筒隐暧昧的问题，不解地歪著头。

「是指什么事情吗？」

「我真的可以打扰吗？」

「为什么不行呢？当然可以啦！旅行就是要有伴，像大象群一样，多了个可以聊天的对象，我觉得很开心呢！」

小豆梓毫不犹豫，笑得花团锦簇。

这么说来，她之前几乎没加入和气少女等人的对话呢。原来她这么怯生啊。我暗地掏了一把同情泪。

「是吗？谢谢学姐。」

筒隐瑟缩地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落在小小的拳头上，用力按压著坐垫。她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或许是对小豆梓的体贴感到不好意思。也有可能是身为天生的斗士，正在练习拳击吧。

……希望不是在练拳击就好了。

「那么不好意思，筒隐就拜托大家了。」

我向大家低头致意，筒隐随即看向我，使了使眼色。接收讯息。

──跟计画的一样呢。

不对不对不对，原本不是这种计画吧！我连忙以眼神回传讯息。我到现在还有点无法接受耶！

──别担心，零嘴很好吃。只见她继续塞进嘴巴。

完蛋了，根本沟通失败嘛。我们的沟通能力亮起了红灯，而且这房间的粮食问题也跟著亮红灯啦。

不过呢，至少，筒隐顺利和我们的旅行会合了。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取得所有相关者的谅解，我在巴士里就不用那么紧张──哎呀？

「──等一下！副社长在哪里？！」

「麻衣衣？她说她要参加旅行委员会议，很早以前就出去啰。」

和气少女以慵懒的手势指了指走廊。

「完、完蛋啦！」

我连忙站起来。坐垫的重量压得我脚都麻了，站也站不稳。

「怎么啦？」

「她说不定会向老师打小报告耶！」

旅行委员有监督旅行的义务。而且她还很讨厌我。走私学妹事件要召开紧急会议，根本绰绰有余啊！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和气少女晃著松垮垮的制服袖口。

「因、因为！要是穿帮的话，至少我会遭到禁足，说不定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继续旅行啦！碍眼的人消失不是她最乐见的吗！」

「嗯～麻衣衣应该不会对王子这么绝吧。」

「怎么不会！她会开心地告发我啦！而且抢先送我上路！」

「不过分组的时候，是麻衣衣跑来邀请我和王子一起组队的哟？」

和气少女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似地晃了晃松垮垮的袖子。

「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故意扯你后腿吧。」

「咦……」

「对呀，她原来应该和我们组我们展开步行美食之旅呢。」「可惜可惜好可惜～」「所以我们才会邀请其他人重新组队呢？」

Ｃ－六组的女生们七嘴八吞助阵。

「……那应该是因为戳太拜托她吧……」

「她的确有被拜托。不过你觉得她会因为一点拜托，就轻易改变几个月以前就约定好的计画吗？如果麻衣衣不想的话，我们就没办法组成队伍啦。」

「不会吧……」

我的脑袋一阵晕眩。彷佛有人突然抽走脚边的踏脚台，视野扭成一团。在我世界里的副社长，似乎与和气少女世界里的副社长是完全不同的人。

看到我无言以对，小豆梓紧接在后，「换句话说！」猛然举起手来。「舞牧同学喜欢横寺！之类吧！」

……这女孩的眼睛没问题吧。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啦。只有少女漫画里的登场人物，才会将凡事都硬套到喜欢讨厌的感情之上吧。

就在这种冷到极点的气氛中，喜欢看恋爱漫画的小豆梓超兴奋。

「在反目成仇的两人之间，感情像凤凰般浴火重生！当他们察觉到恋情的瞬间，浪漫情愫就像阀门全开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呀──！」

「这种事情百分之百不会发生吧。」

「但是但是，但是！会不会有一丝可能性呢！」

「麻衣衣曾经说过，『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也宁可和水母交配，至少不会怀孕』。」

「啊呜……」

「麻衣衣还说过『生理上不可能，理性上不可能，就算没有原因，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他也有很多优点……」

火热的恋爱头脑被浇了一大盆冷水，小豆梓沮丧地缩了回去。筒隐轻轻摸著她的头，说些『其实这样反而比较好不是吗』之类的话安慰她。

不过我觉得筒隐应该安慰我才对。我明明没向副社长告白，却已经被骂得猪狗不如了！哪个人快点来安慰我吧！

「……不过呢，这只代表不是恋爱对象而已。」

和气少女瞄了我一眼。

「王子要是一直误会麻衣衣的话，她也太可怜了。」

「我没有误会她啊，只是她单方面讨厌我而已。」

「就是这一点误会啦，这一点。」

「这一点是哪一点啊。」

「其实麻衣衣真的很体贴。不会轻易讨厌别人哟。」

和气少女和气地笑著。只见她甩著松垮垮的袖子，露出这个世界上无可匹敌的无敌笑容。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明白。

旅行前一天，她瞪著我的猛烈视线可不是错觉。绝对不是。她的眼神带著敌意，彷佛恨我恨到骨子里。

和气少女的意见，应该只是因为关心朋友，所以看法比较偏颇吧。

突然我感觉到视线。抬头一看，筒隐直直盯著我瞧。有如两颗黑曜石般的硕大瞳眸对我示意，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在泄气之前赶快出声。

有困难的时候只能说出来，采取行动，然后像这样不断进行沟通。

但是。

这对任何对象都通用吗？即使是以冷淡敌意砸我，可能永远无法相互了解的对象也有效吗──？

总觉得有股怪异的感情来袭，我抓了抓头。

「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

「嗯……倒不如说，王子的房间不是这里吧。所以不用回来也没关系喔。」

「哩！什么时候和王子聊开啦，真是的！」「脏东西要消毒！」「请人换一下房间钥匙吧？」

在女孩们温暖关怀的目光之下，我离开了梅之间。好想哭。应该说我已经哭了。我在走廊角落稍微哭了一下。

※※※

走出旅馆的玄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气冷得让人直打颤。就像被月子妹妹冰冷视线瞪的时候一样。换句话说，这其实是种奖赏吗？

每当远离人工灯光一步，就觉得鞋尖彷佛逐渐浸透在原始夜晚之中。

善行去与旅馆之间隔著森林彼此相对，放在柜台上的地图也这样画。不过有些地方，没有实际探访过是不会知道的。

「……怎么会有神社？」

横越对面旅馆的道路，在善行寺那一侧的森林中，竖立著一座鸟居。那鸟居并不大，如果没有人提醒的话，可能会遗漏掉吧。

还好有石灯笼散发的光线，勉强能看清神社境内。在算不上参道的野兽小径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寂寥伫立的神社，让人联想到小动物蜷伏在暗处里的模样。

解读生锈的介绍图，得知这里似乎叫『皆神神社』。图上没有介绍任何来历，是被遗忘在文明阴影下的神社。

虽然我家附近有时候也会见到，不过为何寺庙附近会有神社呢？我隐约想起本地垂迹（注２３）这个词，但我对世界史倾注的热情比较多，所以详细内容忘了。话说如果将垂迹错念成垂精，感觉是个挺下流的词呢。修学旅行真是丝毫大意不得。

（注２３：本地垂迹，日本佛教全盛时期的思想之一，认为日本神道教的八百万众神是佛菩萨的化身，给予平等地位。也称作神佛习合。）

话说回来，温泉事件虽然是修学旅行的固定戏码，不过只有外行人才会去偷窥。要偷窥在自家附近的公共澡堂就够了，像我昨天已经『解决』过了。

修学旅行中要看女生可爱的模样，最好的地方是试胆大会。提到可以吓人的景点，当然就是寺庙、神社或森林，换句话说，这是不折不扣的实地考察。

所以其实。

「我可不是为了寻找副社长，才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喔。」

「……哼。」

我向熟悉的身影打招呼，熟悉的声音随即回应我。

副社长蹲坐在小小神社的石阶最上层。

一只花猫从她的脚边跑走。

纯白的尾巴尖端让人对这只花猫印象深刻。看它身上整齐的毛皮，可能是别人的宠物。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其实我很讨厌猫。刚才只是在践踏玩弄它。」

「怎么会这么坏啊！这时候不是应该一反常态，溺爱猫咪的同时说说猫语之类，让我萌得心脏受不了吗？」

「你看太多无聊漫画了。还有一反常态是什么意思。白浊颜面男还敢这么没礼貌。」

「什么叫白浊颜面男啊？！是横寺阳人同学的代名词吗？！你这已经超越没礼貌的领域，根本是犯罪了吧！」

「什么横寺阳人同学，恶心死了。你也该适可而止，别再把变态自称为横寺。」

「有、有道理……喂，等一下！仔细想想，这根本颠倒了吧！这不是自称啦！而是法律认可的真正名字啦！」

「犯这么多条罪居然还想躲在法律的保护伞下，笑死人了。」

「唔唔，怎么这么有说服力……」

「鸡鸡男赶快向警察自首变态暴露罪吧。」

「等一下这出局了吧！完全要吃红牌退场耶？！」

「我只是在形容经常搭叮叮电车（注２４）的男人而已，变态你想歪到哪里去了。」

（注２４：由于日本传统的路面电车会发出「叮叮」的声音，因此日文叫做「ちんちん电车」，想进一步了解的话，网络上可以找到巧克男孩的「精」辟解说……）

「你以为这种歪理能逃过法宫的法眼吗……！」

「少啰嗦变态。」

副社长抬头看著暴跳如雷的我，从喉咙深处『咯咯』咕哝了两声。听起来好像笑声。

应该说刚才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纯正的笑声。

「咦？」

──呿！

我再度一听，副社长冷淡地咂了咂舌盖过声音。今天听她咂几次舌啦？

不过再仔细听，和之前的轰炸机咂舌不一样，正确来说。

「……呿。」

只是单纯表达些微害羞的反应，不擅长表达感情的男生女生经常会这样。

我也微微笑了笑，放松肩膀的力道。

定晴一看，在龟裂的石阶上，扔著代替狗尾草的逗猫杂草和某种迷你小摆饰。

说不定她刚才真的在逗猫呢。她也有这样的一面。

「……怎样。」

副社长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我则是一派轻松地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想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同一组。」

「嗯？」

「我想到还没向你道谢呢。听说然原本预定和朋友组队，后来却特地脱队，跑来和我们一组？」

「没什么。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回去吧，房间里的大家也差不多要出来找你了呢。」

我向副社长伸出手。

今天真的没有什么旅行委员的会议。

因为我向学年主任老小姐确认过，结果她露出怪异的表情说『你想对哪个旅行委员下手？你图谋不轨对吧？！你打算对谁伸出毒牙啊？！』还差点演变成出差职员会议，所以不会错的。我的信用已经彻底破产了……我好歹也跟大家一样，都是学生啊。

「…………」

副社长盯著我的手掌瞧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和我握手。

彷佛旅行前的那一幕重现。

或者说，比旅行前的那一幕还要遥远。

她盯著我和我的手掌瞧，彷佛透过玻璃眺望来自彼方之星的异星人一般。

「……副社长？」

「我不想回到那个房间。」

「为、为什么……」

「正确来说。我不想待在有你女朋友和你学妹的房间里。」

「为什么啊？！」

我忍不住朝副社长逼近。

筒隐月子和小豆梓。如果她不愿意和她们两人共处一室，就等于否定现在的我。

「我还以为看到旅行中的模样，应该会有所了解。所以不惜答应旅行委员帮忙凑人数的要求，和你们分在同一组。但我万万想不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我已经不觉得自己能够了解你。」

副社长不理会快爆气的我，继续以似近而远的眼神仰望著天空。彷佛穿过我的身体，在遥远夜空彼方的星辰一般。

「你们的关系太强了。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拥有。」

她并未语带轻蔑，也不是刻意疏离。

原本义愤填膺，也不是拒绝理解。

「你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能和他人建立这样的关系？」

副社长只是一个劲地感到懊悔而已。

※※※

副社长说，修学旅行结束之后，就是考生了。

「不知不觉开始Ｋ书。不知不觉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不知不觉各奔东西。一旦毕业就全部画上休止符。偶尔举办同学会，笑著说当年真开心，同时报告近况等。稀松平常地说，即使分离依然是好朋友，这样就满足了。明明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

「一旦分隔两地就不配叫朋友。只能算是旧识。和自己的人生不再有瓜葛的通过点。记忆中的陈旧标签。大家明明都知道，却假装没这回事。」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的啦。」

「就是这么想。我就会这么想。一定会这么想。」

「但是你和那些女孩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出和气少女和同房女孩的名字。

副社长摇了摇头。

「关系很好。但不代表彼此深入了解。我不知道那些女孩的兴趣。其实我对那些女孩一无所知。我也不会对她们说什么怪话白浊颜面男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其实这句话也不可以对我说吧……」

「少啰嗦笨蛋……所以就算现在和她们是朋友，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一旦离开了学校，就没有联系彼此的场所。最后一定会疏远。」

「纵使你现在这么说，但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吧。」

「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啊！」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和国中同学也变疏远。和小学同学也变疏远。从幼稚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个叫小雅，很适合绑锻带的朋友。当时我和她勾过好几次手指，说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学，也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结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几封信之后就没有下文，从此也断了音讯。或许是我不擅长和别人建立深刻的关系。或许得一直待在相同的世界，才能当朋友吧。回忆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

所以──我一点也不期待修学旅行。

就似这样。

副社长难得不开玩笑，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普通的话。

高挂在夜空的弦月十分寒冷，无法完全映照围绕在森林中的神社境内。副社长低著头，笼罩在夜晚的帐幔中，染上一层浓厚的阴影。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

和我同班同社团同旅行小组的她，竟然在想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她似乎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真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

「我，我说啊！」

「…………」

总觉得这时候必须说点什么，

「该怎么说呢，就是啊，这该不会是，可能的话，你其实也想跟我相处久一点的意思吧……？」

我努力开朗地询问她，

「错了。唯有你，我只想尽快躲得远远的，愈远愈好。」

她却以没有一微米笑容的平板声音回答我。让我不禁觉得她好有精神喔。我可以回去了吗？我可以回去依偎在戳太的胸口上大哭了吗？

「──不过我很清楚，你身边的人并不这么想。」

副社长抱著膝盖坐在石阶上，不断以指尖弄绕百褶裙的褶边。她的手势彷佛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你有一个毫不在意别人眼光，敢当众卿卿我我的女朋友。还有一个不同年级的学妹，硬是要跟著你来旅行。你都已经这么自曝本性了。就算你说一堆变态的话，也能获得谅解。」

「呃，其实我并没有获得什么谅解……我也经常笼罩在宛如暴风雪般的视线之中喔？」

「但没有任何人离你远去。透过这次旅行，我清楚地了解到，如果是你，就算毕业后脱离学校这个框架，一定也能跟别人联系在一起。不用仰赖微不足道的回忆。例如这猫像也是──」

她的指尖伸向石阶。

在龟裂的缝隙中，掉落著她刚才和猫玩耍的道具。有逗猫用的杂草，以及某种迷你摆饰──不对，那不是摆饰。

「是社长雕刻的猫棋子……」

「没错。你知道我向社长哀求了多久吗？社长好不容易才心不甘情不矿，将两颗多出来的棋子送给我。但我已经开心满足感激不尽，随时携带小心爱护了。结果你呢？」

──『我只是被社长硬塞的啦。』

副社长模仿我的声音，从肺腑深处挤出嘶哑的笑声。

「一叶知秋。不论你做了什么，不论你没做什么，身边的人都对你不离不弃。和别人的关系不一样。羁绊的强弱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懂你这个人，无法像你那样行动。我没办法变成你。」

说著，她以被黑暗濡湿的眼眸抬头看我。

「我──很羡慕你。」

丝毫没有任何掩饰，像是从注满真心的杯中溢出来的轻声细语。她彷佛真的和我处在不同世界，用羡慕的眼神看著我。

四周陷入短暂沉默。

副社长眨著眼睛。一开始有点惊讶，随即露出不悦的神情。

「……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最后一脸厌恶地眨眨眼睛。

可能是因为我的脸上露出微笑。不，不只是脸上。因为刚才的气氛让我好好想在神社境内捧腹大笑。

「你说你羡慕我，你真的这么想吗？」

「……别瞧不起我。笨蛋。」

「我没有瞧不起你喔。只是觉得我真的输给你了。」

我要是不强颜欢笑蒙混过去，大概真的会当场爆气吧。

因为的确是这样啊──她这番话太过分了。这女孩，真的，完全，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哪里误会了喔。」

「哪里是指什么。」

「你刚才说我『不用仰赖微不足道的回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完全相反。因为我的回忆一下子就会消失无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被这件事情害得一无所有。甚至连派不上用场的回忆都没有，完全一无所有。」

我的内心完全是空白的。

比方说，曾经在某座教会一起游玩过的少女。或是曾经在育幼院聊过天的少女。曾经送到保健室的少女。以及在童年世界中最喜欢的采咲阿姨。

一切的一切。

都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无踪。

「这样你还会羡慕我吗？至少你的回忆还会确实留下来，不是比我好太多了吗？」

「我真的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也是。你根本完全不了解我。就像我完全不了解你一样！」

如果无法深入了解，只要试著去深入了解就行了。

如果交情太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要让感情深厚到永远都能当朋友就行了。

想和人交朋友获得幸福的话，只要努力和对方交往，获得幸福就行了。

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连尝试都不肯的人，没有资格说自己办不到。

连深交之后伴随的痛苦都不知道，就没有资格说羡慕我。

「……真正重要的事情不会留在脑海，而是留在心里，就算我相信是这样，但是停下来仔细思考，有时候还是会想放声大喊。」

虽然我对于年幼阳人的选择，绝对没有感到后悔。

但是每当思念不断累积，就会觉得累积的重量愈来愈可怕。

如果回忆无法持久，最后终究会让某人感到悲伤吧。

我明明想让大家都获得幸福。但是『想让某人幸福』这种想法，总有一天会造成那个人的不幸不是吗？

一个解不开的矛盾，朝著我刀刃相向。

「所以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就说羡慕我好吗？你比我要──」

「……我比你要？」

「……你比我要……好太多啦。」

副社长能确实将回忆留在心中，但她却轻易浪费开往青春的车票。

不知何时，我反而开始羡慕她。

我一点都不想面对这种消极悲观的心情。

※※※

「……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副社长焦躁地摩擦自己的脸颊。

她透过指缝间回望著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我。就像狐狸一样往上吊的眼睛，从白哲手背的缝隙中隐约浮现。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困惑地摇了摇头。选择噤口不语。

然后她以双手食指揉了揉眼角。

「还有什么羡慕。不要连我的话都偷去用。用内衣满足吧变态。」

「无理取闹耶？！不要再这样说了，这样很容易产生误会耶！」

「什么叫误会。你明明凌辱了我的袜子好几次。」

「哪有好几次啊！我只有试著噜了一次而已！」

「变态都会找这种藉──咦…一次？」

「啊，没、没有啦！」

「……你凌辱过一次了吗……」

「没有啦，因为你难得送我袜子啊，当然要礼尚往来一下……」

「对不起。能不能请您不要和我说话。」

「拜托别用敬语啦！我猛烈产生距离感耶，像以前那样直来直往地交谈吧！」

「还有横寺同学刚才说羡慕我。但是我有一点听不太懂。抱歉。」

「不要这样继续往下说好吗！这可是很重要的地方耶！」

「那就去死。」

「太过分了吧？！况且是你一直纠缠我快做快做，我才勉为其难陷入『好吧姑且一试』的心态耶！错不在我！虽然我对袜子是攻，但精神上我是受耶！也就是被推倒的攻！被动凌辱！」

「恶心死了。」

「没有啦──」

「恶心死了。变态。恶心死了。人渣。变态。人渣。白痴。没神经。变态。低能。变态。内衣癖。呆子。恶心死了。白痴。恶心死了。袜子狂。变态。去死一死。恶心死了。变态。没神经。白痴。」

「……嗯……其实有一些我也不得不承认……」

就这样，我暂时听著满载骂人话的音轨反覆重播。副社长不是在开玩笑，似乎真的感到恶心，看来她的确也是个女孩子呢。

知道吗？各位。

不管身边的女孩子多么开朗地对你说『你可以用我的没关系』，要是照单全收，可是会吓跑对方的喔。大家要好好分清楚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界线喔！推荐各位学习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教材，《爽朗王子与不笑猫》漫画第一～四集，在全国书店好评热卖中！

言归正传。

将心里话完全吐露出来之后，某种程度上副社长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将猫棋子捡起来，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只见她呈现膝盖往前倾的姿势，圆圆小小的乳白色联域看起来有点香艳呢──正当我这么想，副社长便拉长裙子，做出遮掩的动作。

「喂，变态。你在乱看哪里。」

「只是膝盖而已啦！我没有看你的袜子！不对，不管我有没有看你的袜子，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少啰嗦笨蛋……真是的。小豆、学妹和社长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啊。」

「真的耶。我也不是没想过喔。」

「你太奢侈了。明明就置身于所有男生都垂涎的环境，却说什么比较羡慕我。」

结果话题还是绕了回来。说出所有心里话之后，最后似乎会更凸显绝对无法退让的部分。

而且那一部分也跟我心情的根基相关。

「就说不是了啦。该怎么说呢，当你愈陷入那种状况，就会觉得愈难受，无法自拔……」

「好奢侈的烦恼。」

「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啦。」

「如果我是你，就能在这个世界里更畅行无阻了。」

「……如果我是你，应该能更享受这个世界吧。」

真是的。

我们彼此看了彼此一眼，几乎同一时间叹了一口气。

感觉好像隔著一层很厚的玻璃在对话。光靠言语终究无法让我们了解彼此。

我和副社长的世界不一样。

不管我们再怎么接近，试图理解对方，也永远无法跨越两人之间那道透明的膜。

别人永远是别人，沟通一定有极限。

我们两人就是无法合而为一。

「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了啊。」

「你比我好得多了。」

「应该是你比我好才对吧。」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看你才不懂吧。」

「不懂的人是──」

就在我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

手电筒刺眼的光线，锐利地奔驰在参道上。

「有人在那里吗？」

随后传来一阵慢吞吞的声音。是男性特有的粗嗓门，而且还听过。

「晚餐前的集合时间快到啰。应该不会有哪个没天良的学生丢下我跑出来约会，让老师乾瞪眼吧？」

「──光头胡子！」

我们两人一同跳起来。

他是我们高中的数学老师，跟著我们一起旅行的班导团之一。期末考的补习承蒙他照顾了。对待变态王子，他是少数的温和派。

不，别管我了。这种关头不用管老师对我的评价，但副社长可糟了。

旅行委员在旅行第一天就从旅馆溜出来，和奇怪的男生见面，这会让她从此留下污点啊。

「……来这边！」

我立刻拉著副社长的手腕。

躲开照射过来的手电筒灯光，我们离开参道，躲到神社的后方去。

「嗯……怎么好像听到有声音呢……是嫉妒心让我见到了幻影吗……不会吧……」

我们两人缩著身子屏住气息，等待巡视的光头胡子离去。

心脏的跳动吵死人了。我和副社长肩并著肩挤在一起。

我转头看向旁边，只见副社长的嘴唇距离我近到可以感受她在呼气。她的短马尾搔得我脸颊好痒。掌心里只有副社长手腕中，不断流动的温热血潮和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我和她四目交接。

只有我和副社长待在这个黑暗世界中。彼此的五感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好讨厌。好讨厌。」

原本眼睛睁得大大的副社长，不久开始不安分地乱动。

「我不要这样。这种画面有问题。感觉好讨厌。」

「喂，安、安静点……」

我出自善意摀住她的嘴，副社长反而双手挥舞著，脸颊就像熟透的苹果一样变得通红。

喂喂喂，这样不就像是我企图推倒女生吗！大人冤枉啊！我向神明发誓，这种事情我只有做过三次而已耶！

──虽然因为高耸的树木，让我分不清楚前后左右。

不过善行寺是盖在斜坡中段的。

从停车场到山门，从山门到前方的本堂，再从本堂到后方的旅馆，全都位于斜坡。

换句话说，皆神神社附近也有很多斜坡。明明斜坡很多，但神社境内却很平坦，代表某处一定有高低差，也就是这样悄悄盖在神社后方的石头台阶──

突然，我的视野猛然一歪。

接下来的一切彷佛慢动作般。

一脚踩空的阶梯。轻飘飘的脚边。抓著空气的指尖。流动的景色。副社长和我纠缠在一起的手腕。以及在空中飞舞的猫棋子。

猫棋子有两个。一个从副社长手中掉落，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猫棋子是从我口袋里蹦出来的。我记得我明明将它封印在柜子里了。不，不对。那天副社长丢给我的棋子哪里去了。我记得我一直忘记还给她。不会吧。

一瞬间就像永远，而且短暂。

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地面逼近。咬紧牙根。副社长就近在眼前。我伸出手。抱著支撑。柔软的感觉。她的嘴巴在动。变态。不对不对。地面逼近。我绷紧了背脊。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两个持续在空中飞舞的猫像。徐徐地接近我们。就像即将对接的太空人一样。不久真的对接了。叩。两个猫像的头轻轻碰在一起──同时我的脑袋也感到强烈的冲击。

世界就这样陷入黑暗之中。

※※※

我应该只晕过去一瞬间而已。

远处似乎还听得到光头胡子的声音，所以应该还不到一分钟吧。

「好痛……」

我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还有点扭曲。

嘴里有点沙沙的。听起来不像自己声音。关节好痛。大概结实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吧。我回头一看，神社的屋顶在好高的位置。

脑袋隐隐作痛。我战战兢兢一摸，纤细的发丝之间，摸得到肿起来的包包。

我握了握手掌，确认四肢还能活动。身体好沉重。胸前似乎有塞了铅块的错觉。

不过除了胸前以外都安然无恙，好像没有受重伤。简直就是奇迹啊。

从低矮的树丛传出夜晚鸟儿的叫声。啾啾啾，啾啾啾啾。听起来就像天使的祝福一样。啊～活著真是太好啦！

「唔唔……」

从我的身体下方传来一阵呻吟。

仔细一看，我并非跌倒在地面上，而是摔在副社长的胸膛上。讨厌，好温暖。而且好坚硬哟。想不到副社长这么有肌肉呀。好Man喔，快迷上她了呢。

「哇，哇哇哇！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我连忙挺起上半身。不知道是不是太惊吓，连尖叫都像女生一样高亢。如果再训练一下，说不定就能录下自己的娇喘声了呢。『用』起来会很顺利喔。

「……」

「……」

「……哎呀？副社长？」

我意外地压在她身上，因此她随时有可能以机枪扫射骂我。我连忙动员全身的快乐转换回路，做好心理准备，不论她骂我什么，我都打算甘之如饴。但不论经过多久，副社长都没有要大吵大闹的样子。

「啊，啊，啊──」

只是像得了疟疾一样发抖，抬头看著我。

这时我也终于发现不太对劲。

在微亮的森林中，映照在幻想月光下的景象，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白兔茶会一样，有些事情不对劲到极点。

宛如突破那道透明的膜，跳进水面另一侧的异世界里──在我的下方，是我的身体。

有著横寺同学长相的横寺同学，以横寺同学的双眼呆呆盯著我看。

映照在横寺同学的眼中，我现在的身影是──

「副、副社长……？！」

我本能地看向自己的胸部。只见两个匀称有致的隆起，形状就像果实一样鼓鼓的。因为这么大块的脂肪自然地贴在身上，难怪身体会这么沉重。女生真是辛苦啊，下次去向小豆炫耀一番吧。

不、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等等。这已经完全超越以爆笑小豆笑话打哈哈的领域了吧。

横寺同学的身体变成副社长，被我推倒在地上的副社长变成横寺同学。

我变成副社长，副社长变成我，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交换了……」

副社长，原本是副社长的女孩，以像是横寺同学的声音低声说。

从低矮的树丛传出夜晚鸟儿的叫声。啾啾啾，啾啾啾啾。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简直就像在款待恶魔一般，叫了老半天没停下来。

听起来也像是不快且不吉祥的猫笑声。

第六卷 3.明白的人，不明白的人

筒隐家有两只猫──送东西给别人的猫，以及召唤东西的猫。

这两只猫联手夺走了月子妹妹的表情，嬷台风和义大利召唤过来，或是让我们回到过去。这几个月我们经历过千辛万苦的大考验，还有三头六臂大显神通。

我不知道哪一方才是正义。甚至连双方有没有必要相争都不知道。

不过，假设──因为某种原因让这两只的能力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挥的话。

送东西给别人和召唤东西，就像我和月子妹妹的关系一样恰恰好啊。不准吐槽这句话。想送走的东西瞬间被召唤而来，想召唤的东西也瞬间被送给别人。

那么，这里有两人同时手持象徵召唤东西的猫，以及送东西给别人的猫。

彼此都想变得和对方一样，而且还从心底深处强烈许愿，会变成怎么样呢──

猫神的力量是绝对的。不论是好是坏，或者根本就是坏事。

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我们得以和对方交换身体吧。

这就是我和副社长经过漫长讨论后，得到的假设。

※

在无人的一楼游戏室。

这里设置了饮料贩卖机和二十几年前的夹娃娃机，还有几张泛黄的桌球桌。球拍和球可以向柜台借，所以傍晚时看到运动社的社员们大排长龙。不过到了全体集会时间，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将收在墙壁边的摺叠椅拉到桌球桌旁边，就成了即席会议室。

「──那些猫神？猫像？就是这两只吗？」

横寺同学身体的副社长一边玩弄掌心上的猫神，同时露出狐疑的眼神。

哎呀讨厌好神奇，想不横寺同学也会露出如此野性的眼神呢。讨论人家好害羞。快重新迷上他了呢……才怪。

「不，猫像另有本体。这只是钢铁小姐不念书时雕刻的，理论下应该只是普通的棋子……」

副社长身体的我这么回答，于是副社长坐立难安似地晃了晃肩膀，低声说：「不要用奇怪的方式讲话。笨蛋。」

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眼前活动，她似乎也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怪异感吧。

这种状态实在见不得人啊。

晚餐前的集会，已经假藉身体不适而顺利逃过了。从未开过小差的旅行委员一反常态地缺席，老师甚至还担心是不是肠胃炎呢。

其实必须待在房间静养才对，但为了开作战会议，我们两人才像这样约好碰面。

「除了棋子以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副社长战战竞竞地，拉了拉横寺同学身上的制服。「我只是想变得和你一样，并不是想变成你本人。」

「猫神就是这么奸诈。它会将你许的愿望，以你不曾期望的方式实现。世界上所有神明的核心，似乎都搭载了这个基本系统喔。」

「我无法理解，也没办法接受……但是。」

副社长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这口气叹得懒洋洋又聪明伶俐。我简直都不像我了呢。还是说我平常叹气的时候，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吗？

「自己的身体真的变成这样，也容不得我不信了。是吗？」

「算是吧……不过猫神虽然很不公平，某方面来说还是满公平的。愿望应该随时可以取消。你想变回来的话，要不要试著再撞一次脑袋？」

「不了……或许那样也不错吧，我想。」

副社长回答得犹豫不决。声音听起来好像明明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什么事啊？说清楚一点。」

反正都已经交换身体了，没什么事情难以启齿吧。

听到我这么说，副社长点了点头。

「──我去一下厕所。」

只见她的视线突然往下移，看著横寺同学身体的重要部位。透过制服上方，眺望建设在鼠蹊部秘境的顽皮热带草原。

原来如此，要去上厕所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毕竟是生理需求嘛。也难怪她会吞吞吐吐了，这是很自然的现象。

除了副社长『性』致勃勃的表情之外。

「…………」「…………」

完美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钟。

『喀哒』，横寺同学从座位上站起来；『喀哒』，副社长从座位上站起来。

副社长进攻，我防御。

新生田径社双巨头的龙争虎斗之图，完成。

「让开，不要挡路。只是躲在厕所隔间里观察而已。」

「什么叫观察啊！观察什么？！别这样！拜托你饶了我吧！」

「我不会粗鲁的。我保证。我不会粗『噜』的。」

「你的用字大有问题吧？！你那手势已经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怖啦！」

还以为她在想什么，搞半天想到那里去了！

副社长活像准备大快朵颐的狐狸。她的手势很不安分，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兴冲冲的模样。

这时候就该『全身寒毛倒竖』这个形容词了，我满脑子只有不好的预感！绝对不能让副社长独处一室！我可能会不明不白失去贞操啊！

「上厕所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少一块肉。我只是妥善利用而已。」

「当你说出『妥善利用』这四个字时，就知道你一定会在厕所干坏事了吧！」

「我可是在帮你『开发』以前从未尝试过的部位，等身体换回来后对你也有好处吧。」

「好！就算我会当场尿裤子，也绝对不能让你过去！」

只要瞬间疏忽就会要命。

滋滋，滋滋滋滋，我们彼此互瞪，迸出火花。汗水从额头渗下来。我们连眨眼都不敢，对方的举手投足，让指尖一一产生反应。心脏跳得好难受，呼吸好沉重。只有战斗才是人生。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绕著桌球桌转。顺时针转，逆时针转，再度顺时针转。我们保持一触即发的距离，同时以极短的间隔互推互挤互斗。

不久我们挤向游戏室的入口，将决战舞台转移到大厅。

这时候，传来老师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们两人反射性回头。

学年主任老小组露出可怕的表情，迈开大步走过来。她视变态王子如蛇蝎，是变态排斥派的急先锋。我曾经好几次被她抓去写悔过书。

「唔──」横寺身体的副社长咬了咬嘴唇。

在这同时，我也察觉到学年主任的严厉眼神，明显锁定在横寺同学身体上。

我恍然大悟。因为平常被瞪习惯了没感觉，但是副社长的身体，也就是现在的我，比较受到老师信赖啊！

这场胜负，我赢定了！

「救命啊，老师！他是变态王子！请老师抓住他吧！」

我以副社长的声音指了指副社长，只见老小姐眼镜发光，一副当场活逮的模样。

二对一的战况瞬间改观，副社长被逼到墙壁旁边，但她却露出奸笑。

「──咯咯咯。」

从她的嘴里咕噜出从未听过的横寺同学声音。

「怎、怎么了……？」

我的背脊传来一股寒意，就像在战场上碰到死神一样颤抖。

仔细想，好好想清楚啊。虽然我现在的身体是副社长，受到老师的高度信赖；但反过来想，信赖度见底的横寺同学身体副为长，已经是变态无惧啦──

「咯咯咯。我想吃女生的小裤裤」

「呀──！你在说什么啊？！」

「咯咯咯。舞牧麻衣现在正好吃。将你的小裤裤拿去炖一定很好吃。哩。」

「别再说啦──！横寺同学才不会说这种话！拜托别再让横寺同学的评价自由落体啦？！」

就在我苦苦哀求时，学年主任露出讶异的眼神看著我，然后一脸认真地说道。

「舞牧同学，你怎么会帮横寺求情呢？横寺他就跟平常一模一样，既鬼畜又变态不是吗！」

一旁的副社长露出『模仿成功』的得意表情点了点头。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平常是这副模样吗？！我真想去跳浅间火山口耶！

「喂，学年主任。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吗？」

副社长装模作样地舔了舔舌头。

「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的成熟小裤裤吧。丢进油锅炸成天妇罗的话，我的大手枪就要喷火了。哩。」

「不要啊──快来人啊，拿警叉来！不对，拿钝器来！今天一定要彻底打烂这张嘴！」

「不要啊──老师冷静一点！不要伤害横寺同学的身体！」

「舞牧同学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包庇这种猛兽呢！」

就在老小姐和我的尖锐惨叫二重奏之下，马上就有人赶来助阵。

赶来助阵的其中一人，光头胡子一脸吃惊地摇了摇头，逮住了横寺同学身体的副社长。

「听说横寺纠缠不清地确认旅行委员是否要召开会议，果然是打算对舞牧同学出手吗……老师会负起责任，和横寺展开男人之间的沟通，所以没事了。」

「不可能没事啊！老师别这样！这样会正中他的下怀啊！」

「舞牧你累了，回房间去安静休息吧。」

光头胡子的大手掌，轻轻拍了拍我这个女孩子的头。不要啊，别对我这么温柔！现在可不是这种时候！

副社长的双手被扣住，即将被带到教师休息室。眼看她就要被隔离到我的有效范围之外。

「老师。我等一下再听你说教，先让我去厕所。请让我去。」

「怎么了，吃坏肚子吗？晚饭是不是也别吃了？」

「让我蹲个三十分钟就会爽快多了。应该。咯咯咯…」

双手被拉住的副社长，最后瞥向我一眼。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神。我确实看到，那是野兽回归原野的愉悦啊。

「……胡子老师的温柔真是种罪过。无论是怎样的学生，都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学年主任老小姐低喃著对同学的些微不满，或者该说是对学生的明显杀意，随即跟了过去。原来其他老师对光头胡子的称呼也是『胡子』啊，但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笑。

「就说不行啦……真的不能这样啦……」

我当场囧在原地。

近来所发生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和副社长交换身体啊。爸爸妈妈赐给我的这副纯洁身躯，究竟会遭到怎样的下场呢？

和别人交换身体，根本一点也不好……

当我的手肘和膝盖跪倒在大厅的地毯上时，感觉到身体下方有东西在晃。

因为我跪趴在地上，沉重的脂肪块受到重力牵引，就自然下垂往前突了出１。

「……」

我稍微想了想。最后，以掌心，轻轻捧起自己的胸部。

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按：别问我这儿有多少个字，我看得眼也花了，话说这小说这样下去要变18+了真的没问题吗…）

「……呼……」

嗯。

有时候，交换身体也满不错嘛！

※

回到房间后，房间里只剩下筒隐。

筒隐当然没办法参加全体集会和用餐，因此只能一个人孤单吃著买来的什锦烤饼和竹签团子。

一瞬间我觉得她有点可怜，但她似乎完全不这么想。

「嗯……缓……缓酣……」

看到我的瞬间，月子妹妹连忙将所有食身塞进嘴巴里。

看她像仓鼠一样，拚命将脸颊塞得鼓鼓的，显然她怕自己的食物被抢走！可以感受到她为了将来的好身材，不会放过丝毫养分的国家政策。

「……嗯……这么说来，横寺学长一直在找学姐呢。」

「欸？！啊，是、是吗！刚才有遇见他了。」

脸颊徐徐变小的筒隐，突然说出了我的名字。虽然我不由得肩膀抖了一下，但从我口中说出的，毫无疑问是副社长的冷淡音调。

「……嗯……」

筒隐歪著头。小小的手轻轻伸向旁边，从黑得发亮且附带蝴蝶结的手提袋中，翻找出一本我有印象的绿色笔记本。封面上写著『日本学习笔记本』几个字。

也就是暗黑魔王的第一日记。

就这样，黑曜石般的硕大瞳眸，抬头直直盯著我看。像是会将人吸进去一样深邃，强大得让人无法逃脱。她的瞳眸吞没我整个身体，紧抓不放。

「筒、筒隐──」

我的牙齿不停打颤。

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虽然外表不一样，但在她的眼力之下，丝毫没有任何意义啊。

在洞悉一切真相的阎罗王面前，我就像承认罪状的犯人一样，放弃了一切──

「舞牧学姐。姊姊总是受您照顾了。我经常听姊姊说，您是她相当信任的人。」

「欸？」

「有些事情想请教学姐，请问横寺学长和您在哪里，说过什么话吗？」

──筒隐很乾脆地移开了视线。

「这、这个……呃，我们在外面的神社，聊些关于旅行或朋友的事情」

「旅行。朋友。嗯。」

沙沙沙，她专心做笔记的模样并非魔王，反倒像是个喜欢疯狂记录的女孩，或是四处搜集证据以备将来打官司的检察官。

「有提到恋爱话题吗？」

「绝对没有！我和他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啦！」

「原来如此……大约三分吗……」

我偷瞄了一眼，簿面上以各种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横寺横寺横寺，以熟悉的名字为主词，依照日期记录下来的内容，根本就是人生的行程表啊。

她的记录比我想像中还要细呢！不只画了粉红色的底线、红色的直线，还用金色涂得乱七八糟！这到底什么意思啊！我真的不知道！

「请问，筒隐同学你在写什么呢……」

「这是个人记录。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力桶向学长用的。」

「这动词感觉好危险？！」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知道自己又背了不少负债！

「筒、筒隐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怎么说。」

「我想用预缴制度减轻负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舞牧学姐的玩笑话还真是奇特……不过，其实，我有事情想拜托学姐。不知道学姐方不方便帮忙呢。」

「当然！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谢学姐。那么请学姐稍微脱下衣服。」

「……欸？」

筒隐开始解开我──应该说副社长的罩衫钮扣。

将呆若木鸡的我脱成煽情的模样后，筒隐像是民间艺术家一般点了点头。

「请将手臂往胸前挤。身子往前倾。将嘴唇嘟起来。然后再眨眨眼睛。」

我手忙脚乱地听从筒隐接二连三提出的要求。

小小艺术家再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我现在的模样素描在新页面上。

「这、这个，筒隐你在做什么……」

「因为机会难得，我希望能当作今后的参考。因为我和舞牧学姐的体型相近。」

「咦？」我不小心听错了。筒隐怎么可能会说自己的体型和副社长相近呢，应该是口误吧。我似乎相当动摇。

「……嗯哼……」

最后筒隐自己也将双手撑在膝盖上，以身体前倾的姿势抬头看著我。脸上维持究极的无表情，上半身不断旋转。

这是什么啊！某种艺术精神的发挥吗？！

「怎么样？有没有一击倾倒呢。」

「一击倾倒？！」

在我看来只是（国中）一（年）级（的女生快要）倾倒的姿态耶！

「难道这样没有一击倾倒的魅力吗？明明是同样的姿势，真是奇怪呢。是因为我的魅力不够吗？请学姐老实回答我。我讨厌别人对我说谎。」

转圈圈的筒隐不断追问我，毫无表情的眼神真的恐怖到极点！

「我、我觉得很……一年……年击……倾倒喔！」

「一年击倾倒。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击倾倒的最终型态，连刻划年轮的大树都能一刀两断，简称一年击倾倒！」

「……嗯……」

「不过筒隐同学就算不靠这些姿势，本身就很有魅力了哟！最重要的不是身体啦！而且彼此的心情！」

我拚命搬出一堆假装很懂的词汇，

「……嗯……原来是这样。的确是。就是这样没错。最重要的是最受重视的我的心情。」

筒隐看似满足地呼了一口气，停下转圈圈的运动。

她仔细整理好我的衣服，然后对我鞠了个躬。

「不过我还是完美学会了一击倾倒的姿势。谢谢学姐。因为我和舞牧学姐的体型很相近呢。」

「抱歉，我好像听错了。你说体型怎样？」

「不小心说错了。是因为我和舞牧学姐的体型预定会很相近呢。」

「咦……」

筒隐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类似函数图表的东西。

纵轴从六十到一百，横轴则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图表上画著几条曲线。她指著其中一条画得极度不自然的上升曲线，

「这一条曲线代表我。如果将从姊姊的曲线所导出的数值，代入现在的体型，大约在明年就会和舞牧学姐的曲线相交。」

「是、是吗？」

「也就是说以数学来考虑的话，我和舞牧学姐实质上的数值几乎相同。未来极有可能完全相等。约等于也就是等于的意思。」

「是、是吗……」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没错吧。」

只见她得意洋洋，用力挺起娇小的胸部。充满幸福，充满希望。完美无缺的蓝图。

我现在只能祈福有人发现新的定理了。

……此外这个函数图表中，只有一条孤零零，以异样的低空飞行自豪的直线。这条直线上还记载了「ＡＡ」这两个神秘的字母。如果有哪位读者能解读这个暗号的意思，请到这位ＡＡ小姐的坟墓献上一束花吧。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搔了搔脸颊。

「你看著我，不对，人家……没有想到什么事情吗？」

「嗯……」

和平常一样水润润的眼睛抬头盯著我看，

「没有呀。是平常的舞牧学姐。」

「丝毫没有花时间考虑，也没有烦恼的模样。她立刻做出了判定。」

想不到筒隐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和副社长交换身体的我。

※

当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原本想利用大浴场等地方，展开人体神秘的相关学术性研究调查。但是笔记魔月子妹妹却追问我许多关于横寺学长日常的问题，不肯放我离开。

后来我说好累，钻进铺好的棉被里假装熟睡。就在我听著吃完饭回来的女生聊子，估量著时机时，不小心在睡梦之国迷路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

筒隐的要求是很好的洗礼。如果因为这样就动摇，代表我还远远比不上女孩呢。

女孩子，不只是单纯的外表概念。还得学会婀娜多姿的身形与娴静文雅的步伐，变得比女孩子更像女孩子，才有资格说自己是真正的女孩。这才是对女孩子应有的礼仪。

因为就寝时间太早，加上在巴士里也睡得很饱，所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当然，我醒来之后我的身体还是副社长。猫神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身体还给我。

「……趁现在……」

趁太阳还没起床，天空还是一片漆黑，我来到无人的女浴池。

如果和其他人一同入浴，再怎么说都会难为情的。

一般如果变成了女孩子，多半会妄想和某个女孩一起进女浴池，上演嘿嘿嘿的养眼戏码。但在我眼里，这根本就是邪道。冒著社会性风险，偷窥女孩子的世界才叫浪漫啊。所以光明正大骗女孩子一起入浴根本就是猪八戒，缺乏变态的美学。

我觉得大浴场的冲澡处比男浴池的还要宽。在号称具备美肌功效的源泉溢流温毁里，我好好洗了一番。我个人秉持借来的东西一定要洗乾净再还的原则，将身体从头到脚彻彻底底洗了一遍。

……问我是什么感觉？

别这样，有小孩子在看耶！大家别再问了！我非常幸福！

只是洗自己的身体而已，我却被迫与扭曲的欲望天人交战，结果一下子就早上六点了。

回到梅之间，大家已经陆续起床了。

将六坪空间铺得满满的棉被上，只见蓑衣虫扭动身子。

「毛巾到底在哪里啊，真是的。」「我是拖鞋～」「超冷的……哈啾……」（按：第二句我绝对没有打错，就是这样意义不明）

有女生不管身上凌乱的浴衣，一大早准备去泡澡；有女生睡眼惺忪，画起自然裸妆；还有女生以大胆的姿势，开始换上制服。可能因为没有异性的眼光，大家都毫不掩饰。

我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于是静静在角落抱著膝盖坐著时，发现指甲勾住了某种布状的物体。

「这、这是！」

是小裤裤。不知道是谁的，但肯定属于房间里的某个女生。

换句话说，这是薜丁格的小裤裤。只要无法观测主人是谁，就具备重叠可能性，属于任何一人的小裤裤，持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当我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将小裤裤叠起来的瞬间，

「早～安～呀～」

「唔呀？！」

从后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朝我浴衣的侧腹搔起痒来。

我回头一看，果然也穿著松垮垮浴衣的和气少女，将手掌伸进我袖口，毫不顾忌地抓著腋下和某些部位。

「呀──那里不行啦！」

「麻衣衣，早安的亲亲呢？」

「亲、亲、亲亲吗？」

和气少女睡眼惺忪，和气地笑了笑，露出恶作剧的表情摩擦我的脸颊。我的脸颊与和气少女脸颊的形状和体温揽和在一起。然后她猛然用力搂住了我的脖子。

这年头的女孩子都这么不检点吗！既不像话又好羡慕啊！在兴奋的美少女影片中学到的虚拟知识，正被真实世界的教材更新啦！

「……麻衣衣？你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有吗？！人家！很普通！很轻松！」

「嗯…………」

和气少女露出讶异的表情盯著我看。她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遍后，突然和气地笑了笑。

「该不会身体还不舒服吧？今天最好别做太多运动哟。」

「嗯、好！就这样吧！发型也好怪～过来，我帮你重新绑。」和气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绕到我的身后。

我战战兢兢躺下去，让她将我抱在胸前。

她解开副社长最特徵的短马尾，以纤细的手指拉了拉，再重新绑起来。

和气少女的微弱呼气吹在我的颈部，手指像是玩耍般搔著我的耳朵。我靠在她柔软的身体曲线上，背后感觉得到挤压的形状。

一般而言，有些女生睡觉时是不穿内衣的，不过实际上又如何呢？如果我有那个意思，就能确认真相。但我觉得不去确认真伪比较好。换句话说，这叫薜丁格的内衣。希望各位能够了解，我已经动摇到会重复使用相同的概念这件事。

和气少女的身上，散发出柑橘系的温柔香气。

「噢噢……」

好难形容的多重幸福感。真的，我当她们家的小孩吧，一辈子当女生算了。

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去摩洛哥，即将高举拳头时，听到『叮咚』一声，像是门铃的闹钟声音响起。

附近的棉被对这切断梦想的声音产生反应，被窝里的人动了动，小小的人影爬起上半身。

「……已经早上了吗……嗯……」

是筒隐家的月子妹妹。

只见她对自己设定的闹钟不满，拍打四方形闹钟的开辟以示惩罚。刚才一定做了什么好梦吧。

筒隐维持那样的姿势，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突然和我视线交会。

「……！」

「不可以乱动！」

和她视线交会的我，完全被和气少女抱在怀里。

暗黑魔王的眼睛眨了眨。

这等于几亿魔王分数啊。我要拿几条命来抵才能还清债务呢。魔王分数比生命还重要啊……！（注２５）

（注２５：出自《赌博默示录》系列作品中，反派角色利根川幸雄的台词。）

我像巴甫洛夫之犬的条件反射一样开始发抖，筒隐的态度却一如往常，对我点头致意。

「学姐早安。昨天真是感谢学姐。」

「啊，不，不会不会……」

「今天也请学姐多多指教。」

然后轻快地站起来，走向盥洗室。

她的背影既快活又健康，而且轻快无比。与管理或调教等词无缘，就像一只在原野上自由奔驰的小猫咪一样。

我感到全身虚脱。

对啊，我现在的模样是副社长。就算月子妹妹再严厉，暗黑魔王的第一审视基准表也不适用吧。

「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吗～得重新绑了呢。」

……在和气少女的温柔怀抱之中，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

我觉得，这种人生真是轻松愉快啊。

附带一提。

「──呼嗄……亚拉冈……咕噜咕噜（注２６）……」

（注２６：两者都是《魔戒》里的重要人物。前者为刚铎的王位继承人，后者为曾持有魔戒长达五百年的哈比人。）

小豆梓一直在房间正中央呼呼大睡。

只见她又露肚脐又流口水，一边嘿嘿地笑著，同时打著好大的鼾声。为了后世子孙，将她的睡相记载于此。

※

我婉拒和气少女早晨散步的邀约，走上楼梯来到五楼。

这一层女生禁止进入，是充满汗水与怨念的恶心男生楼层。

和晚上果然不一样，老师们的监视在早上比较松散。

身穿浴衣的我站在楼梯附近，正好有几个剑道社男社员经过。他们对自己人都很粗鲁，平常只会喊声「早」而已。现在却拐弯抹角地梳理睡乱的头发，或是挺起身子，同时以一目瞭然的视线偷瞄我。

如果我现在撩起浴耳的衣襬，一定会很有趣吧。虽然我一瞬间这么想，但这毕竟是别人重要的身体，不能做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行为。

等待一段时间后，『鹤之间』的门打开了。

三、四个男生从房间蜂拥而出。他们可能都通宵没睡吧。所有人都揉阖充满血丝的眼睛，同时猛打呵欠。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说道。

「最近啊，」「噢。」「我真的觉得，横寺该不会比传闻中还变态吧？」「他果然变态无上限呢。」「对啊。」「想让袜子怀疑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他真的没救了。」「对啊。」「实在不想看到有人全身光溜溜地搞那种事耶。」「一般人不会知道怎么和内衣交配吧。」「对啊。」

在他们后方，出现一个抱著手臂的男学生身影。

「才这样就叫变态，由此可知你们多肤浅。今晚再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变态。啰。」

是副社长。正确来说，是披著横寺同学外皮的副社长。

「还有续集啊。」「这真的算犯罪了吧。」「太扯啦。」

就这样，男生们狼狈不堪地回到各自的房间去。

「我原本认为就算你进到下一个阶段，我们依然是朋友。」

其中甚至有戳太的身影。

「可是你的烦恼已经朝异次元进化啦。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想跪地求饶了啊。我不会阻止你，但拜托你对一般人手下留情啊。」

曾经誓言一同走在烦恼之道上的死党，连看都不看横寺同学身体一眼，筋疲力竭离开了房间。

看来副社长昨晚在这鹤之间里搞了什么飞机吧。不知道她用别人最重要的身体，具现化出什么变态的妄想呢……

「哟。」

副社长发现我后，以十分熟稔的模样，举起横寺同学身体的一只手。

她从一大早就生气勃勃，眼神里闪耀著充满活力的光芒。

我将副社长拉到走廊尽头，紧急逃生楼梯的门前。

「……干什么。」

「你明知故问。」

看到她（或是说他）露出装傻的态度，我指了指我们两人的身体，然后的袖口袋中掏出猫棋子给她看。

虽然昨天暧昧地呼拢过去了，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副社长撇过头去。

纵使自己的女孩子身体会任我宰割，她似乎也不以为意。这才是真汉子啊。不对，应该叫真汉女。

「男生们都是笨蛋。比同年龄的女生要笨得多了。所以不论怎么鬼扯也不会留下疙瘩，能够继续当朋友。」

「这是因为会留下疙瘩的，主要是横寺同学的交友关系吧？！」

「不只这样而已。昨天晚餐也是。」

「你是说在大房间吃的晚餐？你后来跑去吃饭了？」

「和小豆梓聊得很开心。学妹接近不断地传邮件给我。社长也联络了我一次。你真的很强大。真开心。」

「噢……」

很容易联想到画面。

当情景浮现在我脑海的同时，我突然喉头一缩。

分别和大家聊天明明是非常快乐的事情，但如果现在的我置身其中──能肯定地说自己很开心吗？真的吗？

「我们还邢　要一点时间。思考自己人生的时间。反正随时都能变回来。」

「或许是这样没错……」

「再维持这样一下。不行？」

副社长像是试探般瞄了我一眼。难得她会有这种动作。她似乎真的不想放弃享受美好人生的大好机会。

「……」

我思考了一番。应该说，假装思考。

「……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也不是不行啦。」

短暂柔软的温暖，余温还留在我的背上。

可以不顾前后的幸福栖息处。和气的人际关系，悠哉的高中生活，维持现状的延后偿还。这就是我所追求，平稳无波的一切。

「好耶。」

副社长微微握紧拳头，回头瞄了一眼。

从走廊转角偷窥我们的男生们，咻地将头缩回去。

「那我可以先走了吗？一起回去的话，可能会被大家说三道四，感觉好丢脸。」

「明明是个男生，别说这种话啦！不对，你原本是个女生，所以没关系吗……？不对不对，有点怪怪的……」

「我看你的动作也愈来愈像女生了。」

「别说这种微妙的踇啦，我都不晓得该不该感到高兴！」

「既然有高兴这个选项，就代表你无可救药了，变态。」

副社长像平常一样跟我伴嘴，同时小声说。

「……你的人生好快乐。」

「……副社长的也是啊。」

我们明明完全相反，却又如此相似。

副社长以横寺同学的表情笑了笑，我以我自己方式笑了笑。不过还是没有握手。

※

修学旅行第二天。

我们高中的名产，分组地区研究终于开始了。

大家都兴奋到最高点，

『北信地方（长野县北部）的天气是大晴天，偶尔刮暴风雪哟！反正伞一下就会被吹坏，还是放弃吧！哈啾！大家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感冒了哟！哈啾！啊啾！啊啾！以上是北信电视台的气象预报！』

大厅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大姊姊也活力十足。

听老师宣布形式上的注意事项后，大家就以小组为单位各自出发。当然也有部分小组永远不需要出发，继续打方城之战。

我们依照计画，离开中央站之后，搭上巴士前往兔隐地方。

坐在我身旁的小豆梓突然变高，让我有些惊讶。其实只是我的视线高度，比搭巴士来的时候稍微矮了一点而已。感觉真是新鲜。

「……怎么了吗？」

「没什么。昨天有睡好吗？有梦到中土大陆之类的吗？」

「对呀，昨晚的大冒险真是精采呢……咦？不过我有跟舞牧同学说过这些事吗？」小豆梓不解地歪著头。

「啊，没、没有啦！我、人家的确是副社长！喜欢布丁的十七岁！」

「我知道我们同年龄呀……」

「因为变态总是啰嗦地提到小豆的事情嘛！所以不小心记住了！因为我是死定小姐！」

「原来横寺经常跟你提起我的事情吗！」

「…………」

小豆梓喜形于色，副社长则半眯著眼，露出『那是在模仿我吗？开什么玩笑？你白痴吗？想死吗？』的眼神。

「…………咯咯咯。我是横寺。你答对了。我经常聊到小豆梓的小裤裤。」

不久，她露出无可奈何的态度，敷衍随便地这么回答。谢谢你啊！真喜欢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愿意配合我的你啊！但你什么都不好聊，怎么偏偏聊到这个！

「小、小裤裤……」

小豆梓微妙地僵在原地，脸上染出红晕。她扭扭捏捏地像是要弄平裙子的皱褶一样，重新坐好。怎么回事啦，她太好骗了吧！

「──横寺学长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我猛然察觉到有黑色灵压接近，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闭上嘴。

「这里是公共场合吧，真是的。」

『偶然』和我们同一班巴士的筒隐从后方座位走过来。她不甘示弱地挤到副社长──不对，是横寺同学身体的旁边。

难得都跟来了，不让筒隐一起旅行未免太无聊。所以今天早上我们一致同意，让娇小的学妹跟我们一起行动。

「请学姐们多多指教。请问今天要去哪里呢。」

「呵呵呵～是去约会景点哟。」

「是吗？约会景点吗？嗯……」

总觉得筒隐听到和气少女这么回答后，眼神亮起了诡异的光芒。

几经波折后，我们Ｃ－七组表面上的题目是：

『中部地方的少子化问题对策手段实行调查（♥）』

提案人是小豆梓，后面的爱生则是和气少女加上去的。

『这对将来绝对有参考价值啦！』小豆梓一边看著我，同时强力主张。

『如果女生之间也能生小孩就好了呢～』和气少女和气地附议。

『主题怎样都无所谓，你们通通都有病。』副社长选择弃权。

在多数决的民主暴力面前，理性意见就像尘埃般微不足道。

就这样，我们将目标集中在带小孩的家长和年轻情侣们的专属景点，展开观光──不，地区研究。

第一个目的地是兔隐忍者村。

据说从镰仓时代，兔隐就以忍者辈出的村里而闻名。为了宣传而在当地建造的主题乐园，就是兔隐儿童忍者村。其中最受欢迎的机关忍者屋，据说就跟真正的忍者屋一样，即使是大人也很难逃脱出来。

听到这样的传闻，我可不能闷不吭声。我对于忍者也有一番独特的观点喔。我不仅习惯跟踪筒隐的隐形术，也擅长偷拍筒隐照片的谍报活动，还会妄想躲在天花板内保护筒隐的护卫任务。另外偶尔也经常梦到在某些活动上，扮装成忍者的筒隐呢。忍者真是可爱，可爱得没话说。

若以这种意义而言，就算不去忍者村，我也能自称忍者了吧。兔隐忍者村被我攻陷啦！

※

在人称灵山的兔隐山山脚，沿著弯弯曲曲的蜿蜒国道前进，会突然出现一座开山辟地建造的巨大停车场。

私家车和出租车以惊人气势来袭，停车场的伯伯不断引导；川流不息的游览车不断进驻，然后不停将观光客吐出来。

我们也是在公车站下车后才知道，忍者村正好和兔隐五社之一──兔隐奥社隔著一条马路相对。

兔隐奥社是相当有历史的神社。简而言之，说兔隐忍者村是看上造访神社的人潮，才会盖在这里一点也不为过。在美少女影片的网购页面，也常看到这种『您可能也对以下商品有兴趣』的推销方式喔！

「像这种地方，一开始先排最受欢迎的设施可是铁则呢～」

「哦，是这样的吗？我对这些不是很清楚……」

「呵呵，交给我吧～」

付了主题乐园的入场费用后，我们排在一个浑身裹得紧紧的家族后面。

道路旁并列著除雪后留下来的白色堤防。这里因为靠近山脉，所以从年末到二月的严寒期，积雪厚度足以让园区歇业。

在歇业前的大冬天还能排这么长的队伍，可见忍者圣有多受欢迎。大家到底有多想当忍者啊。反正当了忍者之后一定打算跟踪自己喜欢的女生，或是偷偷溜进天花板里吧。绝不能原谅这种行为呢。

「……竟然花上一个小时都无法逃出来，这真的太扯了啦。」

「除了围炉底下的隐藏通路之外，还有什么路线可以逃脱的说？」

「都不惜跷课跑来了，真叫人火大耶……」

「不过重新挑战感觉好像也输了的说……」

排队排到一半，有两个女高中生，垂头丧气地从中途退出口走出来。

此外还看到有好几组挑战失败的人，果然没这么容易逃脱。一次可以四人同时进入，但即使是同一组，也必须间隔一段时间才能进入。可见敌人也是认真的。

「看来必须鼓起干劲才行呢。换我大显身手吧。」

筒隐躲在粗呢风衣里挺起身体，面无表情的她似乎在提高灵压，真是可靠呢！这时候的月子妹妹，真的是言出必行的女孩喔！

就在总算轮到我们进场的瞬间。

筒隐身子轻巧一溜，拉住了站在后方的横寺同学身体的手臀。这动作迅速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宛如忍者一般。

「……嗯。咦？」

连副社长本人都慢了半拍，眨眨眼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右臀已经被月子妹妹扣住。

「怎么了吗？月子妹……不对，筒隐同学。」

听到我这么问，筒隐若无其事地指了指告示牌。

「这间设施一次只能四人入场。可是我们有五个人。」

「噢，嗯，没错。」

「如果分成四人和一人的话，那一个人就显得太可怜了。所以分成两人和三人比较好。」

「噢，嗯，你说得对。」

「一一猜拳又会影响后面排队的人，所以依照排队顺序来分组就可以了吧。哎呀真是巧合呢。我们现在正好分成两人和三人组了呢……」

「噢，嗯……嗯？」

「那么我和横寺学长等一下再入场，大家请先进去吧。」

筒隐用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理论，将我、小豆梓与和气少女三人送进忍者屋。

「咦。咦。咦？」

被留在外面的横寺同学身体，眼神像是中了陷阱的狐狸，真让人印象深刻。

忍者屋里的确充满了机关门、隐藏楼梯、翻转板和溜滑地板等机关。

这些机关真的很难用言语形容。因为很难用言语形容，所以无法在这里描述。大家也实际去玩一次，亲身体验一下吧。

就在我们漫无目的往返于二楼的迷宫时，和气少女低声说著。

「小豆豆，再不加油的话可能会被抢走喔！」

「什、什么意思呀？！」

「呵呵，真是明知故问。筒筒她很积极哟。」

被和气少女戳了戳侧腹，小豆梓「啊呜……」地呻吟著。

同时她也卡在落穴陷阱里，「欸呜……」地呻吟。

但是一段时间后，她一边爬上从隐藏楼梯垂下来的绳梯，

「这种事情应该由对方来决定嘛。就算硬要强求，感觉也好像将自己的心情强加在对方身上，不是很不好吗？」

同时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著。

「真的吗？可是俗话说，比起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再后悔哟。」

「我才不会后悔呢。如果是横寺认真绞尽脑汁后得到的答案，任何结果我都能接受吧。而且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温柔哟，他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啦。」

「…………」

看到笑咪咪的小豆梓，我们两人都陷入沉默。

她的笑容就像在风暴中依然挺拔，凛凛盛开的大波斯菊一样。

「……怎、怎么了？像我这样的人说这种话，果然很奇怪吗！对不起！」

「没那回事喔。我只是感到佩服而已……小豆豆真的彻底为王子著迷呢～」

「……当、当然也有表面功夫啦！就像冲冲冲的虎鲸一样，该冲的时候我也会冲喔！有没有什么展现自己魅力的好方法呢！」

小豆梓害羞地不停晃著自己的手。

这时她正好被旋转门推了一把，「呀呜？！」地转了一圈。只见她手忙脚乱地拼命翻回来。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那就由恋爱经验五十段的老师，特别传授超强的攻陷男生秘诀给你哟。」

和气少女也和气地笑了笑。她挺直身体，用松垮垮的袖子摸摸小豆梓的头。

「哇，好棒喔！赶快教我吧！」

「这我，不对，人家也有兴趣哟……」

「因为王子他很好色～所以首先要脱掉衣服。结束～」

「喂，给我等一下！」

「呀～麻衣衣怎么生气了呢～」

「原、原来如此……脱掉衣服，那么一开始该从哪边……」

「小豆梓也不要笔记！」

女生之间的谈话，就像糖果一样轻飘飘亮晶晶。内容物吃起来其实沙沙的这点也如出一辙。很好呢。

我们就这样一边嘻嘻哈哈，同时尽情体验充满陷阱的忍者屋直到离开。想不到最后的机关会出现阿蒙顿＝库伦摩擦定律（古典摩擦定律）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然后。

「……完全没看到他们出来呢……」

我们逃出忍者屋后，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副社长和筒隐的身影，完全没有出现在出口或中途退出口。

大概只是不知道机关陷阱怎么解吧。当然是这样啰。是谁认为月子妹妹一定会利用屋里的机关，将横寺同学身体监禁起来调教的啊！

保险起见，我试著拨打横寺同学的手机号码，

『不好意思，似乎还得花点时间，学长才会明白正确的道路。』

筒隐礼貌地这么回答我，所以肯定是这样没错。绝对不能深入追究，为什么手机的主人没有亲自接电话这件事。「欸欸，想不到，我以前学校的朋友在那里呢！是我朋友呢！我可以去找我朋友聊一下吗？去找我朋友！找朋友聊一下！」

小豆梓想办法强调自己有朋友这件事，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向女高中生二人组。就像在势力范围内不断来回奔跑的小狗狗一样。

我笑咪咪地目送著她，突然从旁边悄悄伸过来一只手。

「……麻衣衣，你没事吧？还能等下去吗？」

「嗯？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早上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呢～」

和气少女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冷到我打了个冷颤。

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去，同时以自由式的诀窍，双手不停上下滑动。

「没事的啦！活力！健康！万全！人家是无敌的女生，呀比！」

「嗯嗯……嗯嗯……」

虽然和气少女露出奇妙的视线，发出奇妙的嘟喃声，但还是耸了耸肩。

「……了解～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帮你买茶。」

她露出和气的微笑，然后晃晃悠悠去找自动贩卖机。肯定是我的完全模仿奏效了吧。

就这样，我一个人坐在忍者村凉亭的板凳上。竹围墙的对面，国道的另一侧。

可以看见冲天耸立的大鸟居，以及黑压压一片并排的杉机。

那就是兔隐神社。据说由几百棵树龄百年以上的天然纪念物，形成通往奥社的参道。它们就这样静静地长年守候人类，登出通往神明的白色雪道。

天空中磁浮著几朵薄薄柔软的云。充满了与喧哗无缘，轻飘飘的休止时间。

就在我呆呆数著杉机的时候，

「Yes Yes Yes! Japanese fashion fucking veryGod! Stop motion please拜托！」（按：我想吐槽很久了，这什么veryGod是谁写的?完全错了嘛…是的我没打错）

拿著单眼反光机机的外国朋友，

「呀──！不要跟著我！看我的三角钉！」

以及拚命丢著手里剑的小不点忍者，慌慌张张地从视野一端跑过我的眼前，上演追逐战。

总觉得那发色看起来好像爱美……应该说根本就是她本人，但我还是当成自己多心了。

因为现在的我是我，但又不是我。

扮装的爱美不会扑向我现在的身体。不念书的钢铁小姐也不会打电话来。小豆梓也不会牵著我去散步。筒隐魔王的分数也不会累积。

没有人对我有任何要求。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痛苦。

说不定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让大家都获得幸福。

「哎，真是和平啊……」

『──真的是这样吗？』

突然，从下方传来一阵男性的低沉嗓音。

我转头一看，是一只黑猫的手偶。

它的毛皮像阿拉丁飞毯一样光泽亮丽，眼神有如落在湖面上的水晶石。笔直胡须的俊俏面容，从我的膝盖边仰著我说话。

『难道不是你刻意忽略了重要的事情吗？』

「……这个……」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要帮不会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什，什么啊，怎么突然说这些？！」

手偶当然不会说话。

不知何时，凉亭板凳旁坐著一个男人。

是一个眼神塌陷，年龄不明的男子。

如果光看长相的话，感觉有点像隐藏身分的好莱坞影星或足球选手。不过也该住重一下穿著打扮吧。

他穿著皱巴巴的夹克，绽线的连衣帽压得低低的，还戴著大大的口罩。只有颜色诡异的蒙眼从垂挂的浏海间窥视著。

他的左手套著手偶操纵黑猫，应该是这样吧。

不过这男人的视线却盯著前方，丝毫没有看我一眼。戴著口罩的嘴巴也看不出任何动静。低沉的嗓音有如绅士般彬彬有礼，我甚至觉得有灵魂寄宿在黑猫手偶上。

『我绝对不是可疑人物。从我的外表看不出来吗？』

「我实在看不出来，而且强调自己不是可疑人物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邪恶的家神，会作祟的家神，带来不幸的家神。这些话题你应该感兴趣吧？』

「这个──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今天只是来调查它而已。看得见吗？』

黑猫的尾巴时髦地扭了扭，指向在兔隐的大地上夸示威容的奥社大鸟居。

『这片土地还存在太古之力。与神明凭附的血脉交合时，似乎会引发复杂的现象。当然──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打从心底同情陷入混沌的你。但你也不能一直欺骗大家，永远逃避下去吧？』

黑猫假装礼貌地环抱手臂。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奇怪的黑猫使者究竟是谁，管他是网球选手，好莱坞影星、赛车选手或是足球选手也好，甚至是哪里的大学教授也一样。就算一分钟后黄色救护车（注２７）赶来，说「抱歉造成各位市民们麻烦」并将他带走，我也不会惊讶。

（注２７：日本都市传说之一，专门载精神病患的救护车，因为具有歧视性色彩而少有媒体大作文章。一说是因为日文「疯子(kichigai)」的第一个字与「黄色(kiiro)」同音而来。）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咽下口水的喉头莫名地疼痛。

我感觉到自己口乾舌燥。

『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迹。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创始人相关的事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场不是比较好吗？』

黑猫彷佛亲切地在鼓励我一般，尾巴在我的膝盖上拍了拍。然后像魔法一样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不对，是这男人站起身来。

昏暗的眼神深处，以那种极具特徵的眼神直盯著我看。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半句话就走开了。

※

之后又过了好久，筒隐和副社长才从忍者屋出来。

「让大家久等了。」

只见月子妹妹的肌肤光泽紧致，摇晃的尾巴发束还散发甜美的香气，然后向我们鞠了个躬。

她的怀里抱著熟悉的日本学习笔记本，也就是暗黑魔王的生死簿。今天她也带在身上呢！

横寺同学身体的副社长，抖得像是刚才被流放到南极大陆一样。

「第一……第一……」

她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在恐怖的暗黑忍者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永远的谜团。当然，她们一定只是迷路了而已啦！

然后我们稍微到兔隐奥社参拜一下，吃过午饭后搭巴士回去。这次我们搭电廾，到喷水池结冰的回顾园或竖立神秘看板的金字塔山等地，展开地区研究。过程中横寺同学的身体一直像三明治一样被夹著。

「欸欸，横寺！听说在这棵神木面对祈祷，就会像思爱的金角夫妇一样一辈子甜密美满哟！要不要试著祈福看看呢？绝、绝对没有什么深层涵义哟！」

「学长这些野泽菜很好吃呢。旅行就应该享用美食才对。每天开伙的我强烈如此认为。对了，虽然没什么关系，但是听说新娘子应该选厨艺好的女生……」

追踪性能优异的筒隐，以及冲劲十１足的新手虎鲸小豆梓两人，似乎展开一场委婉却又直接的不仁不义之战。基本上因为从头到尾和我无关，所以我也不清楚详情。

不知不觉，天气变得像泼墨般黑漆漆的。

应该接近天气预报大姊姊所说的下雪时间吧。

我们在下雪之前，坐上回程的电车。

田埂与山林的风景轮流映照在车窗上，宛如即将开始的风雪前兆般，沉稳而寂静无声。

「麻衣衣好没精神喔。果然是因为肚子痛的关系吗？」

「啊，不是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嗯？」

在中央站下车，回到旅馆的途中，和气少女盯著我的脸看。

这条小路并未区隔人行道和车道。我专注地向前走，于是和气少女随即移开了视线。

我们就这样肩并肩，视线望向不同的地方走著。

「麻衣衣～」

「嗯。」

「……麻衣衣～」

「……什么事？」

「打从我们变成超～级好朋友后，都已经过了两年呢～」

她微微开口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麻衣衣跟我之间，好像永远隔著一道墙呢。你总是不肯在重要的时候告诉我重要的事情，感觉有点寂寞呢～」

「……呃，没有，这是……」

「开玩笑的啦～！准备摸摸小侧腹喔～！」

「呜哇！不要不要不要！」

「麻衣衣被我骗了呢～我开玩笑的啦。真的哟。」

我忍不住拨开她，和气少女一如往常笑了笑。一如往常甩著松垮垮的袖子。一如往常以独特的走路方式，跟在副社长身体的旁边。

不过──她是能让笑容与其他感情并存的女孩。

人行道与车道的分隔，透明界线的另一侧。

在和气的表情底下，似乎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唯有眉头些微垂著。

我斜眼望著她，于是眼皮开始跳个不停，最后我还是面向前方。

……刚才那番话，我可能不应该听。

该听这番话的人不是我，而是身后被筒隐和小豆梓夹在中间，不断挣扎的副社长才对。

在她彻底死心，说出『一点也不期待修学旅行』这番话之前。

与其选择逃避，替自己找『根本不了解和气少女』这种藉口。

副社长更应该正视眼前的问题，诚实面对自己与自己的朋友。

──诚实面对自己与自己的朋友？

哈哈，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

我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逃避冰冷刺骨的寒风。

『──你也不能一直欺骗大家，永远逃避下去吧？』

黑猫的低沉嗓音在我脑海中响起，这种事我应该早就明白了才对。

我的胸口，不可能属于我的胸口，有如针扎般刺痛。

这股刺痛究竟是因为欺骗和气少女的罪恶感，还是对副社长没由来的嫉妒心，抑或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焦躁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

回到旅馆的时间比预定早，距离晚饭还有好一段时间。

大概是看天色不对吧，其他小组也双手提著战利品接二连三回来。旅馆的大厅顿时有点像战后黑市般盛况空前。

被旅行小组细分的人际关系，就像在一个大大的沙拉碗中，再度搅和在一起。

一下有田径社的女生群找我聊天，害我手忙脚乱；一下是我不小心找剑道社那群男生聊天，害他们手忙脚乱；就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和筒隐与小豆梓走散了。

「因为没有麻衣在旁边阻止，害我一不小心就买太多零嘴了啦，真是的！」「变穷光蛋了～」「只能分给大家吃啰？」

在Ｃ－六组女生们的邀请下，和气少女说要去五组六组集合的谈话室。

「麻衣衣也一起来吧。有麻衣衣喜欢的布丁哟。」

「好呀好呀但是抱歉我有点那个这个和那个。」

「到底是哪个……」

虽然她也邀请我，但我坚决婉拒。应该说，我很自然地以为是自己受到邀请这点，开始让我感到害怕。看到和气少女露出和气的笑容对我说话，我开始感到难受。

「啊──不过横寺他很想去呢，乾脆让他代替我吧。」

「咦……他根本没办法代替麻衣衣呀。」

「拜托通融一下！就让他去吧！」

我恳求和气少女，结果副社长反而主动提出抗议「等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开始觉得和女生聊天很无趣了吗？」

「不是啦。」

我将副社长拉到大厅柱子后方，避开和气少女的视线开作战会议。

「我真的很享受你的人生，但这样还是不应该。这样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我们必须诚实面对自己才行。这也是为了你的朋友好。」

「这……」

「还有我偶尔也想让自己的身体品尝一下充满女生的天国啊！只有我的内心爽到，但身体却爽不到，你不觉我很可怜吗！」

「一点也不觉得。我只觉得变态赶快死一死比较好。」

副社长虽然白眼瞪我，但在我不断催促劝说之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和气少女一同参加零嘴会。

其实我并非对副社长雪中送炭。应该说万一她轻易受到女孩子接纳，就更加凸显问题不是横寺同学的外表，而是内在啊。为了我的精神名誉著想，我反倒希望她像平常一样遭到女孩子排斥呢！我说真的。

※

我四处寻找筒隐与小豆梓，涮现她们俩在游戏室里。

携家带眷的房客不少，难以辨识学生与一般客人。换上浴衣的她们，完全混杂在人群中。

她们俩手上握著桌球拍。

「──猫咪假动作攻击。」

「呀──！呜呜，又被筒隐同学得分了……」

「比赛现在才开始呢。」

看来她们打算抱温泉直到吃晚饭，顺便先做热身运动。

叠好的浴衣与旅行盥洗用具放在摺叠椅上，两人卖力玩著时间轮流制的桌球游戏。

「──猫咪斩草除根攻击。」

「呀──！又没接到！如果我进化成长臀猿的话，就能接到了说！」

「刚才要是被回击的话就输了呢。」

虽然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表情丰富，但两人都满头大汗，浴衣衣襬凌乱。两名桌球少女似乎玩得很开心。

喂喂喂，为什么不找我一起打啊……在旅馆穿浴衣打桌球，完全充满浪漫事件的气氛啊。比方说『哎呀～乒乓球不小心掉进浴衣里了～』之类充满深夜节目感觉的情况，少了我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虽然我感到愤慨，但我映在窗户玻璃上的模样依然是副社长。我没有任何资格挤进她们俩之间。

「真是的……」

「嗯。舞牧学姐累了吗？」

筒隐回过头来，看吩叹了一口气的我。

她的左手拿著乒乓球，对我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让我过了充实的一天。真的很感谢。」

「没有啦。我，人家其实没做什么……对了，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呢。」

「你在忍者屋里和横寺做了什么呢？」

「我只是在迷路的同时，对学长谆谆教诲而已。关于现代社会的正确秩序兴阶级，以及支配阶层应当扮演的角色。」

「这么正经？！」

但总觉得听起来有点不太平静，这是为什么呢。

「调查后的结果，得知必须将关于社会阶级的一切，完完整整实实在在准准确确地告诉另外一个人才行呢。」

筒隐气宇轩昂地吸了一口气，将紧握在手上的球拍往上一挥。

「──偷腥猫攻击。」

「啊呜！又被筒隐同学得分了……！」

筒隐杀球的目标，是动作像吉哇哇叼著球拍的小豆梓。她一边像拋沙包般以额头和球拍接住乒乓球，同时开心地嬉闹著。

这么说来。

副社长好像误以为，小豆梓是横寺同学的女朋友──

「看来我还太天真了。因为我的松懈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所以我必须让她清楚明辨秩序与阶级还有谁是第一，彻彻底底仔仔细细体无完肤对她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七零八落地指导一番。」

「你这番话里掺杂了听起来很危险的表现呢？！」

「差不多该换人了，我们去泡温泉吧。」

筒隐盖过我的声音，邀请小豆梓一起去。

武斗派乒乓大师的尾巴发束，有如漆黑的断头台般晃来晃去。那根本是将不知死活的二号小姐一刀两断的地狱镰刀啊。小豆梓快逃，快点逃命啊！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吗？因为我第一次在温泉旅馆玩桌球，不小心玩入迷了呢！」

「学姐也流了不少汗，我们在露天浴池里仔仔细细悠哉悠哉地聊一聊吧。一边欣赏景色，顺便重新检讨今后的人生之类。」

「嗯！今天真的充满欢乐呢……欸嘿嘿，好开心哟。好像鲸鱼宝宝第一次下水一样！」

危机察觉能力等于零的小豆梓，完全没有感受到暗黑魔王妹妹散发的漆黑灵压。只知道以无垢的天使笑容让花朵盛开。

「唔……」

问题：单独将空腹魔王月子妹妹与纯白天使小豆梓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答案：不会有什么改变。

天使小豆梓只会被魔王生吞活剥，变成名副其实的天使而已啦！

如果没有裁判介入，让筒隐与小豆梓正面冲突的话，不论怎么偏袒，战况都会一面倒。完全可以预料到凄惨无比的结果，我不由得身体一震。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起身行动。

「我、人家也要一起泡温泉！稍微等一下，人家去准备准备！」

我连忙冲出游戏室，跑回梅之间准备更换衣物与毛巾。

……和女生一起入浴根本是猪八戒？缺乏变态的美学？

大废柴大白天不要说梦话！小豆吉娃娃有危险了啊！人命可是比地球还重要啊！至少要帮她捡骨头带回去供养啊！

※

大家的想法似乎都一样。

晚饭前，二楼的温泉从更衣室就人满为患。

视线怎么飘就是会看到女孩子，不论脱衣服或裹毛巾都是天堂。眼前充满魅力的冬季美景根本无法以言语形容。因为无法以言语形容，所以无法在此描述。大家也实际变成女生，亲自享受一下试试看吧。

万一我没有骑士精神的话，世界上可能就会多出很多横寺同学的小孩子。对于地球的人口增加问题，我又再次做出一番贡献，联合国就算将和平大使颁给我也不足为奇。

为了将来的颁奖典礼做准备，我在脑海里想像足以让全世界的美少女心胸荡样的演说，藉此熄灭心头火，成功让副社长身体的激凸冷却下来。

冲洗身体之后，先到露天浴池去。

散布沙砾与岩石的空间，可能是哪座日式庭园的模造吧。光是露天浴池就准备了好几个，可以从各种角度瓜赏宜人美景。

漆黑的天空开始飘落小小的雪花。从浴池袅袅升起的热气与雪花交融在一起，像烟雾一般飘浮著。

在东京很难见到这种景色呢。

「这么宽广的浴池，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尽情舒展翅膀的企鹅呢。」

「如果天气好一点就更好了。据说古代的罪犯在临刑前最后一晚，也有在窗边遥望月亮的权利呢。」

「这样呀！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呢……」

筒隐和小豆梓都毫无防备地跟了过来。滑嫩细致与吹弹可破的曲线，在我视野的边缘若隐若现。

我们挑选的露天浴池一开始会觉得太热，不过外头天气这么冷，这样的温度应该刚刚好吧。我在无意中叹了一口气。

「呼──好棒的温泉呢。」

「功效是肌肤活性化吗……」

不过小豆梓，拜托一下，别在我眼前悠哉伸直了双脚打水好吗？还有筒隐，拜托也别专心将温泉水哗啦哗啦地淋在自己平坦的胸部好吗？（按：小学生真是太捧了，对吧）

她们俩都太没警戒心了，真伤脑筋啊。万一现场有个不惜和女生交换身体也要偷窥的变态，那该怎么办呢。果然我得在旁边保护她们才行呢。我一刻也不会离开你们身旁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完全不相信神明的老太太。」

隔著高高围墙的男浴池那边，传来戳太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老太太被牛拉著走了好长一段路，结果看到此地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她竟然来到了善行寺，脚完全吓得软掉啦。简而言之，不管我们相信不相信，都无法逃离神明与善行的啦──」

戳太朗朗的口音，传得又响又远又高。

他似乎一卧浸泡在露天浴池里，一边对伙伴们进行宝贵的讲道。

若是平常的我，会以为戳太又在编一流的故事了，但我现在能够相信他。因为神明就在这里啊，祂们基本上都待在女浴池。

「真是幸福啊……」

我闭上眼睛。温泉是无辜的。虽然无辜，但让我不小心放松心情，就是罪孽深重了。

筒隐和小豆梓在聊些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听清楚。

「那就打个比方吧。假设有个Ａ子、Ｂ男和Ｃ美好了。」

「嗯嗯！如果以动物来比喻的话，会是什么模样呢？」

「嗯……嗯嗯……感觉像猫咪、王子与狗狗吧。」

「王子算是野兽吗？」

「Ａ子和Ｂ男的关系亲密到，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共度一夜。」

「的确是不折不扣的野兽……！」

「那是一个完全无法阖眼的坚张夜晚。不过最近麻烦的是，有个不知分寸的Ｃ美，要介入两人的关系之间。」

「嗯……任何世界都有电灯泡呢。」

「但是Ａ子是Ｂ男的第一，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胜负从一开始就揭晓了。」

「所以Ｃ美注定会输了吧！呵呵，好可怜喔！」

筒隐淡淡地说著，小豆梓开朗地回应。

另一方面，

「…………」

在细雪纷飞中，我泡在温泉里拚命发抖。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话题已经朝非常恐怖的方向进行了。

月子妹妹不仅是武斗派，还是个策士。只见她朝捕手手套狠狠投出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刚速球，同时还在打击区里挖陷阱，让打者连挥棒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她这番比喻，是不是太直接了点啊！

「所以Ｃ美应该自觉自己终究只是第二，减少去社团加油的次数，或是旅行时不要一直黏在一起吧。」

「哎呀，稍等一下……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状况……」

小豆梓的脸上突然出现阴影。只见她扶著额头，似乎在联想些什么。

已经不行了。已经极限了。已经没救了。

天啊地啊，神啊，女浴池之神，难道真的要我弄脏双手吗？难道这是唯一的正义之道吗！

「等一下！我──」

当我紧闭眼睛，准备站起来的瞬间，

「对了──卡美拉公主！」

小豆梓露出笑容。筒隐则「嗯」的一声，头歪向一旁。

《卡美拉公主》。

这是小豆梓奉为圣经，永垂不朽的少女漫画。这套少女漫画也曾在我们的小圈圈内风靡一是。

主角卡美拉虽然是个会用大小姐电浆炮粉碎霸凌问题的孤傲英雄，但因为刊发在少女漫画杂志上的缘故，配角之间的配对上演著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著实叫人热血沸腾。

「我之前在外传看过这种三角关系哟！原来筒隐同学在说卡美拉呀！」

人生中的重要事物，都是向卡美拉学来的。这可以当成小豆梓的标语积极使用喔。小豆梓兴奋地将身体凑向前。

「解决三角关系的方式的确评价两极呢。原来筒隐同学是亚子的粉丝呀！」

「……嗯，是的。这个，就算说出外传角色的专有名词也不──不，如果说出角色名称的话，可能会和支持其他配对的人吵架，所以还是以大写字母代表吧。」

「避免引起无谓纷争的粉丝智慧！真不愧是筒隐同学呢！即使支持的配对不一样，粉丝的内心依然紧紧相连哟！」

「嗯，是，是这样没错。那么继续提到Ａ子她们的事情。」

「话嶵第一第二究竟是谁决定的呢？外传有提到这些吗？」

「是我，不对是Ａ子决定的。感觉上是Ａ子决定这些。」

「那就没有意义啦。因为这应该由Ｂ男来决定嘛。」

「阳，Ｂ男也坚决肯定地说，Ａ子是他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小豆，Ｃ美和Ａ子的差别有如天地云泥凤凰与麻雀。没错吧。」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些台词──可是这和后面的剧情不是完全无关吗？」

「咦？」

「因为『重要』方便到可以套用在任何地方呀。其实紧接在『重要』之后的话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而无法置之不理？最重要又可爱？最重要的学妹？最重要而想待在身边？最重要而想结婚？最重要的朋友？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

筒隐像是冷不防挨了记攻击般，头一次陷入沉默。

「比方说在本篇也是。虽然剂情有一段时描写Ｃ美的妈妈，认为Ｃ美是最重要的，但Ｃ美不可能和妈妈结婚吧。『最重要』究竟是指什么呢。如果没有接下来的形容词，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小豆梓快活地竖起食指。

有些人只要提到自己专攻领域的话题，就会像猛卫的野猪一样停不下来呢。能够谈论自己最喜欢的漫画，似乎谒小豆梓也愈来愈兴奋。

「他、他的确只说过Ａ子是最重要的。的确只说过……」

筒隐按著自己的额头，吞吞吐吐。她的表情像是以前深信不疑的定理，突然遭到反证推翻的物理学家一样。

不久她露出纳闷的视线望向围墙。围墙对面是男浴池。只见筒隐一直盯著那一方，彷佛将疑惑丢给某人一样。

「但、但是。」

然后她像是重新振作般，摇了摇头。

「Ｂ男对Ｃ美所做的事情，也完整对Ａ子一五一十做过。Ｃ美被Ｂ男吻过，Ａ子也差一点被Ｂ男亲；Ｃ美被Ｂ男摸头，Ａ子也被摸；Ｃ美和Ｂ男牵手，Ａ子也牵过。所有Ｂ男对Ｃ美做过的事情，都毫无遗漏地也对Ａ子做过。因为Ｂ男受到完善的调整。」

「剧情有这一段吗……」

小豆梓虽然微微歪著头，但随即耸耸肩。

「这样还是无法证明Ａ子比较有利吧。」

「为什么呢？」

「就算是动物，也是强者才能第一个大快朵颐吧。根据你的说法，Ａ子只是偷偷摸摸捡Ｃ美剩下的而已嘛。」

「………………」

筒隐这次真的完全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来，为何我反而得事后才偷偷摸摸模仿呢。与其说是第一，不如说二号才会这样做吧。

这种心电感应如实传给了我。

太棒了，我们的无敌沟通能力复活啦。只不过是单行道，而且我还真不希望感应到这些想法。

「这、这个，雪似乎愈下愈大了，该回室内池去了吧……」

「………………」

我试探性问了问，但她却不理我。

摇摇晃晃的筒隐，半身裸露在露天浴池外，雪花结晶在她肩膀上融化。她就这样望著男浴池的匪向，一直一动也不动。

拜托不要站在围墙前面沉思好吗！Ｂ男不在那里啦！他已经化为千风（注２８），就在你的咫尺身边啊！

（注２８：原出处为美国诗人玛莉‧伊莉莎白‧弗莱的龄「别站在我的坟前哭泣」，二ＯＯ一年由日本歌手新井满改编，并将诗词第三句「化作千风」当成标题，后成为家喻户晓的歌曲。）

「温泉是不是有点太热了呢？你没事吧？」

「……我是第一……我是第一，没错，就是这样。要论管理Ｂ男的能力，我绝对是第一。」

「筒隐同学？这个，你真的，没事吗……？」

「Ａ子是这么说的。」

「……虽然对Ａ子过意不去，但其实她想太多了喔。」

「想太多，是吗……」

「想要管理对方的一切，这是恋爱最初期的错觉哟。必须先承认有地方管不到，两人的距离才会愈来愈近呢。」

每一本恋爱漫画都是这样的哟──漫画迂小豆梓一脸害羞地又加了这一句。

但天旋地转的筒隐，已经完全没在听小豆梓说话。

「但是，但是，但是，对Ａ子而言，她也永远视Ｂ男为第一。」

「Ａ子应该只是将喜欢的心情强加在Ｂ男身上吧。对了，我从看本篇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漫画里究竟有没有清楚描写Ａ子喜欢Ｂ男的契机呢？」

「咦？」

「剧情不是有安排一段插曲，合理解释Ｃ美迷上Ｂ男的原因吗？不过Ａ子这边，好像是以描写暧昧的初恋系气氛为主呢？」

「气氛……不会吧──」

「因为喜欢对匪的原因太薄弱，所以她喜欢的其实是『喜欢对方』这件事本身吧？但是『喜欢』和『恋爱』是不一样的。恋爱是接受对方的一切，和强制对方或管理对方完全相反哟。」

小豆梓边说边谨慎挑选词汇。大概在将以前看过的大量漫画知识，从脑袋里找出来吧。

「薄弱──恋爱……相反……」

我彷佛幻视到，每一个词汇都猛烈重击筒隐的下颚、肝脏与心窝。

刺拳，刺拳，钩拳，直拳！号称轻量级战斗力最强的小小拳击手月子妹妹，现在连防御都防不住。只见她微微摇晃蹦跳，全身不停颤抖。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以为是牙尖嘴利的妖怪猫ＶＳ颤抖胆小的吉娃娃，结果巨大吉娃娃已经将妖怪猫逼进擂台角落，而且对僵立的小猫发动猛烈连击啊。

「这不是Ｂ男的问题，是因为Ａ子根本还没站在起跑线上哟。」

「还没……站在……」

「如果是恋爱中的女孩，任何人都会马上察觉吧。筒隐同学不觉得这边也有点怪吗？」

「……当、当……当兰……了……」

「对呀对呀！还好你能理解我呢，欸嘿嘿！」

而且吉娃娃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拜托别再刺激她啦！

「你们两个！差不多该进室内池了吧！」

横寺裁判开口制止，但是晚了一步。

「Ａ子大概没谈过真正的恋爱吧──好可怜。」

这是致命的一击。

粉碎一切的上钩拳。

「…………咕嗯…………」

下巴被上钩拳殴飞的筒隐往后一仰，形成漂亮的拋物线，缓缓倒在露天浴池中，还溅起华丽的水花。

我连忙上前救助，只见月子妹妹噗噜噗噜，珍贵的口吐白沫画面在我面前上演。

货真价实的击沉。

「呀──！筒、筒隐同学？！怎么了怎么啦怎么办？！是、是不是热昏头了呢？！」

在月色朦胧的雪景下，今晚的王者拉高了嗓门咆哮。

当当当当，我彷佛听到钟意响起。

Ａ子Ｘ－ＯＣ美（三回合二十八秒ＴＫＯ）。

真是凄惨的世纪级爆冷门大战。

（按：我大月子党泪流满脸…）

※

我先将浴衣披在筒隐身上，和小豆梓一起紧急将她送回梅之间。

我们让她躺在棉被上，并在额头放上湿毛巾。

「啊呜……啊呜……牙齿──牙齿，用力咬下去……啊呜──」

筒隐依然没有意识，彷佛在梦中被可怕狂犬追赶一样，一时之间不断呻吟没有意义的话。她的手脚摊开呈现大字形，看起来像一只被烫熟的海星。

雪愈下愈大，在窗外不断堆积。

拉下窗帘后，整个世界彷佛只剩下暖气炉运转，以及痛苦喘气的声音。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啊呜……」

我用手帕帮她擦汗，同时拨开贴在眼皮上的黑发。她的脸颊被温泉烫得红红一片。

现在的她，完全只是普通的女孩。娇小身体受到猛烈伤害的女孩。

「被狠狠打脸呢……」

我完全没料到，毫无恶意的小豆梓竟然能彻彻底底仔仔细细体无完肤地让筒隐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七零八落。今后的轻量级战线势必掀起风暴，全世界的承办人都会陷入大混乱吧。

「果然是因为我在浴场对筒隐大放厥词，才害她不舒服吗……」

毫无自觉的胜利者，表情快要哭出来。

「没那回事。错不在你，真正错的人应该是──」

「应该是？」

「……不，没事。总之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女孩子一样的手背，然后摇了摇头。

当我再度抬头，发现小豆梓盯著我看。

「好奇怪。舞牧同学真的──」

「怎、怎么了？」

「……好像横寺呢。明明外表和声音都截然不同。」

「是、是吗？！他很变态呢！真想不到你会弄错！」

「嗯……其实说起来，横寺就像只穿一件衬衫的马儿一样，感觉真的很下流呢。」

「哪有那么下流啊！」

「究竟是怎样嘛……」

小豆梓一脸困扰地垂著眉梢。

然后她低声说道「不过呢──」

「不论是温柔体贴之处，或是柔软的说话方式，总觉得有点像呢，感觉有点开心。」

「……是吗？」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这个，虽然外表不一样，但是感觉真的很像我──不，像横寺吗？」

「感觉很像哟。虽然我对横寺还不是很了解，但我想至少要了解他重要的内在。」

她阖上闪闪发光的眼睛，静静地笑著。

我的胸口再度微微地作响。

※

小豆梓说为了保险起见去拿冰枕，然后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

总觉得她的笑容会久久萦绕在脑海里，我叹了一口气。

也该是觉悟的时候了。我总不能老是坐在观众席上，欣赏她们两人的拳击赛。

其实我早就知道。而且痛切明白这一点，真的。

我轻轻抚摸体温火烫的筒隐脸颊，这时梅之间响起开门的声音。

「这么快，忘记什么东西──咦，哎呀？」

我以为小豆梓回来拿东西，不过站在门口的却是副社长。

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女生楼层的横寺同学身体，有如窥伺四周般悄悄溜进梅之间。

「怎么回事，学妹泡汤泡晕了？」

她讶异地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抱著一只小猫。

「可以这么说。我反倒想问你，那只猫是怎么回事啊？」

是一只很黏人的花猫，只有尾巴尖端是白色的。

仔细一看，这只猫很像昨晚，副社长在旅馆对面的神社逗弄的那一只。

「我带它参加零嘴大会，搭配销售。」

「搭配销售？」

「因为变态评价太差，害我吃了闭门羹，所以人加猫一起卖。猫赢了变态。这家伙也因此吃了不少零嘴。」

副社长以熟练的手势，摸著花猫的下巴。

原来还有这一招啊……！

下次拜访女生更衣室的时候，抱著猫一起去吧。这样就能降低女生的警戒心了！

「喂，变态。脑袋有问题的变态。」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除了变态的事情以外你还会想什么。过来。」

看到她向我招手，我停下逗弄筒隐脸颊的动作。确认毛巾湿度后，我关上纸门来到出入口。

副社长迟迟没有开口。

她一直将视线盯在猫身上。被副社长抚摸的花猫，不断左顾右盼四周的情况。大概是还没吃够吧，它发出央求的咪呜声。或许它已经记住了人类食物的味道。

「话说回来，我从没想过可以带猫去呢。从这种扑实的地方发动攻势，就是受女生欢迎的秘诀吗？」

「不知道。」

虽然副社长冷淡地回答，但她纵使背负著横寺同学身体这个不利条件，也一样能顺利和女生们交流。代表调查结果又追加了一项；横寺同学遭到排斥的原因是内在。但是为了我的精神健康著想，最好别再继续深究下去。

「那么，你有更深入地了解朋友了吗？」

听到我主动询问，副社长微妙地皱起眉头。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怎样才算是朋友。」

「女生之间的友情，有时候挺复杂的呢。不过啊，该怎么说呢。」

「怎样。」

「好奢侈。」

我将她之前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副社长苦笑了一声。

「……我曾经说过，我无法和其他人深入交往。」

「嗯。」

「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这有多困难。我以为我明白，但其实我一点也不懂。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在忍者屋我就这么想，你的人生实在太困难了。」

「哈哈哈……」

「你的人生相当复杂，绑手绑脚，没有出口。」

副社长摇了摇头。看来她这番话似乎不是开玩笑。她究竟在忍者屋遭到什么待遇啦？

「你和我不一样。从头到脚都不一样。我就算身体变成你，也还是无法和你一样。从根基开始就不一样。」

「……也对。」

这样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副社长的问题应该由她自己解决，我也必须正视自己的问题。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

毕竟即使变成对方，我们也依然无法合而为一。

「我觉得。」

副社长一副难以启齿似地玩了玩头发，然后小声说道。

「我还是想变回来……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

我微微笑了笑。副社长非得说出口，否则无法释怀的态度，或许很像是她的作风。

「笑什么。笨蛋。」

副社长嘟起嘴转向旁边。这一定是最后一次看到我在我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要怎么做，才能像你那样笑？」

副社长她──或者该说是他──脸依然看向旁边，拉了拉自己的脸颊。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她才对。我们两个很相似，所以大概在想一样的事情吧。

「那就像之前一样。」

「换回来吧。」

「好。」

副社长缓缓从制服口袋中掏出猫棋子。

我也从浴衣袖口袋中取出棋子。

然后深呼吸，将两颗棋子碰在一起，闭起眼睛祈祷。

已经足够了，我不会再羡慕副社长了。我当我自己就好，我必须当我自己才行。

一瞬间，我有种全世界所有的光都消失，彷佛身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钻入一层薄膜般的感觉。

「──！」

我压抑扭曲的视野，回想起呼吸的方式。

水面的另一侧，已经是平常的世界。

头发碰触脖子的感觉消失，胸前奇妙的重量也不见了，腰上传来皮带勒紧的感觉。

在我眼前的副社长，穿著副社长的浴衣，长相变回副社长的副社长。

欢迎啊，我的身体。分离之后我才了解，这对手腕、这双脚、这长相其实也挺可爱──等等。

「好、好痛啊！怎么全身关节都在痛！还有为什么羞于启齿的部位会痛得要死啊？！」

「昨天稍微用力过猛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花猫讨厌痛得衰号的我，跳到了地板上。

「我妥善利用了一番。活该。」

副社长笑咪咪地说，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浴衣内侧，一脸惊愕地低声说。

「…………内裤不一样。」

「当然啊，我换掉了。」

「咦。」

「小裤裤的质料比男生的四角裤薄，穿起来感觉好奇怪。」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的。内。内裤。怎么。怎么可以。随便换掉。随便随便随便换掉。」

「可是我都洗过澡啦！也上过洗手间了！」

「洗手间？洗手间。难道是那个洗手间？这怎么可能。骗人。你唬我。原来是你唬我。怎么可能去上洗手间呢。」

「谁不会去啊！这是生理现象啊，现在又何必再说这些。」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副社长冷淡的脸颊一片羞红。不只是发热而已，嘴型还开始扭曲。

看来她虽然彻底玩弄了别人的身体，却似乎没料到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别人上下其手。她的变态参数也未免太偏重攻击了吧……

「知道吗？副社长。有权利让别人去上洗手间的，就只有那些有自己也会上洗手间的觉悟的人──好痛耶？！」

「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变态变态变态变态变态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好久不见的副社长身体副社长，羞得连耳朵都红了，捶著我的胸口。

总觉得有双重意义的新鲜感呢。我笑了，然后又被她捶了一顿。

……就这样，我和副社长聊得还满愉快的。

所以我们慢了好几拍，才发现不知何时，花猫已经从我们的四周消失无踪。

猫的习性是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

旅馆的走廊很寒冷，只隔著一扇门的房间入口也很冷。所以散发最多热量的，是人类的体温。

但我们俩都没有抱著它，这表示它在附近找到更温暖的场所──

「啊。」

副社长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咦？」

「……筒、筒隐──！」

我歪头一看，然后吓得双脚发软。

原本应该仰躺在棉被上的筒隐，从纸门缝隙看著我们两人。

她的脸颊依然是一片温泉色，只有嘴微微张开。花猫的尾巴卷在她的脚边。我现在才感觉到，室内暖气炉排放的阵阵暖气，也缓缓吹向我们这里来。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对！筒隐你必须躺在床上休息啊！」

「……刚才，学长，说了『变回来』……」

「那是你听错了！因为发烧而听到奇怪的事情啦！」

敌人目前身体状况不佳！只要能彻底压制就赢了！

正当我这么想，

「回想起来，舞牧学姐刚才泡温泉时，也和平常的学长一样，从脚趾头开始洗呢……」

「你怎么知道我洗身体的顺序啊？！等等，刚才我只有用热水冲身体而已！我才不会上当！」

「……果然……」

「啊。」

身体状况不佳丝毫没影响魔王妹妹的聪明才智，我的谎言瞬间被揭穿。同时裸体观察罪也曝了光。

副社长只有嘴型动了动说声『笨蛋』，然后叹了一口气。

※

我们三人以各自的坐姿坐在棉被前。我跪坐，筒隐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两脚后弯呈现女孩子坐姿，副社长则立起一只脚。

筒隐以颤抖的指尖，交互指了指我们俩。

「──学长，变成了舞牧学姐。舞牧学姐，变成了学长。」

「这、这个，真要说起来的话可是非常长呢！」

「……学长和学姐交换了吗？」

「没错！怎么办，才九个字就说明完毕了呢！」

我将猫棋子放在榻榻米边缘，副社长也将自己的棋子放在旁边。

两只猫像面对面，招手的方向相反。因为所以如此这般就是这样，其实只是一场意外。

筒隐盯著猫像，同时陷入沉默。没用橡皮筋束起来的散发，垂落猫像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昨、昨天晚上……」

「所以今天一整天，真正的学长其实是舞牧学姐。」

筒隐晃晃悠悠站起来。只见她步履蹒跚，以空洞无神的眼神看著我们俩。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花猫完全置身事外。看它摩擦筒隐的脚边，似乎是在撒娇讨零嘴吃。

筒隐看向花猫，像是垮掉一般地蹲了下去。

「我就像是这只猫咪，不管对方是谁都好，只要能讨到零嘴就行。」

「筒、筒隐……你得安静休息啊……」

「我明明夸口说学长是我的第一，却连这种事都没有察觉，完全被外表迷惑。我只会空口说大话，却根本没抓到重点，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

她缩起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看上去显得更加娇小。

「我这种人真的。我这种人真的完──」

她迷迷糊糊的脑袋，有如迷迷糊糊地受到诱惑般，

「──……──」

只见她对著复制猫像，低声说了些什么。

完全被冷落的花猫，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叫著。它吵著想吃零嘴，想吃更多零嘴。

榻榻米边缘的两只猫像被推倒，叩的一声，脑袋碰在一起。

筒隐的轮廓与猫的身影重合──

瞬间，房里变得一片漆黑。

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连暖气炉炉都停了。瞬间寂静。从隔壁房间传来惨叫声，还有吵闹声，然后门开了，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紧接著电灯一闪，炉子点著了，文明的力量再度恢复。这时传来旅馆广播，刚才因为雪的影响而造成瞬间电压降低，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非常抱歉造成各位房客的困扰──

「……喂。」

在恢复光明的房间里，副社长皱起眉头。

棉被上只有花猫趴著。

筒隐已经不见踪影。

第六卷 4.一人加一只

有个在全国各校举办的随机问卷调查,题目是『校园生活最High的日子』。

据说调查的结果，第一名是第一学期结业式，第二是文化季早晨。

没有第三第四名（注２９），第五名则是修学旅行最后一夜，似乎是这样。

（注２９：日文惯用语，由来众说纷纭，常见原因是这样比较符合日文「五七调」的音韵，以及「一和二相去不远，二和五（应该是三）差距就很大」的意思。）

身为美少女观察者，泳池开放日和制服换季日等可以大饱眼福的事件竟然没上榜，真是感到遗憾啊。而且从『没有第三第四名』这一点来看，根本就算不上问卷调查了吧。不过呢，大致上可以同意。

所以说现在──也就是旅行第二天的夜晚。

情绪High到最高点的同学们，在大厅聊天的音量愈来愈大，也不能怪他们。

男生女生们不停东奔西跑，青春的热熵不断无限增幅，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这张照片拍得好棒喔！」「等一下去堆雪人吧。」「听说阿修向元子告白了耶，真假？」「胡牌，七对子带宝二红二里带宝二。」「导游小姐拒接我的电话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些伴手礼呢？」「没和女生增进多少关系……」「嘿嘿，问到健太同学的信箱了」「晚饭后偷偷集合喔……」

有尽情享受分组行动的小组，不完全燃烧的小组，感情萌发的小组，开始吵架的小组，以及有气无力的小组。

每个小组的青春都夹得像包馅三明治，在大厅这个容器内混在一起。与奇妙的兴奋和焦躁感在集团中不断扩大。

高中二年级，最后一次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夜。

──是否不后悔，心满意足了？缔造将来能自豪的回忆了吗？

──少了某些东西。不应该是这样。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物才对。

在青春耳语的怂恿下，晚上偷溜进女生楼层结果被老师逮到然后在走廊跪坐到早上被喜欢的女生嘲笑却因此在女生心中留下印象圣诞节约会后开始正式交往，这可是黄金方程式呢！连恋爱博士小豆梓都一只手拿著漫画大力宣扬。

既然她都这么说，那我也只好招了。

我也想依照黄金方程式潜入女生的房间，对月子妹妹的滑嫩身躯任意微分，在夜晚的函数图表上从顶点开始描绘起伏程度啊，来，脱掉衣服吧──我曾经在晚上想过这些。

但现在真的没办法这样做。

「──在哪里……」

我聚精会神，在挤满学生的大厅寻找尾巴发束的少女。要是遗漏她的娇小身躯可就糟了，所以我连沙发底下和坐垫内都没放过。

但我还是找不到她。

从她溜出梅之间之后，走廊、三楼、四楼、五楼和浴场都不见她的踪影──她从我们面前消失无踪。

「一定只是在哪里迷路了吧……」

在充满喧嚣的大厅角落。

小豆梓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低声说著。

「……大概吧。」

副社长也沉默寡言地皱起眉头。

我们三人组成极机密筒隐搜索小组，同时我也将大致的原委告诉小豆梓。当然省略了和副社长交换身体的事情。

很明显，筒隐当著猫像的面，低声说了些甚么。

如果当时她是在许愿，光是寻找她可能还无法摆平这件事。

反过来说，如果筒隐没有许任何愿，那问题又更严重了。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代表筒隐是自愿躲起来的。简单来说，就是她拒绝见到我们。

更糟的是，如果被认识的二年级同学或老师发现，问题就更麻烦了。

纵使我们的地区研究再怎么自己由，也只限于同学年。

如果筒隐擅自参加高年级的修学旅行这件事被抓包，我们肯定吃不完兜著走。而且连好心帮我们隐瞒的和气少女，以及同房的女生也会有麻烦。

「这下糟了……」

有太多可能性非考虑不可。

那个倔强的女孩，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隔著玻璃可以看到玄关前的马路，在路灯的昏暗灯光中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这种天气应该不太可能跑到外面去，但该不会──

「……哎呀，真是抱歉，现在没办法陪你玩哟。」

我偶然往下一望，只见花猫正在小豆梓的脚边不停转圈圈。

是副社长为了参加零嘴大会而带来的花猫。

从它黏人的模样来看，应该是别人的宠物吧。

从我们在梅之间相遇后，它就一直追著我们跑。但我们正忙著找筒隐，没时间陪它玩，因此它似乎改黏小豆梓了。

──喵。

花猫彷佛想说什么，喵了一声。

它舔自己的前脚，啪哒啪哒的动作像是泡在水里，又突然倒在地上。紧接著猫拳，开始和什么展开决斗。猫拳，猫拳，僵立不动，往后仰，然后倒下去，呈现大字，瘫软。最后以尾巴指了指自己。

喵，喵喵。

它抬头看著小豆梓，然后不断重复上述动作。

这些动作真的很复杂，让人觉得它好听明。可惜我们的文明还没有进步到能完全解读它的肢体语言。

「唔唔，好可爱喔！好想抱回家……好……好可……不行！现在不行啦！」

连网络上昵称都是『最喜爱动物！』小姐平常的表现来看，这真的很难凡啊。

「等找到筒隐同学后，再好好陪你玩吧。」

喵喵喵！

听到小豆梓的声音，花猫兴奋得叫个不停，还是头一次看到它这么激动。或许是小豆梓担心朋友的真心传达给它了吧。真是美丽的友谊啊！

不久，花猫就被寻找兴奋宣泄口的女生抓住，

「猫咪猫咪耶！好可爱喔！」「看招吧～」「是谁的宠物呢？」

然后被摸遍下巴腹部到两腿之间，全身抖个不停。

「──不过晚饭怎么这么慢啊。」

女生当中有人嘀咕。

肚子饿了就没办法青春。不论最后一夜要如何度过，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这是大家的统一见解，但旅馆却迟迟没有准备晚饭。

看了看大时钟，早就已经快七点了。

「欸欸，我听到不得了的大事啰。」

刚才和其他小组聊天的和气少女，在梅之间成员间甩著松垮垮的袖子。

「听说旅馆里出现了幽灵呢～」

「……幽灵？」

「那个幽灵不仅在走廊上满地打滚，还在楼梯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蹦跳，他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呢。怎么样呀～」

「问、问我们怎么样……」

「很～可怕对吧～？」

「……会不会只是看到的人太累了而已呢？根、根本没有什么幽灵嘛！」

小豆梓的表情微妙地抽动，同时勉强露出苦笑。和气少女见状，一脸不满地嘟起嘴来『噗～噗～』两声。

「──这我也有听说耶。」

刚才不断偷瞄我们的剑道社粗鲁男生，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他的朋友在旁边吹著短促的口哨，只见他的脸微妙地变红。

不过他还是勉强面向和气少女与副社长，开口说道：

「听说老师们的生鱼片料理被吃掉了，所以晚饭才会拖这么久。」

「什么嘛，超好笑的啦～」

一心一意卷著头发的美化委员女孩，在一旁哼笑著。「什么幽灵，根本就只是普通的小偷吧？」

「听说以小偷而言，年纪太轻了。」

戴眼镜的手工艺社同班同学谨慎地举手。「根据目击者描述，体型大约小学高年级吧。」

「那果然是幽灵！幽灵啦，幽灵！」

小个小的旅行委员长兴奋地蹦蹦跳。「这足以召开旅行委员的紧急会议了吧！对不对！」

大家应该觉得很饥渴吧。

连平常没聊过两句的同学，都跨越小组之间的鸿沟，像接力传递一样散布谣言。

似乎到处都有目击情报。

还有人宣称亲眼目睹呢。

有人说，『她』说话方式很奇特。有人说，『她』能灵巧地在天花板乱窜。有人说，『她』只要看到食物就往嘴里塞。有人说，『她』以四只脚走路。有人说，没有人认识『她』。

大概是幽灵。不对啦，是小偷。应该是没礼貌的外国小孩吧。肚子太饿看到幻觉。从兔隐跑来的妖怪。受诅咒的旅馆客人。旅馆老板娘恶作剧。自杀的少女幽灵。旅行委员准备的惊喜。

大家都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不确实的传言游戏与没有恶意的玩笑话混在一起，真实虚构化为浑然一体。所有在大厅徘徊的同学，都聊起了神秘少女的话题。

到头来，只要有趣什么都好。

只要能在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夜，点燃郁积的兴奋火种就行。

「──这个，这个，该不会……」

小豆梓当真脸色发青起来。

「嗯……可能是。」

我低声点了点头，连我的手也不禁颤抖。

当然我并不是害怕什么幽灵。

我没出声，以嘴型告诉歪著头的副社长『月子妹妹』几个字。

「……咦，这是什么意思。」

副社长瞪圆了眼睛。

「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厨房的食材都被吃光了吗！一定是月子妹妹啦！」

「慢点慢点慢点，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得快点找到她，免得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传言！」

「等等。等一下啦。什么？她……学妹有这么贪吃吗？」

「她就是这么贪吃！」

「咦……」

「就算这些是开玩笑，也很有可能是她向旅馆讨太多东西吃，结果冒出了奇怪的传言。」

自暴自弃的月子妹妹食量有多大呢？连三千世界的沃野都会被她啃成寸草不生的荒地啊。

可恶，为什么刚才没有优先去厨房找人呢，她理所当然会去那里啊──正当我咬牙切齿时。

拍拍拍！

我的脚遭到一阵猛烈的猫拳，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考。

果然是那只熟悉的花猫，它似乎逃离了女生们的魔掌。

我和猫没办法以语言沟通，肢体语言也太复杂看不懂，所以想沟通也没办法。

但就在这一瞬间，神奇的是，我居然很了解它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我平常被骂习惯了吧。

它像极了无表情女孩生气时的模样。充满吸引力的眼神直直盯著我看，同时不断拍打地面。

这样简直就和月子妹妹一样嘛──不对，怎么可能，不会吧，不对，不会吧。

我的背脊传来一股寒意。

就在同一时间，

「──你们几个，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麻烦啊！通通先回房间去！」

光头胡子伴随粗重的脚步声来大厅赶人。大家见状立刻乌兽散，兴奋地移上楼梯去。

就这样，大厅里的骚动战场转移到各自的房间去。

根据后来打听的情报，老师们似乎也打算帮忙追踪神秘少女的踪迹。

『如果这和本校学生有关，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出相对的处分。我可没有胡子老师那么好说话。』

学年主任老小姐的眼镜，闪光犀利的光芒呢──小个子的旅行委员长这么述说。

所以她才会没时间监督一般学生吧。

男生与女生之间的鸿沟，原本就因为共享「神秘幽灵出现」这个热门关键字，而缩小了不少。

我看到有网球社员潜入之前不断示好的女生房间中，还有受到男生邀请，内心似乎也挺雀跃的时髦女生们走上楼梯的身影。感觉整间旅馆即将盛开青春的花朵呢。

我们梅之间的成员也追加一人。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王子要来我们房间呢……」

横寺同学也企图若无其事地混进来，不过当然失败啦。

抱著花猫的我缩起脖子。我把猫棋子忘在梅之间了。

「有些事情我想确认一下。」

「真是拿你没办法！只能一下子而已喔！」「猫咪猫咪小猫咪～」「他大概以为抱著猫就能为所欲为了吧……」

不过大家放心！多亏副社长的努力，横寺同学已经和其他女生建立良好关系啦！这可是沟通技巧之一，在别人建立的信横赖之上搭便车吧。基本上只有废柴才这样做。

就这样，我们回到梅之间后，

「咦……？」

出乎意料的光景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月子妹妹竟然香甜地睡在铺好的棉被上。

枕头边还散落著从厨房大肆搜刮的生鱼片残骸。

※

包围筒隐后，立刻召开即席审判庭。

女生们组成陪审团，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

「刚才捣蛋的果然是筒隐妹妹吧？」「根本罪证确凿了嘛。」「但不是听说犯人是小学生吗？」「那一定是因为看到这样的体型……」「太凄惨了。」「怎么会这样呢……」

筒隐一边睡觉，同时嘴巴还不停嚼动。

像是吃饱喝足后心满意足回窝里休息，简直和猫一样。应该说根本就是猫。

浴衣几乎半脱地披在她身上。在平坦的身体曲线中，只有鼓鼓的小腹特别明显。

现场证据已经让她像被小煤灰（注３０）埋住一样黑到底了啊。女生们的心证正加速恶化中。

（注３０：在宫崎骏的作品《龙猫》与《神隐少女》（按：即是《千与千寻》）中出现，有两只眼睛的煤灰球。）

「……这下糟了……」

我搔了搔脸颊，望向旁边。

从大厅硬抱回来的花猫。

各位想知道它现在在做什么吗？它将头钻进了房间角落的坐垫底下。

只见它以短小的前脚压著自己的耳朵，剩下尾巴微微颤抖。大概就像花猫版的『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吧。

竟然学会逃避现实，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概念，猫族文化已经足以匹敌现代日本高中生啦。

──不，不是这样子，它果然是。

我试著用力捏了一下它的尾巴。

结果它『呜喵──！』地伸直了四肢。

放开手之后，花猫的身体瘫软无力，趴在榻榻米上。

我再度用力捏它的尾巴，呜喵──！放开手，瘫软。用力捏，呜喵──！瘫软，呜喵──！瘫软，呜喵──！

我无法克制玩弄它下半身的冲动。真有趣……

我记得这种感觉。之前有个女孩钻进芭芭拉小姐内，双脚露在外面。玩弄她的脚就像这种感觉。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也能完全猜中。

被我折腾老半天的花猫转过身来。杏仁形状的瞳孔怒火中烧，龇牙咧嘴地怒咬我的手。我只好反省一下。

然后我指指躺在棉被上的筒隐身体，再指指花猫。交互指了指双方。

「──喵！喵喵！」

筒隐猫用力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的原因，连想都不用想。

钢铁小姐手工制的一对猫棋子，一眨无辜地倒在榻榻米上。

我看向副社长，小豆梓望向我，副社长看向猫棋子。然后我们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视线相交。

这一瞬间，我们完全了解发生在筒隐身上的悲剧。

「──还是找老师商量一下吧？」「好好解释，老师一定会谅解～」「哪个老师会放我们一马呢？」

就在我努力和筒隐猫沟通的期间里，她们决定了如何解决这件事。

糟糕的是，她们似乎决定将神秘少女事件的重要关系人，也就是真犯人的筒隐身体交给老师处理。

相较于擅自将学妹偷藏在房间里，学妹偷吃老师的生鱼片料理这件事，要严重多了。与其包庇犯人导致自己跟著受罚，还不如一刀两断切割关系──她们应该这样判断吧。当然，表面上没有人会这么说，

「稍等一下，怎么能随便断定筒隐就是犯人呢？」

可靠的友军小豆梓，挺身与Ｃ－六组的女生们孤军奋战。

「但是这片狼藉，不就是从厨房拿来的生鱼片吗？」

「……那些真的能叫做生鱼片吗？」

「看起来像生鱼片呀。」

「如果那不是生鱼片的话呢？」

「仔细想想还是生鱼片吧。」

「更何况究竟要如何定义生鱼片呢？」

「不管生鱼片怎样，这些生鱼片就是生鱼片。」

「说不定也有不算生鱼片的生鱼片哟。」

「……不算生鱼片的生鱼片？」

「更吹起生鱼片这种说法也有问题。为海里游泳的角儿著想一下吧！在询问这是什么之前，先顾虑一下鱼儿的心情，一起想一个新的词汇吧！」

「…………」（按：我想吃生鱼片了…）

小豆梓拚命以我流拉长议论战线。如果敌人是钢铁小姐的话，应该可以撑三天夜吧。

不过，对方是一群普通的女生。

「妣　之找老师来就对了吧，真是的。」「生鱼片虽死自由不灭？」「那就这样吧，我去找老师……」

三人匆忙起身。

「等、等一下！筒隐同学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事！」

「对啊！一定是被妖怪猫的灵魂附身了啦！」

「与其说妖怪猫，应该说是被普通的猫附身了啦！」

「与其说被猫附身，应该说是和猫交换身体了啦！」

「与其说是和猫交换身体，应该说是被迫交换身体了啦！」

我也支援急著找理由辩解的小豆梓。虽然有点像自己人打自己人，总之先努力解释再说。

若是要从头说明的话，她们绝对不会相信。但如果将这片狼藉全归咎于月子妹妹，那也未免太残酷了。

「这些事情也应该找老师来解决比较好吧？」

可是对方却露出暧昧的笑容四两拨千斤。沟通就这样失败了。

对她们而言，筒隐是这一两天才认识的。

我们所认识的筒隐，和她们认识的筒隐绝对不会一样。几乎是不同世界的居民了。

像是薄膜般的壁叠，顽强阻挡在我们之间。

「好了好了，又没有一口咬定她就是犯人呀。只要向老师好好说明就行了吧。」

但如果是和气少女的话。

如果是小组旅行时一直和我们行动的和气少女，或许──

「……王子，你不让开我们就过不去啰。」

「不，这该怎么说呢，呃，如果老豺来的话，事情会很棘手耶。先向本人问清楚原委再说吧！」

「王子有任何确实的根据吗？」

「这很难解释，但筒隐是无辜的！拜托！请你们相信我！」

「嗯……」

和气少女的著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

但还是摇摇头，笑了笑。

「要相信王子有点困难……毕竟王子不太可靠呢。抱歉啰。」

这是她平肖慵懒和气，面对横寺同学的笑容。

和面对副社长的身体时，那种困扰又受伤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不管是好是坏，她对我的态度都不动如山。从我们组成一队的瞬间起，她就一直维持一贯的立场。

看著和气少女走出房间的背影，我呆呆站在原地。

……就是这样啦，其实不意外。

然后我愣了愣，苦笑了一番。

这就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透过围墙缝隙足足累积了两年的天国体验，成为今日恶有恶报的元凶。

结果，光靠耍嘴皮根本无法取得他人的信任。只不过短短两星期又多一点的交流，还有借用他人的身体行动，就以为共有了某些事物，真是大错特错。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彼此。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合而为一。

就这样，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小豆梓在房间中央拚命守圈圈。

房间正中央是还在悠哉睡大觉得筒隐身体，身旁依然是不停转圈圈的花猫。

「谁晓得。或许是，停学。」

副社长满不在乎地说。她坐在壁龛上，等量齐观我们的模样。

我不知道她为何没和女生们一起去找老师。

或许是因为骑虎难下，也可能是对筒隐感到歉疚，不然就单纯感到有趣而留下来。我并不清楚副社长的想法。

「停、停学……？」

小豆梓重复副社长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姑且不论一起旅行这件事，吃光老师的料理就是不应该。这不是推说恶作剧就能了事的。」

「但、但是，但是，如果向老师说明，是因为被迫和猫交换身体的关系呢！」

「大家都不相信了，你觉得老师会相信吗？」

「唔……」

小豆梓语塞，然后开始一一翻找自己带来的大量行李。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吗！」

帐篷、睡袋、旅游手册、钓竿、登山绳、冰爪、泳装、花饰、各种漫画与杯面，以及矿泉水空罐、猫罐头和紧急食粮。

没有任何东西派得上用场。现实可没有像未来的猫型机器人一样方便好用的道具。四面楚歌就是在形容现在状况。

等一下女生们会向老师报告。然后老师赶来，将筒隐带走，不顾事实真相惩罚筒隐。真是可喜可贺。这就是我们的修学旅行吗？

「那。」

副社长看著我。

「该怎么办？」

她的问题既冷淡，又单刀直入，而且准确无比。

我到底想怎么做？

当然是想解救筒隐啊。

我希望大家都能获得幸福，不希望有任何人不幸。

但是──说真的，我有资格拯救大家吗？

回忆迟早会消失的我有资格吗？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让某人不幸的我有资格吗？

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不得不攸好的觉悟，膨胀成我无法完全背负的质量，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我凝视自己的手掌，不知如何回答。

「──看这个。笨蛋。」

「好痛？！」

有个锐利的东西砸中我的头。是笔记本的角。

将笔记本丢过来的副社长，以下巴示意。

是怀旧设计的绿色笔记本，似乎是从手提袋掉出来的。

我对它有印象，一想到它我就毛骨悚然。

没错──这是暗黑魔王的生死簿。

「……这是？解决方法的提示吗？！」

溺水的小豆梓像抓住求生的稻草般，捡起笔记本。

「等一下！不可以看下去啊！」

在围城战开打前，房间里就要上演血腥的内部抗争啦！

我还来不及制止，小豆梓就打开了笔记本，

「……嗯嗯……嗯……哎呀……」

但她立刻紧闭眼睛，直接将笔记本塞给我。

「对不起！这是横寺你的日记吧！这和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咦？」

我也低头看向笔记本。

写在笔记本上的，当然是用来参照第一审视基准表的我的行动记录。

到这里为止我还知道。

但我并不晓得筒隐是怎么记录的。

某月某日，对小豆梓学姐说了什么什么话并摸摸头。某月某日，一边和姊姊玩桌上游戏，同时教姊姊到参考书第几页。某月某日，和爱美聊起魔法少女的话题。某月某日，我与某人做了些什么。我和别人做了些什么。我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我与某人。我和别人。我在哪里。

写得落落长，没有区别对象，没有区分轻重，将我的所有行动详细记录下来，

──简直就像代替我，将我的回忆刻划下来一样。

『因为我实在无能为力。』

我想起筒隐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没能继续说下去的话，大概是──

「她在忍者屋里问了我问题，问了不少事情，然后全部记录下来。说是至少要做到这样。」

──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至少设法代替我。

帮我将未来的回忆一一累积下来。

副社长再度与我四目相接，说了句「你这笨蛋」。

「你的人生很恐怖。不过你可以稍稍自豪，然后认真地去面对，就像你告诉我的一样。」

我彷佛被狠狠甩了两个大耳光。

麻痹的惑觉在脑袋里慢慢扩散。

只有心脏，噗通噗通猛烈狂跳。

「这个……你、你没事吧？怎么了吗？！」

听小豆梓一问，我才发现自己正拚命用力抓头。

就算我无法留下回忆也无妨，因为有个女孩会帮我记录下来。虽然她说自己什么事都办不到，但她却代替我记住了一切。

我们无法了解彼此，所以总是拐弯抹角。因为我陷入低潮，所以才让她付出这么多。

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合而为一。

但我们无论身在何方，都不是孤单一人。

「……对不起。」

我抚摸花猫。虽然花猫从刚才就一直低著头。

好，我下定了决心。

「欸，欸！为什么横寺你这么冷静啊！筒隐她现在有大麻烦呢……！」

小豆梓真的急到快哭出来。虽然她对惊吓超没抵抗力，但这代表她非常担心筒隐，甚至为她担心受怕呢。

「好乖好乖，别担心啦，别担心。」

「呜呜呜……！」

我摸摸小豆梓的头，她才稍微平复情绪。

「这个，这个，还是要和舞牧同学一起向老师解释吗……？」

副社长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如果你们要我去我就去。」

副社长的确有可能办得到。

她是深受信赖又朕实绩的旅行委员，也能够和女生们沟通。

不过这终究是属于她的作风，只不过是借来的东西。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以我自己的身体达成沟通才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确有解决事情的方法。

「不用阻止她们没关系。反而要尽量热闹点，除了老师以外，也尽量找大家来。」

「……找大家来？」

「嗯，发邮件也好什么都好。帮我通知所有人，说梅之间即将发生精彩的大事，那个变态又要做出奇怪的事情了。」

「为何要自己将事情搞大。」

「卓别林在电影里说过啊。杀一个人是越蛋，但是杀百万人就是英雄。同样的逻辑。」

「谁晓得你在想什么。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副社长皱起眉头，随后又微微笑了笑。

「……不过。你一定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吧。明明就是变态。」

「『变态』是多余的！」

「我也不太对劲。说粗定感染了变态菌，我要索取治疗费，塞在袜子里给我。」

「我看你根本盲是天生的，而且早就没救啦！」

「好啦根啦。再见。」

副社长轻松地挥了挥手，然后离开房间。

「…………？」

小豆梓虽然稍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和副社长，但随即慌慌张张跟著她离开。

「接下来。」

我先将房暗反锁。

在和最终魔王决战前，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先搞定。

我摇了摇筒隐的身体，她翻了个身。我再度摇了摇，她又翻了个身。直到我第三次摇晃，她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只见猫月子妹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然后黏在我身边打滚。

「──喵……」

好毫无防备地朝我摩擦脸颊的模样真的好可爱。而且她的浴衣还大大敞开，身体正面完全裸露在外。柔软的部分摩擦我全身让我快涷未条……

我真的很想忘记一切推倒她，用无法写给大家看的方式完成男生的梦想，从此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不过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我硬将筒隐身体上的浴耳穿好，她又心不甘情不愿晃了晃身体。她似乎不喜欢肌肤包裹在衣服里的感觉。花猫则拚命蹦跳，泪眼汪汪地不断努力遮住光溜溜身体上的重要部位。

帮她穿上，她脱掉。帮她穿上，她又脱。帮她穿上，她挣扎。帮她穿上，又挣扎。

简直就像帮不听话的幼儿穿衣服，反覆持续无止境的战争后，筒隐身体从喉咙处发出不悦的咕哝声。

「既然这么不喜欢穿衣服，就赶快变回猫的模样吧。」

我指了指花猫，筒隐身体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轻松解决啦。

筒隐再度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猫与人类交换精神的过程，运用了魔术的精髓。老实说，过程中穿插了大量宛如魔法少女变身场景般的裸体养眼镜头，不过现在实在没时间描写这些，只好割爱了。面对步步进逼的时间限制，有时候必须牺牲珍贵的杀必死画面啊。

「……真的很对不起。」

筒隐无精打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进上传来吵闹的声音，而且愈来愈近。

是刽子手的脚步声。

她依然不愿意正面看著我，垂头丧气地走向门口。

「我每次都强加自己的心情在学长身上，根本无法帮上学长的任何忙，每次都为学长添麻烦。仔细想想总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三番两次这样。像我这种人。我这种人真是。」

「没那回事啦。」

「就是有这么回事。偶尔我也必须负起责任才行。」

筒隐的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她娇小的身躯更紧紧地瑟缩著，简直就像绞刑台上的犯人。

「不过啊，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月子。」

「──哎？」

筒隐猛然转过头来。

就像呼吸困难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办法弃小豆梓不顾，要人照顾的钢铁小姐也很可爱。我也很想摸遍爱美，至于副社长……就算了。不过总而言之，我喜欢筒隐你。」

「咦、咦、咦──」

「你对我造成麻烦，我反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样才有活著的感觉。希望你继续为了累积感情，尽量来麻烦我吧。」

「………………」

筒隐没有回答。

我这番话也不是为了听她的回答。

不久门上传来一阵重重的敲打声。

「将门打开！快点打开！」

我拍了拍瑟缩在原地的筒隐粉嫩的肩膀，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然后走过她的身边。

就这样，我前去回应刽子手的呼唤。

久等啦，青春，票我拿在手上啰。身为清新正直青年淑女的一分子，让我也上车吧。

跑啊跑啊，快点快点，为了不让未来留下懊悔。为了缔造人生中永难磨灭的回忆。

让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夜，掀起最后的高潮吧。

（按：王子你这真男人……ＦＦＦ团之火会为你一直护航的（泪））

※

以学年主任为中心的老师群，和摆明跑来凑热闹的同学们都围在房间外面。

现在已经顾不得男生女生，大家的眼神都充满期待，希望我大显身手，总结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夜。

我反手将房门锁上，以一片门板隔绝外面和里面，然后开口。

「有人叫我吗？怎么这么热闹啊？」

「……又是你。」

学年主任老小姐压著太阳穴。

她的表情充满了对我的厌恶。

「竟然理所当然地待在女生房间里，等一下给我来写悔过书。总之你先让开。」

像是要躲开脏东西一般，她动了动下巴示意我闪边。

但看到我站在门前不动如山，她的火气愈来愈大。

「……你这是干什么？如果你想包庇谁，我们也有方法治你喔。」

「我才想问老师在这里干什么呢。」

「嗄？」

「修学旅行还没结束，请不要打扰我的地区研究。」

「现在你还胡扯这些做什么？！鬼扯也要有个限度！」

「我才没鬼扯。难道老师不知道我这组的主题吗？」

「那种事现在根本扯不上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非常有关系。我这组的主题是──『中部地方的少子化问题对策手段实行调查（♥）』，老师不知道吗？」

围观臬　生有人屏息以待，有人忍住笑意，有人兴冲冲地私下耳语。

大家都期待『变态王子』的发言，期待我的现场表现。

我舔了舔嘴唇，回祇大家的期望。

之前已经有具体的实例了。

我想起副社长模仿我的模样，模仿她当初模仿我的动作。

就像大家期盼的那样。

为了扮演符合大家期待的横寺同学。

「咯咯咯──这就是我的地区研究啦！和女孩子酒池肉林，然后增产报国！我现在正在对抗少子化，老师别来打扰我们行不行！」

「你、你、你──你再继续胡说下去，老师就要立刻处分你喔……！」

「为了正确地增产报国必须滋养补身！吃饱后嘿咻，嘿咻完再吃！让女孩子去拿生鱼片，放在女孩子的身体上，再连同女孩子一起享用，真是太好吃啦！咯咯咯！」

「变、变态……！」

「是变态啊！变态有什么错！」

在短暂寂静诏后──全场欢声雷动。

听到应该是众所期盼的宣言，大家都同时骚动起来。

「真是变态。」「变态出没。」「果然是变态。」「我就知道他会上。」「因为修学旅行啊。」「大家赶快过来看。」「又是他吗？」「好棒喔。」「我才不想变成那种变态。」「脑袋有洞。」「因为是变态。」「变态天王。」「变态。」「变态。」「变态。」

所有人都在呼唤我，责备我，轻蔑我，祟拜我。

因为他们在我身上看到自己欠缺的部分。看到自己无意识中追求的某些在遥远彼端的事物，却又不能期望的事物。

超越了一切理性判断，横寺同学轻而易举地达成大家的期望。

这就是大家世界里的变态王子吧？

「──不对。」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我和学年主任几乎同时往旁边看。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是──

「拜托等一等，大家能不能也先冷静一下。」

「戳太……？」

「我很了解横寺。他的确已进入了另一个领域，但他不会这么饥不择食。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会不会反而有什么苦衷呢。」

是我熟悉到快看腻的长相，还有熟悉到快听腻的声音。眯眯眼加下意志坚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以独特的方式说话。

我的童年死党，介入我和老师之间的战争。

「不相干的人闭嘴……！」

听到学年主任冷淡的声音，戳太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哎呀，老师别这么说嘛。」

他既没有大声反抗，也没有刻意奉承巴结。

他的音质飘飘然而坚定不移。

「好歹我也是旅行委员。『本校的地区研究，就是为了培养学生自立自强的精神』──这些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委员的职权神圣不可侵犯，旅行中的大小事应该交给我们处理才对吧。」

「交给你们又能搞出什么名堂！」

「至少比不分青红皂白劈头就骂，更有助于查明真相吧。」

戳太直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欸，我们不会对你不利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别再硬撑啦。

赶快从实招来吧，戳太以冷静的眼神告诉我。

和我交情最久的童年死党，没有人比他更挺我。

他跨越看不见的壁叠，试著了解我的心情，没有人能像他这样。

不过──

「……和那些女孩子增产报国，需要情欲以外的理由吗？」

我摇了摇头。

不对啦，戳太，这样不行啊。

不论事情多么微不足道，都不能让筒隐当众曝光。

现在的她无法承受。所有伤痛可能都会累积在她娇小的身躯内，最后啪的一声迸裂。

「拜托，别这样好吗……我们好歹也是死党吧？」

戳太愁眉苦脸。

没关系。

就算你无法理解，也没关系。

我们不必勉强彼此合而为一。

为了别人而做的努力，不见得能得到每个人的理解。我并非为让别人理解，才会对某人做某些事。

幸福王子的善行，纯粹只是为了完成某止事而付诸行动。

「拜托，横仔啊──」

「──对变态浪费唇舌也是白搭。」

一蹶冷淡的声音从天而降，打断了戳太的哀求。

「这家伙是变态。无藻可救的变态。必须尽量从集团隔离。」

副社长站在学年主任身后，撇过头去叉著手。

她没有看著我，没有看戳太，没有看学年主任。

「在这里继续五四三也无济于事。」

好的作风有如朝高耸的壁叠丢石头，或是朝遥远的星星丢石头般，一方面承认壁叠和星星的存在，同时只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所以──身为旅行委员。我要求召开紧急会议。」

就这样，以生硬粗鲁的方式让这出闹剧下台一鞠躬。

「紧急会议……」

臬　生们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像波浪一样往外扩散。

家传宝刀因为从未用过才叫宝刀。实际上，大家也是第一次看到家传宝刀出鞘。

「我想借用其他房间。让全体旅行委员一起骂他。」

「噢，好啊。因为很多事情没办法在这里讲，比方说沾了女孩子美味的生鱼片吃法。」

我点了点头，跨出一步。

「不过，老师当然也会一同参加会议吧？」

「……为什么？如果套用你们的无聊藉口，老师不需要参加紧急会议吧。」

学年主任说得很不屑。

「…………」

同学之间弥漫著略为扫兴的气氛。

青春非常排外。对于没搭上车的人毫不留情。

学年主任老小姐傲然耸立在众人无言的视线之前，看著我身后，梅之间的房门。

看来药下得还不够猛。

既然大家在意这点小骚动，那就乾脆拿出火焰喷射器，放火烧个精光吧。反正我的评价本来就像野火燎原，火再旺一点也无所谓。

我刻意地舔了舔嘴唇。

「咯咯咯──老师自己有兴趣还装蒜。」

「……咦？」

「我早就知道啦，主任你和光头胡子你侬我侬吧！其实主任希望我告诉你，自己爽的方式和学生爽的方式有什么不同吧？」

听到这种莫须有的揶揄，学年主任老小姐的脸瞬间铁青，随即一片通红。

「你这人啊！怎、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好死不死扯到我──不对，不是这样──」

主任气到哑口无言，浑身发抖。

充满痛苦与憎恶的眼神狠狠瞪著我。

「胡子老师也骂他两句啊！」

「噢、噢，好──」

躲在后面的光头胡子翻了翻白眼。「不过呢，其实我啊，如果是主任的话……」

「喂──？！」

这一声究竟是谁喊的呢。

真的假的，我都不知道！他们有一腿？！什么时候啊？！对耶，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太扯啦～不会吧，我觉得光头胡子还不错说。是吗？好像老师与野兽喔。根本就是吧。已经增产报国了吗～

紧绷的热气再度爆发。

青春非常排外，还会企图同化他人。而且强硬到会抓住没搭上车的人，让对方免费搭乘。

有人大喊太唬烂，有人赞扬太了不起，有人嫉妒又羡慕，朕人害羞地喊好色。还有嚷著我们也要我们也要，逐渐变小的声音。

今年最爆炸性的配对诞生，已经陷入无法收拾的局面。光头胡子和学年主任在青春的跑道上，带领大家往前冲。

不论多么无聊，青春都是绝对的，而且应该受到肯定。

大家一个劲地鼓噪，学年主任也只能呆呆地旁观。

不过比较冷静的女生们──比方说没那个心情和大家一趋鼓噪青春的Ｃ－六组女生──露出退避三舍的模样。

只见她们表情抽搐，刻意不看向我这边，与伙伴一起摇了摇头。大概在说「差劲」「好恶心」「哪有人这样讲话的啦」之类的吧。

难得关系好到可以交谈的女生们，看来又告吹了。玫瑰色的亮丽日子再会，寒冬校园生活你好！

不过我才不管。

这样我就很满足，心满意足啦！

「」以地区研究为名的实验调查资料很丰富喔！要不要我当场向各位发表啊？不过对初学者而言有点重口味吧！

「够、够了──！」

大概是承受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众多声音，学年主任打著哆嗦，拉住我的手。

「看来有必要让你彻彻底底、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反省才行呢……」

当初的目的早已烟消云散，世纪大罪犯要被拖走啦。

不知道在教师休息室会遭受多少说教攻击，被迫面临多少反省，受到多少处分呢。真让人手痒啊。

「对、对啊。好好地，好好地……嗯……」

光头胡子兴冲冲地揪住我的另一只手，四周又响起一片笑声。

已经没有人去注意上锁的梅之间了。

在情绪沸腾的学生当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戳太囿著一张脸看著我。小豆梓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著我。不知道月子妹妹在房间里是什么表情呢。

副社长一副冷淡的态度看著我。

你‧这‧变‧态。

她的嘴型秀出这几个字，狐狸般的眼神笑了笑。

就像平常一样，她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讥笑著我。

第六卷 5.无法合而为一的我们

之后的事情，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修学旅行就在大盛况中结束。之涕我才听说田径社学弟妹对我的传言。看来『趁地区研究增产报国的脑袋有洞二年级男生』似乎已经成为学校的传说了。

变态王子的外号已经稳如泰山，后来发现有好几个人在旅馆房间内进行不正当异性交际，这些案例也明显被视为是我带坏人家。我已经足以为成为新世界的救世主啦……好想远走他乡，到某个遥远国度去。

我受到的处分是大量悔过书，以及两星期的劳动服务。

多亏光头胡子的鼎力相助，我才勉强逃过被停学的命运。

『原来你还记得辅导那时候，我们彼此交换的指导约定吗……』虽然老师低声耳语并热切和我握手，但我却一点也不记得做过什么。知道的人请告诉我一下吧。

无论如何，敬请期待光头胡子与学年主任今后的发展。

在修学旅行最后一晚发射的烟火掩护之下，事件的开端，神秘少女似乎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了。

平安逃过被惩处的筒隐，趁著大清早溜出旅馆，搭上电车回家了。

「──对不起。」

筒隐没有看著我，一直低头道歉。总觉得没跟她说到什么话。

回程的巴士中，充满了慵懒弛缓的气氛。

大都在睡觉，老师也在睡觉。光头胡子似乎睡在学年主任旁边。昨晚两人长谈了很久。看来我又为少小化问题贡献了心力，赶快颁发国民荣誉奖给我吧！

小豆梓也在睡觉。

「──甘、甘……甘道夫！」

她说著这样的梦话，看来她的梦境差不多进展到将戒指丢进火山口的桥段了吧。

充满安详气氛的车内，我身旁几乎没有人。就像故乡远在他方才会怀念一样，没人敢接近我。不过故乡嘛，代表大家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做人要积极乐观一点。

「呀呵，王子，多的零嘴给你吧。」

在中途的休息站，和气少女移动到前方的座位来。

即使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她还是愿意主动找我说话。

相较于看也不看我一眼，彻底厌恶我的Ｃ－六组女生们，不论好坏，她的态度依然一以贯之。真是珍贵的女孩子呢。

和气少女送我零嘴当礼物，正当她打算顺便分给前座的女生时，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男生的内裤掉在座位上……」

「那是我的。」

「咦？」

「我喜欢收集。挺有趣。」座位上的人，望著窗外淡淡地说。

「……原来麻衣衣有这种兴趣……」

和气少女又看了一眼副社长，然后和气地笑了笑。

「我完全不知道呢。总觉得──总觉得，好高兴喔。」

「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变态吗？」

「麻衣衣有资格说我吗？！」

「先别提这些，我不知道你的兴趣是什么。」

「呵呵，呵呵呵呵，我来告诉你吧。小～侧～腹～」

「喂别这样住手。」

「龙卷风～！」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讨厌讨厌讨厌笨蛋不要笨蛋。」

像狸猫的女孩与狐狸系女孩，卿卿我我的猫咪格斗第三回合开打啰。她们俩感情真好！真好啊，我开始羡慕她们了。不过，我现在不会想加入她们了。

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我也有我自己的世界。

在我的世界里，有些事情只有我才办得到。

我不会再逃避了。

「……话说回来，我行李中的四角裤全都不见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去买新的。」

我小小的疑问，被正在猫咪格斗的女生，以极简短的回答更生生驳回。这个内衣狂女孩，真是彻底败给她了。

没办法，我也只好将偶然落在我口袋里的薜丁格小裤裤，重新塞回自己的包包里。这就是等价交换的法则。

在充分满足欲望，一脸充实表情的和气少女再度移动座位后。

从前方座位传来一阵大喘气的颤抖声。

「喂，你的学妹呢，将她塞在包包里带回家不就得了。」

「……嗯……她大概是觉得尴尬吧。因为我被甩了。」

「欸？」

「我当然有开口邀她一起回家，不过──」

「嗯。」

「她只回答我『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不知何故，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筒隐从猫恢复正常之后，都不肯正眼看著我说话。

可能是她讨厌我了，也可能是她吃太多而肚子痛，或是感到无地自容吧。也说不定是在生气，我实在不知道。连神明都不见得能了解别人真正的心情。

我们实在无法靠沟通的方式合而为一，但没有沟通的话，甚至无法拉近距离。

虽然知道彼此无法合而为一，但我们依然拚命想拉近距离。不论彼此之间的壁叠有多厚，不论星星在多远的地方闪耀，我们都必须想办法拉近距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

短暂沉默之后。

「……废话。你以为变态能够解决什么问题吗？少自大。」

「我是真的受到不小的打击耶，拜托你不要故意在伤口上洒盐好不好？！」

「少啰嗦笨蛋。『横寺』还敢这么嚣张。」

她似乎觉得很滑稽，「嘻嘻嘻」地笑了。

刻意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反倒能达到安慰的效果──她当然没这个打算。

对刚结交的『朋友』所发生的不幸，她打从心底一笑置之。

叫做舞牧麻衣的她──就是这样的女生。

第六卷 后记

中文的「月子」指的是「产后一个月的疗养期」！

哇噢……

这世界上有个名词叫做想像怀孕。如果有哪部作品的女主角叫做「月子」，代表她早就跨越了这个阶段。毕竟她已经在疗养母体了嘛。想像生产的女主角，感觉有点新奇呢。

进一步而言，听说中文的「月子(yue zi)」，日文发音是「yuetsu」。

「yu e tsu」。

愉悦……

想像生产还沉浸在愉悦中的女孩子，真的适合当女主角吗？

所以说，让「月子」这名字在海外也会出版的小说里登场，应该说是相当大胆的行为吗？倒不如说现在出版的轻小说里头，竟然有这种女主角，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其实在向各位问候之前，有些事情必须先说。

真的很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购买第五集，然后再度购买第六集的读者，真的很抱歉，同时也十分感谢。

我在失眠的夜晚思考摸索了许多事情，果然还是想再多写一点。横寺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

如果第五集是清算过去的转折点，那么第六集就是象徵新章的起跑线。只不过，也有角色已经从起跑线逃跑了，希望能在下一集想想办法。

这一集的特装版附赠广播剧CD。这次专为广播剧CD特别撰写的全新剧情，看起来似乎是完全独立的内容，但其实偷偷衔接了本篇的某些桥段。希望有听过广播剧的读者，可以寻找一下是哪边有衔接，我会很开心的。

此外，变猫漫画第四集与变猫衍生漫画《喵！》也同时发售了。真的非常感谢お米轩老师、华师老师与山田老师。我在《喵！》的卷尾写了篇算是横寺与月子的短篇故事，长度大约是文库本八页的内容。这次似乎也有大好康的同时购买活动。详细资讯请参照通常版的书带，或是特装版内页夹的活动回函。

另外这是旧消息了，变猫的TV动画从今年四月起开播啰。

动画也是接续在轻小说与漫画之后，另一种形式的「变猫」，还请各位以温暖的眼光守候关怀。

除此之外，变猫也会在集换式卡牌游戏中登场，还有推出黏土人与模型，似乎有不少预定。如果各位在某处看到变猫的角色们，还请多加捧场，感激不尽。

原作我也会再加把劲。

尤其是努力让《爽朗王子与不笑猫》这个正式名称定下来。

在爽猫，变猫的简称战争中，我早已经败阵啦。

这次给カントク大人与责编的岩浅大人添了相当多麻烦，再一次向两位致歉。总是承蒙カントク大人替本书绘制极尽精美的插图，还有岩浅大人虽严厉又温和的指导，让我感到惭愧万分。我会更加精进的。

希望下一集能再和各位读者相见。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1.圣诞节，呼拉舞，大危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さようなら

侍奉。

如果眼前突然出现这两个字，各位会想像到什么呢？

——没关系，不用全部说出来。别担心，我知道的。提到侍奉，就会想到被囚禁在斜阳馆中的女仆小姐、骄贵妹妹的秘密兴趣、从讲桌死角传来的蜜汁声响，或是白天贤慧人妻，晚上变犀利人骑。就是这样对吧。真的太邪恶了！

当然，我和各位是一丘之貉。我和各位是一样的！

让绑马尾的无表情女孩半眯眼盯着侍奉，或是让不断颤抖的汪汪女仆羞红着脸侍奉。这一类妄想在寂寥的现代沙漠之中，是无聊日子的慰藉。

……使用「无聊」这种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单词，总觉得似乎变聪明了呢。最近被强迫写太多悔过书，学会了将字典里找到的词汇一个个塞进字里行间的技能。

总之，对于侍奉这种概念，我经常是想像着伴随愉悦的光景。要是提到侍奉，我只会想到摇着尾巴，然后委身于人而已。

但是现实可没这么美好。

侍奉可不仅止于受到侍奉那一方的概念而已。只有做好觉悟侍奉他人的人，才能想像自己受人侍奉的模样。

※

「……哎……」

年末，新年已经近在眉梢，我却在车站前的大马路打扫。

每年这时候，街上就笼罩在红色与绿色的可恨邪教装饰物之下。不论走到哪里都听得到叮叮当，洗脑歌曲强制渗入了每一丝气氛之中。

情侣们穿着附带毛皮的鲜艳大衣，看做愉快地来往交错，在这些情侣当中拖着灰色垃圾袋，到处捡舍路边烟蒂空罐之类的横寺青年，看起来肯定很像一个伟大的圣诞老人吧。

捡一个垃圾是为了爸爸，捡第二个垃圾是为了妈妈。不论怎么捡都捡不完，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垃圾。

「赛河原就是这么回事吗……」（注1）

我像地狱的幽鬼一样弓着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没有任何人想靠近我。

大楼之间的强风很犀利，有如要撕裂表层皮肤一般。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连指尖也冻成白色。垃圾袋很沉重，心情也跟着沉重无比。

注1日本民间信仰中，分隔现世与冥界的三途之川河岸叫做赛河原。比父母亲早死的小孩必须背负着不孝的罪名，在河边捡石头堆塔供养父母。但在完成之前会有鬼跑来破坏，因此永远无法完成。

什么圣诞夜啊，只不过是拿在马厩诞生的超级明星当藉口，想要欢天喜地饮酒作乐，然后伺机和异性翻云覆雨水乳交融而已嘛。只是想趁明星的诞生日，播种让新一代的亚当和夏娃诞生……等一下？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人类最大限度的庆祝方式嘛。说不定很符合这节日的主旨？

……算了，管他符不符合，都和我无关。

孤零零捡舍着垃圾的我，孤独得不得了。

总觉得自己在这五光十色的街道上，败得体无完肤啊。

所以，

「——呜耶，已经塞不下了啦……！」

没办法，只好开始妄想。

「要是再塞进来，肚子会太满的啦……」

我将垃圾进一步塞进装得满满的垃圾袋里，轻轻摩擦彷佛快裂开的垃圾袋肚皮，想像自己是泪眼汪汪地将主人的垃圾吞进肚里的女仆。偶尔让空罐从垃圾袋的袋口满出来，看起来更有临场感。

「塞了这么多，会溢出来的啦……不要对人家这么过分……」

我浸淫在自己被迫侍奉的反常快感中，爽到可以流着口水捡垃圾。只要有妄想，我们就能跟这个世界抗战。

「咕嘿嘿，这个吗？你就是中意这个宝特瓶吗——伦家再也厚不了了啦，主人……」

等到之后能够一人分饰两角时，在捡垃圾这方面也算是出师啦。侍奉真是开心啊！侍奉活动（注2）最棒了！再议我继续侍奉吧——哎呀？

「……」

正当我兴致勃勃之际，却看见一双脚。

抬头一看，眼前有人。

对方是个女孩，在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厚重铠甲般的大衣，加上手套与围巾完全防御。短马尾、双眸冷淡，不过书包上却叮叮当当，挂着一堆俏皮狮子的徽章，这正是她迷人之处。

无庸置疑地——她是我们田径社的副社长，舞牧麻衣。

「……」

「……」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碰到一个超级精神病患一样。

「没、没有啦，这是！」

「…………」

注2日文「奉仕活动」的原意，包括义工等自愿性活动，以及非自愿性的义务劳动。而在儿童不宜的漫画中，意为「女生主动帮男生服务」……

「……呃，你听我说……」

「…………」

舞牧就这样默默地，缓缓操作智慧型手机。手机播放着耳熟的声音。咕嘿嘿，这个吗？你就是中意这个宝特瓶吗——

为什么一遇到别人就立刻录音，这未免准备太齐全了吧。拜托不要将声音档附加在邮件里发送到全世界去啦！

「呀啊——」

我飞扑过去，想不到舞牧居然躲也不躲，结果我猛然将她推倒在地。只见她发出平淡的尖叫声，同时用熟练的动作自拍，标题是路上的犯罪者。太好了舞牧妹，寄给警察的附件图片又多了一张喔。

……这女人太精明了。我只好宛如蝗虫一般飞快往后跳，然后跪下并磕头如捣蒜，发誓永远服从她。

「——笨～蛋。」

舞牧一脸满足地嘻嘻笑着。

她拍了拍大衣衣摆，从容地站起来。

「时间快到了。今天到这边就可以了，摆个姿势吧。」

说着，她再度操作智慧型手机。画面显示我抱着快撑破的垃圾袋。她这次拍了正经的照片，然后寄给老师。这是我今天也认真打扫的证据。

她负责监督我。至于监督什么呢，当然是看我有没有认真进行侍奉活动。

看横寺阳人有没有认真偿还罪孽。

前一阵子的校外学习，高中生活最后的修学旅行。

我在最后一天晚上闯了祸。

——将不认识的女孩带进房间，侮辱教师，扰乱秩序，给别人带来麻烦。

一切都是我不好。只有我不好。

因比为了自己犯下的过错，而受到应得的惩罚。

也就是诚心诚意地，侍奉名为社会的主人。

平日放学后，从下午三点到六点，在车站前的大马路义务打扫。期间内禁止参加社团活动，未经允许也不准休息。

舞牧会自告奋勇负责监督我，据说是她身为旅行委员，想尽一己之责处理善后。除了侍奉活动的开始与结束时间之外，还肩负着随机抽检工作情况，并且严格向教师报告的任务。

田径社副社长很讨厌田径社前任的明日之星，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老师放心将任务交给了她。

结果这两星期内，她已经三番两次将我累瘫而休息的瞬间，故意拍成偷懒的画面。像刚才那样着了她的道，被拍下具有犯罪性质的照片，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

但她丝毫没有向教师打小报告的迹象。舞牧麻衣就是这样的女生。

托她的福，侍奉活动期间到今天为止。

同时今天也是结业式，学校开始放假。

反正已经交出不少悔过书，我也习惯班上同学对我退避三舍了。俗话说谣言不长久，顶多七十五天，过完年之后大概会好一点吧。

附带一提，英文中的谚语似乎是过了九天就万事OK。老外也未免太健忘了吧……我应该生在欧美才对的。

不管是九天或七十五天，总有一天会轻松的。

这世界依然风平浪静。

「寒假就悠哉地过吧……」

我抬头仰望黑暗逐渐笼罩的冬日天空，大大伸了个懒腰。云层低垂，根据早上的气象预报，今晚天气会变坏。播报气象的大姊姊穿着白色圣诞袜，歪着头说『白色圣诞袜（挖）来白色圣诞节？』的模样，让人记忆犹新。她太执着于贯彻角色形象，冷笑话已经玩不出哏啦。

「…………」

舞牧盯着我看，然后短短叹了口气。我歪着头疑惑。

「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老实接受惩罚。说不定你很适合捡垃圾。」

「是吗？难道这番话是对我难得的赞美吗？」

「嗯，你要是滚出田径社，成立世间垃圾囤积社就好了。」

「社团名称满满的恶意啊！」

「赶快滚去垃圾社吧，垃圾。」

「这只是在骂人吧！」

「不过说真的，你很适合垃圾。」

「不好患思，你这么认真地说，反倒更伤人耶？」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让人联想到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吗？就像是在横寺家的垃圾桶里堆积如山，沾着特殊气味液体的卫生纸团。」

「你扯到哪里去了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联想耶！」

「但你是男生，应该经常做那种事才对。」

「哪有啊！」

「是吗？」

「没错！」

「真的吗？」

「……真的啦。」

「真的保证没有吗？」

「…………」

「你是个正值青春的男生吧。应该经常用卫生纸吧？我可以理解，事到如今就别再骗我了。」

「不，可是……」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有那个吗？」

「……呃，有时候会啦……」

「啊？」

「咦？」

「突然讲什么恶心话啊变态去死。」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你根本只是想骂我变态而已吧！铺哏铺这么长！」

「变态色魔闭嘴。」

只有这种时候，我们会聊得异常起劲，真是伤脑筋。先让人梯子能爬多高是多高，再华丽地把台座丢出去的麻衣衣style，实在太无敌了。

舞牧一如往常，打从心底开心地嘻嘻笑着。

正当我这么想——

「……受不了。真是一个大笨蛋。」

在笑声平静下来时，她却一脸兴致索然地嘀咕。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又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冷淡又不太像，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叹气。

「到底怎么了啦？」

「别装傻。垃圾。我说错了。笨蛋。」

「你根本就是故意说错的吧！？」

「垃圾少罗嗦。」

「居然直接叫我垃圾了！况且我哪有装傻。」

「——你是为了包庇某人才会受罚的。」

「…………」

「但是你包庇的对象却到现在都闷不吭声，这哪里和平了。」

舞牧低声说。

我的视线落到她脚边，只见她有些不悦地以脚跟刮着地面。平整美观的柏油路面留下淡淡的痕迹，是从鞋底剥落的泥巴块。

「别说是坦承真相了，甚至也没来帮你捡垃圾。侍奉期间就这样结束了，这样说得过去吗？」

她一股脑说完后，眼神直直瞪着我。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责骂那女孩，但已经说得很白了。

修学旅行的来龙去脉，的确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也说不定。

不过。

「……话不是这么说啦。」

我露出苦笑耸耸肩。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况且如果我是英雄的话，横寺同学的故事就会稍微正经一点了。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没有刻意包庇谁。那单纯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谅解，而对某人做些什么。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才帮助她的。

之所以一个人进行侍奉活动，该怎么说呢——是因为我们需要思考的时间。不只是我，还有她。或许另一个她也是。

捡垃圾的同时，我的脑袋里可不是只有乱七八糟的妄想。有时候我也会认真想事情。

我想了很多事情。比方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比方说，我和她，以及另一个她的关系。比方说，关于我喜欢的她。

我真的想了很多事情。

不过还没得到结论。

※

捡拾的垃圾要丢到市公所的垃圾场去。

我说我要回学校听老师最后的说教，舞牧说她今天不跟我回去。

她似乎等一下和人有约。

「哦，你在圣诞节前夕这个大日子里和人有约呀……」

这是那个吗？没错，一定是男朋友吧。这下一定要即刻召开男朋友曝光的紧急记者会啦。我对副社长的不纯异性交际有点兴趣喔！

「……别露出奇怪的眼神，笨蛋。」

舞牧冷淡地啧了一声，说出游泳社社长的名字。

「我和她约好了，只是买东西而已。」

「原来是和气少女啊……」

在修学旅行同纽时，也受她不少照顾。爱困的眼神加上佣懒的声音，总是不疾不徐而和和气气，就像狸猫一样。我仿照她的名字，擅自称她为和气少女。这个命名很符合她散发出来的气氛，形容得十分准确。

……只是我无法确定，和气少女的心里是不是也一样和气。虽然我想和她无论身心都坦诚相见地交往，但无论变得有多么亲近，她也绝对不会让我跨越那一道界线吧。她应该是某种无法攻略型的角色。

「我要和她开圣诞宴会。羡慕吗？」

她瞄了我一眼。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我是觉得很不错，但不会没由来地嫉妒。反正圣诞节我也有计划。」

「呣？」

舞牧哼了一声。

「……那就算了。」

然后她一脸打趣地抬头仰望天空，就像悠然自得的狐狸一样笑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别人的一切。

我也因为不同的理由，和她一样地笑。

……之前的修学旅行中，和副社长交换身体后，让我深切体会到。

要跟和气少女成为好友一事，超出了我的领域范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范围。

她有她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人际关系太困难，我们的人生太短暂。由于不可能结交世界上的所有人，因此我们必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与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们维持关系。

人生就是这样。

「帮我向和气少女打声招呼。」

舞牧要前往车站，所以我们在市公所前的公车站道别。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和我的朋友打招呼。」

「哈哈，那就好。」

公车从马路另一端开过来。学校从今天开始放寒假，暂时不会和她见面了吧。我看着车头灯，稍微想了一下。

「新年快乐……希望你的高中生活也不会留下遗憾。」

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补上这一句。

真是的，想不到我也有对副社长说这旬话的一天。

「嗯，我尽量。」

出乎意料，舞牧率直地点了点头。

她的马尾上下晃了晃，细削的下巴完全缩在围巾的领口内。模样看起来就像抛开烦恼的孩子一样稚气。

柔和的眼神中映着我的身影。就这样，

「横寺，你也是。」

「嗯。」

「——这两星期，辛苦你了。」

看她欲言又止地别过视线，原本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话吧。

用看的就知道。舞牧她不可能别无用意地慰劳我！但这就是她的优点嘛！

「你也是，感谢你两个星期的监督啊，麻衣衣。」

「好啦好啦。不客——」

「其实我很喜欢你呢。」

「！？」

传来沉钝的『叩』一声。

舞牧在旁边一头撞上候车亭的公车站牌。

「喂、喂……」

然后只见她的头，叽叽叽，生硬地转过来，露出和社长相似的锐利视线瞪着我。她的声音像是从通往天国的阶梯摔下来，从地狱大锅中复活的恶鬼一样。撞上站牌杆的额头正中央呈现红色。

「你、你刚才，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会被你……可恶、可恶，我被诓了……」

舞牧发觉我在笑，一脸懊悔地要了要嘴唇。然后她揉了揉发红的额头，晃了晃脑袋试图冷静下来。

「……什么麻衣衣。没错就是麻衣衣，问题出在麻衣衣。我什么时候准你这样叫我了？」

「啊，原来问题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那个既低劣又卑劣且恶劣的称呼方式让我动摇了，仅止于此。」

舞牧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是和气少女也这样叫你啊。昵称很重要喔。我们就是透过直呼昵称，来缩短与他人之间的内心距离呢。」

「……哼。唔……」

「所以我们也缩短距离，来生产爱的结晶吧！」

「去死死吧。」

「好直接啊～」

「有必要用搞笑来结尾吗？为什么要在感动的台词之后画蛇添足。」

「咦？你觉得那句话很感动吗？」

「……啊，没有。」

「哎呀……其实你有一点被我说的话给打动吗？原来你认为我说的话有道理吗？你怎么啦麻衣衣？该不会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随你说啦笨蛋。笨～蛋，如果我是麻衣衣——」

舞牧大概是为了寻找能转移话题的方法，嘴巴嘟成ㄟ字型思索，

「那你就是阳阳。」

然后嘴型直接歪向一边。

「……麻衣衣，想不到你这么没创意……」

「少罗嗦阳阳。意见不要太多阳阳。」

「听起来好像别脚的rap喔！麻衣衣居然这么嚣张！」

「阳阳你没资格说我阳阳。真是奇耻大辱阳阳。」

「麻衣衣你说什么！」

「什么叫我说什么阳阳！」

「麻～衣～衣！麻～衣～衣！

「阳～阳！阳～阳！」

「嘿咿嘿咿，舞牧麻衣衣！」

「阳阳阳人，阳帆出航！」

我们两人当场绕起圆圈，喊着怪声同时互相击掌。各位仔细看好了。这就是从流行发源地，大都会多摩地区为各位带来最先进的麻衣衣舞。或者可以说是互相模仿的蛮族宗教游戏。

真想不到，感觉，真的好开心。我真是个笨蛋。舞牧也是笨蛋。

我们两个都是笨得可以的笨蛋。

就在我们一心一意跳着麻衣衣舞，或者可说是朋友之间无聊小游戏时，突然感觉到视线。

「…………」

有人从不知何时抵达的公车上走下来，盯着我们两人看。

女孩全身躲在粗呢大衣内，别致的花样钮扣十分显眼。温暖的大衣让她的脸颊泛红，过长的袖子格外迷人。柔卷的秀发让她显得成熟又稚嫩。

不用说，她就是和气少女。

她露出不疾不徐的和气表情，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我们。

「啊……」

「怎么了吗？不用停下来没关系呀，两位继续跳吧～」

「……这个。不对。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

舞牧从蛮族宗教教祖一口气解脱，轮回转生为现代女高中生。只见她额头渗出汗水，同时辩解着不知所云的藉口。

「呵呵，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偶然。不小心。弄错了。误会。完全不是这样。」

「没有不一样吧？麻衣衣和王子能和睦相处是好事呀。」

和气少女笑得很和气。她的笑容一如往常地温柔和蔼，暖和人心。

但不知为何，舞牧的视线却左右游移，寻找逃跑的路径。只是她的右脚才后退一步，和气少女随即拉近三步距离，舞牧伸手想推开和气少女，反倒被她从手下方钻进胸怀里，结果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就连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我也从未见过副社长的下巴滴下这么多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王子也来吧～」

和气少女对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谢谢你和麻衣衣和睦相处喔～」

「噢，嗯，不客气……？」

「但是麻衣衣～」

和气少女也对自己的朋友露出同样的笑容，但舞牧的表情却突然僵硬。或许在她眼中是不一样的东西吧。毕竟世界并非只有单一面向而已，没办法。

「我们不是曾经向晚霞的云彩发誓过，如果交到男朋友的话，彼此要第一个告诉对方吗？」

「真的没有。完全是误会。」

「不用辩解～真不好意思摸了你！来哟～」

和气少女的手嘶溜嘶溜地缠绕舞牧。嘶溜嘶溜，这个拟态语其实并没有说错，因为的确像章鱼或乌贼的触手一样。

「慢、慢、慢点，等一下。不对，准备，没错，要准备圣诞宴会。」

「现在可不是女生们悠哉举办宴会的时候喔。时代已经改变啦，没有老实招认可就不得了罗。宗教审判喔，狩猎魔女哟，黑暗时代来临哩。」

「笨蛋快住手。我们两个，是朋友吧。」

「对呀，我们是朋友呀……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瞒着自己的话，就要用尽手段逼供，直到她哭着从实招来喔？」

「这样真的算是朋友吗……慢点你别闹啦！？」

细瘦的手臂伸进大衣内，钻进舞牧的毛衣里。

「够了！你摸哪里啊！」

「呵呵～摸哪里呢～」

一瞬间，舞牧的胸部有如宇宙大霹雳般进化。和气少女的手似乎从衣服内侧，朝出乎意料的方向蹂躏。现场上演的女子摔角让人看得血脉贲张，不过这点留白太小了，不足以记录过程。

「听好。仔细听好。我要生气了。我真的会生气。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生气。」

「这里吗～是这里坏坏吗～是这对大胸部在诱拐人吗！」

「喂等等笨蛋那里不行讨厌讨厌讨厌啊啊啊啊啊！」

只听见舞牧如裂帛般的惨叫被冬季的天空吸收。完全没有人伸手救助被狸猫举行魔女狩猎的可怜狐狸。

「那么到学校再会啦。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明年了吧。」

「你、笨蛋、救我，救……」

「好喔～祝你新年快乐，王子～」

折返的公车即将开动，我赶紧跳上车。和气少女从窗外悠哉挥着手向我道别。

而且她的手还是从舞牧的罩衫钮扣缝隙中，朝外面伸出来的。有几颗钮扣早已放弃了身为钮扣的任务。我选择忽略眼前的事实，深刻觉得女孩子的肢体接触似乎很开心，真不错啊，句点。

「哦……」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笼罩在淡淡的薄暮中。

仔细一看，开始下起了雪。应该不到积雪的程度吧。两个女孩的身影更形鲜艳，黄昏的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白色。

很和平，很安静，很有圣诞气氛的高雅飘雪。

我微微笑了笑。

※

回到学校后，面对老小姐接近个人兴趣的说教，我以和缓的心情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大胆且时髦地探听她和光头胡子的关系进展到什么阶段，结果她像奥林帕斯火山喷发一样爆气痛骂我，走出校舍的时候，已经是全校学生回家的时间了。

我站在校门口旁边，将冻僵的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缤纷飘落的雪景心想。

光头胡子和老小姐自从修学旅行之后，关系应该有亲近一点。光头胡子前一阵子还自掏腰包请我吃烤肉呢。虽然他没说原因，不过八九不离十吧。

修学旅行后，副社长与和气少女的关系也亲近不少。虽然偶尔会像刚才一样上演有些激烈的香艳恶作剧，不过这也代表两人的关系够亲密，容许这样子胡闹。朋友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那么。

举例来说，我和她是否真的感情好呢？

从出入口走出来的女生，看到我之后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呜……」

看她直接低头致意，随即快步离去的同时，我伸出一只手拉住她。

可能是拉的姿势不对，袋子从她手臂中滑落，几本书啪哒啪哒散落到地上。

「噢，抱歉！」

她拿的是图书馆提供的袋子。我一边忙着捡起散落的书籍，同时浏览了一眼书的标题。

是屠格涅夫的《初恋》、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斯汤达的《恋爱论》，以及歌德最有名的作品《少年维特的烦恼》。

然后还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

有短篇、长篇、论说文、日本文学和外国诗集。虽然类别分散，不过一眼就看得出整体主题。

我突然想起一件无聊事。所谓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有挥舞长枪(shakespear)的意思，而长枪的独特造型似乎就是模仿『那话儿』。因此女生如果说自己喜欢莎士比亚，听起来有点像下流的告白呢。筒隐柔软的指尖要对横寺同学重要的十四行诗shake　spear啦！变大的威尼斯商人尽情将温热的马克白喷成哈姆雷特，连罗密欧都一口气茱丽叶啦！像这样。我生病了吗？生病了呢。请开个药给我吃吧。

「……不会，都怪我没将袋子抱紧。」

「没有啦，是我突然抓住你的关系。」

「没那回事，很抱歉。」

原本应该开药给我吃的月子护士妹妹，却仅仅一如往常低头道歉。

马尾发束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晃了晃。从大衣缝隙可以看见格子花纹的百褶裙中，大腿坐立难安似地不断彼此摩擦着。

真是伤脑筋啊。

我寻找话题。

「这个……怎么说呢——对了，最近似乎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你呢，你常去看书吗？」

「是的。」

筒隐简短点了点头。

「你刚才掉的书我也有看过喔。十四行诗集很有趣呢，莎士比亚的名字更有趣，又是shake又是spear的。」

「或许也可以这样念。」

她又再一次点了点头。

「可以吗！？那筒隐也很喜欢shake　spear罗！还会将威尼斯商人驯服得服服贴贴对吧！？」

「……嗯。虽然不知道学长为何兴奋，不过我并不讨厌这些年代的作品。」

「是、是吗……」

在寒风飕飕中，筒隐的脸颊在生理反应下透出红色。

她还是一样可爱。手脚娇小，下巴和嘴唇也纤细，唯独眼睛特别大。水润的眼神彷佛将人吸进去一般呈现蓝色。

——虽然她看似面向着我，却没有真的看着我。

修学旅行最后一天，筒隐对我低头道歉。

『对不起。』

我并不晓得她这番道歉的含意，该算在哪一种类别。

我只知道自从那次之后，筒隐就不再过问我的事了。

她千里迢迢跟到旅行目的地的行动力消失无踪，我甚至没看到她出现在二年级的走廊。

当然，她并非刻意躲着我。和夏天之前刻意避开我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毕竟学年不同，在学校见面的机会当然不多。偶尔在学校遇见，她对我的态度丝毫没有问题。问她会回应，笑的话会点头，挥手的话她也会向我挥手。

完全没有改变，是个普通可爱的女孩。

但是——总觉得，不是我认识的月子妹姝。

我所认识的筒隐并非这样，并非仅止于「普通可爱的女孩」而已。

问她奇怪的事情她会追问我，嘲笑她她会生气，向她挥手她会紧紧拉住我。像魔法一样准确猜中我心里在想什么，同时毫不留情地开始审判变态。

感情表现丰富，反应出乎意料，同时有一点点任性——她原本应该是十分生动的女孩。

可不是现在这样，逐渐埋没在故事背景里的女孩。不是毫无起伏的角色。虽然她的身材依旧是毫无起伏的洗衣板啦。我现在说的话题很严肃，别再胡闹了好吗！我会生气喔！尤其是化为魔王的月子妹妹会生气喔！

……她不生气的话，我也提不起兴致。

我的身体已经被她调教成没有受到管理，是不会感到满足的。

暗黑魔王的学习笔记本，也只剩下我自主记录而已。『第一分数表』一直没有更新，应该快过了有效期限吧。

但我应该还有权利行使累积的分数。镇上的消费生活中心也是这么说的。我的背后还有着巨大权力，消费者厅替我撑腰啊！

——所以，这次的目标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月子妹妹恢复原貌」。

大概，以·正·经·的·故·事·而·言，应该是这样进展。

若不是这样，就是骗人的。

「关于明天的圣诞节——」

纵使已失败很多次，我仍然不死心地继续邀请她。

「我好像有说过，会在小豆梓家里举办宴会。筒隐也一起来吧？」

「虽然小豆学姐也有邀请我——」

筒隐摇了摇头。

「但我不会去。毕竟这个时期，很多事情要忙。」

「不过应该会很开心喔。说不定可以玩奖品是我的宾果游戏喔！玩百奇游戏（注3）时可能还会看见奇迹般的超近距离交会喔！或是玩扭扭乐，看大家四肢交缠大乱斗！神圣小豆家，狂乱冬季来临！一起前往乐园之地吧！」

注3「百奇」为日本固力果公司生产的巧克力饼干棒零嘴。百奇游戏则是由两个人含着同一根百奇棒的两端，缓缓往中间吃，先松口或咬断百奇棒的人就输了。如果彼此都没有松口，吃完百奇棒时就会亲在一起。

「呶……」

筒隐一瞬间仰望天空思考。不知道她在想像什么，只见她的脚趾尖卷曲般用力踩踏地面。

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却板着脸。应该是吧，我着得出来。平常的筒隐回来了！右手的钻头正嗡嗡作响！揪着我的制服衣摆，拧着我的肉做成肉卷！月子妹妹拷问，大复活！

我原以为剧情会这样发展。

「……不。没办法。」

筒隐以装着书的袋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原本应该扭我制服的手，就这样空虚地垂了下去。

「月子妹妹……」

她发现我在观察她的动作后，娇小的双手开始慌忙做作地扭成一团。

「怎、怎么了？」

只见她双手扭来扭去，腰也配合双手的扭动，跟着轻飘摇摆。不久连全身都跟着左右摇晃。甚至还咻咻吹起笨拙的口哨。

圣诞呼拉舞月子妹妹，爆诞！

……再怎么说，有些东西还是不应该诞生在世界上吧。

「呃……你在做什么？」

「哎呀。老毛病又犯了。这是不小心的。哈哈哈。这样。」

「老毛病，不小心，哈哈哈。」

「因为下次的社团活动，预定要表演一些节目。所以我平常就在练习跳舞，这样即使要表演歌舞剧，也能够做好准备。」

「是喔。」

「这真的没办法，右手和左手会与不幸共舞也是没办法的。真的是情非得已。」

筒隐不断为自己说过的话点头。

早在表演的类别决定之前，她就不排斥在别人面前唱歌跳舞。跳舞的月子妹妹真是儿童福利社团后进们的榜样呢。

「嗯，那就加油吧……另外关于圣诞节的事情。」

「我没办法去。」

停下舞步的月子妹妹斩钉截铁地说。

「入学中心大考已经迫在眉睫。就算要将姊姊绑起来，我也要盯着她念书才行。」

「可是……」

「而且——我也必须用功学习。」

「是要学什么？」

「……我必须了解其真正含意的事情。在小豆学姐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懂的事情。就是要学习这些事情。」

「…………」

「在那之前，其他事情都暂且保留。例如试图管理，硬是纠缠不清，将自己的心情强加在对方身上，或是想独占对方。这些……都是不成熟的表现。」

筒隐右手紧紧抱着以左手支撑的书本袋。

屠格涅夫的《初恋》、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斯汤达的《恋爱论》、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以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就是这一类书。

她简直像把那些书当成某种教科书一般地紧紧抱着。

「我要成为能够独立自主地站在旁边的人。这是我现在的目标。无论要做什么，我都要成长。」

她盯着我的眼睛，深邃的眼神内，静静诉说着。

「——大概，身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这样，就是骗人。」

知道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后，筒隐鞠了个躬。

「那么我先走了。」

「噢，好……」

「学长打扫辛苦了。」

她又再度深深低头一鞠躬，然后在细雪中伞也不撑地离去。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夜，她却独自一人。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人强制，只是纯粹出于自己的意志。

目送她娇小的背影离去后，我前往后门牵脚踏车。

雪愈下愈大。

从温暖的公车内眺望雪景很美，但是实际让雪打落在身上，却不是那么浪漫的事。

或许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也说不定。眼晴看与实际去做差很多。我微微苦笑。

我拍了拍湿答答的脚踏车坐垫，用力跨上车。

就在我踩下踏板时，忽然察觉到。

打扫辛苦了。月子妹妹的确这么说。

她很清楚地算好并记得我侍奉活动的结束日。

这让我感到有一点高兴——同时有一点点可怜。

※

圣诞快乐！

圣诞节当天的气氛，果然就是有些特别。可恨的邪教？无聊的圣诞夜？哪个笨蛋说的啊。

虽然有很多事情，不过先将那些事情抛诸脑后。有活动的时候，当然得先开开心心玩个过瘾才行啊。

这就是生活在这个大杂烩国度中的我们，应当自豪的文化。

无论如何，受邀参加宴会当然会感觉到特别的气氛啊。

其实到别人家里参加圣诞节活动，在我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横寺家原本的习惯是圣诞节前夕，以及当天都和家人度过，不过今年姊姊久违地住院了，因此圣诞节前夕姑且不论，当天我倒是有空。

我、我只是因为这天碰巧空出来而已喔！

我才没有因为受到小豆梓的邀约，就高兴得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喔！纯粹只是因为一个人过圣诞节很寂寞而已！她要是误会就伤脑筋啦！这点可得一见面就先说清楚讲明白啊！

「——哎呀呀真难得，是汪汪王子呀，欢迎光临呀。」

「伯、伯母！？」

圣诞节中午过后，我来到隔壁镇林立的集合住宅四楼。

哇咧！结果遭受先攻的反而是我。

来到玄关口的是小豆妈妈。连称呼都进化得很极端。到这里都还在预测之中。

但是，为什么，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您就迫不及待Cosplay成驯鹿了呢。

「哎呀呀，汪汪真是的，想骑在驯鹿身上吗？」

小豆妈妈发现我目瞪口呆，随即摇晃头上的驯鹿角笑了笑。俏皮的驯鹿花纹连身洋装，衬托出娇小身躯的硕大部分。

「我、我想骑……不对啦！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因为是圣诞节呀！」

回答的人不是小豆妈妈，而是从她身后跑过来的圣诞少女。

看她迫不及待推开伯母的模样，就像等不及游玩顺序黏上来的幼犬一样。要是加上兴奋的「嘿嘿嘿～」拟声之类就更像了。小豆梓拚命拉着我的手，招待我进入客厅，连被推开的小豆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欸、欸，这样如何？我穿起来好看吗？」

拉着我手臂的指头像是刻着断音记号般，不断拍着我的手腕。然后小豆梓旋转一圈，凸显自己身上的圣诞装Cosplay。

栗色的波浪卷发在萤光灯反射之下飞舞，看起来有如花精灵一般鲜艳。眼神明亮充满活力，就像豪华炫丽的宝石一样。

小豆汪汪今天也卯足了劲，全身散发出惹人怜爱的色彩。

「这个呢，老实说的话……」

「老、老实说的话……！？」

红白色迷你短裙短到如果真正的圣诞老人看见，大概会晕过去吧。这已经超越适不适合的次元了。而是那样。

「老实说，我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忍不住？」

小豆梓不解地歪着头，还好她听不懂。真的很庆幸她对这些俚语不熟，嗯。

「太可爱了，男生忍不住的意思啦！忍不住会迷上你之类的意思！」

「哇，真……真是的！谢谢你！」

小豆梓撩起圣诞裙的裙摆，飘飘然笑了笑。不过，

「可、可是，其实迷上我的，只要有一个人就好了……」

她一边以指尖搓着布料，同时小声说着。我的确有听到。

请不要说得像自言自语好吗？至少说大声点让我吐槽吧。这样连我都害羞起来啦……

「我、我说啊！」

「嗯，什么事！」

「对、对了，我这么早就来了，没关系吗！」

「不是约好在我们准备料理的时候，你要帮忙装饰家里吗？没关系的！」

「是、是吗？就像一家人彼此分工合作啊！」

我在说什么啊。我还在动摇状态中吗？

虽然我想收回前言，但说出口的话已经被小豆梓回收，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飘飘然笑着。

「欸嘿嘿，欸嘿嘿……对呀，嗯。或许是吧。总觉得今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棒的圣诞节呢……」

「太夸张了吧！」

我也笑着转移话题。

不过我已经不打算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我真心认为，如果对小豆梓而言是那样就好了。

看到她洋溢幸福的表情，我也能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小豆梓和伯母，加上我，大家一起开欢乐的宴会吧！」

「嗯，好！欸嘿嘿……」

小豆梓飘飘然露出害羞的表情，心情飘飘然地，

「那你可以也向爸爸打个招呼吗？」

这么对我说。

「——咦？」

她刚才说了什么？

也向爸爸打招呼？

PAPA?WHAT?WHY?

我听不太懂她的意思耶。爸爸是什么啊。巴布纽亚几内亚的亲戚吗？还是指玩偶(puppet)的伙伴？话说回来，之前好像有个玩指偶的奇怪男子呢。那是在哪里遇见的呢——

「——别管那个怪人了啦。来嘛，爸爸快等不及罗。他一定像刚从冬眠醒过来的熊熊一样坐立不安呢。」

小豆梓拜托，别在人家脑内逃避现实时插嘴好吗！刚从冬眠醒过来的熊，不是代表凶暴的象征吗！

「我、我怎么没听说过啊！我没听说你爸爸的事！」

「什么嘛，人家当然也有爸爸呀。」

「这我是没听说，但我知道你有爸爸啊！我的意思是没听说他今天会在，也不晓得他会在啊！」

「或许我没说过吧，但我怎么知道……」

「怎么不说啊！快弄清楚吧！飘飘女孩啊！」

当然，事到如今不用多问，我也知道依照生物学原理，小豆梓的身体组成理所当然包含来自父亲的染色体。将染色体遗传给小豆梓的父亲会在安宁的鸟笼，也就是自己甜蜜的家里度过神圣纪念日，是非常普通且自然的事情。如此一来，从令尊的角度来看，不自然的反倒是我这个异类分子，这可是家庭危机的预兆，我甚至不敢想像伯父的内心作何感想，总之我什么都没听说耶！

我什么都没听说耶！？

「肩、肩膀好痛喔。讨厌，别抓得那么用力嘛……为什么要生气呢，横寺好可怕……」

「哇——！小豆梓别哭丧着脸啦！抱歉，是我不好！我真的真的没有生气！来，你看！我真的没生气，抬起头来吧！」

「……呜……？」

「微笑微笑！美丽的公主！我们是好朋友！」

「嗯，嗯……」

「不过呢，我跟你说。我也需要身为男生的，心理准备喔。毕竟啊，男生呢，要面对女生的父亲，可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呢。所以呢，希望你能够体会，男生这种敏感的心情呢？」

「别担心啦。」

小豆梓擦了擦眼角，打趣地晃了晃肩膀。

「他可是妈妈选中的对象呢。我的爸爸虽然是熊熊，但也像泰迪熊一样可爱！」

「泰迪熊吗……」

这、这样或许有机会，吧……？

我在脑海里瞬间计算与泰迪熊的战斗。身为自豪的大和男儿，女生的父亲是非打倒不可的仇敌。

就算我再怎么弱，也不至于打输泰迪熊吧。打得赢吧。打得赢啦。嗯，一定可以的！相信那个我相信的我！来吧，泰迪熊！丢掉你身上的缎带，放马过来吧！

「……好、好吧，那么……打个招呼也好……」

「嗯，赶快过来吧！」

我相信脑内模拟结果，下定决心。最坏的情况下，只要能击倒并骑在他身上就够了。

小豆梓牵着我的手，来到泰迪熊的书斋。

提到泰迪熊的书斋，总之我会联想到梦游仙境的国度。房内摆设迷你尺寸的家具，维尼熊抱着蜂蜜走来走去，就像这种幻想世界吧。

任何人都会这样想像，我也是。

但是现实总是与想像大相迳庭。

走进与客厅相连的门之后，进入的不是梦游仙境的国度，而是哑铃国度。

哑铃，哑铃，哑铃。除了哑铃还是哑铃。

连学校训练室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哑铃架，在墙上挤得满满的。有如国王般的重训架，在这些哑铃国民围绕下坐镇中央。散发的压迫感高声宣扬强硬的国家体制。哑铃之间还放着许多和水桶一样大罐的蛋白质，可以看出这个国家的粮食能自给自足。

跨在重训架上的杠铃王，两侧恭敬设置着有如巨大人孔盖般的杠片。有六个写着「五十」的牌子，合计是三百。

——三百公斤的杠铃——

……这跟幻想世界中的泰迪熊没什么关系吧。毕竟是世界纪录等级的重量嘛。杠片的单位应该不是公斤吧，怎么可能呢。

那三百到底是什么单位啊。嗯——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在温泉关战役中，全灭的斯巴达壮士人数吧？这是在暗示什么吗？难道有人会死在这里？原来有人会死呀。

——喂，是谁会死在这里啊！？

在沁满钢铁、汗水与鲜血气息的空间深处。

牛皮的书斋椅子叽嘎一声，发出地狱般的惨叫。

我吞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视线望过去。

只见三峰骆驼坐在暗处。

「爸爸！我带横寺来了喔！」

叽嘎，叽嘎。

有如受到纯真无瑕的妖精之笛引诱，椅子发出举世悲痛的尖锐刺耳声，转向这边。在乘坐者的重量压迫之下，椅子几乎无法正常转动的样子。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是人。

……应该是人吧？

大概是遗传基因上，极为接近homo　sapiens的某种生物。

之所以看起来像三峰骆驼，是因为三角肌像炮弹一样隆起。肩膀的肌肉附带着快胀破的粗壮手臂，将椅子扶手压得扁扁的。壮硕的大胸肌和大猩猩有得拚，敲一敲说不定能发出不错的鼓声呢。

饱胀的下肢与腰化为一体，完全无法分辨哪里到哪里是大腿。从上到下像是饱满的馅料般充满肌肉，实在无法想像对方和我一样是人类。他如果前往北海道旅行，甚至会被误以为是棕熊出没，而发布紧急警报吧。

「钦，我说的没错吧，爸爸看起来是不是像熊熊？」

小豆梓看着我，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呃，噢，是、是啊……」

我被骗了。

完全上当啦！这哪叫泰迪熊，根本就是残酷泰迪熊物语吧！他一定在地下格斗场杀过很多人！刚才哪个笨蛋说打得赢的！他用手指弹一下，我的脑袋就飞啦！

明明是大冬天，肌肉熊却只穿一件T恤。他理着平头，巨大鼻梁挺在脸部中央，突起的额头下方的左眼，有一道夸张的旧伤。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晶亮的斗大汗珠，对方已经完全做好战斗准备。

另一方则是和爱女亲密牵着手的横寺同学。

我和他四目交接。

「…………」

「…………」

在我们两人之间，落着如铅块般的沉默。

……这个。

代表还有，机会，吗？

对方毕竟也是个人类，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大概是因为天下父母心，不想在女儿面前无谓流血吧。

拜托你，小豆梓！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你一定要Hold住这个场面啊！保护我别被肌肉熊捕食啊！

「那么，你们能一起帮忙装饰吗？我还要和妈妈一起下厨呢！」

「咦？」

「交给我吧！最近我也有练习做菜喔！」

飘飘界的飘飘公主飘飘然笑着。

「我会准备很多补充精力的大餐，效果可以媲美活跳跳的鳗鱼，和滑溜溜的鳖喔。啊，这、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用意喔……欸嘿嘿！」

最后小豆梓从远距离丢下核弹，飘飘然离开了书斋。她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

「………………」

我们两人单独留在房间里，彼此间落着淤泥般的沉默。

肌肉熊漆黑的眼神，在暗处发出昏暗的光芒。

……我·死·定·了。

我死了，嗯。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再见了，人生；你好啊，消波块。下次醒来大概就在东京湾了吧。要是投胎转世，希望能变成贝类。

「呶——」

肌肉熊缓缓站起身来。

猛然揪起我的胸口。

他的巨腕和我的腰围有得拚，只见他轻松将我拎起来，一把丢在地板的地毯上。我就像被投向水面的贝壳一样，只能任凭他摆布。

然后一个有如钝器般的巨大扇形物体，落在我的眼前。

「呶。」

肌肉熊以下巴微微示意。

这是怎样，叫我用这玩意儿敲破脑袋自我了断吗？我真不明白。

我瞥了一眼扇形物体，第一眼就看见一个鲜红的『杀』字。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然后我再定睛一看，才知道上面写的是『双杀』。

……双杀？

扇形物体内置有几个人偶。中央有个小小的发射台，接球的另一端也有个小小的球棒。

人偶站立的区域写着『双杀』或『右飞』之类，穿越人偶周边之后的区域写着『一垒安』、『二垒安』、『三垒安』，以及『全垒打』——

毫无疑问，这是——

「棒球盘……？」

让人怀念的桌上游戏。

「呶。」

肌肉熊缓缓盘坐在地毯上。

他以粗大的手指碰触背景萤幕后方的装置。我也配合他，将手指放在迷你球棒的按钮上。

在一瞬间的胶着之后。

肌肉熊肩膀一晃的瞬间，球从发射台上发射。我则跟着解放球棒的弹簧。

喀锵，发出有点清脆的声音。

盘上的球滑畅地滚动，前往的目标是，

「好呀，全垒打！」

拿桌上游戏正面挑战一人游戏的达人·阳人同学，真是不自量力。靠妄想脱衣棒球盘锻链出来的球技还没变钝呢！

我摆出胜利姿势，

「…………」

接着和一语不发，上臂二头肌不断抽动的肌肉熊四目相接。

啊。

我完全忘记自己的险境，得意忘形了。看来我这下糟了，接下来换我的身体飞向窗外全垒打了吗？从四楼坠落会得几分呢？

「……呶唔。」

肌肉熊以手掌拍了拍自己光滑的脑袋，换个坐姿。

巨大的背脊像是冬眠中的熊缩成一团，

「呶。」

再度从发射台发射球。确认球棒慢了半拍挥空后，

「呶！」

特大号手掌握出特大号拳头，摆出保守的胜利姿势。

由于他一直盯着我，我也再次将手放在按钮上。

肌肉熊再度拱起巨大身躯。嘴唇紧闭成一字形，漆黑的眼神紧紧盯着棒球盘。表情认真出神，缓缓发射棒球。

好球。胜利姿势。

只是一个劲地，热衷于和我玩游戏。

他的模样完全就像小孩，而且更重要的是——

「噢，也对……」

——他怎么看都是小豆梓的爸爸。

身体摇晃的模样，很像埋首于某件事情的她，真的。

让我忍不住觉得很有趣。

在我们开始装饰客厅前的空档，球发射的声音和球棒的打击声，慢吞吞地在书斋响着。

※

「乾杯——！」

晚上七点。

有如配合缠绕在圣诞树上闪烁的灯泡明灭般，我们四人举起装着香槟和果汁的杯子乾杯。

窗边由柊树尖叶和红色果实的花冠装饰，别在窗帘上的星星与铃铛装饰品让墙面更加缤纷。当然，乌龟维多睡觉的水槽上也贴着袜子图案的壁贴。

红色的缎带顺着天花板垂挂，餐桌上铺着绿色桌巾。丰盛的料理山在两者之间灿然生辉。

有烤鸡、腌蘑菇生火腿、蛤蛎西班牙炖饭、焗烤南瓜、洋葱汤，以及草莓圣诞蛋糕。

小豆母女使尽浑身解数准备的大餐，围绕在蜡烛柔和的烛火中，显现出立体感十足的阴影。

「来，大家开动吧。」

迷你裙圣诞小豆，挺起洗衣板胸膛自豪。

不过她的确有资格自豪。我才吃一口，在舌尖上扩散的热气与美味的交响曲，便让我的食欲更加旺盛。

看到我忙着挥舞叉子和汤匙，驯鹿小豆妈妈呵呵笑着。

「哎呀呀，看到你食欲这么好真开心呢。好像多了一位家人一样。」

「不、不敢当……」

「可以多增加几位没关系哟？」

「您的意思是？」

「呵呵，最好能组成一支棒球队喔。对吧，梓？」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小豆梓，吃到一半的烤鸡掉在盘子上。

她掩着自己愈来愈红的脸颊，

「呀——呀——！妈妈真是的，别这样说啦！」

对呀伯母真的别这么说不然会出人命耶。爱女被抢走的肌肉熊正盯着我看呢。

「呶。」

看，肌肉熊站起来了啦！像是踹倒椅子一样站起身来了啦！

只见他缓缓走过客厅，从架子上拿出像是物理学圣剑（铁撬）的东西！

……呃，不是。

他手中的镜头和棍棒般的手臂比起来，小得简直不像话。只见他将镜头对着我们。

「哎呀呀对呢，难得的纪念呀。我们还没拍照留念吧。」

听小豆妈妈这么说，我才发现那原来是即可拍相机！这年头还有家庭有这东西啊！

肌肉熊眼睛圆睁，就像即将吃掉猎物的狂暴熊般散发魄力，瞪着相机的小视窗，

「——呶？」

结果手中的即可拍相机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强烈的损坏声从地板传来。原本是相机的残骸散落一地，碎片们怎么看都没救啦。

「…………」

肌肉熊有气无力地捡起碎片，他弓起充满肌肉的背脊，看起来十分落寞。

「哎呀呀，老公你真是的。就算在王子面前，也不用这么紧张嘛。」

「呶……」

肌肉熊转身走回书斋。

回来的时候，只见他手上拿着大衣。

「呶。」

「哎呀，现在要去买新的相机吗？用手机拍不就好了吗？」

「呶、呶……」

「哎呀呀，有时候也该学着使用新的机器哟。你也老大不小了呀。」

「……呶唔。」

「好了啦，别那么沮丧嘛。没错，就是这表情。超商应该还有在卖即可拍相机吧……」

「呶。」

「哎呀呀，好啦好啦。不过你一个人知道怎么买东西吗？」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小豆父母间的神秘异文化沟通却没什么障碍。

我觉得所有夫妻都应该构筑这样的关系。横寺特派员，在小豆家的餐桌上看见了理想的夫妻关系！

「那么，我也陪爸爸一起去买好了……」

小豆梓微微从椅子上起身。

不经意的视线瞥过我的头顶。横寺前锋的嗅觉可没有衰退到会错过这一记过人传球。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站起身来，于是肌肉熊看着我，大胸肌不断抖动。

「呶呶。」

……我想他应该不排斥我一起去。

「横寺也要一起来吗？」

做球给我的小豆梓，露出一目了然的灿烂笑容。

虽然和我四目相接后，随即变为装模作样的表情说「哎呀是吗？真不好意思」，不过却藏不住嘴角的开心之情。

好啦好啦，射门得分罗。华丽射中横寺同学的心门。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喔。嘴角的笑意被小豆妈妈看见了喔。小豆妈妈一脸笑咪咪喔……真是难为情。

于是小豆梓从迷你裙圣诞装换回百褶裙，小豆爸爸化为披大衣的肌肉熊。就在我们三人前往玄关的时候。

「哎呀呀对了对了，我差点都忘记了呢！」

小豆妈妈两手一拍，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了吗？」

「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高处的橱柜门开起来不太顺呢……哎呀？哎呀呀，看来只有老公你构得到了呢。」

小豆妈妈拉着正在穿鞋子，准备出门的小豆爸爸手腕。

「……呶？」

「王子，小梓，不好意思喔，买东西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吧。」

「呶、呶、呶？」

「好了啦，别在年轻人中间当电灯泡。你过来这边，他们去那边。好，赶快去吧。」

「呶……？」

小豆妈嫣以一只指尖挡住小豆爸爸的巨大身躯，将我们送出门。她的模样就像哄着巨大泰迪熊布偶的娇小少女一样。

门关上，来到玄关外面。

我和小豆梓互望了一眼，短暂沉默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

雪从昨天开始下，到现在都没停过。

在便利商店买了即可拍相机后，回程的路上我们一起提着袋子。

高举着伞的小豆梓，在四下无人的车道正中央优雅走着。

「——听说爸爸以前想要个儿子呢。」

小豆梓起劲说着小豆爸妈从相遇到相识（非常有趣）、爸爸的职业（出人意表）、兴趣特技（不出所料）等话题，然后眯起眼睛这么补充道。

「不过生下来的是我，是个女孩。当然，就像熊猫的小宝宝一样，爸爸妈妈非常疼我。不过只有一件事情，爸爸似乎一直无法彻底死心。」

「难道是那个吗？」

「嗯，就是棒球。虽然爸爸好几次找我玩抛接球，但我也正值爱玩家家酒的年纪呀。和附近的朋友……记得叫做小真吧，和她一起玩开心好几倍呢。和爸爸玩都很快就玩腻了。」

小豆梓撑着伞，吐了吐舌头。

「原来如此……」

我回想起盘腿坐在书斋地毯上，表情认真到不行，弓着巨大身躯的小豆爸爸。那场知名对决十分炽热，只是当战况三胜三败，即将进入日本大赛第七战的时候，被小豆妈妈骂了一顿呢！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这么开心呢。家里有男生让爸爸喜不自胜吧。要是横寺也能成为爸爸的小孩就好了。」

「嗯……嗯？」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那么开心的爸爸呢？呵呵……」

小豆梓想着想着，自己缩起肩膀笑了起来。

……虽然她刚才轻描淡写地说出很惊人的话，但是飘飘然的她，知道那些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将视线瞥向旁边，但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因此我也假装若无其事，握紧手上的塑胶袋。

袋子在我们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小豆梓的桃色雨伞也晃来晃去。

在一片白茫茫的冬季景色中，雨伞尖端有如交响乐的指挥棒在空中挥舞。靴子泼起的水珠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记号。小豆梓独创的圣诞节奏，在寂静的夜晚街道上演奏着。

然后在车道正中央，小豆梓以脚跟为轴心转了一圈。

「哦？」

「呀？」

定睛一看，已经来到回小豆家的转角。小豆梓的肩膀撞上差点错过转角的我，她睁大了眼睛。

感觉到她的体温近在咫尺。四周一片寒冷的色调中，唯有她的潮红脸颊就在身旁。女孩子的柔软与气息同时接触着我的皮肤。

在理性无法控制的内心深处，心跳愈来愈大声。

某种本能的情感跨越故事中应有的枷锁，踹飞我的灵魂。

「…………」

没有啦，心脏当然会跳动啊，这是很正常的。就算不该跳动的时候也会跳动啊。

毕竟是人类，是活生生的人类。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心脏会跳动，口鼻会呼吸，脚踏着实地，确实活在此时此刻的当下。

不过，尽管如此。

真的——感情这种东西，真让人受不了呢。

「……真是的。」

一瞬间我想到很多事情，有些事情连不知羞耻的我都会觉得害羞。我连忙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对不起！我可能有点兴奋过头了……好像拿到剉冰的白熊呢。」

她大概误以为是撞到的关系吧。小豆梓的表情活像奖品被抢走的白熊一样沮丧。

「没看路的是我才对。小豆梓在跳舞，没办法。」

「我、我刚才在跳舞吗！？不是脚步有点轻快而已？」

「你跳得很起劲呢。就像在跳圣诞华尔滋一样。」

「啊呜……好像怪人喔……」

小豆梓用雨伞遮着羞红的脸。

不过我并非完全在开玩笑。她优雅的华尔滋舞步，的确足以让身旁的人目不转睛。

和某人笨拙的舞步恰好相反，我心想。

之后，我猛烈地后悔自己曾有这样的想法。

「——要是筒隐同学也能一起来就好了呢。」

在插进来的沉默缝隙中，小豆梓脱口而出。

从伞下仰望漆黑夜空的侧脸，肯定在遥望云端上伸手也无法触及的星星吧。表情就像平常一样困惑地笑着。

说不定小豆梓一直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样的话，就能让你玩得更开心了呢。」

「……别这样——」

「筒隐同学的生日就快到了呢。」

小豆梓拉高了分贝。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伸出一根手指转向我。

「得帮她庆祝一番才行。要盛大庆祝，不输给圣诞老人的礼物喔。」

「嗯，或许不错。」

「其实呀，之前我有机会和筒隐同学的朋友认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大家一起帮她庆祝呢，下次一起见见面吧！」

「哦！真让人期待啊，太棒了！」

我真的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点子。

在圣诞夜独自一人，抱着沉默的书本奔跑离去的身影。如果能让她回心转意，不知道心情会有多轻松呢。

如果小豆梓和筒隐，两人能够感情融洽地并肩而行——

这个世界会有多快乐啊。

「……等到那时候，筒隐也不会再跑掉了吗……」

「没、没问题的。因为我们当她是朋友呀！」

旁人的肯定，覆盖掉我交杂叹气的低语。

「难道她也躲着你？」

「嗯，自从修学旅行之后，她好像有一点刻意避开我……」

筒隐果然也巧妙地和小豆梓保持距离。

……虽然月子妹妹的躲避方式是否称得上巧妙这点，还让人存疑，但小豆梓的飘飘然天线居然能察觉这一点，其实应该称赞她呢。飘飘女孩的飘飘感应器VS模糊魔王的摇摆舞步，双方可是势均力敌啊！

「……但是不能太着急呢。」

小豆梓自顾自地嘀咕。

「对方不肯主动接近的时候，也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要是一直等待，对方却始终不肯接近呢？」

「那也只能等待，继续等待。就像盲目的羊一样在原地继续等下去。这样才叫做真正的朋友吧？」

小豆梓将手掌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似乎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本只会将《小公主卡美拉》当成圣经的茧居女孩，现在居然谈论起朋友关系，身为关系人之一真是感激涕零啊。虽然胸前坦荡荡，但是内心热腾腾。请各位为小豆梓精神上的成长送上热烈的掌声。

可是，不知为何。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瞒着自己的话，就要用尽手段逼供，直到她哭着从实招来喔？』

我却莫名想起之前和气少女说的这句话。

像那样嬉闹着的两人之间，看来的确不存在任何瞒着对方的秘密。

我的脑内圆桌会议陷入一片混乱。

到底哪边算是普通朋友，哪边算是真正的朋友呢。

是和气少女与副社长吗？

还是筒隐、小豆梓与我呢？

不——应该说，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啊。普通朋友与真正朋友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哎呀，本来是白色圣诞节的说……」

我晚了小豆梓一步，走进住宅区一楼收起伞，发现不知何时雪变成了雨。

看起来像真正雪花的普通雨水，悄悄地在柏油路上染出黑色的痕迹，让人分不清界线。

我寻找着雨水与雪花的分界，就像一个愚笨的灯塔看守员，眺望着夜色的另一端，一直呆站在原地，直到小豆梓戳戳我的肩膀为止。

——不久，在小豆家结束快乐的晚餐，圣诞节的夜晚也静静地迈入深夜。

无论何时，人际关系总是这么复杂。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送上礼物的体贴圣诞老公公，并未来到我的身边。

※

另外，由于无计可施，当天晚上我拿出「穿迷你裙的圣诞小姐来你床上送礼物」类型的美少女影片『自我安慰』了一番。

男生真是叫人伤脑筋呢！

……我觉得自己真龌龊。

一个年头就这样逐渐迈入尾声。

希望明年是，希望明年也是一个顺利的好年。

第七卷 2.初参拜，初会面，『初见面』

元旦早晨，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

昨晚我听着除夕钟声，似乎一不小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不晓得放在哪里。

我半梦半醒地期盼有人帮我接听，决定无视这通电话。但是狮子王的来电铃声却响个没完。

想到家里其实没人在，我让脑袋清醒过来，循着铃声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寻找手机。在铃声中断前，勉强接起了电话。

「——生日新年快乐～今天有没有空啊？」

是勇壮活泼开朗豁达的钢铁小姐。

据说她是想去新年参拜。

「毕竟我是考生呀！是考生嘛！」

她得意地说了两次。因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拜托你再说个一百次吧。

简短聊了几句，约定会合地点后，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来到盥洗室。

然后我心想。

……生日快乐可不是新年祝贺的枕词啊，加油吧考生。

※

在这个世界上，有三件事情需要专门的调教技能。依序是：

第一：让海狮学会顶球。

第二：让猴子学会反省。

第三：让钢铁小姐念书。

——这个笑话流行了一段时间。在我脑海里。

钢铁小姐现在是高中三年级，而且让人惊讶的是，她还是想考大学的考生。因此她现在手上有过年后参加入学中心大考的准考证。此外她还创下英文模拟考成绩偏差值3（注4）的历史新低点，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勇者。但是她本人却乐观得不得了，相信自己能以榜首考上东大，每天都在努力练习丢骰子呢。

不过啊，第二阶段考试可没有选择题的答案卡给你画，而是问答题罗。所以就算你怎么转六角形铅笔，也写不出任何答案的……

「只会做这种事的姊姊不是我们筒隐家的成员，我不管了。」

「你说什么！」

「请姊姊不要对我说话。我要前往仙女座星云，寻找一个每天会认真念书的新姊姊。」

「你、你、你说什么……！」

「我想赶快见到新的姊姊。等姊姊认真念书后再一起洗澡，快乐玩起搓背的游戏。嗯嗯。」

注4偏差值为自己的分数与平均分数的差距，计算方式为「（自己的分数减平均分数）除标准差乘10加50」。要考上东大，偏差值至少要70才有希望。

「你、你、你……」

「……哎呀，旧的姊姊。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得赶快丢出去才行。」

「不、不可以有这种用过即丢的精神！要回收！回收很重要！月子你平常不是都这么说吗！不是吗！」

月子妹妹曾一度看不下去，而严厉斥责她，但是差点被丢出去的钢铁小姐却哭丧着脸抗辩。明明是姊姊，却被妹妹弄哭，还哭得唏哩哗啦的。

「更何况最近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会叫人家死念活念拚命念书的风潮根本就不对。念书只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啊！」

「是喔。」

「因此只要有念书的意思，不管实际上没有念书，都当作有及格不就好了吗……」

这是钢铁小姐哭丧着脸的名言。将来要是发售钢铁小姐语录的话，这句一定会收录进去。

冷静一想，虽然不是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还是听得不明不白。

一切交由天注定的田径狮子丸，要在升学考试这座现代水泥丛林社会中生存，连天生的驯姊师·月子妹妹都觉得这是Mission　Impossible。

然而并非如此。

其实只是真·驯姊师的觉醒比较慢而已。

那个人就是我。

从修学旅行前开始指导钢铁小姐念书一段时间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看来她并非单纯讨厌念书。她讨厌的应该是『念书』这种象征行为吧。

我这样问她，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要是随便喼书的话，可能就会破坏和妈妈的约定了……」

彷佛许下什么愿望一般，她闭着眼睛低声说。

和妈妈的约定。

让人不得不自然地想起采咲女士。这对我而言，是伴随某种痛苦的。

说不定，那种想法应该归类为初恋，或是失恋的类别吧。

关于这件事，我不会多说，也不想多说。但若是过去的誓约束缚了钢铁小姐，那就跟我一样，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过去是绝对无法改变的。是不能改变的。

——但是。

现在却可以改变。

既然如此，那方法当然多得是。

调教钢铁小姐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你似乎误会了，社长。」

我亲切且仔细地解释给她听。

「这不算是念书喔。」

「呣？不然这算是什么？」

「是结婚活动。」

「……欸欸！？结婚活动！？」

钢铁小姐像是被雷劈到般身子一仰，而且还从椅子上摔下来。她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夸张反应艺人呢。一定要进军演艺界！

「其实啊，横寺弟弟有相当严重的学历情结。他经常公开宣称，要结婚的话，他只打算在大学在学证明书上盖章呢。」

「什、什么……」

「既然如此，你不觉得所谓的大学考试，只不过是一张结婚证书而已吗？不过是调查结婚证书怎么写，有人会认为这是念书吗？社长或许和妈妈约好从此不再念书，但可没约好从此不结婚吧？」

「当然，我没有这样发誓过……」

「既然如此，如果你多少喜欢我弟弟的话，就用轻松的心情看待，进行结婚活动吧。」

「但是，想不到横寺弟弟是这么没礼貌的人……难道是我看走眼了吗……？」

钢铁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没错。就算她选择不念书，那也代表她放弃和横寺弟弟一起走上红毯。钢铁小姐只要直接朝演艺界发展就行了。

这是毫无破绽的两段式攻击。不管选哪边都没有损失！

钢铁小姐毅然决然拾起头来。

「好——我对横寺弟弟幻灭了！」

「你选择幻灭吗！嗯，算啦，这也没办法！」

「竟然从经历评价一个入，真是肤浅的想法！」

「嗯！」

「他要是以为这一点障碍就能妨碍我的感情，那就大错特错了！」

「嗯？」

「看我将结婚证书交出去之后，揪住他的脖子吧！况且他哥哥也答应过我！」

「…………」

就这样，钢铁小姐开始日夜热衷于调查结婚证书的写法，成绩也步步高升。说不定有机会能摸到哪所大学来念呢。

「最好选个就在榜单公告栏隔壁的结婚会场呢。不对，反倒应该走过红地毯前往公告栏才对？」

「等、等到真的考上了再去想吧……」

「说这什么傻话。我一定会考上的！待我上榜之时……嗯哼～」

婚活生的热情真不是普通的惊人，横寺弟弟的命运也如风中残烛。『嗯哼～』是什么意思啊？月子妹妹的『嗯哼～』像小猫咪撒娇，但是姊姊的『嗯哼～』却像肉食野兽准备一口将人吞下肚那样恐怖耶。

……不过要说成功的话，也算是成功了啦。

我曾听说补教界有人断言，要迅速提高学生的学习动机，和学生发展师生恋是最快的方法。他还说了不论任何年代，恋爱都是动机的重要元素。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讲师，但也是最差劲的人渣。

将来我也想成为这样的补习班讲师。然后和幼咪咪的学生发展师生恋关系，再以自己的体验为题材撰写小说投稿新人赏，以寡廉鲜耻的名称出版，然后漫画化、动画化、一夕成名之后被笑咪咪的警察伯伯抓去调查余罪，最后在牢里度过余生。

不过幸好，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

目前我还没被抓去关，还可以像这样和钢铁小姐一起去新年参拜。

漫长的回想到此结束！

※

澄澈的冬季气氛中，飘来香喷喷的炒面与玉米的香味。

晴空高挂，在众多杉树耸立的神社境内，参拜信众摩盾擦踵，挤得水泄不通。

一对老夫妇围着相同的围巾，连驼背的角度也一样；一家人怕走散而手牵着手，戴着相同的帽子；一对和走不走散根本无关，穿着同款大衣的傻情侣手勾得紧紧的；还有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四处奔跑的小鬼头们。

挤满男男女女的参道两侧，竞相设立着小吃和玩具摊贩。大过年就听到充满气势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看到这副景象，才让人真正有过新年的感觉，真是神奇。

「还有很多时间呢……」

因为没有公车可以碰巧在约好的时间抵达，结果比说好的时间早了点到。

我原本想先买个护身符之类，但是愈靠近本殿，参拜信众就愈挤得水泄不通。因为社务所的等待队列没有确实考虑到群众的动线，导致现场挤上加乱。应该叫他们和夏季与冬季的东京国际展示场(Comike的会场)学学怎么排队。

「……算了没差。」

象征纯洁的纯白衣裳绚烂夺目。看到年轻巫女们挥汗如雨，努力做生意的模样，我可以原谅一切。

「Oh　yesJapanese　miko　miko　fuckinggod」

连我身旁的外国人都拿起相机，啪嚓啪嚓兴奋地猛拍。之前好像在寺庙还是神社也遇过这家伙，他有这方面的兴趣吗？

不过像新年这种旺季，巫女多半都是打工性质。发自灵魂深处喜爱真正巫女的武士，就算置身于这种巫女服天国，也不会随随便便乱拍摄——

「嗯，哎呀？」

在忙得团团转的巫女战士们当中，有个身材特别娇小的小不点，不断往来于参道招呼参拜信众。

「永远笑咪咪的巫女巫女音头♪让不幸无效，听吧去吧那边的巫女♪」

限定地区的地方电视台，偶尔会在三更半夜播这种洗链又无厘头的广告歌曲。

歌词姑且不论，重要的是小不点巫女的外貌。

明亮的发色有如倾注在地中海沙滩上的灿烂阳光般，与圆滚滚又可爱的眼睛颜色十分相衬。脸上的笑容有百万美金的价值，松垮垮的白衣和绯袴（巫女的裤裙）中，直挺挺的娇小身躯十分可爱。

欧美混血的容貌搭配象征『和』的巫女服，再加上衣服尺寸不合，违和感X违和感反而形成负负得正、相辅相成的效果。不如说这样看起来更萌啊科科，在下也要参加摄影会。

「青蛙蹦蹦跳Miko　Miko。合起来叫女婿女婿巫女之婿♪」

搭配轻松愉快而清澈的歌声，小不点巫女像兔子一样蹦蹦跳。穿草鞋蹦跳的模样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哦，是个小美女呢。」

「马麻，我也想穿那样！」

「讨厌啦太可爱了～和我一起照张照片吧～」

「Yes　fucking　mikosan　great!　Jump　please!　Yes　yes　ye～s!跳咧跳咧转咧转咧！」

老夫妇、一家人和那对情侣，连同刚才的外国大朋友。受到吸引前来社务所的人愈来愈多。

「这间神社以前有提供这种服务吗……嗯？」

仔细一看，小不点巫女有点像我认识的人。

具体而言，她的发色、眼睛、鼻子、嘴巴和体型像极了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应该说根本就是她本人。

「你在做什么啊？吃饱没事？」

「……你、你、呀——！怎、怎么又是你！」

当我勇于挑战和她打招呼时，原本轻快的歌声突然停止。眼看巫女服ver.爱美的脸愈来愈红。

总觉得这种见面方式似曾相识。没错，修学旅行的时候也是这样。

重复笑点这种手法，是因为用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同一集里，才显得有趣；如果跨年还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已经算不上笑点了。

只是单纯的喜欢玩Cosplay。

「不、不对，不是啦！这也是爸爸硬逼我穿的！」

「哦，又要拖爸爸下水了吗？该不会是存在于二次元平面上的爸爸吧？只存在于薄本子里的爸爸？」

「最好是啦！跟你说就在附近了啦！」

「好啦好啦。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有爱美爸爸这种未知生命体存在好了。不过最后依然是爱美自己决定要穿上的呀。好乖好乖，喜欢Cosplay的属性好可爱喔。」

「不、不要一直摸我啦！」

爱美手舞足蹈抗议。

她虽然又蹦又跳，但是却没开溜。反而像小动物撒娇磨蹭一样，脑袋上下左右晃来晃去。我也跟着不断抚摸她的头发。

将巫女服女孩收在掌底，该怎么说呢，觉得自己好像伟大的神喔。跪下吧，人民，世界就在我手中。

「少得意忘形了啦！狗仔凤梨大南瓜！」

「好乖好乖，南瓜南瓜。」

「你这、你这……小心我开枪喔！」

「哈哈哈，你要开什么枪呀——痛冷锐（咕哇滋）！？这水枪是哪来的啊！」

被巫女狠狠击中，神死矣。

只见爱美手持足足有两倍手臂粗的巨大水枪，呢嘻嘻笑着。

「这是什么啊！？」

「听了吓死你！」

她摆出彷佛会在「巫女服与机关枪」这类电影中登场的架式，

「对付变态用的帮浦式大型改造宝特瓶波鲁勒萝拉UNO版，名叫笨瓜水箭炮！这是我为了打倒你而日夜研究的结晶！今天我绝对饶不了你！」

「真不愧是小学生……魔改得太过火了，根本就犯法了吧……」

「击退变态比什么法律更重要啦！」

有道理。

当然，遵守法律是近代社会中必须尊重的概念，但如果太遵守法律，可能会迷失重要的事物。法律终究是人类制定的伦理，比不上老天制定的真理。所以有时候必须跨越界线，才能得到某些事物。

各位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简单来说——违法萝莉比合法萝莉（注5）还要强啦！

萝莉塔万岁，来击掌吧！

「呢呀——！你、你在乱摸哪里！？」

「因为是击掌呀。」

注5合法萝莉，原捏他出自声优金田朋子，指外表看起来还没成年，实际年龄已经成年的女性。至于违法萝莉……各位懂的。

「别再说了，你这六角恐龙大南瓜！」

附带一提，变态比违法萝莉还要强喔。区区水枪怎么能阻止我呢。

在飞溅的冷水炮击中，我们两人感情和睦地嬉戏着。一段时间没见，热情的肢体接触简直像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啊。违法萝莉真是太棒了。

「住手，给我住手！别拿人家的东西！不、不要射奇怪的地方！呀，住手，粉冷你听不懂吗！」

「哇哈哈，谁叫你开发什么异次元武器，这就是下场啦！」

「跟、跟你说很痒是聋了吗！好冷好冰好痒你去死啦！不、不行了！投降投降，饶了人家吧！呀哈哈、哈哈、呀啊啊啊……」

抢过南瓜水箭炮后，零距离喷射之下换爱美当南瓜。依照「有资格射人者，只有做好被射觉悟的人」理论，已经被射满全身的我，可以恣意将爱美射成浑身湿透的南瓜。

小不点挣扎，我压住她，水箭炮射人一身湿，四周群众看热闹，加上全身垂滴的水与液，新年真是开心啊！

但就在我钜细靡遗活用爱美巫女全身，沉浸在美好的交流时，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肩膀。烦死了，谁啊！还差一点就能完美交流了，别来烦我好不好！

「——你们两个，玩得很开心嘛。兄妹吗？」

「不是啊？只是偶然在路上遇见而已。」

「是吗……那就给我好好解释一番吧。」

口气很温和，眼神却很锐利。经过锻链的职业级身躯，穿着可靠的制服。

是近代国家不可或缺的威武警察伯伯。

毕竟新年参拜人很多，附近的派出所当然会派人来巡逻嘛。提防有人屠苏酒喝茫了，找别人的麻烦。

……话说这位警察伯伯，手上为何拿着警棍呢？

我可不是什么邪恶的变态喔？

「反正跟我走一趟警局就对了。」

威武警察伯伯露出威武取缔的眼神瞪着我。

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我拚了命辩解。

或许现场看起来的确很像我在欺负路上偶遇的小不点。但我只是在展现MoonChild妹妹平日的调教成果而已啊。虽然效果太好，感觉有点超越了好球带，可是真的只有这样耶。况且「美丽」这个词在平安时代是「小而可爱」的意思。跨越一千两百多年悠久时光所继承的美丽基因，在呼唤我爱上娇小的女孩啊！有意见吗？说出来看看啊！

小就是正义！

※

这个意外的插曲占去我不少时间。

虽然我牺牲利用假哭拖住警察伯伯的爱美巫女，成功发动决死大逃亡，但是约定时间早就过了。

「哈啾！在哪里呢……」

我一边弄乾大衣，同时在大鸟居附近徘徊。

刚才在电话里只有约好大致的会合场所，却完全没料到这片人海。

我又没穿特别显眼的衣服，要在这片人海中会合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正当我觉得搞砸而皱起眉头——才短短三秒。

便发现参道往来的杂畓人群中，有个明显大放异彩的美女。

箭翎状小碎花的和服美女低头迈着方步，不过坚毅不屈的腰带却系得紧紧的，色泽宛如百合、牡丹或是芍药。从高高束起的乌黑秀发中，窥见的雪白颈项备感艳丽。

在众人瞩目之下，她行走的方向有如摩西十诫般左右分开。清冽的眼神每次眨眼，震颤的睫毛就足以让人感觉到天使的吹息。

该说她是八百万众神的凭依，还是大神的御使呢。

美女见到我之后莞尔一笑。

她优雅地举起手来。

「呼哇～横寺！快、快帮我解开！这、这腰带！太紧了紧死啦！」

——一开口就破功了喔，钢铁小姐。

我帮她稍微松开紧紧勒着的腰带，废铁小姐……不对，钢铁小姐立刻像小马一样『哈呼～』喘了一口气。

她究竟被勒得多紧啊。

虽然我对和服不是很了解，不过腰带原本应该有更自然的系法吧？总觉得位置系得不太对。

具体而言，这种系法太过凸显胸部了。

……虽然能感受到系腰带的某人强烈的意志、嫉妒或愤怒，但是再继续调查下去的话，可能会遭到洗衣板暗黑魔王处刑，所以先删除比较好。我没有说出你的本名喔，所以饶了我吧月子妹妹！

「不过你的和服很好看，很适合你呢。」

「那就好。有几件和服压在衣箱底下，我心想机会难得，想穿给你看。」

钢铁小姐自豪地摸着和服的袖子，却又随即露出担忧的神情。

「不过幸好这里的距离可以走路过来。要是勒得这么紧，搭公共汽车的时候可就……」

说到这里，钢铁小姐像是忽然察觉般，露出歉疚的神情望着搭公车前来的我。

「对了，我都没注意到。在大冷天还特地找你出来，真是抱歉。」

「不会，我原本就想来参拜，刚刚好呢。」

我们住的城镇，在东京都市区内算是面积较大的。

北边比较繁荣，有私铁经过，站前繁华街有时尚大楼和游戏中心林立。沿着国道走一段路，还有超大型折扣商场，十分热闹。东区则有旧市公所和市民游泳池，听说正进行开发计划。

而这里，这座知名正统古神社『鬼多天神社』的所在位置，是西南方安静住宅区的一角。

筒隐家就在这附近，因此对在地有一份情感的我们，选择这座神社新年参拜是很正常的。

「哦，你经常来这座神社参拜吗？」

……原本应该是很正常的。

理论上是标准在地人的钢铁小姐，不解地歪着头。

「咦？社长你不会来这里吗？明明就住在附近，是讨厌求神拜佛吗？」

这么说来，记得钢铁小姐想在自己这一代封印猫神吧？难道她也将这里的神明视为敌人吗？

「不是这样的……不，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曾几何时，记忆中好像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我，叫我最好不要穿越那里的后方鸟居……」

「有人告诉你，是谁啊？」

「这个……记忆很模糊呢，到底是谁说的啊……」

钢铁小姐回答得犹豫不决。

这么说来，在修学旅行之前，钢铁小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以鸿这是她无心念书，想跟我旅行才瞎掰的设定，但是设定似乎还有后续。

「就算穿越后方的鸟居，参拜信众也没有出乱子喔。」

「不是啦，所以说，这是我的问题……」

「是什么禁忌之类的吗？」

「禁忌？禁、忌……说得也是，总之，就像是讨厌饭匙倩的猫鼬吧。」

「我想先问一下，你应该不是因为不太懂禁忌的意思，就凭着没来由的语感，把猫鼬和禁忌兜在一起吧？」

「说到蛋包饭，我肚子饿了呢，横寺。」

「哪个人什么时候提到蛋包饭啦！这要用来岔开话题，也太勉强了吧！？要岔开话题拜托技巧再高明一点！」

「但是我的确肚子饿了。」

「嗯，现在这时间也正适合吃午饭，先去吃点东西吧。」

「这附近的人海真的很夸张呢，吃炒面之类的OK吗？」

「没有问题，那么就到摊贩那边去吧。」

「三个人要是找个能坐的地方会比较轻松。」

「……嗯？」

「……嗯？」

「…………」

「三人？」

「多了一个人！？」

有个人很自然地加入对话中啊！是忍者吗！？哪来的忍者！？

「……穿帮了……」

在我和钢铁小姐交错的视线下方，没躲好的月子妹妹难为情地瑟缩着肩膀。冷静一想，这样当然会穿帮啊！

和平常不一样的波浪卷秀发，搭配花纹发夹显得十分可爱。和服的颜色比钢铁小姐浅而明亮，有如在水面消融的淡雪一般。若是诞生在平安时代的话，三秒钟就会被抓去当公主了吧。不过请别因为太可爱，而问她这是不是小孩子穿的和服喔。

还有虽然无关，不过一般而言，身材平坦的人比较适合穿和服呢。当然这只是一般而言。

「什么嘛，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来啊。」

钢铁小姐讶异地皱起眉头。

一问之下，才知道筒隐似乎拒绝过一次。说的也是，姊姊怎么可能没和月子妹妹打声招呼，独自跑来参拜呢。

「不，这个……」

筒隐别过视线，脚下的木屐喀啦作响。像是犹豫了很久突然收进屋子里的洗涤衣物般，刚洗干净的木屐带特别显眼。

「……原本不打算来的。不过小豆学姊说她不能来，只有姊姊在的话，应该算不上麻烦吧……」

低聋嘟喃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她右手的食指搓着腰带的部分，

「因为我有责任监督姊姊，所以新年参拜是OK的。应该OK，吧……」

像是在自己写的规则书上追加例外规则一般，筒隐紧紧抱住夹在腋下的文库本。

书上贴着学校图书馆的贴纸。

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筒隐似乎一心一意读着，甚至出门都随身携带。

「何必说什么OK呢。一开始见到你姊姊的时候，就立刻想到月子妹妹你了呢。应该说要是你不在的话，我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真的吗？」

原本低着头的月子妹妹抬起了头。

苍蓝的眼神看似不安地摇晃，胸前的拳头就像孩子一样紧紧握着。

「光靠我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你姊姊呢。来，你看看那边。」

我以视线指示的方向，只见钢铁小姐懊恼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拒绝一次……」

像是碰到世纪大难题的数学家一样，眉头深锁之后，

「啊？我知道了，这是在吊我胃口！呣呣呣，月子也真是坏心眼呢。障碍能让两人的羁绊更加热情如火呢！」

「……姊姊，请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磨蹭我的脸颊。」

「我通通都知道。这也是要吊我胃口吧？可爱的月子，好可爱喔。」

「……我没有要吊姊姊胃口也不可爱。我要用腰带将姊姊的手绑起来喔。」

在兴奋的姊姊和无表情的妹妹之间，彼此的脸颊像年糕搅拌机一样不断蹭着，过新年嘛，没办法。

「就像这样，废铁小姐在的时候，你还是和我们在一起比较好。」

「嗯……请学长不要将废铁小姐叫成姊姊好吗？」

「就算是说错，也是你比较没礼貌吧！」

筒隐以文库本的书角用力搓着姊姊的脸颊，脱离她的魔掌。

就这样，

「那就再一次，今天请学长多多指教。」

筒隐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我微微一笑，筒隐才稍稍放心点点头。另外脸颊被书角戳的钢铁小姐虽然泪眼汪汪，不过还是别管她吧。

「对了，这个很碍事吧？这里人这么多，掉了可就糟了。」

「……是吗？也对。」

筒隐的布包包已经装得满满的，因此我帮她拿文库本。

「嗯，这样月子的双手就空空啦。」

「既然空空就必须牵着才行呢。」

「……嗯，也对。」

我和钢铁小姐从两侧握住月子脱离束缚的手掌。

三人一起牵着的手，就像暖暖袋一样温热。

※

在人挤人的摊贩当中，我们在后方找到一个备有简单桌椅的大摊位。

似乎有提供装在一般餐盘上的咖哩和炒面。

「这里怎么样呢——咦，哎呀？」

我往旁边一看，月子妹妹看的方向和我不一样。

大摊位旁边的摊贩，招牌上面写着『特大章鱼烧』。

相较之下实在有点脏乱，当然既没有座位，也没有客人在排队。

这也难怪，一份普通的六颗装章鱼烧要卖一千圆（注6），这种价格简直是抢劫。就算今天是喜气洋洋的节日，也没人会在这种地方当散财童子吧。

大家都这么想，也难怪生意门可罗雀。

但是。

但是的但是。

盯着摊贩看的月子妹妹，马尾发束居然竖了起来。姊姊，有妖气啊！妹妹的食物天线会出现反应，这里肯定有古怪！

我们两人顺着食欲魔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收银台下方贴了张纸。

『二十分钟以内吃完超危险豪华轰炸章鱼烧就能获得一万圆！』

「哦，有一万圆的话，就能考上大学吗……？」

站在月子妹妹另一侧的钢铁小姐也表示兴趣，但是走后门别这么光明正大好吗？当局和一万圆要收买的对象，都会痛扁你一顿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不过这个超危险什么的章鱼烧，是怎么回事啊……」

展示在收银台旁边的样品，马上粉碎了钢铁小姐的野心。

如果这叫做章鱼烧的话，那全世界的章鱼烧都变成饭粒了。

注6摊贩章鱼烧多为六颗三百。筑地银章鱼烧卖六颗五百，就已经掀起了不少话题。

有如保龄球般巨大的面粉块，像赏月用的丸子一样堆成一座小山。被自身重量压扁的模样，看起来根本就是御好烧。沉且里面真的有章鱼吗？

要将这些全部吃下去啊，这玩笑可不好笑。除非有十个透过自助侍奉玩法，觉得把章鱼烧塞到嘴里是种快感的变态帮忙。如果没有这种特殊规则，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吧。

——前提是一般人的话。

「哈哈，小妹妹要挑战吗？可以帮你弄少一点喔。」

察觉到月子妹妹视线的店主，一脸从容不迫地向恶魔招手。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

小小肉食兽默默接近摊贩。

「喂喂，真的要挑战吗？」

店主半笑着看着我们。以手指指着告示上的注意事项：没吃完的话要付五千圆。他的表情像是在说『监护人怎么不阻止她啊』。

「上啊，月子！目标，考上大学！」

当然，监护人丝毫不打算阻止她。还有要考大学的是你耶，钢铁小姐。

「我倒是无所谓啦。好的，有客人挑战豪华轰炸章鱼烧啦！」

店主大声一喊，同时高分贝摇着铃铛。

挑战者月子妹妹丝毫没听见这些杂音，只是一心看着超危险豪华轰炸章鱼烧端出来。她的眼神完全变成章鱼烧的形状，我甚至出现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的幻觉。

「这么说来，为了准备穿和服，她好像连早饭都没吃……」

钢铁小姐小声说。这点真要命。

这间摊贩大概在劫难逃。

在店主催促之下，月子妹妹轻轻坐在急就章的挑战者座位上。

店主从容地表示随时都可以开动，只见她向店主点了点头，

「……感谢有幸能遇见这些好东西，我开动了。」

面对刚做好，散发热气的巨大章鱼烧，月子简单拜了一拜。

才想说她刚张开娇小的嘴，只见她先在超越人体容许量的章鱼烧上要一口。很快又咬第二口，一转眼要了十口，三两下就三十口。猎物就这样以惊人速度消失在肚子里。

店主眨了眨眼，不停揉眼睛。

呵呵，吓到了吗？她可是轻松超越世界级水准啊。这无限大的胃袋，根本就是食物Collection。畏惧这饿猫吧。

「啊，呃，这怎么可能……」

章鱼烧被吃掉一半左右时，店主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隔了这么久，现在才记得叭啦叭叭叭摇响开始铃。太慢啦。

「接、接下来才是难关呢……滋味单调的膨胀面粉！吃腻的味道！过了食用期限的酱汁！找不到的章鱼！很快就要被当局取缔啦！」

店主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你这样也能摆摊做生意啊。

而且对手可是连鞋子皮革都照啃不误的恶食魔人，以为难吃就能阻止她的速度吗？见识一下筒隐认真的模样吧！

结果才过没多久。

「嗯……」

挑战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塑胶盒子里大约还剩下四分之一的章鱼烧。

可是她却缓缓放下筷子，嘴里完全没有咀嚼的动作。只见她面无表情，同时像是呆呆在想什么，掩着自己的嘴角。

怎么可能，月子妹妹竟然被章鱼烧轰沉……？

太好啦，我的章鱼烧赢过魔人啦——店主高举拳头欢呼，但筒隐没理会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很快地，她接近免费甜酒区。两手捧起杯子，鼻子哼了一声，咕嘟咕嘟将甜酒喝光。

她『呼～』地喘了一口气，暂时进入休息时间。

然后若无其事般回到原来的椅子，速度和刚才丝毫没变，继续开始吃。

……也对捏，喝茶时间是很重要的捏。

胜负已经揭晓，店主哭了出来。

十分钟后。

「……嗝。」

筒隐一脸满足，对清洁溜溜的盘子双手合十。

只见她摸着和服底下胀鼓鼓——虽然我不晓得实际情况——的肚子，一脸满足的模样。

店主倒是非常爽快，将奖品的信封交给筒隐。

「呼……我输啦，完全输啦。想不到你竟然能吃完连我都嫌难吃而吞不下去，里面也没包章鱼的章鱼烧呢。你才是真正的章鱼烧大师！」

输的是很干脆啦，不过你还是重新想想怎么做生意比较好。

我抬头看向四周，只见观众围成了人墙。娇小胜利者在四周的热烈掌声中缓缓站起来。

「辛苦了。和服会很难受吗？」

「呶呼……这不算什么，轻松小case……」

「月子妹妹？」

「我要用这笔奖金买好东西……首先和阳人弟弟共度一晚……噢噢，噢噢，看来很顺利呢……」

「月子妹妹！？」

筒隐一边呶呼呶呼，同时摇摇晃晃地靠到我身上。

在这么多人面前，太大胆了啦！不行啦，老天爷在看耶！

猛烈的魅力让我的心脏狂跳。虽然她现在的模样随时可以拉住和服腰带，玩起『来嘛来嘛脱嘛脱嘛』的游戏，可是一旁的钢铁小姐却紧张得不知所措。所以我在跳上大人的阶梯前紧急踩了煞车。不能在钢铁小姐面前做出不良示范。

仔细一看，月子妹妹闭着眼睛，靠若我的身体松软无力，还能听见规律的呼呼大睡声。

和服底下的身体异常温热，泛红的眼角十分艳丽。如果将鼻子凑近嘴角，还能闻得到平稳的呼气中带有微量酒气。

「原来是这样，糟糕……」

「怎、怎么了，难道被下毒了吗！？来人哪，来人哪，通通烧光～!」

在慌乱的钢铁小姐蹂躏摊贩之前，我以下巴示意甜酒的摊子。

月子妹妹挑战途中一口气喝光的甜酒，虽然被归类为无酒精饮料，但我听说，有时候会带有非常微量的酒精。

连闻到酒气都会醉的月子妹妹，一口气喝下这么多，也难怪乙醛（宿醉原因的成分）会让月子妹妹罢工了。

「……刚吃饱就睡的话，会变成牛喔。会像《多娜多娜》那首歌里的小牛一样，被载去卖喔……一

我戳了戳月子妹妹圆嘟嘟的脸颊，但她丝毫没有醒过来。

我和钢铁小姐从两侧扶着月子妹妹，站在参道的一旁快速吃着摊贩的炒面。

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小猫咪，和钢铁小姐四目相接，我们不约而同笑了笑。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我们三人的关系呢？甚至有老婆婆微笑着问我们「孩子多大了啊？」要是这个推测年纪约十五岁的孩子听见了，肯定会抓狂到把所有摊贩的食物一扫而空。幸好地球环境得以维持和平。

「因为她最近经常看书看到很晚。或许也和那有关系……」

钢铁小姐以手梳理月子妹妹的马尾发束，锐利的眼神也随之缓和。

这些和服应该是某人穿过的旧衣服吧。钢铁小姐不在乎弄皱和服，轻轻将妹妹的肩膀抱在怀里。

……她的模样很像，像极了，根本就是——母亲的模样。

故人采咲女士的遥远身影，冷不防朝我袭来。

如果某个命运开关在某处切换的话，是否也会出现我跟那个像这样宠爱女儿的人，一起来新年参拜的未来呢？

有如此情此景，和月子妹妹开心玩耍，和钢铁小姐开心玩耍，还有采咲女士笑着伫立在身旁。不知道我有没有做这种梦的权利呢。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这种胸口的痛楚究竟该怎么称呼呢。

或者——加果对筒隐筑紫坠入情网，能填补这心中的空隙吗？

毫无意义的幻想，逐渐在脑海中盘据。

……不过呢，也仅在一瞬间而已。

「我也再三叮嘱月子要向我看齐，过着晚上八点就睡觉的健康生活，说得我嘴巴都酸了。但她却一直捶我，我有时觉得她似乎进入反抗期了。」

「拜托你这个考生想想为什么好不好！没听过大学考试是四中五落吗！（注7）」

「喔？说这什么话呢。我们并未将念书时间多寡当成问题。在不仁不义的考试战争中，比起拚死拚活却落榜的人，不努力就考上大学的人才是正确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

「社、社长居然说出这么现实的话……这样的社长不是社长……」

「毕竟呢，只要拔掉横寺弟弟的手臂，在结婚证书上捺拇指印，一切问题就解决啦……嗯。」

「拜托不要露出想拿我当练习对象的眼神好吗！不可以为了结婚而拔掉别人的手啦！」

注7出自一九三二年创刊，日本最老牌的大学考生月刊杂志《莹雪时代》。意指考生要上榜，晚上只能睡四个小时，睡五个小时则会落榜。

当钢铁小姐变成废铁小姐的一刻，我对过去的幻想随即消失无踪。

别人是别人，妈妈是妈妈。没有人能取代某人。

有机会再谈谈钢铁小姐路线的故事吧。

※

「话说月子妹妹这样，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先回去？」

「唔……可是机会难得，要是错过今天这个日子，我觉得自己就会与神社永远无缘呢。」

「嗅，刚才的禁忌吗？这样的话，干脆背着她参拜吧……」

「我的腰带很碍事，横寺，抱歉能麻烦你吗？」

正当我们讨论善后方法时，

「……」

一旁的月子妹妹，身子抖了一下。

原本以为她醒了过来，不过眼睛还闭得紧紧的。

不管我怎么摇晃，她都只是抖着眼皮，丝毫没有要睁开眼睛的样子。她坚持贯彻睡美人风格的态度，还真是可靠呢。

「好吧，反正难得来。」

我弯下腰去，将月子妹妹背起来。

「……呶呼……」

月子妹妹感觉很舒服似地呼气，真是太柔软了。每当她在我背上窸窸窣窣，我的横寺小伙伴也跟着窸窸窣窣。

不过她对酒精这么没抵抗力，岂不是消毒药水抹在身上，就足以醉昏头了吗？提到使用消毒药水的场合，不外乎打针、保健室、看诊台……

——我想到好主意啦！

「喂，横寺。」

「对不起！虽然被告的性癖有点特殊，但念在初犯，请法官酌量减刑！」

「……你怎么像惯犯一样开始为自己辩护啊。」

「没有啦，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还有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恶心。」

「啊哈。」

钢铁小姐难得投出刚速球。可想而知我刚才的表情有多变态，我会反省的。

「别再说废话了，你看那边。」

「看那边，是哪边啊？」

钢铁小姐指的是后方的鸟居吗？难道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站在钢铁小姐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她应该在说聚集一群人的那个地方吧。群众前方是唱着巫女巫女音头的娇小欧洲巫女，以及狂拍照片的外国大朋友。还有在旁边摩拳擦掌，准备逮人的日本威武警察伯伯。

「噢，爱美巫女吗？记得你在社团活动也指导过她吧？竟然有人会对这么小的孩子恶作剧，这可不能轻饶喔。身为一个人类，我厌恶这种行为。」

「不是她，而是那男人……总觉得好像在嘟里见过……」

钢铁小姐的回答很不确定，眼睛眯成一条线。

那男人？

我再次定睛一看，爱美，外国大朋友，警察伯伯。

在他们构筑成的变态三角关系后方。

「啊……」

感觉到一股针扎般的视线。

是那个眼神凹陷，年龄不详的男子。

他身上那件夹克不知道穿了几天，满是泥巴的连衣帽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绽线的口罩，只有两只眼睛从垂挂的浏海间窥伺着。

他一语不发，视线丝毫不移动，紧紧盯着我看。

虽然他的长相还算端正——但诡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有如从怎么擦都擦不掉污垢的镜子中凝视般，让人产生一股黏腻感。以及彷佛连心底深处的一切都被看穿，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不悦感。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记得之前在修学旅行遇见过他。

在无关紧要的时间点遇见他，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在我的人生中，这件事情无关紧要。

但是，既然他出现在这个城镇——出现在我们的领域里。

就不能说是无关紧要了。

「啊，喂，横寺！」

虽然身后传来钢铁小姐的制止声，但我却忍不住冲了出去。

「……喝哈。」

耳边传来背上的月子妹妹在冲击之下轻呼了一口气的声音。抱歉喔。

我拨开群众，以螃蟹步闪过。一边尽可能别打扰到月子妹妹，同时奔驰在参道上，设法捕捉那家伙的幻影。

但是涌过来的人群像是涨潮般，我的身体有如被波浪玩弄的小船。

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身影，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这片人海之中。

※

当我步履蹒跚走回原处的时候。

「——横寺！哇，真是凑巧！」

欢乐的声音直冲耳朵。

回头一看，是三个女生。俗话说三女合一『吵』（注8），嬉闹声中不断挥手的是小豆梓。

围巾、耳罩与毛帽，完全防御冬天的寒冷。穿在她身上的厚毛衣和大外套看起来蓬蓬的，全身模样就像小狗狗的布偶。

「原来横寺也来了呀！机会难得，干脆像花嘴鸭行进一样，黏着你到处逛就好了！！」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不是也和朋友一起来吗？」

我指指另外两人。

「其实不用太在意我们没关系的嘛。」

「圣诞宴会的事情我们已经被迫听了很多次的说。」

她们俩果然是小豆梓的朋友，亲昵地对我笑了笑。

注8日文有一词为「奸しい(kashimashii)」，即喧嚣、吵闹之意。

「你似乎和小豆的关系很好嘛。」

「我们也想听听你问候小豆爸爸那件事的说？」

她们俩都不怯生，和我的距离感似乎有些近。

虽然她们的打扮完全是跟着所谓的现代流行品味走，但个性肯定不坏吧——乍看之下我有这种感觉。

小豆梓真是不容小觑啊，看来不能再笑她没朋友了呢。反倒是以朋友人数而言，我的朋友明显比她少。此外我唯一的好基友戳太，似乎趁着暑假搭上了很和平的船，展开环游世界志工之旅。偶尔会寄明信片回来……不过邮戳还在距离日本愈来愈远的路途上，他在新学期之前应该回不来了吧。

「哎呀，对了……是谁躲在你后面呢？」

「咦？」

小豆梓一脸讶异，想偷看我的身后。

我正要回头时突然发现。

不知何时，背上的负荷已经消失。原本背在背上的月子妹妹，似乎悄悄滑了下来。靠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紧紧贴着我的背部。

有如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拚命躲起来怕被发现一般。

「……哎呀？嗯……」

「啊哇，哇哇哇……」

「玩躲猫猫吗？呵呵呵。」

「啊哇哇……啊哇啊哇……」

小豆梓试图从右侧绕过来，筒隐就慌忙逃向左边。

小豆梓想从左边探过头来，筒隐就连忙躲到右边。

就这样，两人围在我身边展开一场小小追逐战。就像追着自己尾巴玩的小狗一样。

「这边……其实是骗你的，嘿！」

不久，两人终于正面相对。

「果然是筒隐同学！新年快乐！请多指教！」

「啊呜——」

「讨厌啦，原来你和横寺在一起吗！要是早说一声就好了呢！」

不停摇着尾巴的小豆小狗狗，开心拍拍筒隐的肩膀。

结果，被拍肩膀的筒隐低下头。

「……这个，其实不是这样。我应该已经停止耍这种小手段了。但是过新年心情特别兴奋。所以偶然之下，让横寺背背。不小心就……」

筒隐说着摸不着头绪的理由，同时双手不停摇动。舞蹈月子妹妹再度出现。

看来她似乎非常慌张。

活像被大老婆人赃俱获的小三——不对，这种比喻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伦不类。抱歉必须订正。

「……这个，究竟发生什么事呢？」

纵使是小狗狗也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歪着头感到不解。

但是依然不敢直视小豆梓的筒隐，

「我、我回去练练再来……」

她独脚戏唱到最后被推下台，后退几步后拔腿开溜。

我们几个呆在原地。

被她开溜了。任谁都看得出来。

「……难道是因为我们在，她才会跑掉的说？」

「这么说来，从很久之前遇见她以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嘛。」

「可能是她怕我们的说……」

「我、我们去找她聊聊嘛！」

小豆梓的朋友们连忙追了上去。什么嘛，她们果然是好人啊。

「啊，那我也——」

小豆梓也想跟着追上去，但是，

「可是，呜……我应该已经决定要等下去了……」

脚步才迈开两三步，随即停了下来。

是圣诞节的时候，她说给自己听的朋友理论。彷佛不敢面对那理论的破绽一样，胆怯的视线在脚边犹疑。

「即使迈入新年，也一直是这样……难道光是一直等待，还是不行吗？」

「小豆梓……」

「泡温泉那次的事，果然还让她记恨到现在吗？因为是小公主卡美拉的话题，忍不住兴奋过头，否定别人支持的角色。如果不改正最爱卡美拉的偏狭爱好，不论经过多久……」

「我觉得卡美拉是无辜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总觉得自己不小心被卡美拉钓中。但是说真的，不论是什么事情，我觉得都不应该将责任推给作品。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也不晓得究竟该做什么才对。」

「……嗯。」

「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但是我觉得你将筒隐的事情怪罪自己，有些不太对。」

因为，

『我要成为能够独立自主地站在旁边的人。这是我现在的目标。无论要做什么，我都要成长。』

我想起筒隐的声音，还有筒隐的眼神。

「——大概，身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这样，就是骗人。」

那应该是她表示独立自主的声音。

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害羞，想要成长的眼神。

筒隐她相信自己，那应该是她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姑且不论对错，这终究是她的范畴。

要是我们连她的自我反省都要擅加否定的话，总觉得——这也未免太傲慢了。

「但是……」

「所以你不要责怪自己，不要放弃。我们只要尽力而为就行了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讲给小豆梓听，不如说是讲给我自己听的。

不论是继续等待朋友也好，去追朋友也好，不管选择哪条道路。

我都要尽我最大的努力。

我这么决定了。

「呃——既然这样，干脆改天去找她吧。我也有东西必须还给筒隐才行。」

我将塞在大衣内口袋里的硬物取出来。她忘记文库本还放在我这边了。

「这是什么？」

「是筒隐忘记的东西。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呣……」

虽然是漫画迷，但很少看书的小豆梓，微微歪着头。

「我听过写这本书的人，但十四行诗是？」

「简单来说就是诗集。尤其收录了许多莎士比亚献上热烈爱情的诗。」

「好棒喔！筒隐同学的兴趣真是高雅。」

小豆梓没等我说完就拍手，眼神闪烁着。不论任何时代，对女孩子而言，恋爱都是永远的主题。

「只不过莎士比亚心爱的人，没多久就被别人横刀夺爱了。」

「咦……」

「讽刺的是，横刀夺爱的人原本似乎还是莎土比亚的情人呢。」

「哎呀……」

「一开始是爱之诗，后来是苦恼之诗，最后是死心之诗。读的时候可以看出故事性，很有趣喔。」

「原来横寺是文学浪漫客呢……」

小豆梓尊敬地叹了一口气。受人尊敬感觉并不坏。

不过老实说，我会看这本十四行诗，当然是有原因的。纯粹是奥斯卡·王尔德以莎士比亚所爱之人的真面目为题材写了一本书。他最喜欢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颓废关系。

小时候受到遇见的大哥哥影响，入迷地阅读完王尔德全集的我，当然会留意这一点。

「……哎呀，不过稍微等一下。」

小豆梓将双手比成的箭头和圈圈碰在一起，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来。

「好像五只脚的斯芬克斯一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嗯。」

「莎士比亚（♂）被自己的恋人（♀）抢走了献上爱情的人（？）。总觉得这三人的箭头和圈圈似乎有些冲突呢……哎呀？」

「似乎也正因如此，让王尔德先生大为兴奋呢。」

究竟是轻松百合还是蔷薇族（注9），这是永远的谜团。变态之王王尔德先生似乎沉溺于后者，但我两者都能接受！

「真讨厌，好下流喔……」

小豆梓以两手遮脸，口气像是PTA欧巴桑一样低喃。但我想请她解释一下，为什么脸颊会逐渐染上红晕呢。

「总之呢，」

我耸了耸肩说。

「——这是一个三角关系的故事。」

「……那也是三角关系的故事呀。」

注9《轻松百合》为一迅社的百合漫画作品，《蔷薇族》则是日本第一本商业同性恋杂志。

我们的故事比王尔德还前卫，达到了wild的程度。

说到这里，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

※

之后，筒隐传来一封只有短短三行的简讯：「想起有事，先走一步，学长抱歉。」

没逮到筒隐的小豆梓朋友们，步履蹒跚走回来。

「啊……真是抱歉，谢谢你们。」

彼此微妙地打声招呼，然后就道别了。明明是新年参拜，却觉得有点对不住妣们。

回到钢铁小姐这边一看，这里也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哎哩甲判……亚米利加语NO三Q……」

「OhI　am　so　sorry,　hige　sori(刮胡子)…」

「No-No-低斯伊斯not啊片……没卡你卡了片西噜（mechanical pencil）……」

钢铁小姐竟然和外国大朋友在对话！不对，他们没在对话！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最不该放在一起的两个人，不断比手画脚尝试沟通，这幅光景可是现代超现实主义的最北端呢。

「啊，你终于来了……」

被夹在中间的爱美巫女看到了我，无力地挥挥手。

「哦，一转眼没见啊。没有感冒吧？」

「还好有换衣服，可是却被神主臭骂了一顿。水箭炮也被没收了……」

「精心作品竟然……真是抱歉。」

「没关系，再做就好了。不过你先帮我处理一下这边的情况……」

俗话说小孩子就像一阵风，连活泼好动的爱美都这么无精打采，看来充当钢铁小姐和外国大朋友的口译十分费力吧。如果有人能稳当地帮他们两人同步口译，那么在任何宇宙星际会议都能吃得开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他走路不看路，结果果汁泼到了和服……」

「爸爸？谁的爸爸？」

「我的。」

「他在哪里？」

「在那里。」

「咦？」

爱美指的对象，除了外国大朋友以外没有别人。无论是在修学旅行目的地，或是在巫女巫女音头碰到时，他都一直狂拍爱美的照片。

「就说这是我爸爸了啦。」

「咦、咦、不会吧——！？」

「咦你个头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爸爸就在附近。」

爱美一副理所当然说着。

在别人眼中，这对亲子也差不多。听她这么一说，鼻子的部分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像，但我觉得不应该认同他们的血缘关系！这简直就是重大犯罪啊！在爱美被拐走之前，我得先将她拐回家啊！

只是不管小豆家也好，波鲁勒萝拉家也好，鸿什么这一次出现这么多爸爸啊。难道这是暗示我要当爸爸了吗？究竟哪个女生愿意怀我的孩子啊！

「粉对不起真速可惜……It　was　mistake」

外国大朋友，也就是爱美的爸爸一直不停道歉。他似乎是该认真的时候可以很正经的类型。

的确，钢铁小姐的袖子部分，有一块小小的污渍。

「抱歉，没办法赔你……Fucking　my　god」

「耶斯……阿由汤姆？哎蟡麦可。」

钢铁小姐一边点着头，发现我之后竖起大拇指。

「怎么样，横寺！我正在和外国人说话耶！正在说耶！看来念书有发挥功用喔！」

叽哩呱啦呱～啦，距离入学中心大考还有三星期的考生，洋洋自得卖弄亚米利加语。

所以说啊，别再将废铁小姐叫成钢铁小姐啦！

「先别提这些，你的和服脏了喔。得沾稀释的洗衣精洗掉才行。」

「嗯……所以非回去不可了吗？」

钢铁小姐低头看了看和服，模样有些失落。

「新年参拜还没结束，真是可惜了。等一下我还要忙着观察月子、指导社团，忙着午睡和念书，没什么时间来呢。」

「……嗯，你能将念书排在第四顺位，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耸了耸肩。

听到我们两人交谈的外国大朋友，又开始不停低头致歉。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好了啦，过了就算了。」

钢铁小姐大方地挥了挥手。

「——不过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月子妹妹已经先回去了。」

「就是这件事！她、她怎么丢下我先回去啦！？坏心眼—真是坏心眼！」

她慌忙双手双脚不停转动，拔腿狂奔。这样还能发挥田径社第一的跑步力，钢铁小姐太可怕了。

「拜拜啦，爱美！下次再慢慢击掌吧！」

「不用了啦！」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爱美还是向我挥手。因为真的好久不见，今天能见面真是太好了。毕竟没什么交集的话，很容易就见不到面呢。

就这样，在新年参拜偶然被打断的钢铁小姐离开神社境内之前，外国大朋友盯着我们看。

眼神一直没离开过。

※

来说一下把新年的手忙脚乱，做了个总结的今年初梦吧。

我梦见富士男与鹰娘妹妹用茄子玩具缔结了不正常的关系。

这种梦根本谈不上是吉是凶，没什么好说的。这种梦不做还比较好。

圣诞老人和初梦都不可靠。

到头来，如果要祈求事情好转，还是得靠自己努力才行。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神？

第七卷 3.惊喜，激进，决裂

三天年假过完，没几天就是新学期的开始了。

虽然有圣诞节、除夕和新年这几个破坏力十足的节日，但是寒假实在太短了。和暑假比起来也是短得可怜。

这一定是教育委员会的卑劣阴谋。他们一定是为了遏止以寒风为理由贴近，展开成人关系的学生情侣才会这样。居然胡乱摘除恋爱的嫩芽，实在不配担任圣职者啊。

面对恶辣至极的黑暗阵营，我非得坚决执行正义的大抗议活动。开学日一大早，我就拿拖把将办公室前面的走廊擦得蹭光发亮，存心让那些邪恶教师摔个大跤时，

「……你在做什么呢？」

小豆梓从楼梯中段平台看着我。

她最近专注于即使穿制服，也要展现出不经意的时髦。例如在胸前口袋偷别一个小狗别针，或是在制服缎带上玩出花样来。

裙摆的长度似乎也短了一些。还将像是绒毛的毛茸茸耳罩，当成重点饰品挂在脖子上装饰。

……又或者，这些并非最近的变化，只是我开始会仔细观察吗？当我默默看着小豆梓时，她露出『我知道了！』的模样举起手。

「因为过新年嘛，所以才率先大扫除对吧！就像走廊地板下的万年龟！（注10）」

注10原为「走廊地板下的出力者」，意为私底下努力不为人知。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

汪汪小狗似乎不知道我的深远目的。

「呵呵，真不愧是横寺！」

她的眼神光辉灿烂，尾巴像是快断掉般拚命摇摆。尊敬的笑容好刺眼啊。虽然我并不讨厌受人尊敬，但是心好痛。

「……对了，我看到简讯了。你说放学后腾出时间来，该不会是那件事情吧？」

「没错！」

小豆梓用力点了点头。

「筒隐同学的生日，发动计划的时间到了！」

※

我被小豆梓拉着跑，来到组合屋社办大楼。

我瞄了瞄在一楼栉比鳞次的运动系社团社办-心中浮现怀念的感觉，同时跟着上二楼。

目标社办的门牌上，写着『儿童福祉社团』几个字。

「这里是……」

这是筒隐加入的社团。她们会造访附近的幼稚园和儿童活动中心，演演画片或话剧，是让人相当佩服的社团。要是早知道有这种社团，我也会高兴地取得入侵幼稚园的资格啊。

「告诉你喔，我和这里的学妹们成为朋友了呢。」

小豆梓说着，同时打开社办的门。

吸了一口气，

「——锵锵！让大家久等啦！我带了桃栗三年乌龟万年（注11）的可靠帮手来罗！」

她的声音十分快活。虽然完全听不懂，但让我有点害羞。

室内的人似乎早已等着她来，几名一年级学妹一起望过来。

「等你好久了，小豆学——咿！」

最后这个『咿！』很明显是看到我之后吓得屏住气息。什么啊，难道王子圣光中含有会引发别人紧急打嗝的特质因素吗？

「那、那该不会——」

「绝绝绝绝绝对没错，我在公告栏看过他的照片。」

「……变态王子……」

「被骗了吗？被骗了被卖掉了吗？被卖了又被转卖了吗？」

「报、报警、报警……奇怪奇怪，是零零几啊，报警要拨零零几啊！」

注11原为「桃粟三年柿八年」，意为凡事都必须耐心等侯。

「冷静一点！大家一起攻击的话，应该打得赢一个人……」

「呜哇～爸爸妈妈，请原谅女儿不孝，女儿先走一步了——」

大约七名学妹突然开始骚动起来。在狭小的室内慌慌张张来回奔跑，让人联想到小动物的牧场小屋。到底怎样啦，该从哪个学妹开始抓起呢？

「……这个，虽然似乎有不少传闻。」

水豆梓一脸困扰地皱眉。

「但他只是容易引人误会而已，可不是坏人哟？」

「……他、他不是坏人，是吗？」

一年级学妹们眼睛睁得大大的，彼此交头接耳。

「不是坏人……」

「不是……人？」

「他不是人啦。」

「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不是人。」

「根本就不是人！人面犬！裂口变态！（注12）」

注12日本都市传说之一，用口罩遮住裂嘴，会杀死小孩的妖怪女。据说因为闻到整形医生的发蜡臭味而挣扎，导致医生剪裂了她的嘴。因此对裂口女大喊三次「POMADE(发蜡)」就可以吓跑她。

「呜呀呀呀，发蜡发蜡！」

各位好，我不是人。在资讯爆炸的现代社会中，眼前就有一个让恐慌增幅的传言游戏的珍贵样本。

「好了啦，各位，别这么怕我嘛。」

「——咿呀！」

我才跨出一步，社办立刻响起尖叫大合唱。我往右边走，一群人随即躲到左边；往左边走，她们又慌忙躲到右边。

拜托，难道你们是小黑鱼（注13)吗？该不会以为靠集团行动，就不怕被大鱼吃掉啦。哈哈哈，真是可爱呢，看我一口气吃掉你们大家吧！

「——真是的，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在逐渐笼罩社办的混乱漩涡中，只有一人。

小狗狗难得生气地挑起眉毛。

「横寺，戴上这个。」

她的口气很强势，将自己的毛茸茸绒毛耳罩戴在我的耳朵上。

怎么回事，要发生什么事情吗？难道小豆梓不让我听声音，准备上演苏联肃反大清洗大会吗！

注13小黑鱼，荷兰作家Leo　Lionni笔下的绘本主角。别的小鱼都是红色，只有主角是黑色，为了避免被鲔鱼吃掉而集体行动，由小黑鱼扮演眼睛。

「小豆学姊……」

面对不安颤抖的七只雏鸟，小狗狗态度一变。

「别担心啦，现在他听不到大家说什么了。我想问一下，大家平常都听到哪些关于他的谣言呢？」

为了设身处地和学妹们沟通，小豆梓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先实质排除造成恐怖的根凉，目的是让她们产生放心的感觉吗？小豆梓想得真周到。

可是这个耳罩的尺寸和我的头不太合耶，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喔，这样好吗？

「谣、谣言吗？」

「听说他做过许多鬼畜的事情。」

「会被他一口吃掉？狼吞虎咽吃下去？」

「这个，听说他脑袋有问题，又变态又没节操。」

「妈妈说不可以靠近他。」

「此外经常有许多连环邮件在传……」

「网路上有很多关于他的坏话。」

……其实真正的证言比以上内容难听十倍，而且落落长达百倍。但我听到一半差点晕过去，所以没记忆了。看来遭到大清洗的是我脆弱的玻璃心啊！

但是。

「——就这样吗？大家，仔细听我说。」

小狗狗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结果这些都不是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情吧。」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又怎样呢？」

小豆梓的声音很温柔。虽然很温柔，却凛然强势。

很有小豆梓的风格。

一年级学妹们通通鸦雀无声。

「明明没有直接交谈过，单凭从别人听来的流言蜚语判断，真的是正确的吗？因为别人这么说，因为听到这些谣言。如果这样就足够的话，那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做什么的呢？」

小豆梓她本身真切的声音，让我也不禁听入迷了。

「更何况这些传闻如果都是真的，那尼斯湖应该已经盖了水怪水族馆，雪山也开设雪怪交流宴会了吧？但是现实中并非如此，真叫人沮丧！」

……哎呀？小豆梓同学？

「这些几乎都是误会或胡詻。当然我也很想亲眼见到尼斯湖水怪和雪怪哟？想见到它们好好摸一摸呀。也想一起合影比个V呢！还想裱起来挂在家里装饰哟！你们懂吗！？」

「呜哇……」

小豆梓同学？一年级学妹们动摇了喔？

「但是无论再怎么想见它们，也不能光凭空穴来风的谣言，就否定达尔文的进化论呀。否则就变成信奉飞天义大利面怪物的异世界了嘛！（注14）必须亲眼看见、亲耳倾听、用头脑思考，分析真实性，才算是真的爱这个世界吧?大家都喜欢动物的嘛，对吧！」

我投降。逻辑说到一半翻覆出车祸，结论变成动物万岁。尼斯湖水怪也就算了，扯到义大利面怪物去，这些学妹大概也听不懂吧。

不过呢，小豆梓的雄辩充满了气势。

这些似乎被满头问号包围的一年级学妹们，开始坐立不安地以手肘顶着彼此。

「横寺，可以拿掉罗。」

小豆梓以手势示意，我才拿掉诅咒耳罩，假装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面露笑容但心在淌血，男人就像背上的花吹雪啊。

「这个——呃——」

不久我和众人四目相接，其中一个学妹往前走了几步。

「……学长对不起……」

注14一种讽刺性的虚构宗教，讽刺宣称智能设计论的教派。智能设计论者认为生物并非出于演化，而是源自某种超自然智能的设计。

代表众人道歉的一年级学妹身后，所有人都像含羞草一样瑟缩着，低头向我道歉。

「没有啦，这也不能怪你们。抱歉吓到你们了。」

其实我也是自作自受，应该说我只能这样说。因为伦理观太过错乱，看到别人吓跑我反而会兴奋。

我挥了挥手，于是一年级学妹们像是松了一口气，再一次瑟缩着脖子低头。

「那么就重来一逼，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小豆梓加入大家的圈圈内，又拿了两张折叠椅摆着。围成一个圈圈后，向我招了招手。

当我正准备放心加入的时候，

「…………」

小豆梓用旁人看不出来的方式靠向我的手臂。

——谢谢你，抱歉喔。幸好横寺很体贴。

同时传来一阵低喃般的耳语。

大正义小豆梓同学，原来你是大天使吗？我的心脏跳过头，快要爆炸啦。

……真正体贴的人究竟是谁啊。

※

隶属儿童福祉社团的一年级学妹，包含筒隐在内有八人。

她们是透过在当地河川举办的接触鱼群活动，认识小豆梓的。看小豆梓全力参加这种以幼稚园和小学生为对象的社团活动，让人感受到她对动物无穷无尽的爱。

之后就聊起筒隐的话题，大家一致决定要帮筒隐盛大庆祝这次的生日。

「关于这个计划，和小豆学姊一起想到的是……」

一年级学妹每次和我四目相接，声音都会变高亢。

大家依然当我是来到七只小羊家里的大野狼。别担心别窨怕，我就像大家的爸爸一样喔。嘴巴大是因为我是经常和大家一起欢笑的好青年，呼吸急促是因为和大家见面而兴奋呀。舌头舔着嘴唇是因为准备尝尝大家的味道喔，嘎喔！

要是我这样吓她们，可能真的会有几个人吓得发抖而晕过去吧。还是自重一点。

更何况在场的学妹们，没有一个比筒隐的身材娇小。换句话说以最近的嗜好而言，其实不OK。看，大家安全啦，我是个被彻底调教过的大野狼！

「打、打算在下次预演时，帮、帮筒隐同学庆祝……」

儿童福祉社团似乎有访问儿童活动中心的新春活动，参加者只有目前的一年级生。大概类似运动系社团的新人战吧。

因此她们打算在练习表演节目的时候，好好让筒隐大吃一惊。

「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在想要演画片还是话剧呢，根本还没想到内容。而且也无法想像筒筒高兴的样子……」

「是吗？我觉得她应该很容易就高兴吧。」

「变态——啊哇哇，横寺学长是这么想的吗？」

学妹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她似乎以为自己顺利掩饰了差点喊出另一个称号这件事，不过看在她这么认真的眼神份上，我就原谅她吧。

「我懂的。我想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哗啊……」

「——看吧？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不知何故，小豆梓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膛。

「最了解筒隐同学的，就是这位横寺喔。所以我才找他来！他可是海狮秀的海豚级帮手哟！」

「没有啦，你这么夸我反而让我不太好意思呢！」

一年级学妹们虽然不太清楚，但小豆用语中『海狮秀的海豚级帮手』是十分高级的赞美词。这大概是小豆梓检定五级的考题。

「……是吗？筒筒究竟喜欢什么，果然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呢。」

学妹们私下说了一阵悄悄话之后，转身面向我。

「筒筒从很久之前，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呢……」

「虽然变成熟了，但总觉得有点疏离了。」

「但是但是，她真的是好女孩，非常好喔。」

「相当细心，也很会照顾别人喔！」

「……不过有点贪吃，给她糖果的话，她会高兴得乐不可支呢。」

「有时会看某人传来的手机简讯，然后对玩偶甩巴掌迁怒喔。」

「哎呀呀，这样说会被她骂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起描绘出筒隐月子这个女孩的模样。

自从她丧失表情之后，有段时间我还挺担心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受到朋友的照顾嘛。

看到小豆梓微笑，我才发现自己也笑了出来。

结果，大家聊起筒隐的话题，几乎没有讨论到惊喜活动的内容。

不过呢，我觉得这样就行了。

「那么筒隐在幼稚园也相当受欢迎吗？」

「对呀对呀，虽然她本人似乎没发觉，但是她帮大家画画时，大家都舍不得让她走呢。」

「结果就那样混在幼稚园生里头，分不出来呢。」

「如果不说话的话，感觉真的没什么差别喔。」

「我们离开的时候，有时会将她忘在那里呢。」

「筒筒也就那样被迫和大家一起午睡。」

「之后园长还打电话到学校，说有不认识的小孩混了进来。」

「——拜托，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啦。开玩笑的……啊哈。」

不只和学妹们聊开，她们甚至当场表演对口相声。只是我完全搞不懂，从哪一句开始是装傻。

从刚碰面时的状况想起，感觉我们亲近了许多。

……虽然一年级学妹们，像橄榄球的正集团达阵一样双手交叉环胸，对我摆出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准备同归于尽的阵形，让我有点在意。不过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该深入采究了。

「哎呀，我差不多要去打工了……」

动物女仆咖啡厅人气No.1的小豆小狗狗慌忙站起来。

我看了看时钟，是该离开了。

小豆梓依照惯例，以过人传球传达视线给我，我以胸口盘住。

「我聊得很开心呢，谢谢你们。」

我也跟着小豆梓站起身。

再继续待在社办只会招人非议，我可没这么蠢。爽朗王子要飒爽离开啦。在察觉到正集团达阵阵形的含意，忍不住要哭出来之前赶快闪人啦。

可是，有些学妹疑惑地看着我们两人的眉目传情。

「这个……」

学妹们彼此互瞄了几眼，

「……想问一件无关的事情。」

「请问两位，」

「是什么关系呢？」

「也就是，也就是说，」

「两人是不是在交往呢？」

「热恋中～」

「啊哇哇，热恋中吗？」

她们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学妹们闪闪发光的眼神中彷佛期待些什么。如果这是二十四之瞳（注15）的话，就能以小豆岛为舞台，飞进壶井荣的怀旧文学世界了吧。不过眼前的十四之瞳，却笔直飞向恋爱喜剧世界呢。

注15十四之瞳，壶井荣于一九五二年发表的小说，描写战时人民所受到的苦难。在拍成电影和电视剧时，将原着中的舞台设定为壶井荣的出生地，香川县小豆岛。

为什么女生这么喜欢这一类的话题呢？比起有没有交往，有没有出手过才是重点吧。我还没出手！形而下意义上还没出手啦！哲学上我是无辜的！

「真是的……」

虽然小豆梓有点脸红，

「好了好了，我们没有在交往。就像独角仙和锹形虫没有交往一样。这种事下次再聊吧！」

「欸——」

「好了，那么下次午休，我们再像这样聚会吧——」

却一下子轻描淡写带过，而且很快决定了下次集合的日子。别小看这样，难度很高的喔。

原本孤零零的小豆梓，交流能力已经进化到罕见的程度，让我私底下暗暗佩服。

毕竟遗传了很懂社交的小豆妈妈基因，她原本的个性可能就是这样吗？或是受到某些外在事情影响，个性变得积极多了呢。

不过，让小豆梓确实改变的可能外在原因究竟是什么，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丝丝毫毫根根本本不知道，所以我决定不去想。我说不去想就是不去想啦。

「那就再见罗。」

我和小豆梓在门口向众人道别。

「再见罗！」

「哈哇哇，时间过得真快呢。」

「今天谢谢学长学姊！」

「学长学姊辛苦了。」

「拜拜，拜拜～」

「下次一样在社办等喔～」

「要对筒筒保密喔！」

学妹们也一起向我们挥手道别。

……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斑马吧。跟什么要是显露个性，就会被吃掉的野生法则共存吗？

我和小豆梓一边苦笑，同畴一起离开社办的时候。

「——……哎呀。」

筒隐站在走廊上。

她看来像是偶然经过，一脸茫然地盯着我们看。

「哈、哈罗筒隐！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忘了东西回来拿，学长姊们呢。」

「没有啦我们是，小豆梓，是那个吧。」

「欸、欸、钦？对、对呀，嗯，就是那个吧。」

「该怎么说呢，就是迷了路之类的啦。」

「在学校会迷路吗！？不是啦，这个，是来还东西的！」

「噢，对对对，有本书之前一直没来还啦。」

「为了还书才跑到社办来。」

「但是后来发现书忘在家里了，嗯！」

「对对对，差不多就像这样！」

面对我们滴水不漏的完美转移话题，筒隐沉默不语。

她的透明眼神平等打量我和小豆梓。细小的喉头不断上下游移，伸出右手彷佛要抓住什么。

但是右手还是被自己的左手拍落，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她的左手压抑着右手，像是在忍耐一样，宛如在制止一般。

「……呣……」

虽然她的动作很复杂，声音却相当自然。

「……是这样的吗？两位辛苦了。」

只见她鞠了个躬，像是若无其事般进入社办内。

真是千钧一发呢。在我们的急智之下，避免了惊喜被本人提早识破的危机。我们完美地瞒过去了喔！

房间里也一样，

——哇，筒、筒筒！我们没在做什么喔！我们没有和小豆学姊和横寺学长做什么喔！

传来七只小羊慌张的声音。她们转移话题的技巧实在差到有剩……真希望她们能学学我们。

……总觉得，这个惊喜计划一下子就要破功了。

※

总而言之，第三学期比第二学期稍微轻松一点。

由于修学旅行结束还没过七十五天，原本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不过真的开学之后，总会有办法可以挺过丢。

早上在办公室前的走廊拖地，设法摧毁黑暗阵营。中午和小豆梓与学妹们商讨秘密计划。晚上还得在钢铁小姐的鼻子前吊红萝卜，设法鞭策她念书呢。

这日子过得太充实了。

这才是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啊。肯定是一般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真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好开心，好开心，没有社团活动和玩耍——」

我今天一样哼着歌，同时进行我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也就是拖地时，

「……原来你。在这里吗？」

舞牧正好经过。

她的手上抱着文件。因为刚开学，大概是预算和运动会等各种必须申请的事项吧。

穿在厚重冬季百褶裙底下的体育裤，丝毫没有性感可雷。不过我也不期待她有多性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呵……终于到了我吐露第三计划之一角的时候吗……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映照反射在走廊地板的女生小裤裤。」

「啊？」

舞牧哼笑着，

「反正一定是因为新学期还没解除不准参加田径社活动的禁令让你受到打击才会利用卑劣手段凸显自己改过向善吧。少做变态行为了变态。」

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

「喂，笨蛋，不要说出事实好不好。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一切，何必明知故问呢……」

我掩着脸，拖把掉落在地上。计划被一语道破让我有点无地自容。她和小豆狗狗不一样，没那么好应付呢。

……没错，正如舞牧所说。

我到现在还不能参加社团活动。

老小姐就算了，可是辗转听到事件始末的田径社顾问老师暴怒，到了第三学期还没气消。导致现在明明是二年级最后的重要时期，我却只能在这里当打扫工友。不、不过一边打扫一边妄想很开心的！我已经习惯了！

「由于筒隐社长健在。因此虽然起步晚了点。不过当你被困住的时候。田径社内的体制大致上稳固了。」

舞牧一只手晃了晃抱着的文仵，同时嘴角往上一扬。

「这样下去我将会接任社长，怎么样。」

「没差，反正我不太在乎。」

「原来你很羡慕吗？很后悔吗？活该啊前任王牌。」

「其实这样也无所谓……」

难得看到这女孩在变态话题以外的地方夸耀胜利。

麻衣衣正确地继承了敬爱的筒隐社长具备的钢铁精神，活在热血的运动世界中。新生田径社暂时高枕无忧，看来暂时可以不用准备男友曝光的紧急记者会了。

「给你一点甜头。」

舞牧像在炫耀似地摆起架子，

「如果你抛弃自尊，舔我这个新任社长舞牧麻衣大人的袜子，我可以帮你向老师求——」

「是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立刻以猛虎落地势，揪住舞牧的脚脚不放。我和这个会塞内衣裤给别人的女孩正好符合供需，这才是恋物癖业界的最尖端！

「好、好痛耶！？」

结果她以室内鞋用力踩了我一脚。

「……变态。」

「不是两情相悦吗！？」

「大变态。」

她的眼神露出退避三舍的惧色，连骂人的话都骂不出来。什么嘛，是你先开口的耶。不是要将爱塞内衣裤给别人的癖好发扬光大吗？

「……你还是一样，大笨蛋。当然是开玩笑的。」

舞牧微微叹了一口气，好让皱起的眉头缓解。

然后对我投以冷淡的视线。

「说真的。阳阳最近难道不伤脑筋吗？不担心田径社的事情吗？」

「当然伤脑筋啊。姑且不论田径社，麻衣衣认真称呼我为阳阳，感觉你真的将阳阳当成了我的绰号，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呢……」

麻衣衣似乎在心中认真地喊我阳阳。看来不是随便喊出来的绰号呢。

所以说，我也该考虑在心中认真喊她麻衣衣了。什么呀，好像青涩的恋人一样喔。麻衣衣……不小心喊出来了，讨厌啦～

「……你的眼神很恶心。」

舞牧麻衣衣一巴掌拍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重新开口。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问题吗？」

噢，她这个问题毫不留情呢。我知道，要是回答YES的话，她一定会骂我『那你还不赶快去死变熊』；回答N0的话就会骂『一点自觉都没有吗？快点死一死吧变态』。舞牧的花招全部被我识破啦！

「——我是认真的。给我认真听。」

「…………」

「因为你一直被别人耍着玩，没有好好面对自己的人生。才会导致连田径社都不能参加。就这样毕业难道你会满足吗？」

……我以为我识破了她要说什么。想不到她却开门见山。

像她这样当面盯着我看，实在没办法蒙混过去，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难道你不羡慕我吗？难道你不觉得懊悔吗？你会这么想吧。给我这么想啊。笨蛋。」

舞牧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别让高中生活留下遗憾，这句话可是你说的。但你现在却不上不下。被别人远远抛在后面。为了别人而活真的好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胸口。

……当然，不好。

正因为不好，所以我也想过，不惜舔她的袜子也要回田径社。说真的，刚才是逼不得已才会那么做啦。

但是，

「……没差，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或许不值得对别人夸耀，但我也不觉得比别人差。」

「我的意思是，难道你的人生就是为了他人而活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了他人啊。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尽我自己的力量而已。如果以结果而言，田径社的事情被排到后头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

这就是我的哲学。

在十年前的筒隐家，采咲女士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发觉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么傲慢，丢脸到无地自容而痛苦打滚，但还是得做出决定。

所以我在修学旅行时——做出了决定。

这不是为了别人，完全是为了自己。

我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让大家最后都获得幸福。

不管有多么傲慢，即使丢脸到不知何谓羞耻，但我还是决定为了自己珍重的人而活。

「你……」

「嗯。」

「……是大笨蛋。」

舞牧说到一半噤口，耸了耸肩。然后眼神从我身上移开，重新整理手上的文件档案，进入办公室。

这代表这个议题到此打住。

我想，她应该不是理解我，只是懒得多费唇舌而已。

我不会强迫她理解我。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矜持。

虽然很遗憾，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

话说回来，像这样擦身而过之后，彼此无法理解的对象应该无情离去才是王道。否则分离的场面就显得不够紧张。

但是舞牧进入办公室办完事情后，却满不在乎出现在走廊上。

我依然不辞辛劳，或者应该说小家子气地以打扫博取好感。她明明没事，却在我附近徘徊不去。

「……」

「……」

别理她。

我坚持继续打扫，她也坚持一句话都不说。

她不断地将手上的田径社运动会申请文件晃给我看。然后若有所指地指着长距离部门中，一个选手名额的空白部分。

「…………」

「…………」

「……就说我的确很想跑，但还不能去跑啦……」

不耐烦之下，忍不住先开口的人是我。这女人，戳人家的痛处戳得很精准嘛。

「你内心遗是想跑的吗？」

舞牧像是得到口头承诺般，双手交叉环胸。话题不是刚才就已经结束了吗？她想要我陪她玩吗？难道她是个怕寂寞的人？

「简单来说。」

「嗯……」

「阳阳重视女朋友更胜田径吗？」

「你这种结论是怎么串来的！」

万一她的结论是这样，我岂不是变成不配当个运动社员的淫虫了吗！近来根据业界分析杂志的报告指出，认真的主角类型比较受女生欢迎，所以我也想调整路线。就算要戴着面具过日子，受女生欢迎还是比较重要。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只会和女朋友泡在一起的没用变态。」

「拜托，你以为我想二选一喔……况且你说的女朋友是谁啊。」

「耀眼的大小姐。」

舞牧以手掩住嘴角，模仿虚拟的大小姐。这可是麻衣衣珍贵的模仿画面呢。

话说你在模仿谁啊，虽然我看得出来。她在你的眼中还是大小姐吗？太好了。有时候我只着得见汪汪小狗狗的尾巴。

「小豆梓不是我女朋友啦。」

「啊？」

「你可以问问她本人，她一定会否定的。」

我想起学妹发问的那一幕。毫无疑问，言下之意是否认的。

「…………」

舞牧一脸错愕地叹气。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观察超出理解范围外的未开化民情一般。

「那她究竟算什么？」

「……谁晓得？」

我耸了耸肩。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

现在，我的心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对她有什么感觉呢？

「什么谁晓得。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喜欢就让她当女朋友，不喜欢就别让她当女朋友，应该就只是这样。其实你讨厌她吗？」

「不是这样说啦……」

「不然怎么说。」

「一言难尽啊。很多事情很复杂啦。比方说，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是界线之类……」

「界线？」

我稍微想了想。究竟该怎么形容才能让舞牧理解。

究竟该怎么说，才能整理我内心的感受呢。

「……那我打个比方好了。你觉得我和麻衣衣你，有可能成为男女朋友吗？」

「死都不可能。应该你去死，应该宰了你之后活下去。」

舞牧露出在地狱中践踏佛陀的表情秒答。甚至还接着咂了一声舌。

「哈哈，对吧。」

完全没错，就是这样。我并不讨厌舞牧，但我有点难想像自己和她展开这种关系的未来。

「所以说，就算我对麻衣衣做出这种举动，你也不会感到心动吧？」

「啊？」

我抱着舞牧的肩膀。

为了提高实验的可靠性，我尽可能深深地抱着。

「…………咦？」

她似乎也游刃有余。连惊愕的声音听起来都似乎十分从容。

「就算同样是朋友，有些人可以接受这样，但也有些人不行。」

接着第二阶段，我稍微用力摩擦她的脸颊。

原来如此，好柔软。但仅止于此。

果然，和某人就是不一样。光是身体碰触不会让心脏狂跳。就算同样属于朋友范畴，也能看出明确的差异。

「……………………哎？」

被我抱在怀里的舞牧，像是回想起僵硬眼皮的跳动般眨了眨眼。

脖子朝右边『咕咚』一歪，充满问号的眼神在超近距离映出我的模样。

慢了一拍后，

「——……★Π＄▲@！？」

才发出不成声音的尖叫。

身为现代人，怎样也不应该放弃语言吧。拜托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好不好。哥哥最讨厌这种躲避描述的手段罗。

「即使和麻衣衣身处相同立场，也有女孩足以让我心脏不由自主怦怦跳。不过身为具备理性的人类，难道要单凭不随意肌的跳动来判断自己的心情吗？因为有个女孩，在人际关系的界线上非常难以判断，所以我才会伤脑筋——」

「你。碰。呃。什。」

「哎呀？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刚才。为何。这样。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副社长的嘴像金鱼般一张一合，身子开始缓缓颤抖。

「——……去死！」

下一瞬间，她按着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推开。

「好痛耶，做什么……」

「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吧？你这大笨蛋，笨到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她满脸通红，卯足全力对我大吼。

同时开始猛烈说教。似乎在说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有可以做与不可以做的事情。交换身体在厕所『解决』需求可以，抱着肩膀却不行。舞牧的判定也太独特了。

「反正我们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可能性是零，所以完全问心无愧啊……」

「笨蛋，要是这种事情被看到的话。麻烦的人是——」

「——有没有坏孩子呀，来哟？」

从走廊的转角，传来一阵和气的呼喊声。

如果将『随传随到，立即报到，和气少女』这种标语做成海报贴出来的话，肯定没人合想在走廊乱搞男女关系。她的冲击性就是这么强。

「……！」

舞牧的背脊就像弹簧一样挺直，立刻朝反方向如脱兔般拔腿狂奔。不愧是田径社，瞬间判断真快。

结果就在下一瞬间，

「麻衣衣～抓到你罗～」

和气少女从一旁的女生厕所登场，逮住了舞牧。

虽然她珠圆玉润的声音和手势很可爱，但我彷佛看到生剥鬼（注16）的菜刀，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跑出来的幻觉。

「怎么会！」

虽然舞牧一脸愕然，不过瞬间移动对和气少女而言是家常便饭吧。毕竟是和气少女呀。

「呵呵，呵呵呵，这次真的被我抓到啦～」

注16日本秋田县男鹿等地区流传已久的节庆活动，「生剥」意为模样怪异的神灵。镇民除夕夜会打扮成生剥鬼的造型，两三人一组一边大吼一边舞蹈。

有如打着『和气和～气』的拍子般，和气少女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连指手套紧紧套在双手上，准备变身的模样是必杀仕事人风格。（注17）

「为什么要坚持否认亲亲爱爱的关系呢～事实明明摆在眼前呢。竟然二度玩弄朋友，我真是错看麻衣衣了喔～」

「但你捉弄我根本不只两次吧。」

「嗯～」

「之前你在校外学习报告上也一直乱写那男人怎样又怎样。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修改吗？」

「麻衣衣居然还顶嘴呢，呵呵呵呵……」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要顶嘴。啦。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用花好好戳？」

「不是啦！好好说！」

「好好摸？」

「根本没在听……」

「好呀～交给我吧，我会温柔一点的喔～」

就像在春天原野上野餐的狸猫一样，和气少女佣懒地牵起舞牧的手。

虽然她在我眼中，果然只是一个有点爱胡闹的女孩而已。

注17日本朝日电视台播映的时代剧，描写江户时代为人报仇的杀手故事。

「等一下。等等。等等。至少。等我一分钟。再给我一分钟做好心理准备。」

「别担心啦～我会一分钟就让你不省人事哟～」

「就是不要这样啦笨蛋什么跟什么你这个笨蛋蠢蛋迷糊蛋大笨蛋和气大笨蛋。」

「麻衣衣怎么骂这么难听呢～呜呜。呵呵呵呵呵……」

「啊。不是。啦。不是。这样的。刚才只是有点语病——」

但对拚命挣扎的舞牧而言，她看起来似乎是不同的魔物。

只见她被拖进名叫厕所的密室之内，看起来很像被五花大绑，准备炖成火锅的狐狸一样散发悲怆感。为她默哀。

不过我毕竟是男人。

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男人。为了拯救朋友舞牧的危机，就在我思索要怎么单枪匹马冲进女厕而不会留下祸患时，和气少女一个人从厕所走了出来。

只见她容光焕发，满面春风对我笑了笑。不久的刚才还别在某人胸前装饰的缎带，被她当成战利品一样在手上不停旋转，

「有关刚才的话题，王子。你把朋友想得太复杂了哟。」

她这么说道。

「呃，先别提这些，舞牧她没事……」

「你把朋友想得太复杂了哟。」

和气少女笑着重复回答。

这大概就是不按『OK』，对话就无法继续下去，剧情会原地打转的强制事件吧。一切都太迟了，麻衣衣抱歉。

「与其说我想得太复杂，不如说我只是设法厘清而已。」

「为什么非得设法厘清不可呢～」

「咦，可是……」

「如果认为对方很重要，好好珍惜对方就好了。一个一个去想究竟是不是朋友很没意思喔。就算麻衣衣将来嫁人了，我也会和麻衣衣继续交往；即使麻衣衣讨厌我，我还是喜欢麻衣衣哟。」

「…………」

「白天与黑夜的界线，不需要像电灯开关一样切换不是吗？但你却非得说清楚讲明白，这可能表示你不替自己的人际关系命名，就无法放心吧。这样感觉有点寂寞呢。没有啦～」

和气少女以悠哉的声音说着。

……等等，这大概是针对我回答舞牧关于界线之类的意见吧。但你既然从这边开始就听得这么清楚，根本就没必要欺负舞牧吧？不过这些事我在心里想想就好了。我也是有害怕的东西。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哟！」

刚才大约有六成认真的和气少女，表情一和缓下来，

「对了对了，今后也拜托你继续照顾我的麻衣衣喔～」

「嗯？」

「和王子在一起，麻衣衣似乎就很开心呢。她快乐我也很幸福喔～这个送给你当谢礼吧。」

她轻轻将战利品缎带塞进我的手里，同时佣懒地挥舞宽大的袖子。

之前的袜子也好，缎带也好，为什么只有舞牧的私人用品在我家愈堆愈多啊，太神奇了……难道麻衣衣是我女朋友吗？

该怎么处理这东西呢？塞在衣橱里当作观赏用，每天早晚让心情黑皮一下吗？万一被魔王妹妹挖到的话，就会上演近年罕见的大虐杀啦！我反倒很期待呢！

※

之后我才觉得。

不管怎么说，和气少女依然完全相信麻衣衣。

对方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就算对方讨厌自己，依然喜欢对方。即使不是朋友，也依然是朋友。

需要多少时间培养，才能说出这番话呢。

人际关系真的，复杂到让人束手无策。

我——不对，我们都弄错了。

因为是朋友而追上去，或者因为是朋友而一直等待，起跑线的设定根本就有问题。想追就追上去，想等就等待，其实只要这样就好了。

理论上是朋友，所以是朋友，稳固的关系。

我难道不是一直在依赖这种分类化的词汇，不愿面对现实吗？

到了隔周，我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

当天从一大早天色就很怪。

从天气预报大姊姊露出沉痛的表情说『今天下雪会湿罗……』就不太对劲。一定是最近难以理解的冷笑话接到不少抗议，不得不封印自己的个性吧。看她沮丧的表情真是可怜。

……她应该不是还没学到教训，又在说什么雪和湿罗(snow)的哏吧。这样真的等着回家吃自己罗。

重要的天气预报让人提不起劲，看起来要下雪却又不下，以为下了雪却又缩回去。今天的天气暧昧得不上不下。

只有风冷得让人感到不对劲。

结果体育课的马拉松跑完后，手指冻得像冰棒一样，怎么搓都没恢复知觉。

不知道是不是手套太旧太薄，感觉一点效果都没有。平常总会抢过朋友的手套套在手上，偏偏基友戳太正为了世界和平而继续自动放寒假。麻衣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向她借的话，没有依照要求沾染上特殊污渍之前，根本无法还给她。

……向其他朋友借？先请一休和肖从屏风内帮我叫出能聊天的同班同学再说吧。

「真伤脑筋……」

在教室换好制服后，我一边抚摸着指尖，同时依照最近的惯例，前往秘密宴会作战总部，也就是社办大楼。

由于午休还没开始，大楼里没什么人。但还是有些提早下课，或是碰到自习，或是自动跷课的人待在这里。

我尽可能不去看运动系社团集中的一楼，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正好追上小豆梓。

「哎，横寺，今天怎么这么早呢？」

「你也是啊！刚才不是和小豆梓你们班一起上课吗？」

冬季体育课的好处，就是只要跑完规定的公里数，学生就能提早下课。没有同学跑得比暂定田径社社员更快。包含舞牧在内，和同学年学生跑长距离我从没输过。

但是小豆梓却出现在我前方，代表她至少比我先跑完全程。横寺同学的自尊已经瓦解啦，难道她太爱动物，而学会了野生动物的跑法吗？

「我在旁边休息嘛。老师说天气很冷，可以先回去没关系。」

「怎么了，感冒吗？头痛肚子痛，还是哪里痛？没事吧？」

「嗯、嗯，还好……」

我用手摸摸小豆梓的额头，她连忙作势要戴上耳罩和口罩。

冷风吹拂下的鼻头红通通，呈现非常健康的红色。媲美健康优良女孩的红色肌肤，在我手掌底下透着鲜红。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悄悄移开视线。

「……该不会是跷课吧？」

「……因、因为很冷嘛……」

小豆梓瑟缩着，露出像是把困惑与笑容煮成大杂烩的八字眉表情抬头看我。

如果以一般的标准来判断，或许可以视为她要诈。不过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依照大天使小豆梓同学大正义法则，大天使小豆梓永远都是正义的。因此很明显是天气有问题，是这个社会有问题，整个世界都有问题。或者是我脑袋有问题。

「嗯，今天没有完整防御的话，还是别随便跑马拉松比较好。手很冷呢。」

「真的耶……」

我们学校太穷了，社办大楼根本没有暖气之类的设施。碰到这种季节时，让人有点无精打采呢。

正当我这么想时，

「好像放在冰箱里的长毛象之牙呢，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呢？」

小豆梓以双手紧紧包住我的右手。

非常习惯、自然的动作，应该没什么深层的含意吧。国中生矛会对女生握住手感到心动，我早早早早就习惯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社办大楼二楼的儿童福祉社团门前。

在我们转门把开门前，里面有人先开了门。

大概是房间里的人听到我们聊天了吧。

在房间里等待我们的——不是七只小羊。

「——欢迎光临。两位。」

无表情的马尾发束女孩，独自板着脸站在我们面前。

「——……哇、哇！」

慢了半拍后，小豆梓惊讶喊出声。

同时以光速放开我的手掌，双手高举万岁，表示自己丝毫没有做亏心事。

「筒、筒隐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呢，这里是我参加的社团社办。」

「对呀，也对，我、我知道啦！」

「第四堂课是自习，所以我来找这次新生活动的剧本。」

筒隐淡淡说着，淡淡阖起手边的书，淡淡看着我们。

另一方面，小豆梓依然双手高举投降，难道她被看不见的凶器抵住了吗？

「找剧本真的很麻烦呢！如果要八人一起演话剧，还得考虑登场人数来选故事，而且感觉不是大家都想当主角呢！」

「……学姊真了解我们社团的事情呢。」

「对、对呀！还好啦！大流士之鹰是国王的耳目！」

「话说，小豆学姊和学长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这个……我们，在散步……」

「在学校散步吗？」

「当、当然啦！重新看一递熟悉的景色，就好像世界大发现特别动物之旅呢！」

「原来如此。自己身边的人不一样，对日常生活的看法也会跟着改变吧。」

「就是这样！」

「所以对小豆学姊而言，现在学姊身旁的，就是能改变学姊对世界看法的人吗？」

「对呀……是、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耶！？」

小豆梓看了我一眼。拜托不要拚命点燃炸弹后，再不负责任地丢给我好不好！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们其实和人有约啦。」

「在这间社办吗？」

「没错。我们接受了某项秘密命令。就算是月子妹妹，现在也还不能透漏真相。不好意思，请你体谅一下。或许过了一段时间，时机成熟后就能告诉你……」

我以一只手遮住脸，凸显暗属性的阴影。

书上有写，说谎的要诀就是在九成的真话之中，掺杂一成的谎话。

「原来如此。」

筒隐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这么说来，很快就要午休了。那些女孩们应该迟早会来吧。」

「那些女孩们？」

「七名社员，和我同学年的。」

……明明没提过我们和谁约好见面，她却完全了若指掌……

不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电感应吧。这是我们无意识中了解彼此的证据！

「话说社团的表演节目，终究是为了儿童活动中心的孩子们准备的。如果要举办任何突发性活动的话，最好比照预演，只有我们社员在场时举办会比较好。」

……连讨论内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还有机会。或许她依稀察觉到我们的企图，但未必能掌握计划全貌。在当天揭开宴会的盖子观测之前，都是不确定小猫咪已发觉或未发觉的叠加态！

「附带一提，比起当天突然收到惊喜，我更喜欢包含准备工作在内，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庆祝。」

「……我们会参考的……」

我和小豆梓轻轻地垂下头。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惊喜的要素了……甚至可能由筒隐包办主演、演出和剧本，然后以月子妹妹为首，在舞台上和大家打招呼呢。到底是什么时候穿帮的啊，这应该是个完美的计划啊。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筒隐鞠了一躬，然后，忽然视线一瞥。

看向依然高举投降状态的小豆梓手掌。

她盯着小豆梓的手掌一会儿，自己踮起脚尖伸出手，将手掌拉下来。

以显而易见的动作放回原本的地方。

也就是刚才握着我的手的状态。

「……请学长姊继续彻彻底底浓浓蜜蜜悠悠哉哉吧。」

抛下这一句后，筒隐小快步离开。她的背影像极了从势力范围被踢出去，自暴自弃的小猫咪一样。

「等、等一下！」

小豆梓突然大喊。

或许是出自反射动作，连她似乎都对自己的音量吓一跳，眨了眨眼睛之后，才缓缓放开我的手。

然后她牵起筒隐的手，做出和筒隐刚才相同的举动。

也就是让她握着我的手的状态。

「……嗯……」

「……这个，你看……」

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看不见的战斗呢。伴随着难以言喻意义的感动词，两人一时间上演抓着对方握着我手的格斗。

而且胜利者大概是小豆梓吧。

她硬是将筒隐的小小手掌从上方压在我的手上，

「这、这个，希望你不要误会。」

然后适么小声低哺。

「我们并非瞒着筒隐同学想做什么坏事。」

「……这个我知道。」

「是希望能藉此变得更加亲近。」

「……这点我也很感激。」

「让筒隐同学和横寺更加亲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筒隐看着自己被压住的手，同时摇头。反覆地摇头。

很快的，她的动作变成全身跟着左右摇晃，就像不听话的小孩拚命挣扎耍赖一样。

「我和学长关系变好，小豆学姊不会觉得讨厌吗？」

「……我也希望他能与我和睦相处，但他跟筒隐同学也能融洽相处的话，我应该会更开心吧……」

「…………这样。」

不停挣扎的筒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右手在空中轻飘飘飞舞，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但是却被左手制住。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是，依然不肯完全放弃的右手，伸向一旁的架子。

她紧紧抓住放在架子上的玩偶，

「——请学姊稍微陪我一下。」

然后盯着小豆梓看。

她的眼神彷佛虔诚的宗教人士，紧盯着异教徒不放一样。

※

儿童福祉社团的架子上，保管着一些活动用杂物。有大型图画书和蜡笔、摺纸巨大怪兽、角色造型的软垫球、以前筒隐画的画片、动物将棋，以及数次改装过的橡皮筋枪之类。看起来好像为了孩子们准备的宝箱。

筒隐从这些东西中，回收了两个演玩偶剧用的玩偶。

是可爱造型的小猪和绵羊。

这是将手插进去控制的玩偶。

一个给自己，另一个给小豆梓，然后绕到一张拉出来的桌子后侧。

两人一起跪在桌子的另一端，

「这次的活动，我想演玩偶剧。前几天两位还给我的十四行诗集中，有个故事似乎值得改编，所以我想试试看。如果小豆学姊能陪我一起操作玩偶，我合很感激的。」

「嗯，好呀。但是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内容耶……」

「没关系。只要配合我的台词，咩咩叫就可以了。」

「咩、咩？咩咩……？」

「太完美了，百分之百。学姊是史上最接近绵羊的女高中生，下辈子一定会投胎变成绵羊。在变成美味的成吉思汗羊肉锅之前，应该会在北海道的牧场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筒隐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她的赞美词太随便了吧！而且最后还被吃掉了！

「是、是这样的吗！欸嘿嘿……」

但是眼前就有个听了这么随便的赞美之后，还会害羞地感到高兴的女高中生。真是可喜可贺呢。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下周见——

「——那么，话剧即将开始罗。」

像是要继续已经被打上『The　End』的故事一般，筒隐静静地开始述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猪和一只绵羊。两只动物是住在同一座牧场里的朋友，有着相同的兴趣。」

「咩、咩～」

「它们的兴趣是被吃掉。没错，两只猎物的兴趣是自动送给大野狼吃。所以它们吃很多饲料，做很多运动，把自己养得很胖。」

「咩……？」

「但是小猪很坏心，老是仗着自己的肉比较好吃而耍诈。每次都用不公平的方法抢先绵羊一步，是只尾巴和内心都扭曲的猪八戒。」

「咩～咩～」

桌上只见配合台词暗中活跃的小猪，以及什么都没发觉，一直仰望天空悠哉跳舞的绵羊。

这出玩偶剧从一开始就很沉重。要是看了这种表演，儿童活动中心的孩子们今后的人生会扭曲吧。

更何况我所知道的十四行诗集中，应该没有小猪或绵羊这种民间故事般的要素才对。

「但是有一天，小猪外出旅行的时候，在温泉被绵羊揍成猪头，而且输得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后来大野狼前来拯救差点溺水的小猪，结果却被猎人一枪打中。」

「……咩……」

「后来小猪反省，深切反省了一番。受不了以前只会噗噗叫撒娇，用鼻子拱人的自己。所以小猪下定决心，要努力磨练以前怠惰的自己，想办法让我……不对，让小猪更加成熟。」

「咩咩～咩～」

「……但是不论过了多久，小猪遗是无法变成独当一面的小猪。」

「咩……？」

玩偶剧似乎终于进入了佳境。

笨拙的小猪舞蹈和优雅的绵羊华尔滋在互相较劲。

不断比手画脚，拚命学绵羊咩咩叫的小豆梓好可爱，一直猪来猪去的月子妹妹也很可爱。如果录制成蓝光贩售的话，应该能在一般客群中大卖吧。我发现儿童福祉社团的商机了！

「然后小猪开始看书，找绵羊爱看的书来看。此外还看了许多故事，对于『爱情是在风暴中屹立不摇的灯塔』——这句莎士……不对，这句某人写的诗十分感动而付诸实践。」

「……咩……？」

「可是不论小猪怎么努力，一个小猪无法控制的小小自我，却在脑海里不断捣蛋盘据。导致小猪无法模仿书本上的内容，小猪依然十分任性。」

「咩、咩……」

「小猪这才发觉到。书上写的所有内容，都是某个遥远世界的事情。书上不可能有写我的心情，我没办法只在一旁注视。会想加以管理，想强硬地让自己成为第一。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卿卿我我会不高兴，会像小孩一样胡闹或讽刺。最后忍不住投机取巧，紧紧贴过去。」

「咩，筒隐同学，咩……」

「因为没脸和害臊，小猪不敢面对绵羊，就算收到简讯也不太敢回信，但绵羊却绝对不生气，因为绵羊似乎很成熟。因为很成熟，所以似乎能接受一切。小猪忍不住羡慕起绵羊，甚至开始讨厌绵羊。这让小猪愈来愈讨厌这样的自己。」

「这个，是、是什么意思呢咩……」

「明明知道是自己不对，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心里还是会这么想。」

舞台上，小猪从正面揪住了跳舞的绵羊。

扁平的猪鼻子不断拱着绵羊的角，

「明明就只是绵羊，只能等着别人来剃毛的绵羊。」

同时有一半语带迁怒地说。

眼看快从桌子上被挤出去，小豆梓连忙当场撑住玩偶。看来她似乎发现，只会一直叫是无法继续防御下去的。

只见她像是挤出仅有的坚持般，头一扭，

「你还不是一样，这个，只、只是一只猪而已……？」

「……说别人是猪太过分了。」

筒隐小猪立刻像是受到打击般垮了下去。胜负揭晓，小豆梓大胜利！战绩第二胜！可惜从一开始选择小猪玩偶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种结局了。

「哇哇哇，刚、刚才我说的话有点语病啦！只是台词而已咩！」

「……没错。反正我只是一只猪。只会噗噗叫的小孩子。被叫成猪实在太适合了噗。」

「不是的咩！咩——！」

「没关系的噗。噗噗……噗。」

开始自暴自弃的小猪玩偶蹲在原地，不断喊着逼真的猪叫声。

……让筒隐清澈的声音这样一喊，总觉得像是开始什么特殊服务一般。真希望能把这一段录成蓝光版本，某些扭曲的性癖似乎觉醒了噗。

「——但是我不会说谎。不会用毛茸茸的毛隐藏自己。」

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小猪的动作，而是绵羊的动作。有如被射穿一般，当场僵在原地。

「更何况那种、那种……」

我听见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像是将长时间累积在心中的想法，毫不保留全部吐露出来一般，

「就在自己眼前让大野狼和小猪手牵手，并非自暴自弃黏过去，还能笑着说出希望两人和睦相处的话——这种举动，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早已超越玩偶剧的领域，声音微妙地隐含热意。

明明是平淡的音调，明明是平板无奇的声音，但是背后却爆发着近乎狂乱的感情。

像是被拖进地狱深渊夺走热量般的社办，气温低到有如『劈哩』一声结冰一般。

耳朵痛到发麻，在寒意中冷得发抖的皮肤，受到筒隐一个人的热量烧灼。

「这、这个……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站起身来的人是小豆梓。

只见她一脸为难地垂着眉，要求中断。

「呣，是这样吗……也对呢。」

筒隐像是大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她不断点头，然后朝小豆梓伸出手。

意思像是说，如果要离开这座舞台的话，就将绵羊玩偶还给我吧。

虽然这可能真的是无意之中的动作，

「…………」

但不知为何，小豆梓微微僵在原地，无法离开现场。

她和还留在舞台的筒隐四目相接，嘴唇紧紧闭着。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豆梓瞥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跑向我，

「……因、因为变得有点冷了呢……」

她说着完全不成原因的原因，脸上露出暧昧的微笑。同时将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耳罩硬套在我的耳朵上。

「小豆梓——」

「再一下下！再等我一下下就好！」

然后回到桌子旁，宣告玩偶剧继续。

「是、是小猪自己弄错了咩。绵羊并没有说谎喔。」

发挥不了耳塞用途的耳罩外侧，传来小豆梓的声音。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玩偶剧，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吗噗。这句话，这种心情才是说谎。这应该不是能够那么理性看待的事情……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了吗？」

「我并没有放弃咩……」

「那究竟是什么啊噗。难道你接受屈居其次也可以的理论吗？难道只有这点程度吗噗。」

「这个……」

就算继续演下去，绵羊依然是承受猛攻的一方。一直被小猪的鼻子拱着，快被推到擂台边缘去了。

就在即将被拱翻的时候，绵羊玩偶圆滚滚的眼睛像是窥伺般看了我一眼。

「……这个，人家只是不说出口而已咩……」

同时轻声细语地吐露。

「我希望大家和睦相处，然后……如果运气好的话——虽然想了很多，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咩。」

「那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心情而已吧。」

「掩饰自己的心情很正常咩。毕竟是人类，有时也会想些糟糕的事情呀。有时也会跷掉体育课，有时也会希望圣诞节能相处得更久一点。但是，我只是尽可能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不好的一面咩！」

正确来说，绵羊玩偶的眼睛并非盯着我看。

而是一直盯着戴在我头上的耳罩。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人，但是在他面前，想让自己保持完美呀。会想隐藏自己扭曲的本性嘛……」

「……噗……」

筒隐的声音混杂了猪叫声和不满。

……难道有一条先放弃模仿动物叫声就算输的特殊规则吗？该不会藉由维持话剧体裁，勉强维持脆弱的平衡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

「——」

「……！」

小猪和绵羊猛烈碰撞。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碰谁，但这次双方都不退让。

「结果还是在耍诈不是吗？原来小豆学姊比我还会耍诈。」

小猪以鼻子拱着，

「……人家才没有耍诈。只是稍微掩饰一下而已。」

绵羊以角弹回去。

「这就叫做耍诈。」

「才不诈呢。说别人耍诈的人自己最诈！」

「就算我也耍诈，但耍诈依然是耍诈。」

「虽然耍诈是耍诈，但也是不算耍诈的耍诈！」

有如看不见的水花四处飞溅般，两只玩偶彼此交战。

假借自己身分的小猪和绵羊，在虚拟的舞台上展开一场假想的肉搏战。

说出真心话究竟是算耍诈，还是不算要诈呢。

结果——到头来，

不就是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问题吗？

我被独自留在观众席上，有如晴天霹雳一般。

还以为早就解决了真心话和表面功夫的问题，其实什么也没解决。我们依然没有逃脱那一道有如亡灵般复苏的诅咒。

「哎……」

我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识破了小豆梓的表面功夫。

也得知了筒隐的真心话。

我和小豆梓成为朋友，和筒隐的关系更进一步。

——但是，这样子。

突然，门传来喀哒的声音。

反射性望过去。

「这、这个……」

「我们刚才没在看。」

「没偷看，没偷看。」

「只是听见很大的声音。」

「觉得可能在谈论重要的事。」

「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啊哇哇哇哇。」

一年级学妹们一脸狼狈的模样僵在门口。回过神来，才发现午休时间早就过了大半。

「哈、哈罗！让你们久等啦！」

虽然我刻意提高音量，但重要的两人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耍诈。耍诈。嘿呀。嘿呀。」

「哪有，哪有，哪有……」

猪鼻与羊角互相顶来顶去，绵羊和小猪正热衷于挤来挤去。两人跪着的位置不知何时靠在一起，肩膀抵着对方碰来碰去。

「所以说这是——话剧练习啦。以莎士比亚为题材，为了要理解戏曲，必须全神贯注——」

……虽然嘴巴这么说，但连我都觉得自己瞎掰的理由蠢透了。

这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两人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话剧。

筒隐紧闭的薄唇几乎失去血色，小豆梓的眼角则挂着大颗泪珠。筒隐粉嫩而脆弱的香肩像是被粗绳子绑住的小猪一样又红又肿，小豆梓的胳膊则像被蛇鞭抽过的绵羊一样不停颤抖。

但是两人却毫不退让，吵得可凶了。

「嘿呀。嘿呀。嘿呀——」

「……呜、呜、呜……」

没错，筒隐和小豆梓两人在吵架。

不听对方的辩解，也不表明自己的心情，完全是单方面且单方面的吵架。绝不会有交集的吵架。舍弃话语，只剽下肢体碰撞的吵架。

现在我才知道。

朋友与朋友之间要互相成为朋友，远比单纯交朋友还要难上好几倍。

筒隐月子和小豆梓。

两人大概并非真正的朋友吧。

第七卷 4.筒筒，小豆，横寺阳人

早上五点，接到钢铁小姐打给我的电话。

她似乎也相当动摇，在电话里说得极快又不得要领。我唯一听清楚的只有「月子她、好乱来」这两个词。

不过这已经构成我从家里夺门而出的充分理由了。

昨天到最后，事情依然没有和平落幕。

连我强行介入拉开两人，筒隐和小豆梓都还在盾碰肩斗嘴，学妹们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直到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两人才好不容易站起来。

『————』

『…………』

两人甚至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离开社办直接走人。坚硬又高耸的固执壁垒耸立在两人间，形成一堵绝望般的高墙。

我趁着下一节下课时间去看两人，结果她们都已经早退了。

寄给两人的简讯也渺无音讯。直到深夜才好不容易拨通电话，结果筒隐却说：

『——和学长没有关系。』

小豆梓也一样。

『……暂时别理我。』

就这样。除此之外两人没再说出半个字。

简直糟透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子岂不是毫无未来可言了吗？

我不会叫她们不要吵架。是人就会吵架，朋友之间更不用说。我和戳太也曾吵到扭打成一团。

不过，据说朋友之所以为朋友的本质，就在于可以多快和好。

不论两人吵得多凶，之后还是会和好，这就是朋友。至少真正的朋友是这样。

如果两人的友谊是虚假的——那么一旦发生龟裂，就永远不会复原了吗？

这不是很悲哀呜？让人很惆怅不是吗？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我担心得辗转难眠。隔天早上，手机响起狮子王的铃声。

今天是不用上课的星期六。巧的是，也是入学中心大考的第一天。

※

大清早的昏暗马路上连一辆公车都没有，我猛踩脚踏车，以媲美贾斯廷·加特林（注182)靠禁药打破纪录的速度冲到筒隐家。

注18美国短跑运动员，声称自己幼年患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而使用禁药。

迎面呼啸的寒风冷得我牙根猛打颤，同时敲门并按下电铃。

我将手放在门上，却发现木门开着。

难道昨晚没有关好门吗？一丝不苟的月子妹妹？怎么可能。

多云的清晨还笼罩在浓浓夜色中，寒风吹得更加猛烈，伴随强烈的不安猛扎着我的皮肤。

我踢着前庭的白沙砾奔跑，

「横寺……」

随后玄关大门开启。

熟悉的刺枬布偶装，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出现。

大概还穿着睡衣吧，钢铁小姐哭丧着脸，步履蹒跚朝我伸出双手。

「月子她、月子她……」

我一掌拍下去，压抑一听到月子的名字便狂跳的心脏，我一脚踢飞天旋地转的晕眩。只是从背上渗出的汗水，就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我搂着钢铁小姐的身子接住她，然后深呼吸。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拜托你冷静一点说清楚。」

我紧紧要着牙根，心里做好某种觉悟，硬扯紧绷的脸部肌肉，勉强挤出微笑来，等待钢铁小姐的下一句话。

「嗯、好……大事不好了，月子她……」

「——嗯。」

「说她不肯陪我去入学中心大考的考场啦！她不肯在考场亲手现捏饭团给我吃啦！她好坏！月子好坏！」

……嗯？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该不会在不知不觉中飞越了世界线吧。

但不论我怎么揉眼睛，穿着刺枬装的钢铁小姐却依然一脸认真。除了身上的刺枬装以外，丝毫找不到其他喜剧元素。

我赌上真身还留在严肃空间的可能性，再问她一次。

「你说月子妹妹怎么样？」

「就是说！月子！不肯来！考场！考试！严重！」

「这个，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难道你自己不能去吗？」

「别开玩笑了。别说怎么去考场，我连考场在哪里都不记得！我的脑容量早就被婚活文构、婚活算式和婚活年表占满了啊！」

「……是喔。」

「前天月子还答应我，会陪我一起去考试，我才放心将注意力集中在参考书上的。亦即她是大海中闪耀的北极星，在战场上引导的军旗！要是少了月子，叫我怎么考试啊！」

「…………」

我听见原本紧张的气氛落跑般蒸发的声音。

风儿咻咻吹拂，草木窸窣发笑，严肃已经飞到云的彼端。

你要怎么补偿我啊，像是牙根要太紧而发疼的臼齿，或是独自紧张个什么劲的害臊，以及造反般狂跳的心脏啊。

「横寺你来得正好……拜托你帮我一起劝月子回心转意吧……！」

钢铁小姐拚命地紧抓着我，比谁都幼稚的举止和她成熟的外表呈反比。

这个废铁小姐……再不安分一点的话，小心我娶了你喔。

「——不好意思。虽然我已经叫姊姊别打电话麻烦学长，但姊姊就是不听我的话。」

从钢铁小姐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穿着附有连身帽夹克的月子妹妹，看起来比穿着布偶装的钢铁小姐小了两号。

娇小的身材让可爱魅力浓缩凝聚，不过却比身旁的刺枬更冷静沉着。

「姊姊最近真的有好好念书，或许是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因为姊姊是这样的人，其实我应该跟着她到考场，好好监督她才行吧。」

「没错，监督(kantoku)的确很重要……」

这可不只是重要的等级而已。单是有kantoku这种象征性的存在，对于读解文章的想像就会产生大大的不同。多亏kantoku让十分的文章变成一百分，甚至一万分呢。kantoku氏就有如统治这个世界上所有神明的大王神，必须每天早晚朝北方磕头行礼。

……问我在说什么？啊，没有，当然是在说月子妹妹监督钢铁小姐，让钢铁小姐考高分的事啦。

「但是，我临时有事情。」

「……有事？」

「是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告诉姊姊今天无法陪她去考场，结果她就像这样不顾年纪开始耍赖。身为妹妹真的对学长很抱歉。」

「这个啊，因为是钢铁小姐，没办法……既然这样，那我陪她去吧？」

「谢谢学长，不过没关系。昨天我已经找到愿意帮我接下这个任务的人了，只是姊姊完全不听我的话。」

月子妹妹一直以一只手安抚穿着布偶装，不断哭闹打滚耍赖的刺枬。

她的模样普通到让人提不起劲。

一如颜色沉稳的夹克，完全呈现出自然体。丝毫不觉得散发出紧绷或钻牛角尖的感觉。

完全无法想像她昨天和小豆梓打得天昏地暗。

「真没办法……」

我感到自己肩膀脱力。开始觉得刚才冲出家门时，做好某种觉悟的行为很蠢。

应该已经可以放轻松了，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是。

「——怎么回事……」

我心中却逐渐累积像是阴暗面的疙瘩。

总觉得那里有股奇妙的异样感。虽然我没办法形容，但是心底的确有股不对劲的感觉。

正当我想寻找怪异感觉的真面目时，

「嗯？」

大马路上传来一阵很夸张的排气管声。

「看样子来了呢。」

月子妹妹迫不及待点了点头。

我呆呆眺望着她开启正门的娇小背影。

伴随撕裂早晨闲静气氛的爆炸声，出现的是一台大红色跑车。

突出的车角造型有如猛牛，粗犷的车头灯驱散了薄暮。超低底盘大概不是为了在日本的公路上行驶而设计吧。

跑车轮胎有如在柏油路上刮削般猛烈叽嘎作响，同时停在筒隐家门前。在引擎熄火之前，宛如大型卡车的重低音震得全身都在抖。

「这是……」

我对车子不太了解，可能不便多做评论，不过这台车很像不久前还放在戳太家书桌上装饰的塑胶模型。

记得名称是——蓝宝坚尼·康塔克。

听说是一台就要好几千万，每年还要花几百万保养的名车……

引擎熄火后过了一瞬间寂静，车门弹向空中。

从副驾驶座上跳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筒妹，早安呀～」

「咦，爱美！？」

「……哎呀呀，大葛格，吓到了吗！」

飞奔向筒隐的宇宙怪兽双马尾看了我一眼，大眼睛眨呀眨的。大概今天早上心情好，是好久不见的装乖模式。真古锥！

小孩子穿的斗篷外套摇晃着，外套上像是巧克力球的绒毛球也跟着晃。穿着水滴花纹小热裤的她，这次跳了起来，

「抱歉这么早找你来。」

「没关系呀，很高兴筒妹能拜托爱美！呀呵～」

「非常感谢你。呀呵。这样。」

以自己的手掌和筒隐的双手交互拍打，阿尔卑斯一万尺式击掌打招呼。

满面笑容的爱美与无表情点头的筒隐，完全就是同年代女孩的鲜明对比。葛格虽然年纪比较大，不过和小不点击掌可是超得意范畴，让葛格也一起加入吧。

「这个，是筒隐你找爱美来的吗……？」

「没错。正确来说是拜托爱美，帮忙搬运——不对，陪姊姊去考试。」

筒隐的视线望向跑车。

从驾驶座下来的人，

「欧嗨哟早安，准备OK?Fight加油！」

当然是爱美的爸爸，那个外国大朋友。

他对钢铁小姐和月子妹妹不断鞠躬，顺便也对我不断鞠躬。然后像是突然察觉般和我对上眼，

「Oh!　Nice　to　meet　you,　Nice　boy!你好呀！」

就像熟识的老朋友一样笑咪咪。

「啊，你好你好……这样？」

「I　like　Emie!　You　like　Emie!　We　are朋友！」

他非常友善，握着我的手不断上下甩动。他说得没错，以爱玛努艾勒小姐监赏赏玩玩味同好会会员的意义而言，我们的确是朋友呢，岳父！

「不对，等、等一下！爱美的爸爸和月子妹妹，你们认识吗！？」

「与其说认识，应该说，既然是朋友的爸爸，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啊……」

「……学长的问题真奇怪。撮合我们两人的，不就是学长吗？」

「呢嘻嘻！爱美与筒妹是朋友喔。在义大利游泳池殊死战之后就变成妤朋友了！」

筒隐和爱美将头歪向同一边回答『对呀～』。一边是甜美的笑容，一边则平淡无表情。

话说回来，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呢。总觉得那次事件后过了很久呢，不过想一想似乎才……究竟过了多久啊，我忘了。

「幸好，她也早就认识姊姊了。因此爱美的爸爸愿意开车送姊姊到考场去。」

「不过爱美的爸爸不是也很忙吗？忙着当女儿的Cosplay摄影师。」

「哪有这种职业啊！之前不是说过爸爸是大学教授吗？民俗学教授！」

「啊，是这样的吗……」

「摄影只是变态兴趣！我都说我不要，还丢了好几次三角钉，但是他根本不听啦。」

「可是我看你每次都很高兴让爸爸拍呀。」

「哪、哪有这回事啦！」

爱美爸爸似乎专攻日本神社和古老文化、民俗信仰等项目。外国大朋友的兴趣倒是很独特。

听说他任教的大学就是钢铁小姐的中心大考考场。因此向他商量后，他随即爽快答应。

「所以说，姊姊，该来的还是要来，请姊姊准备出门吧。」

「……啊呜……」

在妹妹催促之下，钢铁小姐像妹妹一样嚷着。虽然很可爱，但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学考生，实在太没用了。

「知道吗？姊姊，请看这个。」

月子妹妹将刚才藏在身后的布包递给钢铁小姐。

「这是合格便当。只要有这个就万无一失了。有饭团、汉堡排、煎蛋、美乃滋，全都是姊姊爱吃的东西。请姊姊把这个便当当成我吧。」

「把这个当成月子……」

「然后吃掉。」

「要吃掉吗！」

月子妹妹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真是活人献祭的榜样。

「……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时间了，赶快换衣服吧。」

「爱美也来帮忙！」

「呣嗯嗯，不、不要拉啦……」

三人像姊妹一样，一同消失在屋内。

我原本也为了帮钢铁小姐换衣服而不惜赌上一命，但却被月子妹妹和爱美联合踩了一脚，悲惨地吃了闭门羹。遭到她们误会真是难过啊。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男人。

「……Whats?」

我和外国大朋友四目相接。

「啊，没什么……」

面对友善走过来的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指了指车子。

「这台车是康塔克吧。」

「N0，NO，绝对不是，不可能是。」

「咦，不是吗？」

「差一点点。It's　a　Rambo　Guinea　counter　attack!　Super　great　car!」

外国大朋友自豪地摇了摇手指。

这名字听起来，好像席维斯史特龙又会跑去非洲那边大闹一场一样。一口气散发出山寨车的感觉呢！

「OhI　see.　Do　you　want　to,　ride　on　me?」

他大概是问我想不想一起上车吧。不过抱歉，这台车只能坐两人。钢铁小姐会没位子的。

我瞹昧地笑着摇了摇头，外国大朋友见状，抱着我的肩膀凑过脸来，以极端压低的声音对我耳语。

「……I　like　talking　stalking.　And　I　like　you.下次再找时间好好聊聊please。可以吗？」

声音低沉而浑厚。

虽然差点被他混杂英文的奇怪说话方式蒙混过去，可是仔细一听，会觉得如绅士般彬彬有礼。听起来成熟稳重，十分顺耳。

——好像在那里听过这声音。

就在最近，不是这里的某处，更·不·是·他·的·某·人。

就在我思索这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时，他又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进入筒隐家。

※

钢铁小姐以前也被人称为王。

换好衣服出来后，彷佛改头换面般下定决心，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只见她腰杆挺得笔直，全身散发着相对应的决心。

准备好之后，她向旁边大房间里采咲女士等人所在的佛坛双手合十。

起身之后的眼神，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上阵了……」

轻巧行进的身影，有如即将上战场的战姬一般。

如果让她双手拿刀，或许真能成为战国武将。不过在现代战场上，她需要铅笔和橡皮擦。为什么她双手都空荡荡的啊？

「Take　it　easy粉重要！」

「……是吗？」

外国大朋友就像小姓（注19）一样，挥舞着钢铁小姐的书包跟在旁边。看她忘记所有东西却无勤于衷的模样，不是因为精神太集中，就是因为紧张过头吧。

「有困难的话，爸爸你要帮助她喔！」

「姊姊，路上好走。」

「祝考运昌隆！」

钢铁小姐没有回答。

她绝不回头，视线只望向前方。

我们在终于开始泛白的冬日天空下，目不转睛看着Rambo　Guinea虾米碗糕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排气声离去。

注19小姓，亦作「侍童」，日本中世纪时服侍在武将身边男童，也是武将众道（男色）的对象。历史上最有名的小姓之一是织田信长身边的森兰丸。

没有人说半句话。

虽然这段准备考试的期间既漫长又短暂，但我们只能祈祷她发挥实力，至少别辜负这段时间的努力。

我们伫立在原地一会儿，凝视着夜露沾湿的柏油路，月子妹妹低声说。

「……那我们也来吃饭吧。」

「咦？那刚才吃的是？」

「是早早餐。」

「那现在要吃的是？」

「有点早的早餐。」

「你一天要吃几餐啊！？」

反正有月子妹妹在，筒隐家应该就能永保安泰。所以钢铁小姐，尽管放轻松考试吧。

我实在比不上章鱼烧魔人的旺盛食欲，因此坐在走廊边，从旁看着她大啃肉包。

「筒妹家里不论来几次都觉得好有趣……好多Japanese柱子喔……」

爱美的眼睛炯炯有神，在大房间里晃来晃去。要是那样说话的话，小心将来变得和你爸爸一样喔。

我一边望着肉包咀嚼器像永动机般不断大嚼肉包，同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

「话说你的事情是？」

「……有客人要来。」

「客人，是吗……」

光听她这样说，我就知道是谁了。

——小豆梓。

大吵一架过后，小猪找绵羊来到自己家里。应该不至于一口将她吞了吧，不过。

「俗话说速战速决比较好，我也这么认为。」

筒隐简短地低声说着。

她将肉包的包装纸缓缓摺起来，夹在掌心里。然后呼了一口气。

蒸肉包明明还剩下几个，看来她真的心事重重，才吃一个蒸肉包就吃不下了。

月子妹妹误判了自己胃袋的容许量。以食量无限的魔人而言，这件事情值得大书特书啊。

「我说啊，筒隐。」

我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同时谨慎选词用字。

「如果，如果啦，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忙的话——」

「说得也是。」

筒隐微微点了点头。

庭院飘起皑皑细雪，天空晴朗得有点刺眼，天上明明连一片云朵都没有，却飘起淡淡的白色。

这是真的雪吗？还是只是普通的雨？又或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呢？

「嗯……」

筒隐盯着一片淡淡的东西，视线缓缓移开。

「……我是个糟糕的女生。」

只见她伸出手掌凝视着，试图弄清楚飘落物的真面目。

「只会耍诈，只会抱怨，闹别扭又逃避，而且还会迁怒别人的糟糕女生。我是家畜，是猪八戒，最适合像猪一样噗噗叫。」

「……筒隐？」

「但是，之前的誓言并没有说谎。我会成长。我决定要成为一个能够独立自主的人。」

不久，筒隐抬起头，视线往上飘。

「一直以来，给学长添了许多麻烦。今后或许会继续为学长添麻烦，不过，我绝对不再当一个只会受学长照顾的女孩。不论多么迷惘、多么困惑，我都会努力不要迷失这个目标。」

「…………」

「所以。」

——所以，没问题的。

筒隐遥望着普通雨水和真正雪花彼端的天空，说出这番话。

她的侧脸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绝非毫无感情。

她的娇嫩身躯宛如一抱紧就会折断般纤细。看起来和小孩没什么差别，但她当然不可能永远当个小孩。

小小马尾发束的本质，是充满成长意志的能源团块般的女孩。

「…………」

我呆了一下子。

脑袋莫名其妙一片混乱，毫无头绪。

这时候，晃累的爱美回到我们两人身旁。

「什么什么，筒妹和葛格在说什么呢？」

「我们在聊这次也多亏爱美的帮忙。」

「还好啦，对呀，还可以啦！筒妹可以多拜托一点没关系！」

筒隐和爱美又击掌一次。

原来如此，她们的确感情不错。况且爱美爸爸很熟悉考场，由熟悉的人带领应该比较好。

所以筒隐为了与小豆梓和好，选择拜托爱美，而不是拜托我。

理论上非常明快，毫无疑问的余地。

——可是。

那种理论之外，萦绕在心头的异样感却愈来愈强烈。

不久，大房间的电铃响了。

「……好。女生要有胆量，这样。」

筒隐握了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然后站起身。

没多久，她带着访客进来。

是小豆梓。隔着几步距离，跟在筒隐身后。

「……哎呀。」

看到坐在走廊边的我，她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再聊罗。」

不过很快又垂下眉头笑了笑。

虽然她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还是笑了。

那不是寻求协助的弱者表情，也不是做好决斗觉悟的小狗会有的动作。

而是普通女孩进入女孩房间玩耍的同时，态度自然的微笑。就是那样的笑容。

「不好意思，请学长稍微和爱美打发一下时间吧。」

筒隐也一样，维持一贯平淡的声音说着。

她们两人经过我身边。或者说离开我的身边，只有她们走着。两个独立的个体，没有跟任何人牵手，没有依靠任何人。

远方传来筒隐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筒隐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找小豆梓来的。

我也不知道小豆梓抱持什么样的感情，造访筒隐家。

她们两人越过了我，选择不经由我的方式，试着面对昨天的裂痕吗？

横寺阳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无能为力地成了局外人。

我呆呆望着天空，凝视掌心，歪着头思索。

——这种异样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究竟对什么地方感到不对劲？

冬天早晨的大阳，对于要潜入藏在心底的黑暗，显得有些过分刺眼。

……忽然。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环顾四周，发现刚才还在我身旁的爱美，不知何时躲到了柱子的后方。

「什么，怎么了吗？」

「……那个人……」

我走近一看，爱美的脸色愈来愈乌云密布。

「那个人？」

「没有，没什么……」

虽然她摇头否认，但刚才的高亢情绪却消失无踪。

会胆怯地躲在阴影之下，完全就是娇弱的女生嘛。如果现在推倒她的话，应该能享受不同于平常的玩法吧。当然一定有人想问什么是平常的玩法，关于这一点呢，请等我和顾问律师仔细磋商后再让我作证吧。

「……这么说来，记得你好像怕她。」

修学旅行时，爱美也是一看到小豆梓，就吓得赶紧溜走。

几个月前，在义大利风格的时钟塔上，借用小豆梓身形的猫神对她造成了心灵创伤。被逼入绝境，甚至危及自己存在的那种恐怖。

那种创伤似乎没那么容易回复。

其实我也解释过好几次，小豆梓是无辜的，但光凭口头解释根本无法让她理解。

「过来吧，爱美。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我牵起爱美的手。

「嗯……」

难得老实地点头的爱美，比平常更加可爱呢。

……或许只不过是我空荡荡的身体，单纯地在寻找该做的事情而已。

※

筒隐家的仓库一如管理者的个性，平常就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是无论怎么打扫，唯独这个渗入非日常空间中的味道，似乎无法排除。

推开沉重的对开门，一股经年累月的陈旧暗室中，特有的霉味空气立刻扑鼻而来。

藉着照进室内的微薄阳光，我们走进仓库内。

「这是……」

原本一脸好奇环顾四周的爱美，突然停下脚步。

「没错，就是它。」

拥有一张从各种意义上脸盘肥硕的猫神，坐镇在仓库的墙壁边。它就是骗了爱美之后，还吓唬她的万恶根源。

我指指它，耸耸肩。

「看到这家伙的呆脸，别说害怕了，难道你不觉得很蠢吗？」

「我、我、我什么时候说我害怕了啊！」

逞强说自己从未害怕的爱美，紧紧搂着我的腰不放。或许这在义大利有其他涵义吧，比方说主张陪睡之类。好呀，就交给葛格吧！

「呜……」

爱美往前走了几步，以脚尖战战兢兢碰了碰猫像。

当然，猫像依然文风不动。

「原来这家伙，长得这样一副蠢脸吗……」

爱美手放开我的腰，一步两步接近墙边，仔细仰望着，然后拍了拍猫神的腹部。不久开始打击、殴打猫神，使用摔角绝招。爆裂拳、十文踢（注20）、回旋飞踢！

「——哼，活该！青椒坏蛋！」

爱美一边大喘着气，但格斗的出招没停下来。如果这样能抹平她的心灵创伤就好了。

「臭家伙、臭鸡蛋！竟然三番两次愚弄我！不甘心的话——尽管放马过来啊！」

忽然，刮起一阵旋风。

几个竹藤衣箱从棚架上被吹落，灰泥墙壁猛烈摇晃，仓库中陷入一片狂乱。

由于风势实在太猛，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应该十分沉重的对开门，有如塑胶制一般被风吹动，然后传来轻松关上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中。空间早已变质，文明支配的领域不见踪影。

注20出自日本摔角明星巨人马场的十六文踢击。「文」为日本单位，一文约一一点四公分。十六文的由来是马场的鞋子尺寸，当时的记者误将马场的十六号鞋子写成十六文。实际上应为十四文左右，不过后来成为日本摔角界的标准。

只有采光窗的微弱光线照着上层。

「……哎呀？」

在我等待眼睛适应时，察觉到原本的物理压迫感消矢无踪。

甚至用不着眨眼睛。

猫像不见了。

原本占据墙壁边的巨大质量，竟然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

简直就像移动到其他地方一样。

「——咦？」

「…………」

爱美缓缓转身面对我。

缓缓地，缓缓地，抬头看我。

只见她歪着头，嘴唇一脸诡异地咧开。

「——嗨嗨，既然她许了愿就没办法啦。」

「不会吧……」

「机会难得：我就放马过来啦。你们真的让人既愉快又不快呢。」

它以爱美的长相，爱美的嘴巴，爱美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呢，横寺同学。虽然我不想再见到你，但是我正好在想，必须和你彻底做个了断才行呢。」

爱美体内的猫神一副嘲讽的态度，露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

「——我只是让这女孩的意识沉睡一会儿。」

猫神一边说，同时在仓库里晃来晃去，像是让精神习惯实体的活动一般。

他的模样明明像极了刚才在大房间里的爱美，可是却有根本上的不同。可爱的概念完全从他身上消失无踪，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反正她只是个道具。你也不用假装伪善者感到自责。你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现在可是和我独处一室喔。」

像是对我步步进逼般，从下方窥伺我的表情虽然是爱美，但却不是爱美。

以爱美的外表，露出爱美平常根本不会出现的表情。

这一点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我看你也别忘了，你现在正和我独处一室喔。」

「又怎样呀？」

「你敢动爱美一根寒毛试试看。到时候我会对你展开世界上最可怕的复仇。」

「什么复仇，人类就是这么野蛮才伤脑筋……话说你要怎么复仇啊，说、说点具体的例子吧。」

「我要玷污猫像。」

「……玷、玷污？」

猫神爱美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环顾突然安静下来的四周。

「…………」

他似乎终于了解到，自己正和我独处一室的事实了。只见他的身子开始发抖，至少先装备南瓜水箭炮之后再占据爱美的身体才对嘛！

「首先我会对你啪啪啪，接着狂喷掹射，然后再噗滋噗滋一番。」

「咿！」

「当然，就算你哭着道歉我也不会罢休。应该说等你哭了之后才是重头戏。」

「咿咿！」

「我会让你全身上下每一寸木纹、每一个凹洞、每一道痕迹都沾满我的汁液！」

「咿咿咿咿！？」

猫神终于忍不住找地方开溜，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准逃，给我待着。」

「放放放放放放开我，赶快放开我！」

就算我抓住他，他害怕挣扎的手足之力也比不上爱美。我已经从很多地方确认过这家伙欺善怕恶，吃硬不吃软了。例如广播剧CD之类。

「这样根本就犯规吧！这种举动！呃，该怎么说，你只是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敢如此对我这个神明，不觉得自己失礼至极吗！？」

「我反倒觉得热血沸腾。」

「咿咿咿咿咿咿咿！」

他这次真的吓到哭出来。

连爱美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呢！他比小学生还逊耶！

「如果你深切反省的话，就给我三秒之内变回来。不然我就从浓厚又深情的『那个』开始喔。」

「等、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可没有喔。三、二、一……」

「真的等等啦！拜托等一下！请你等一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

「我真的有话要对你说！因为你对自己的业障实在太没自觉了，所以才想多管闲事一下。难道你对自己没察觉到的谬误不感兴趣吗？听我说说就好！真的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猫神这番恳求听起来好像哪里的推销话术。

「……真是的，只能一下子喔。」

「哇～真是太感谢你了～」

听到我的催促，只见他像签到契约的业务员一样双手合十蹦蹦跳。然后才彷佛回过神来般摇了摇头。这家伙真的是神吗？连宠物小猫都比他更神秘耶？

……不过呢。

就算腐败终究还是神。不如说日本神话就是从腐败之后，才是神明的神髓。

一瞬间对他放松警戒，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

打个简单的比方吧，猫神说。

「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所撰写的悲剧中，有一部很有名的戏曲，叫做罗密欧与茱丽叶。你应该也知道剧情大纲吧，一个笨男人和一个呆女人被傻朋友害到，无脑会错意而愚蠢死去。是个在各种局面之中，都只有愚蠢的人类登场，让人不愉快到极点的故事。」

就我所知，罗密欧与茱丽叶才不是这种故事。

在这家伙眼中，任何悲剧大概都能以『愚蠢』两个字带过吧。真希望他被全世界坠入情网的女生大卸八块。

「但假如笨男人和呆女人的其中一方突然智慧觉醒，回避了原本预期会发生的悲剧。最后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结束。这样能够打动观众吗？」

「……谁晓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观众肯定会觉得不爽。明明就能接受不讲理的悲剧，却无法容忍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不讲理地得救。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那又怎样啦。你想假托无聊的本质论来批评人类吗？」

「绝对没有，我想批评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你现在怀抱的异样感，这就是真面目。」

「……啊？」

「知道那两个女孩试图自行修补破裂的关系，你真的感到高兴吗？」

我一回神，发现猫神以紧贴着我的姿势，凑近我的脸盯着我瞧。

在大门紧闭的仓库内，只有采光窗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随着时间经过，阴影更加深沉，黑暗显得更为浓厚。

「不只不会高兴——反而对悲剧得到圆满结局感到厌恶吧？」

现在是猫神的一人舞台。有如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般，台词的色彩愈加浓厚。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也想为了她们两人和好而做点什么啊。她们能和好的话，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看，你从观念上就大错特错。虽说要做点什么，但你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在做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因为——你·真·的·不·是·为·了·她·呀。」

猫神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玩文字游戏一样。

单凭在高虚徘徊的阳光，根本无法照射到仓库底部。本质上的黑暗盘踞在无法驯服的阴暗深处。

我感觉到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事物，黏糊糊地蠢动着。

「你想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以如果她们自行独立解决，你就无法纯粹感到高兴。对于自己无法协助解决的事情，甚至会让你受到打击。彷佛在她们的世界中，你成了崇高的救世主一样。」

「——才没……」

「你该不会想无耻地否认说『才没那回事』吧？这就是你感觉到的异样感。厌恶两人的纷争脱离自己掌控，自行解决的傲慢，这不叫扭曲，什么才叫扭曲？」

「我说你啊……」

竟然这样胡说八道。我原本打算立刻一笑置之。

但是我的脸颊却莫名其妙紧绷，挤不出笑容来。脸上的肌肉像是被冰牙贯穿般僵硬。

「终于有点自觉了吗？你正在一步步踏上不归路，当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猫神代替我，发出恼人的笑声。

很烦。

吵死人了。

耳朵痛得受不了。

他是说那股异样感，是对着我的内心产生的吗？难道我为了追求自己的存在意义，连想法都变得自我中心了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摇了摇头。

况且我现在人在筒隐家，就是证据。

我只是纯粹太担心她们才来的，仅止于此。

——真的吗？

今天早上，我夺门而出时，内心深处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接到钢铁小姐的电话，跳上脚踏车时，难道我没有下意识追求自己大显身手的舞台吗？

难道我没有下意识期待什么吗？

「……不——」

我窥视自己的内心。内心的深渊太过黑暗，无法窥知深处的全貌。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内心深处也有东西在窥视我。深渊的另一端，不知名的怪物正盯着我瞧。

我感到一阵晕眩，双脚站不稳。这阵晕眩可没那么容易恢复。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手机响了。

※

「Oh…真的粉对不起……」

电话的另一端，外国大朋友一直不停道歉。

由于实在没完没了，因此我拜托他将电话拿给主人，也就是钢铁小姐接听。

「……呣呣呣呣……一切都怪我不好……」

果然还是没完没了。

但我仍然让他们俩轮流说明，设法汇整情报之后，

「——拿错了书包？」

才得知考试用的书包忘在筒隐家里。似乎是这样。

「……都怪我没有仔细确认……」

「No　No.　It's　my　mistake,　fucking　my　god」

两人抵达考场后，才发觉代志大条而惊慌失措。考试开始时间迫在眉睫，就连校门口也早已没什么人会经过了。

由于可以申请临时准考证，对参加考试应该不会造成影响。可是中午少了爱妹便当，也没有顺手的六角铅笔。这会让钢铁小姐的实力打多少折扣啊。

虽然很勉强，但她好不容易肯认真面对大考了啊。

甚至在钢铁小姐和采咲女士的誓约中钻漏洞，让她愿意念书了啊。

「……不知道该说惭愧还是羞耻，我没有脸面对母亲……」

电话另一端传来钢铁小姐沮丧的叹气。

「虽然已经无计可施，但不知为何，却想起横寺你。」

「——想起我？」

「才会忍不住打电话给你……真惭愧……」

声音听起来像是抓紧最后的一根稻草，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女孩子。

她的声音有如魔法之剑，为我斩除猫神莫名其妙的咒缚，是赋予我飞行权利的魔法之翼。

能够让我燃烧热情，是我重视的人的声音。

看到努力化为泡影，应该喜剧收场的故事却变成空虚的坏结局，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会想办法解决，给我五分钟。你先到无人的地方等我一下。」

「……真、真的吗？」

「眼睛最好能一直闭着。」

「嗯嗯……这是为什么啊……？」

「相信我就对了！」

「呣，好！」

听到钢铁小姐答应后，我挂断电话。

当然，现在根本来不及将书包送到几十公里远处外的考场。

除非……「有某种奇迹的方法能让物体瞬间移动」。

我看着猫神。筒隐家的家神之一，能召唤东西的猫。

但是，

「甭想。」

猫神却一口回绝。

「为什么啊！现在是钢铁小姐有困难耶！你不就是为了帮助钢铁小姐而存在的吗？」

「当然，我不否认适一点。但这次的事情究竟对本家继承人有没有帮助，实在让人非常存疑呢。」

「什么有没有帮助，这不是废话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何必非得上大学，浪费宝贵的人生呢？难道你不认为她应该尽可能活得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猫神以爱美稚幼而圆滚滚的眼睛，露出有如凝望远方的眼神。

「人类难解，她的人生苦短。既然不可能学会世界上的每件事，她当然得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力过着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时间才行吧。不对吗？」

猫神即兴将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唱了出来。

然后露出爱美平常的笑容，呢嘻嘻笑着。

「再加上——是你的愿望就更另当别论了。就算扭曲一切理论和存在意义，我也甘愿当个无法实现愿望的神明呀。」

「为什么……」

「因为我个人未必对你有好感呀。简单来说，就是我从骨子里厌恶你。况且你想想刚才那番卑贱的对话吧。你对我如此冒犯失礼在先，我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协助你立下功劳呢？我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呢。」

「……拜托，帮帮忙——算我求你好了……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原来如此？不过我听说这个国家的道歉方式，不是应该有相应的态度？」

「这样……吗？」

「再下去一点，再用力一点，再丢脸一点。」

「……我向你赔罪，请你帮帮忙吧。」

我跪在地上，不停磕着响头乞求猫神。

猫神大大吁了一口气，

「嗯，这样就对了——看到你卑躬屈膝的鸟样，真是太爽了……」

「那么……」

「——想～都～别～想。」

他一个字一个字拒绝我。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听我的愿望，他拉高分贝大声嘲笑。

「我遵循我自己的意义，只会为了她而决定要不要实现愿望。这次我决定不实现比较好。」

「怎么这样……」

「轻易答应她的你将会受到她们唾弃，从今以后过着孤独孤单的一生。以后你就哭着去找螃蟹之类玩耍吧。」

猫神以啄木鸟的语感骂我。

「今后你就当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为你自己愚昧至极的所作所为后悔一辈子吧！」

猫神以猫神的语感骂我。

「哇哈哈，痛快极啦，你活该！」

猫神以猴子都听得懂的语感骂我。

——三振出局，你死定了。

「……好，我知道了。」

我揪住猫神的后脖子。

「喂喂喂，想动粗吗？单细胞的头脑就是这么简单。我现在正躲在你亲爱的年幼朋友身体里喔。用你那有洞的大脑稍微想一想吧，你不怕这女孩有任何三长两短吗？不想吧……对不对？我说的没错吧？」

「你给我——稍微闭嘴。」

「你、你说什么？」

我将手伸进爱美的腋下，先猛烈搔他痒。

「……什么！？」

看到他受不了而挣扎，我继续搔他痒。

「你、你、你、你在想什么啊——！？」

我压住他的手脚，再进一步搔他痒。

我早就了然于胸。想起当时抢过爱美的南瓜水箭炮反击，她被喷到会开心尖叫的部位，我特别重点、热情地搔痒。

爱美本体或许已经体验过，但里面的猫神可就未必了。

「喵、喵哈哈，住、住手，干么这样，呀哈——」

会痒是当然的。俗话说一技在身随处容身，有爱最美希望相随。知道以前我玩爱美玩得多彻底吗？知道我搔遍了爱美的违法身体多少次吗？我早就摸透你身体的弱点啦！

神是用来驱使的。人类绝对不该受到神的摆布。

如果这只臭猫神不知道这个道理——看我彻底调教你一番，直到你的身体明白为止！

——三分钟后。

全身泡在大量汗液中，湿淋淋的幼女横躺在地上。

「劳了偶……劳了偶啦……」

「嗯？我没听见喔？」

「……偶什么都做……横寺祖仁……真的啦……」

「那么将钢铁小姐现在持有的书包召唤过来。」

「速……」

一败涂地的猫神一边抽搐挣扎，同时闭上眼睛。

下一瞬间，原本钢铁小姐带去的书包出现在仓库里。

有如奇迹一般，猫神达成愿望的能力依然健在。

但是和往常不同。

这次没有遭到猫神的曲解。

愿望并未以不情愿的方式实现，而是依照愿望内容，丝毫不差。

这是我支配一切、抓到诀窍之后的许愿。

我离开仓库，在附近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原本的书包。像是被人丢在地上一样，掉在走廊的角落。

我迅速将书包的内容物交换。只要拉上拉链，内容物将会完全包含在书包这个象征的存在中。

所以，

「猫神，愿望取消。」

「……吼啦……」

当我一回到仓库取消愿望，书包就连同内容物随即消失。

召唤猫的魔术成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后遗症。不会给任何人制造麻烦，毫无缺点的许愿方式。

我打电话给钢铁小姐，电话另一端已经爆发欢喜之声。

「Good　great　excellent-你果然是nice　miracle　boy」

外国大朋友欢天喜地，嗓音也愈来愈低沉。

钢铁小姐的声音比他还兴奋。

「横寺！啊啊横寺呀！横寺呀！（注21）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这样就能发挥实力了吧？」

「嗯，交给我吧！其实啊，听了可别吓到。昨天最后一次写的考古题，我每一科都满分喔！」

「真、真的假的！？」

「不过答案栏似乎多出了一格，倒是让人有点在意。出版社做事怎么这么马虎啊。」

注21原句出自松尾芭蕉咏叹松岛美景的俳句「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呀！」

「社长，这是因为你的答案填错……」

……算了，现在这关头别想太多。

「总之，考试请加油吧！」

「嗯！谢谢你！感谢感激暴风雨！（注22）」

电话另一端伴随华丽的道谢声后挂断，我也沉浸在满心喜悦中。

在喜悦底层蠢动的某些事物，开口质问我。

——因为这也是你自己解决的吗？

不是，绝对不是。不是因为和我有关而高兴，不是因为我能够以正义自居，不是那种无聊的原因。

我之所以高兴，是因为钢铁小姐不用受苦受难。

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依然对重要的人有帮助。避免女孩因此哭泣。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是无可取代的大事。

「——就说了，你这样就是……」

「好啦，该将身体还给爱美了。」

「咿呀————！」

猫神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如果再调教他一次，他肯定会抽搐到升天。

反正只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这家伙说的话哪有什么意义可言。

注22自日本歌唱团体「岚」的第四首单曲。

我没错，绝对，没做错任何事。

※

「咦，我……怎么会……」

爱美好不容易恢复意识，但却十分精疲力竭。

「而且……为什么，我会……这么……」

似乎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因为刚才有个变态对小孩子伸出魔爪。

「我想……冲个澡……」

爱美以虚弱的声音告诉我她想冲澡，因此我背着她，送她到浴室去。

「一个人OK吗？要不要帮你洗澎澎？」

我也会受到良心呵责啊。在一抹责任感中，我提出帮她洗去身上汗水的绅士提案，却被她拿洗衣精K了出去。她逐渐恢复精神是件好事，但遭到误解真让人难过啊，不管经历几次都一样。

……下次买把水枪给她吧，买到她满意为止。我说真的。

然后我蹑手蹑脚走在走廊上，来到月子妹妹的房间一探究竟。

古色古香的筒隐家中「唯二」，与厨房一起西化的异端场所。

筒隐和小豆梓应该就在门内。

我的朋友和我的朋友，两个不是朋友的女孩，应该单独在房间内。

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就算我屏住气息，压抑心跳，差点因为憋气太久而搭上开往天堂的花田列车，还是听不到房间里有任何说话声。难道房间里已经发生凶案，物理学圣剑染满鲜血，两人之中已经有一人比我早一步买好了花田车票吗？

……我差点本能地冲进室内，但还是靠理性将脚黏在地板上。

我想起筒隐仰望天空的坚定视线。

仔细玩味小豆梓强装笑容的表情。

让自己的朋友与自己的朋友成为朋友，比世界和平还困难呢。

那是因为还残留着『我的朋友与我的朋友』这种想法。既然两人之间夹着碍事的隔阂，不去除隔阂根本无法进展。

——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做。

不为了谁主动解决问题，当然也不是为自己出手帮助。

而是『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这种行为肯定比为别人做点什么，或是比为保护别人而自己背负罪孽更加困难，而且伟大。

因为这就是要『相信别人』。

※

当然，就算我心里很清楚，但还是在意房间内的情况而坐立不安。为了冷静，我跑进浴室突击爱美，想和爱美在冬天留下一丝回忆。却中了洗衣精的诡雷陷阱，弄得浑身泡泡而再度撤退。她还真有一套呢……我开始体会到女儿长大的爸爸心情了。

接下来我回刭大房间，尝试透过中庭的窗户窥探时，

「……哎呀？」

两个人坐在走廊边。

是照理说躲在筒隐房间里的筒隐和小豆梓。

「……然后……」

「……可是……」

两人一边眺望庭院，同时肩膀还不停相碰。

「难道——」

一瞬间我想起昨天的惨剧，但是靠近一听，

「……然后呢，他老是说出这种宠溺别人的话。」

「真是的，他真的是个过分的人呢。温柔是种罪过。」

「呵呵，是这样的吗？真的是吗？」

她们似乎热络地聊着某人的话题。让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我一靠近，两人随即同时回头面向我，

「对横寺保密～」

「对对对。」

一起摇了摇头。

就这样，小豆梓嘻嘻笑，筒隐月子不停点头。

……这股疏离感是怎么回事啊。

话说回来，莎士比亚的情人好像被恋人横刀夺爱了吧……当然我既没情人也没恋人就是。

总之，筒隐和小豆梓坐在一起。

两人肩并着肩，近到连手肘都碰在一起，和昨天一样保持着有点亲密的距离。

「太好了，你们完全和好了呢！」

「……」

「……」

但两人却突然沉默不语。

彼此在极近距离瞧着对方的脸，

「嗯？没有呀？」

「其实并没有。」

然后同时斩钉截铁地回答。

「咦……」

怎么会否定这一点啊。

「跟你说喔，横寺。女生虽然会像鲸鱼与海豚一样和平相处。」

「不过真正最重要的部分，是不会这么轻易和好的。」

小豆梓不知为何自豪地摇晃着手指，月子妹妹则不断踢着腿。

可是我觉得两人很合得来耶。但她们感情并不好吗？是这样吗……我真的搞不懂女生。

说是朋友的时候，吵得那么凶；承认彼此不是朋友后，看起来却感情这么好。

或许这种关系根本不需要名称。

抬头仰望天空，普通的雨水和真正的雪花都已经停了。

在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中央，只见太阳的光圈闪闪发光。

「……都完全忘记了呢。」

月子妹妹摸着肚子，确认体内时钟。

「已经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呢。」

「哎呀……总觉得时间流逝有如喜马拉雅的大象溜冰一样快呢。」

小豆梓也惊讶地看了一眼挂钟。

两人再度视线交会，有如从战场归来的战士一样。

「真的很抱歉，丢下学长和爱美不管。」

「刚才有点天昏地暗呢。」

彷佛刚才只有她们两人与全世界的敌人战斗，我也不服输地挺起胸膛。

「我刚才也很天昏地暗喔！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大活跃！」

「唔、嗯、对呀！我有听过暗夜的黑牛喔！」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因为学长总是大活跃呢。」

「对吧，筒隐同学。」

「是的，小豆学姊。」

两人轻轻肩碰肩，然后打趣地笑了笑。但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我说的明明是真的！

不过算了。我也不是为了要她们相信而奋战，是因为我相信，才挺身奋战的。

所以我一定——我应该可以相信另一个可能性吧？

「……姑且不论这些，你们说彼此感情不好，但并非连今后会变成朋友的未来，都一起否定掉吧？」

「呃……可以这么说吧？」

「我们当然不否定未来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你们不妨以绰号互相称呼对方啊？」

我举起手来，两人随即往不同的方向歪头。

「这样或许不错，但是横寺你也，」小豆梓头往右歪。

「不肯用绰号称呼我们。」筒隐头则往左倾。

「没那回事喔，我在心中用很多绰号称呼你们呢。」

例如喜爱动物妹、Moon　Child妹妹、汪汪小狗或是暗黑魔王等。

「有点在意学长究竟怎么称呼我们，不过也有道理呢……」

筒隐抬头仰望天空，稍微想了想。

最后她没有转头看小豆梓，

「……小、小豆……」

像是朝池子丢颗小石头，观察情形般说出口。

另一方面，小豆梓则明显地感到动摇，身子扭捏摆动，然后低着头，

「什么事呢，筒、筒筒……」

就这样，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有如幼稚园的小小孩打招呼一样怯生。

或许这只是一小步，但对两人而言肯定是一大步。

绰号很重要。

我们透过称呼绰号，缩短与他人内心的距离。

尽我们所能，和身边的人相互碰撞、彼此伤害，但还是不断缩短内心的距离而活着。

然后有一天，当两人能真正成为朋友，在我的身边欢笑时。

就算是神明，我也不怕。

第七卷 5.希望，愿望，失望

钢铁小姐的中心大考，明天依然持续。

就算没有盛大举办慰劳会，但今天大家稍微一起吃个饭，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在筒隐和小豆梓下厨的时候，我和爱美去买些果汁回来。

洗好澡的爱美闻起来有点香。是筒隐家的味道。

「你的头发还湿湿的呢，保持那样再靠近我一步好不好？」

「……你真的满脑子都在想无聊的事情……」

「哎呀，早上的可爱爱美跑哪去了！？」

「杀必死时间已经结束了啦！哪个女孩会免费喊『大葛格☆』啊！接下来要加收钱了！」

「何必这么斤斤计较呢……」

「刚才三番两次突击人家洗澡还敢说，你这个大南瓜！」

我们你一言我一句闲聊，同时走出玄关。今天的我们依旧和平，应该没必要撑伞吧。

明天是大晴天，后天也会是大晴天。无论如何，能不下雨不下雪是最好的。

我们钻出木头侧门，来到大马路上，

「…………」

有人独自伫立在大门的一旁。

他躲在雨雪打不到，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大树阴影内。有如在深渊另一侧与阴郁一同下沉的模样，我的确见过。

塌陷的眼神深处，泛着昏暗目光的男人。他今天没有套黑猫指偶，也没戴口罩，只有连衣帽拉得低低的。

他以极具特征的眼神，盯着我和爱美牵着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不透过指偶传话，而是亲自开口说。

「——那样是不行的。」

他的声音沙哑，彷佛硬将好几年没有使用的管子撬开一样不鲜明。

但我仍然确实听见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再这样下去，你会失败，而且是致命的失败。近期之内必定会——」

（完）

第七卷 后记

来聊点和印尼语看似有关又没什么关系的话题吧。

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有个因为偶然坐在隔壁而熟稔起来的朋友。假设对方叫H同学。他选择了非常罕见的升学路，就是到外文大学专攻印尼语。在H同学的邀请下，学生时代我曾在印尼爪哇岛待了三星期左右。

虽然看到世界遗产的遗迹很感动，但住在一个晚上不到五百日圆的超廉价旅馆，在没有马桶盖的厕所一边遭受强烈腹痛折磨，同时靠阅读魔法辞典转移注意力这件事，让我印象深刻。当时大概心想回国之后要来写一篇奇幻小说吧，结果写的却是变猫。

和在书上寻找日语的我不一样，H同学不愧是专攻语学，他和当地百货公司的可爱柜姐互相开玩笑，最后还受到柜姐热烈求婚这件事，也让我怀念不已。这位H同学，前几天终于结婚了。

虽然很恭喜他，但想到再也无法来趟那样子的旅行，倒也觉得有种感伤。

从学校毕业之后，无论经过几年，依然能让自己有这种心情的朋友，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完成了变猫第七集。对于在现代校园念书的各位读者们而言，朋友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话说回来，各位读者可能已经知道，之前的印尼语哏大多IH同学教我的。既然哏源已经结婚并远走他乡，就表示没办法像以前这么轻松地聊印尼语哏了。总之我想说的是，差不多可以不用再拘泥于开头必提印尼语这件事了吧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抱歉这次又让大家等这么久……《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系列，进入修学旅行结束后的第七集。这一集包含许多变化的预兆。感觉横寺等人同时具备需要改变的地方，以及不应该改变的地方。

原作还会继续发展下去，动画倒是暂时顺利完结了。

这应该是一部铃木监督大肆发挥了他罕见的变态，更正，是爽朗品味的动画吧。以监督为首的各位工作人员，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希望还有机会和大家一起工作！

原作我也会继续努力的，非常努力。

带领这部爽朗王子与～（我会坚持说下去的！）成长的カントク大人，这次也非常感谢您提供可爱迷人的插画。彩页的补习班名称让我小鹿乱撞。总是能成熟对应提出无理要求的我，真的感激不尽。

画漫画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每一期Alive我都很期待地拜读喔。等两位有空时，请让我和两位一起吃顿饭。漫画第五集将在明年一月二十三日发售。（宣传）

副编辑长岩凄大人，抱歉这次依然是脑筋不对劲的行程表。感谢您在合并等百忙之中，拨出宝贵的时间给我。也给校稿和进行制作的各位添了麻烦，下次我一定会改善的……

作家村崎幸也老师，感谢您在修罗场时期让我留宿，真的受您照顾了。

带领我参观第六集舞台的M先生，感谢您。（抱歉上一集没写到，下次再一起玩吧）。

然后是各位读者。

第一集出版后已经过了几年，想到各位读者愿意继续支持到第七集，心中真的好感动。依稀觉得，如果能透过变猫和各位建立友谊关系的话就好了。虽然感觉有点害羞，没办法说得很清楚。

希望下一集能和各位读者再相见。

Hentikan变态！（问候）

后记

感谢看到最后一页的读者们，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

如果猫和狗真的打起架来，究竟是谁比较强呢？可能要看品种吧。

我家养的猫相当强悍。

一起玩的时候也是，我如果不认真一点，可是会受伤的。

虽然狗狗也很可爱，不过太黏人也很麻烦。有点病娇的感觉。

不过月子和梓的话，病娇的是月……拜托住手啊好痛啊前额叶——！！

动画播映也告一段落，原作内容则是一波又起。

虽然相乐先生很想称呼横寺为「爽朗王子」，

不过总觉得每出新一集，这称呼就愈来愈勉强罗！他的变态等级一直在提升。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1.只感到茫然的不安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问各位好孩子一个问题。

各位知道坏人容易溜进去的房子，具备什么条件吗？

比方说围绕在高墙内的房子、接近工地的房子，或是反过来贴了保全贴纸的房子。在我们业界里众说纷纭，实际上却非常单纯。

也就是──能不能准确掌握一家之主的所在位置。

亦即重点不在房子的情况，而是在人的身上。就如同自古以来文献所记载的一般，要攻陷一座城，只要先控制好卫兵就行了。

只要确定对方不在家或正在睡觉，就能随意入侵屋内、胡搞一通。许多工作也能顺利进行，就是这样的计画。

「……呼……呼……」

就这样，我闯进了别人家中。

躲在关了灯的房间角落里，屏住粗重的气息等待猎物。

室内已经蹂躏得相当彻底，猎物丝毫没有任何能逃脱魔掌的地方。穷尽所有汗水与体力，将一切染上我们的颜色。等这个家的主人回来之后，肯定会吓得双腿发软。

当然，怎么可能就此满足呢。

凌辱房间以后，接下来换一家之主了。

她的行程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现在她应该快到家了。在习惯黑暗的视野之中，同伴比手画脚，向我打暗号。

果然就在同时，玄关响起开门的声音。

「……呵……呵呵……」

某人强忍著笑声。毫不知情的小绵羊，毫无防备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的走路方式像是在蹦蹦跳跳一般，啪达啪达地十分轻快。今天也一样可爱呢，不过，呵呵呵，你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躲在房间出入口的一旁待命。第一个对她伸出魔爪的应该就是我吧。反正大家会一起围攻她，不过第一个人非我莫属。我快忍不住了，好想立刻将这种接近疯狂的激情喷在她身上。

「……唔……」

目标传来低喃的声音，还伴随轻微的呼吸声。

难道她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吗？感觉她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们迅速互瞄了一眼。怎么办？被她发现了吗？

犹豫与动摇闪过脑海。该改变计画？开始β作战？

但这也仅仅一瞬间。

彷佛若无其事般，纸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动了起来。

我深呼吸，和伙伴互相使个眼色。

看准时机，所有人准备一起冲出去。

看，纸门要整个打开啰。派对的主角要进入大房间啰。

一、二、三──

「──月子妹妹！！生日快乐！！」

盛大的拉炮声此起彼落。

大房间的电灯瞬间亮起，所有人一起拍手。

纸片豪迈地飞舞散落，铃鼓的声音锦上添花，还配合步调吹响口哨指哨和直笛。

我、小豆梓、爱美，还有儿童福祉社团的一年级学妹们，以及从筒隐身后悠然走近的钢铁小姐。总数十几人的成员们，热烈地将手搭在筒隐月子的肩膀上，摇晃推挤著她，庆祝神圣的诞生之日。

室内装饰著色彩缤纷的蝴蝶结、花瓣、大头贴，以及毛茸茸的布偶们。我们所有人穷尽汗水与体力，将杀风景的大房间改造成庆祝生日的会场。

「呜哈哈，吓到了吧，月子。此乃萨普莱斯＆萨思奔德（Surprise & Suspender）是也。」

本计画的重要关键人物钢铁小姐，将手掌放在筒隐的头上。另外Suspender（吊带）这个字似乎没什么意义。

带妹妹出门买东西，小心地不让她发现我们趁这段期间进行的庆祝计画，然后准时回到家。这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不能因为她英文不怎么好，就小看她了。

「因为平常都是月子在照顾我啊。偶尔忘记俗事，好好让我们的萨思奔提德（Suspended）吓一吓吧。」

钢铁小姐一边这么说道，一边窥探妹妹的表情，

「……嗯？怎么啦？月子？月、月子！？」

结果却吓得双腿发软。

「…………」

面无表情的月子妹妹，就这样站在原地晕了过去。

庆祝十六岁生日派对的第一项活动，就是抱起像图腾柱般僵硬的主角，大家七手八脚将她口中飘出来的灵气塞回去。

我们这些好孩子深刻反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坏事了。

一月下旬，冷风有如尖刀般锐利。

为期两天的入学中心大考顺利结束。

……虽然夺走爱美身体的猫神鲁莽地跑来插花，但我用百倍奉还的惩罚时间反将它一军。那家伙也愈来愈习惯当只丧家猫了呢。

就这样，拥有备受期待的超级新人考生的筒隐家，也获得短暂的和平。

当然，重头戏的第二次考试现在才要开始，虽然这也是备受期待的超级新人考生是否会变成万年重考生的关键时刻，不过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铁人钢铁小姐（双重表现）再怎么厉害，也需要休息喘口气。

更何况不庆祝心爱的妹妹生日，还考什么试呢。我担忧的是因为太害怕考不上志愿的学校，而迷失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事物！

──因为钢铁小姐这样的无理取闹，更正，是热烈的演说，月子妹妹的生日派对计画得到了强力的后援帮手。

拜其所赐，原本因为种种原因而停滞不前的企画，又再度急速启动。

钢铁小姐的大活跃让人惊讶。从月子妹妹的近况报告、观察纪录，到提供派对会场，协助后援的内容五花八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钜细靡遗无微不至。遍布各处的后援行动。换句话说，是种超越国境的爱呢。

只不过，要彻底隐瞒聪明的月子妹妹有活动这件事，是极为困难的行为。

『如果要举办任何突发性的活动，只有自己人在场比较好。』

之前和儿童福祉社团的学妹们商量时，她曾轻易看穿我的企图，还附送了这么一句话。

月子连我们的完全完美绝对无敌计画都看穿了，姊姊的不自然行动，当然瞒不过妹妹的可爱鹰眼。

『附带一提，比起当天突然受到惊喜，我比较喜欢包含准备工作在内，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庆祝。』

而且月子如是说。

既然她本人这么希望，应该也没有必要保密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要在筒隐的生日举办派对！成员是我、姊姊、小豆梓和爱美，以及儿童福祉社团的那些学妹！」

「谢谢学长，真教人跃跃欲试呢。」

包含准备工作在内，为了大家一起开心地庆祝，从一开始就徵得了当事人的同意。

买好许多材料，大家一起调理，大家一起享用，大家一起演戏，大家一起玩游戏。所有计画筒隐都有参与，也就是本人原作、当事人监修的生日派对。

不过呢。

话虽如此，会想在某处安排惊喜，也是人之常情。

唯有派对开始的时间，我们瞒著筒隐制作人偷偷更改。

我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会合，趁屋主不在家时装饰大房间。

然后，就在刚才。

我们针对回到家的月子妹妹，发动惊喜拉炮大作战。

「……真是真是真是受不了。」

大房间里充满了嘻嘻哈哈的嘻闹声。

筒隐抬头直直盯著我的眼睛，摇了几次头。

「竟然是这样的计画，我作梦也没想到呢。」

偏蓝的大眼睛宛如磨亮的黑曜石一般，颜色深邃地互相重叠，今天也将感情的光芒封闭在深处。

只不过，这面无表情的平板脸颊，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彻彻底底被吓了一跳这件事，让她有些恼怒吧。

大家沿著并排的长桌子坐成两排，将月子妹妹恭迎在中央的寿星座位上。我们让她头上戴一顶圆锥形的小尖帽，身披类似中美民族服装的宽松斗篷衣，还斜挂一条写著大大的『你是主角』字样的肩带。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在异世界以错误形式传承的女儿节。会变成这样的原因说来话长，但一言以蔽之，就是选错人。为什么会拜托钢铁小姐挑选服装呢……

生日派对依照缜密的行程，进行各种活动。

首先是所有人一起同心协力准备大餐，以及一场豪华的午餐时光。材料费几乎都由月子妹妹的私房钱供给。她说她自从在过年挑战章鱼烧摊贩后，已经觉醒为大胃王挑战的奖金猎人了。卖吃的各位老板快逃啊。

接著是由儿童福祉社团的学妹们演出，将筒隐塑造成公主的白雪公主话剧。新版白雪公主没有毒苹果登场，公主安稳和平地与七个小矮人生活在一起。简单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日常系故事。

之后是钢铁小姐和小豆的正统搞怪相声。在设计段子的时候，只知道大概是以小豆（红豆）期货交易为题材。走在时代尖端的前卫性耍宝与吐槽，让人有不可思议的感动。

然后是魔法爱美的奇迹独唱。这是派对中最健全的活动，爱美毫不吝惜地发挥了其他人望尘莫及的歌唱能力。天使爱美是比天使还要无敌的天使。

其他还有很多活动，一一介绍的话会超出页面。关于活动的详细内容，就留待今后的短篇集吧，预定二○○一四年发售喔。

派对正热闹时。

在头等席观赏所有活动的小小主角，小小的嘴里紧紧塞满了猪肉腊肠。她接著大口咬下完整的番茄，然后一口吞下带有耳朵的兔子造型苹果。

月子如无底洞般大快朵颐著供奉在长桌上的众多料理，同时伸直了脚尖，戳了戳我的脚。

她似乎还满享受派对的节目。但偶然看到我的脸后，总觉得想跟我抱怨个两句的样子。

「像那样忽然从暗处跳出来吓人太犯规了，是违反天道的行为。就算神明容许，我也绝对无法原谅这种行为。」

「对不起啦。果然很可怕吗？」

「……并不会。我完全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么，你刚才看起来好像昏倒了是因为？」

「我没有吓到，但是我的心被吓到，所以暂时出门去了而已。什么昏倒……才不是那么夸张的反应。」

「什么。那么，你其实记得我刚才为了叫醒你，对你的身体各处进行触诊痛痛痛痛！！」

「真是真是真是的……」

筒隐不断用脚尖踢我，同时噗噜噗噜吐露著泡泡般的不满。真是奇怪，她对别人可没这么多意见耶！

「──筒筒，筒筒，生日快乐呀！」

这时大家包围主角，七个小矮人……不对，七只一年级学妹开开心心地集合起来。

大家都还穿著话剧的服装。有人打扮成小矮人，也有人穿著公主的礼服。还有打扮成骑士的男装女孩、衣服上满满摺边的小魔女。甚至还有人穿著奇特的马布偶装混在里面。小孩子看到那种打扮不会吓得嚎啕大哭吗……

横寺同学很自然地被挤出小圈圈外。如果我也和大家一样穿上奇幻风格的服装，是否也能获得参加挤馒头游戏（注1：一种多在秋冬季节进行的儿童游戏，大家背靠著背，肩并著肩互相推挤，有取暖的功用。）的权利呢。那我要扮演王子！我会演得比任何人都更爽朗喔！

「筒筒，来拍照片吧，拍照！」

「拍照留念，耶──」

「话说筒筒你还在吃吗！？」

「啊哇哇，已经连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呢……！」

「要拍啰，看这边！再拍一张，看这边！」

「啊，好像有听过这种惯用语！比V！」

「耶──比V字，V字！」

「……V字，耶。」

穿著马布偶装的女孩子拿著智慧型手机，拍下包括筒隐在内的七人合影。七人比出七种不同的V字合照，月子妹妹的珍贵双V手势（注2：原本只是普通的动作，但在十八禁作品中却变成另一种涵义的手势。因此和失神脸一样让人容易想歪……）照片诞生在世界上啦。我会当成拼贴素材有效运用，所以等下请把照片档也寄一份给我。

然后她们一下说不小心闭上眼睛啦，一下说头发乱翘啦，把这些奇幻风格的照片当话题，又再度提升嬉闹的音量。

在经年累月的梁柱之下，女孩子们的欢声就像长了脚的蝌蚪一样，四处蹦蹦跳跳。

气氛欢欣热闹到极点。

……真的，热闹到极点。

筒隐家这栋房子，跟原本的住户人数相比之下，大得很空荡。

这栋房子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如此人声鼎沸了呢？

我将视线转向外廊，只见冬日天空布满低矮的厚云。足以让人误以为天黑的黑暗帘幕，笼罩在大得很没用的中庭里。

但不论季节变得多么阴暗，在人工灯火照耀下的大房间却依然明亮。

我稍微远离喧嚣，茫茫望向四周，于是和被众多朋友玩过来玩过去的筒隐视线交会。

受到大家爱戴的今日主角，今天不可能一个人独处。

「生日派对开心吗？」

我没发出声音，仅靠嘴唇的动作悄悄问道。

筒隐应该明白了我的用意，她随即点了点头。

──很开心。

然后像是感到困扰般，脖子往旁边一歪。

──很开心，但是。

但是，什么呢？

我以眼神询问，筒隐随即困扰地别过脸去。

总觉得即使她不说，我也猜得出来。

「太开心了。」

她用微弱的声音，大概是这么说了吧。

我发现她横一文字紧闭著，理应毫无动静的嘴唇微微松弛，感觉有些滑稽。

筒隐察觉到我在微笑后，彷佛更加不满似地别过脸去，站起身来。

「下一个节目是玩游戏吧，要玩游戏了。专心一志地打一场大游戏战争。」

宛如迁怒一般的宣言。

然后她瞄了一眼餐桌上剩下的料理，

「这些我等一下再吃。」

还这么说道。

她还要吃啊，吃这么多小心变成猪喔。不过嘴里噗噗叫，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筒隐，感觉好像很可爱。更何况月子妹妹应该多长点肉。具体而言，真希望她能增加大约四个猪肉包子的分量，让许多地方丰满起来呢！

「……嘿。」

「好痛！？」

毫无徵兆接近我的猪肉包子洗衣板小姐，用力踩在我的脚上。

她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换句话说，这代表月子妹妹完全复活了嘛！这样才对嘛，真教人兴奋得发抖呢！

「……嘿、嘿、嘿。」

「就说了很痛啊！」

踩了脚之后开溜，在榻榻米上嬉戏的我们，就像一起跳著踢踏舞的绅士淑女。这一定非常符合今天这场派对的主题。

我目送刻意发出『啾～啾～』脚步声离去的筒隐，

「──虽然月子无所不知，就像阿弥陀如来一样聪明。」

回过神来，发现钢铁小姐站在我身旁。

只见她双手交叉环胸，就像在自言自语似地接著说道。

「但一年有一次不聪明的日子也无妨。这世上有根本预料不到的乐趣──有个让她这么认为的日子也无妨。」

「社长……」

「──毕竟月子终于十六岁了呢。」

策划这场惊喜活动的钢铁小姐眯起眼睛。在深处跃动的恶作剧笑容，以及成熟稳重的笑容，同居在她那带有伶俐光泽的天蓝色瞳眸中。

简直就像会调皮捣蛋的孩子，同时也像在旁守护稚嫩女儿的母亲。

她的笑法，让我觉得，有一点耀眼。

有句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钢铁小姐可能也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成为姊姊了呢。如果努力个一年让她变成熟，会不会顺利培育成理想的女朋友呢？或许可以核准钢铁恋人（注3：与一九九七年发售的电脑版游戏《新世纪福音战士：钢铁恋人》相同标题。）养成游戏的企画申请书，这说不定值得一试呢。

我无意识地看著大房间的柱子。

柱子上刻画著好几道不知何处的某人测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我发现自己在寻找那些痕迹。我暧昧地想著不在这里的人，稍微摇了摇头。

「学长，学长──你在做什么呢。」

「……我马上过去！」

现世的月子妹妹呼唤我，将我的意识扯了回来。

我缓缓朝人工灯火照亮的方向走过去。

隔开大房间的纸门完全开启，变成一个完整的宽广空间。

其中进行各种活动的空间内，铺著一张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游戏垫子。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呀。」

「好像看过又好像没看过？」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

「是红绿灯！」

「红绿灯只有三种颜色喔……」

「我知道了我猜到了，是筒筒每天换的小裤裤颜色！」

「啊哇哇哇，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像羊咩咩的才艺发表会一样你一言我一语，一年级学妹们脖子歪成各种角度，

「原来如此──这是扭扭乐游戏呢！」

小豆梓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对学妹们晃了晃手指。正确答案。

这是源自美国的派对游戏，垫子上有红、蓝、黄、绿四色圆形图案，参加者要依照转盘的指示，将手脚放在上面。小豆梓居然知道这一类型的游戏，真是难得呢。

「很久以前，我跟爸爸和妈妈玩过喔！因为转盘太乱来，摆出像是笨拙的海狗在唱摇滚乐一样的姿势，是这游戏的乐趣所在呢……哎呀？不过，究竟在哪里呢……」

「什么在哪里？」

「绳子呀！」

小豆梓露出开朗的表情说道。

但绳子绝对不是分在开朗这类别里的道具。

「……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用来固定姿势呀，将猎豹像粽子一样捆起来。少了绳子就没办法玩游戏了吧？」

「不对吧，如果无法维持身体姿势，一般就算输啰。」

「？」

「这游戏根本用不到绳子啦。扭扭乐不是那种游戏。」

「？？？」

小豆梓疑惑地歪了歪头。

闪闪发光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不断冒著问号。就像森林深处会涌出妖精的神秘泉水般，真是可爱。

「……难道和我们家的规则不一样吗……」

问号世界的妖精露出讶异的表情低喃，不过希望你冷静想一想。为什么有必要拿绳子，将在垫子上摆出不自然姿势的人绑起来呢？

小豆家的家庭规则有时候很深奥，也很黑暗。这种附加玩法等我们两人独处时再追加吧。

「那么，大家来这边排队！今天采取两人对战喔！比对手更能忍耐的一方就赢了！」

听我这么喊，女孩子们对这种大型体感游戏充满了兴趣。

「但是这对身材娇小的人比较不利吧～」

「不要说筒筒的坏话啦。」

「让筒筒玩的时候可以拿两公尺长的魔术手吧。」

「让筒筒玩的时候可以踩三公尺高的高跷吧。」

「这样才算公平，好不容易公平。」

「没错，我们是爱好正义、秩序还有筒筒的协会。」

「啊哇哇，被筒筒听到了啦……」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很快就按照顺序排队。呵呵，一如计画。我混入她们之间，喜孜孜地跟著排这个前往清纯派天国的队伍。

「那个，」

似乎从某处传来，

「看得出来有人心怀不轨呢……」

只有我听得见的轻声细语滚落在地板上。

不用说。

这当然是我排在活动行程中的游戏。就算是神圣的生日派对，也周全且贪心地不放过任何和女孩子交缠在一起的机会。这才是我的风格。

清纯的一年级学妹合法地张开双腿，扭动蛮腰，以轮盘为藉口的同时害羞地紧贴著身体──这种桃色天堂就近在咫尺，欢迎来到第二版乐园之地！十分乐见大家纠缠在一起！

不过这时候，有人从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么首先，由心怀不轨寺同学一个人示范动作吧。」

「嗯？心怀……什么东西？」

「心怀不轨同学，轮盘开始转了。请将右手放在垫子最右列的绿色。」

「等一下，这样子吗？」

「蛮横同学将右脚放在另一侧，最左列的红色。左手也同样放在红色，左脚收回来放在右边色列上。」

「……哎呀？双手双脚伸长到极限之后还要扭转耶？」

「然后斜眼同学（注4：日文「心怀不轨」、「蛮横」、「斜眼」三个字的字头皆为横寺的「横」。）请一口气交换所有手脚的位置。在空中翻转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如果脑袋能先在远处某张榻榻米上摩擦的话就更好了。」

「没办法啦！这远远超越了人体极限，会死人啦！」

「那就去死吧（注5：这是日本知名弹幕射击游戏公司CAVE制作的《怒首领蜂》系列作品中，最终头目登场台词的一部分。）。去吧。」

表情超认真的月子妹妹，对我进行完全固定操作结果的五马分尸之刑。我认为这是连暴君尼禄都会哭著吓跑的恐怖政治，但周围的女孩们却嘻嘻哈哈笑成一片，乐在其中。女孩子真可怕啊。还有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扭扭乐大师的计画空虚地烟消云散。

结果我被迫坐在在榻榻米的角落观战。这个角度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看不到小裤裤。能不能早点结束这个游戏换下一个？

气氛热络的女孩子们依序进行对战之中，

「还请学姊手下留情。」

「呵呵呵！让你见识一下妈妈传授给我，特别练过的丛林技巧吧！」

吸引我目光的，是筒隐与小豆梓的对战组合。

这次完全由轮盘随机指示，筒隐的右手与小豆梓的左脚交叉，左手与右脚重叠。两人的双手双脚立刻缠在一起，距离翻筋斗摔倒还有五秒。

「……啊呜……」

「痛、痛痛痛……」

她们形成非常夸张的姿势，就人体结构来说，为了稳站在垫子上，必须用彼此的手肘和膝盖互相推挤彼此的脸。

这样没办法玩下去吧。

就在我心想，哪一方会顾虑对手而主动投降时。

「嘿，嘿嘿。」

「……我、我才不会输呢！」

别说顾虑了，轮盘明明没有发出其他指示，她们却更用力地互相推挤。她们毫不客气也毫无顾虑。只是彼此较劲而已。

喂喂喂，怎么变成这种世纪末危机啊。

我觉得自己背上微微渗出冷汗。这让我联想起之前在社办爆发的小猪小羊战争。应该说被迫想起来。

在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中，我独自发抖。我顺势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一瞬间，筒隐和小豆梓两人，

「……小豆豆……」

「……筒筒妹……」

彼此以奇特的绰号称呼对方后，几乎同时啪哒一声地倒在垫子上。

手脚依然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两人仅同时抬起头来，

「真是的，表情好怪！」

「彼此彼此，两边都一样。」

小豆梓嘻嘻笑著，筒隐点了点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还是已经精疲力竭，两人暂时呈现大字型仰躺在垫子上，以手肘碰著对方。

简直就像小狗狗和小猫咪在嬉戏。

或者──也像是不需要客气的朋友。

那天，筒隐与小豆梓在社办爆发的不仁不义国际纷争，透过入学中心大考当天的秘密会谈，让冷战时代宣告落幕。

但我并不晓得，她们是在什么条件下缔结和平的。

说不定不是和平条约，只是暂时休战停火。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投降文书签约仪式。

但似乎不是那种彼此无视对方的存在，让人难过又悲哀的不可侵犯条约。

在享用美食的时候，

『这道料理是谁做的啊，是小豆豆吗？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人见人爱系马铃薯炖肉料理。』

『人、人见人爱系……！』

『没错。最后谁能掌握他人的胃就算获胜。』

『我、我才不会，输呢……』

筒隐显然在夸耀自己的料理技巧。相反地，在听爱美使出浑身解数的独唱时，

『唱歌真棒呢。下次我们也一起唱……啊，没有，当我没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唱歌根本易如反掌轻松写意小CASE呢。』

『对呀！没问题的！我相信你！筒筒妹有超群出众的个性嘛！相信自己吧！可以可以，绝对可以的！加油！』

『唔呶呶……』

小豆梓试图帮某人的五音不全找台阶下，却用地毯式轰炸将伤口挖得更深。

两人互相刺激以前绝不会碰触的弱点，不过说完之后，双方又嘻嘻笑著。她们能够将玩笑话分得很清楚。

即使互相攻击对方的弱点，也能够被原谅的关系，实在非常棒啊。我也好想找本内容是以长长的棒状物体攻击傲娇女孩的弱点，让她身心都融化的同人志来看呢。咦，什么？麻衣衣？她那不算傲娇，而是死定小姐，所以有点不一样吧……

总之，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比以前还要好，所以说女孩子间的战争，比欧洲的情势更加复杂诡异呢（注6：一九三九年，平沼内阁为了牵制苏联而签订三国轴心条约。结果德苏彼此又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平沼内阁总辞之际留下了这句名言。）。

后来我略有耳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仅是那一天，她们还对谈过好几次。

她们大概在对谈中发生了某些不能让我听到的事，还有两人才懂的某些事情曾互相冲突吧。

筒隐和小豆梓两人，就是这样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

像是用更亲昵的口气称呼『小豆豆』，或是把『筒筒妹』的『妹』这种多余的东西从称谓中去除的日子，不久后也即将来临。

总有一天，或许能够凌驾于总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问题。

她们现在正处于成为真正知心好友的过程中。

这大概是一件很好的事吧。

是件好事。

除了我丝毫没有介入余地的这一点之外。

「…………」

我静静环顾四周。

注视著与朋友一起嬉闹的女孩子们。

我默默地俯视自己的手。

思考著在真正的意义上，关系变亲密的筒隐与小豆梓。

思索著在不知不觉间展现出大姊姊一面的钢铁小姐。

──大家都在逐渐独立。

独自一人，或是就两人一起成长，不容分说地从小孩蜕变成大人。

我忽然理解到，这是无可避免的。

扭扭乐的游戏垫，与我坐的位置相隔好远。开心的嘻闹声在遥远的彼方。坐在陈旧豪宅的老旧榻榻米上，我的身旁没有别人。

心中产生一股揪紧的感觉。

比方说坠入情网、狭心症，或是盯著女性车掌看入迷结果被电车门夹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原因能让心中产生揪紧的感觉。

但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原因是暧昧模糊的不安。某种对于我的将来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只感到茫然的不安（注7：本章标题，同时也是日本文豪芥川龙之介在自杀前留下的名言。）──哪位过世的文豪好像说过类似的台词吧。

不过，这种让人感到文学性不安的要素，其实应该根本不存在。

存在于筒隐与小豆梓之间，朦胧模糊的最大悬案，最近也逐渐朝好的方向发展。

对于猫神无聊的干涉我也还以颜色，甚至征服了猫神本身。那家伙已经形同受我控制啦。神明还真好应付。

我根本没什么好害怕。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四周的喧嚣闪闪发光，女孩子们个个面带笑容，无论由谁来看，筒隐家的周年纪念派对都非常成功。

但是，到底为什么呢。

现在明明这么开心。

现在明明这么幸福。

为什么，我会这么──……呢？

「……啪啪啪，嘿哟！」

我硬是以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不定是派对让我感到有些疲惫。心情得再High一点才行。

像这种时候，没错──就是要逗爱美！

逗爱美一如字面意思，就是玩弄兼品尝波鲁勒萝拉家的爱玛努艾勒小姐。只有光荣而睿智的绅士才被允许享受这种至高的愉悦。

充满乐趣还能让人神清气爽，一家必备一台违法罗莉！可以骑也可被骑，可玩弄也可调教，天使爱美万能万用万万岁。

其实在派对开始之前，爱美爸爸打电话给我。

『我家女儿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既然爸爸都这么礼貌地向我打招呼了，我当然得好好确认一下女儿的情况。

只不过，正当我佩服爱美爸爸对她的溺爱，竟然还特地打电话给我时，

『我也得好好谢谢你才行呢，你喜欢什么东西呢？』

总觉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要告诉我喔。话说你的生日是几号呀？』

慢慢变成，

『你是什么星座呢？血型是？在哪间医院出生的？妈妈的旧姓是？』

有点危险，

『欸，横寺同学，我觉得我们能更亲近呢。不，不对，应该说我们必须更亲近才行。』

最后居然，

『下次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想想，比方说哪间旅馆的房间里，就我们两人，好好地聊一聊──』

我赶紧挂断电话。爱装熟的男人让我很困扰！

就算成功挖掘出横寺同学的个人情报，对他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啊……水和时间都是有限的资源，请大家妥善利用吧。

更何况我和他单独对话时，他的日文会突然变得很流利，这也很怪。

难道平常的外国腔是刻意装出来的吗？都有了女儿，老大不小的欧吉桑还这样装，听起来好悲戚喔。现代娱乐追求瞬间角色性的弊病就在这里。

「真是怪人……」

居然被我这么说，这世界也完蛋了啊。

我摇了摇头，离开热闹的大房间来到外面，马上就发现了怪人的女儿。

宇宙怪兽双马尾坐在外廊，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她穿著袖子宽大的深蓝色连身洋装，搭配纯白围裙装，带著蕾丝的头饰──今天的服装主题应该是女仆吧。

她本人拚命地找藉口，像是为了准备派对的料理，或是要配合儿童福祉社团学妹的衣服氛围，还是误会或偶然什么的，理由五花八门。

不过可以肯定，Cosplay是她的毕生事业。这种兴趣不会让任何人吃亏，希望她能努力不懈地继续钻研此道。

光是看她的背影，也觉得别致的服装非常适合她那头鲜艳的发色。

幼女扮女仆，一加一等于两倍可口。而且她呆呆地毫无警觉心，晃著纤细的脚丫坐在那里，简直像在说快来扑倒我嘛。我反倒想问她怎么会以为这样不会出事？这可得在法庭上弹劾爱玛努艾勒妹妹的责任啊。我们法庭见！

我依照蛮族法理，蹑手蹑脚地，

「爱──玛──努──艾──」

先压低了声音喊她，然后来个好棒棒三级跳！

「勒！」

「呢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背后以溜滑梯背桥的姿势抱起她的腰，宇宙怪兽随即从头顶发出慌乱的尖叫声。她尖叫的声音真的超可爱。

看她慌张地试图逃跑，我迅速将她的身子反过来压住她，同时搔搔她柔软的小侧腹。幼女扮女仆不断挣扎发抖，一加一等于百倍可口！是百倍喔，百倍！

「呀，呜呢，放、放、放开我！好痒吼，你在，你要案什么，呀哈哈哈──！？」

「啊，其实没什么事啦。」

「……喂，不要突然放手啦！为什么这时候冷静下来了！？」

「哎呀？难道你想被搔痒搔到最后吗──」

「──对变态灭杀用笨瓜水箭炮，DOS版！」

她抓起放在旁边，名叫水枪的魔法瓶，朝我轰了一炮物理攻击。非常痛。是因为我天生神力才没受重伤，要是普通的半吊子外行人，已经再也爬不起来啰。

「你真是够了，干么突然这样子啦！你是变态吗！啊，的确是变态……」

「这就是所谓的先耍宝后吐槽呢。真好笑耶。」

「才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是说，我才想问你在做什么呢，我们一起玩吧。」

「……嗯～……」

爱美露出困扰的表情支吾其词，小小的嘴唇缩成三角形。

我坐在外廊试图与她的视线齐平，这才发现她的身高真的超迷你。这么说来，她和我们的年纪相差不少，可能很难融入高中生的圈圈吧。

和年纪相仿的人聚集在一起，才首次察觉到年龄这道高墙。虽然我满口幼女幼女地叫，但我似乎一直把爱美当成大人对待。

无意识且无条件地，将年幼的对象视为与自己同等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幼女爱之道。

「……眼神很恶心。」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不用说也看得出来！我感觉到很恶心的电波！」

「说到电波，你爸爸有打电话给我喔。问自己的女儿好不好。」

「……为什么会从电波联想到爸爸啊……」

爱美露出狐疑的眼神。

喜欢Cosplay，异常地爱装熟，说著可疑外国话，年龄不详的大学教授。如果从他身上去除电波这个属性，究竟还剩下什么？但就算是善感且敏感的幼女，对自己亲人的评价，或许也会比较宽松吧。我也想和爱美在法律上成为最亲近的人呢！

「今天也是请爸爸来接你吗？要、要不要让葛格送你回家呢？」

「爸爸有工作要做，但你的说话方式让人很不愉快，能不能请你别这样呢。」

「礼貌性用语听起来微妙地伤人呢……更激烈地骂我吧！就像拿鞭子抽打猪一样！来吧！」

「呢呀！好恶心，不要靠近我！」

「就是这样！话说你爸爸连六日都要工作吗？」

「好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他经常将『Fucking来一炮！』挂在嘴边，每天都在熬夜。」

「……太猥亵了。这么说来，他明明可以正常地说话，为什么要刻意怪腔怪调？」

「啊？」

爱美睁大眼睛眨了眨，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可以正常地说话，是在说什么？」

「呃，咦？可是他刚才也──」

「爸爸对日语没辙，这也没办法吧。不要将别人的爸爸贴上怪人的标签！」

我被骂了。

出乎我的意料，爱玛努艾勒小姐其实是个最喜欢爸爸，即将踏入叛逆期的女孩。这一段故事详见横寺笔记本第四集第三章。

「算啦，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先回大房间吧？如果你很难跟大家玩在一起，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

「……葛格……」

「顺便用屏风隔起来，躲在里面偷偷玩看医生游戏吧！」

看到我伸出手来，呢嘻～爱美对我露出有如花开般的灿烂笑容。

我们彼此手牵手，

「欸嘿嘿，阳人葛格～！」

「唔呵呵，爱玛努艾勒妹妹～！」

「呢嘻嘻嘻！」

「啊哈哈哈！」

「──什么看医生游戏啊，你这个pervertito（变态）！将你的笨南瓜头塞进南瓜田里，从根部开始枯萎啦！」

就在要跳起舞来的前一刻，她狠狠地拋弃了我。

从比天使还无敌的天使爱美笑容，瞬间翻脸成剃刀叉子般的咒骂真是太棒了。对熟练人士而言，这种落差会让人上瘾呢。

魔球终结者爱美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很难玩在一起……是我刚才在想点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你的事情。」

不知为何，爱美圆滚滚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我的脸。

拜托拜托，伤脑筋耶，这可是认真的气氛喔。

难道她终于要对我告白了吗？筒隐如果不重新将我的目标调教数值调高的话，可能会出现快乐圣歌队结局喔，伤脑筋耶。

「……其实我还搞不太懂。等我想清楚了，之后再跟你说。」

爱美仅说到这里，接著又面向中庭那边，摇晃著自己的脚。

筒隐黑洞终于将所有料理吸入胃袋里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已经分不清楚这算是午餐还是早晚餐了。针对她没吃东西的时间命名可能还比较快。

最后的活动行程，是大家一起把生日礼物送给筒隐。

「我送的礼物是这个。在玩具卖场发现它的瞬间，就对它一见钟情啰。」

我准备的是黑猫布偶。

毛皮像阿拉丁的飞毯一样鲜艳，眼睛有如落在湖面上的水晶石。长著笔挺胡须的俊俏面貌，即使不是女孩子也会看得入神。

「谢谢学长……我会将它当成学长一样珍惜的。」

筒隐紧紧将布偶抱在怀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过抱紧布偶的同时，还顺便使劲握紧项圈是怎么回事呢，这种抱法有点独特呢？

「再一次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和爸爸一起挑的喔！」

小豆梓将电影的蓝光片包装得非常漂亮。

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其实她很喜欢僵尸电影，似乎特别喜欢死人从墓碑底下复活的场景。如果我也流著口水，露出空洞的眼神去袭击她，说不定会成功？我这么心想而试著挑战，结果差点被前端磨尖的桩子永远埋葬保存，作战失败。难道比起僵尸玩法，她更喜欢木乃伊玩法吗？

「筒妹绝对需要的东西，送给你。」

爱美送的是对付变态用的笨瓜水箭炮UNO。两人一起阅读使用说明书的同时，不知为何还看向我这边，让我好在意。这是毫无根据的过度防卫啊。

活泼的一年级学妹们也依序赠送书籍、香水或零嘴之类作为礼物。然后排在最后面等著的，是看来充满自信的钢铁小姐。

「压轴人物登场啦，看我让一切礼物都变成过去式。」

只见她抬头挺胸，凛然站在妹妹的面前。

「尽管期待吧，这是月子最想要的东西。」

……我偷瞄了一下她捏在身后的纸片，上面写著『一整天任凭差遣券』。都已经高三了，不会还送这种与捶肩膀券同等级的礼物吧。

「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吗？」

筒隐可能习惯钢铁小姐每年送的妹控礼物了。她并未露出慌张的表情，点了点头后，

「也就是──姊姊的大学合格通知吧。」

「……哦？」

「太棒了，恭喜姊姊考上大学。我好高兴，邦邦卡邦（注8：这是网页游戏《舰队收藏》中，重巡爱宕的知名台词。不过爱宕和筒隐在身材与气质上算是两个极端……）。」

「……噢，嗯，唔……」

月子妹妹比了个小小的万岁，面无表情地转圈圈。就像装饰机关时钟的人偶一样，超可爱。

但她的动作也让人感觉有些刻意。我看见钢铁小姐将『任凭差遣券』紧紧捏在手心揉成一团。

「没有啦，当然是开玩笑的。」

筒隐突然停止转圈，淡淡地说著。

「什么啊原来是开玩笑月子你也真坏哈哈哈。」

「不好意思，突然想试著威胁一下姊姊。」

「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的钢铁小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盯著钢铁小姐看的筒隐，脸颊上也微微渗出汗水。

「…………」

「…………」

陷入短暂的沉默。就有如决斗一般。

先有动作的是妹妹，只见她神色不安地深呼吸，

「话说姊姊自己算过入学中心大考得了几分吗？」

「哈哈哈哈。」

「姊姊请你过来这边。」

「哈哈哈哈哈哈。」

「只悄悄地告诉我一个人你考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钢铁小姐一味地大笑，同时接近妹妹──不，不对。

她假装接近妹妹，随即迅速后退，一转眼就逃到房间外面。这种月球漫步连麦可杰克森都要自叹不如啊。人类在狗急跳墙的时候，似乎会觉醒全新的才能呢。

──横寺！横寺！

逃离Moon Child妹妹的Moon Walker，从走廊上向我招招手。

──作战！开作战会议！

她招手的动作实在太急切又露骨。眼角流出来的汗水，我们称之为泪水喔。

──快点！快点！紧急！紧急！

「…………」

在场所有人都一边装作没听见，同时露出伶俐的表情，示意我『没关系啦，赶快过去』。大家真体贴呢，世界果然是靠体贴运转的。

于是我悄悄离席。

啪的一声关上纸门后，在走廊上开始钢铁战线作战会议。

「──横寺啊。」

「……是的，社长。」

「为了缔造更美好的明日社会，我这番话是从一般论点出发，并非私利私欲喔。」

「洗耳恭听。」

钢铁小姐就像大元帅阁下一样，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也跟著模仿参谋长，绷紧神情。

「难道你不觉得所谓的学力测验，其存在本身就罪孽深重，愚蠢至极吗？光靠一场考试，能看出一个人的什么呢！」

「至少能看出一个人的学力。」

「…………」

「虽然有各种不同说法，但我个人认为，历届入学中心大考的考题都十分精炼，是在测试学生基础的知识呢。既然我们的本分是念书，还是应该相信明日的成长，平常就脚踏实地地用功。」

「够了！我不想听这种一般论调！」

「咦……」

「我才不管明天怎么样！我要现在能派上用场的方法！」

钢铁小姐完全泪眼汪汪，用力挥舞拳头。看到她那副准备以暴力掀茶几的模样，我连忙闭上嘴。

高举的拳头，在半空中更加使劲握紧。

「其实我有一个在心中筹画已久的腹案！」

「是什么呢！」

「这话说来有点复杂。横寺，你听过『学问无王道』这句话吧？」

「的确有！」

「既然没有王道，依照逻辑思考，不就代表其世界观是没有王的吧？」

「是吗？」

「换句话说，这是学问界采行共和制，导入普通选举制度的证明吧。」

「嗯？」

「不用列举古今中外的例子也知道，有选举必有作弊。」

「……」

「总结来说，即使学问没有王道，说不定可以走小路。」

「不可以。」

「但至少能够走后门入学吧。」

「没办法。」

「你让我这么以为，其实──」

「没有其实。」

「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不了。」

「不可为之事──」

「不为之。」

「……是、是吗……」

钢铁小姐显然十分沮丧。

垂头丧气的模样简直就像小孩。连注册商标的马尾，也像饿肚子的狮子尾巴一样垂落。

「那个，并不是所有结果都尘埃落定了。相信自己直到最后一刻，好好准备考试吧。」

「唔，也对……直到最后一刻，都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她无力地点点头，在走廊上有气无力地来回踱步后，

「必须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将目标改成私立大学……不对，这样结婚对象（横寺的弟弟）会怎么说呢……」

「虽然和我弟弟毫无关系，但我觉得这是可行的。」

「这么说来，据说优秀的大学有一种叫做『Semi（专题）』的制度。那么，只要说我加入了某某Semi，或许别人就会以为是相当优秀的大学……？」

「社长，你有在听吗？社长？」

「嗯，就是这个。立刻来填写申请书吧──目标，代代木Seminar！」

代代木Seminar是来者不拒的升学补习班。显然钢铁小姐已经开始准备当重考生了啊！

「先别想以后的事情，总之现在先尽全力准备眼前的考试吧！」

「如果可以别去想以后的事情，谁会把考试放在眼里呢。我只是想获得幸福而已……」

「社长别这样啦！」

她几乎已经放弃希望了。原本该有的姊姊风范早已不忍卒睹。她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只是不停地碎碎念。

「伤脑筋……」

我深深叹了口气。身为帮她准备考试的家教，我感到千斤重担般的责任。

既不能让期待姊姊的月子妹妹难过，当然也不能就这样丢下钢铁小姐不管。

非得想想办法不可，想想办法。

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而伤透脑筋，而且现在会来拜托我的，也就只有钢铁小姐了。

──我必须，想办法，帮助她才行。

我紧紧握住拳头，感觉全身涌现活力。

忽然，我听见冬天的冷风，吹动厕所的窗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虽然我完全忘记了，但今天的气温相当低呢。与外界隔绝的筒隐家很温暖，人工灯火照耀的光明也被局限在屋内。

热闹的派对会场领域外侧早已笼罩在黑夜之中，没有人能从我们这一侧看清事物。感觉深沉夜晚的魔物们，好像要偷偷地蠢动起来。

一片漆黑的玻璃窗上，映照著我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折射的关系，神奇的是，我看起来像是浮现出有些奇妙的笑容。

就像故事必定有结尾一样，开心的派对也有曲终人散之时。

离开筒隐家的归途，刺骨的寒意冷得人直打颤。

当天晚上，吃过晚餐后在自家客厅里写日记时，尖锐的电话声响起。

『你怎么样啊？你过得还好吗？姊姊很担心你呢。』

是妈妈打来的。

如果置之不理，她会一直说个没完。某种意义上，这是她的优点。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一招机关枪话术攻陷爸爸，最后步上红毯的，可不能小看呢。

横寺家族代代都是意志较为薄弱的一族。某人可以善用这项情报也没关系喔？

『她每次都说觉得很过意不去呢。她老是这么说呢。因为姊姊是真的很喜欢你。她很担心会像以前一样让你难过呢。一有空她就老是在提这些呢──』

声音好小，或许是电话的另一端收讯不良吧。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这边没事，不用担心我没关系。嗯，嗯──那就再见啦。」

随便回答几句后，我匆匆地挂掉电话。

「呼……」

真是的，我这么心想。

不管长多大，父母都会担心自己的小孩呢。我已经是高中生啰。担心我的话，乾脆给我过年红包的延迟滞纳金吧。

我阖上日记，确认玄关和阳台有没有锁好。

然后我去洗澡，擦乾身体，换上睡袍，将洗好的衣物摺好，整理厨房，刷个牙，准备明天上学的东西，打了一封给姊姊的邮件，打开暖炉的开关，然后关掉日光灯。

我躺在沙发上。

造访的是黑暗与寂静，彷佛会永远持续一般。

「……晚安。」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我轻轻说著。

第八卷 2.万有之真相，即所谓不可解

乾冷风卷起校园的沙尘，将放学后的空气染成一片土黄色。

我坐在从校舍走下大操场的小台阶上，摩擦著冻僵的双手，同时看著运动社员们的青春活动。

有人认为女孩子会穿著厚重的衣服，所以冬天很没意思。但这种看法未免太过短视片面，首先应该改变想法才对。

光溜溜的女高中生，用非常淫荡的样子穿著衣服在跑步！

这么一想，如何呀，有没有觉得世界的正负观突然逆转呢？马上就有兴奋的感觉吧！天天都是Wonderful Everyday！噢，别担心，今天的药我已经吃过了。

从这个台阶可以眺望整片大操场。

穿著衣服的全裸运动社员们，有些在校园的一端互踢球，有些在另一端互打球，还有人在另一端互拍球，使劲浑身解数欺负球。

在遥远另一端的角落，田径社正在静静进行踩梯子训练（注9：一种将梯子平放在地上，利用梯子的间隔训练步伐准确度的训练方式。）。

马拉松大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在寒风飕飕的多摩川沿岸，沿著慢跑步道不停往前跑，最后会给名列前茅的选手颁发奖状，还有稀稀落落的拍手声，好棒的活动喔。

对田径社而言，获得社员平均时间第一名是最重要的课题。

当然，虽说是田径社，也有许多专门项目，从掷标枪、推铅球、掷铁饼、掷链球，到跳高、跳远、三级跳，以及短距离、中距离等林林总总。不是每个社员都期待马拉松大赛。

如果硬要举例，就像即便是年轻气盛的男孩子，也不是人人都会妄想女孩子的裸体。

但是这么可爱的学妹，衣服底下却光溜溜呢。不论外面穿了多少衣服，我们都是光溜溜。赶快来光溜溜吧！因为有一部分男生会像这样调戏女孩，然后惨遭球棒教训，

『反正所有男生都很好色。看学长就知道了。』

结果产生这种可悲的误解，真是伤脑筋呢。必须将腐败的橘子从社会上排除才行呢。

总之，旁人会给予「田径社会跑步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有形无形的压力，所以每年这个时期，大家自然会热衷于练习。

……热衷是热衷。

「啊，又来了……」

我的视线往上飘，追著在空中划出的拋物线。

飞上高空的硬式棒球，越过了棒球网，猛然朝地面坠落。

每次一听到有人喊危险，田径社的练习就会中断。虽然坠落地点距离很远，但也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被打到田径社活动区域的白球数量，单就我注意的这段期间，就比双手手指还多了。

硬式棒球滚向我坐的小台阶。

「抱歉──多谢哩！」

理平头的棒球社员，急急忙忙跑到台阶下方来捡球。

所有田径社社员都露出一张苦瓜脸看著他。其中一个人走出人群，往这边走了过来。

「……喂。」

她的声音带有不屑的冷漠。摇晃著短短的马尾，双手扠在发育良好的胸部底下。貌似狐狸的细瘦脸庞，发出彷佛会射穿人的视线。

她是我们田径社下届社长舞牧麻衣，别名麻衣衣。

其实我也可以钜细靡遗描写她那隐藏在体育服底下的香艳美体，但把不特定多数的喜悦与特定的个人友情放到天平上衡量后，我决定含泪将详细内容割爱。我们可是朋友呢。

舞牧正好在台阶下方与棒球社员面对面，但她却连瞥一眼在一旁观摩的我都不肯。

反而是瞪著棒球社员。

「够了没啊。你这逊炮。」

她终于发飙了。

虽然无关紧要，但被麻衣衣骂逊炮，总觉得会让人兴奋得发抖。真希望她能在朝阳照射的被单上以手撑脸颊，一边整理紊乱的衬衫领口，同时眼睛眯得像猫咪一样细，轻声细语地骂我「你·这·逊·炮」。我们可是朋友呢！

「三番两次将球打到我们这边来。是什么意思啊。」

「速啦，抱歉……」

「为我们著想一下好不好。马拉松大会都快到了，这样根本没办法练习。」

「速啦，真的抱歉……」

「理智差不多要断线了。脐带也要断了。就算亲子也有忍耐的极限。就是这样。知道没。」

「速啦，灰熊抱歉……」

被叫来捡球的棒球社员，说著棒球社术语，表示友好的态度。

只见他拚命鞠躬，不断点著凹凸不平的小平头。鼻子旁边冒著小小的青春痘，还是一副国中生的模样。

不过，也不是一年级的他敲出刚才那记全垒打，对他爆气其实也满可怜的耶，我觉得。

「麻衣衣，差不多到此为止吧。」

「……欸？」

听到我插嘴，他惊讶地抬头看我。他可能忙著道歉，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我这个观众。

「哼……」

另一方面，显然注意到却故意无视我的麻衣衣哼了一声。

那张生气的表情像是总算找到妥协点一般，眉角垂了下来。

「……也就是说。你们要更努力点。要变得更厉害。」

「速啦，抱歉哩！」

「算了。知道。就好了。」

冷淡地说完后，她别过脸去。

舞牧麻衣，通称死定小姐。与粗鲁的态度相反，其实她是相当温柔的女孩。如果在民间故事登场，就是那种会遭人暗算，变成狐狸火锅的角色定位呢。

「谢谢你呀，麻衣衣。你是代替社员们来骂他们一下的吧！」

「阳阳你闭嘴。一直听你的声音好像会怀孕。」

「…………」

我向她道谢，她不但不看我，反而将对话等级丢向异次元的方向。

真是奇怪……她明明能慈爱地对棒球社员说教，怎么就专门拿变态词汇骂我咧？

「……速咧？」

平头的青春痘男孩，像是在观察我们俩的关系般相互比较。

「哦，他好像在问问题喔？」

「不要将清纯的一年级卷进阳阳的变态话题里。难道你已经憋不住了吗？你这机械钻头快枪侠。」

「很明显地是麻衣衣比较变态吧！我说的话哪里含有变态要素了啊！？」

「『你·这·逊·炮』这边。」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谁都知道。别以为没说出来就没事。什么？既然要说出来就乾脆朝棒球社员的嘴里射出来（注10：两者日文同音。）？想不到你这变态连男的都不放过……」

「不要自说自话吓自己好不好！而且这样太没礼貌了！是麻衣衣你主动将他卷进来的吧！看，他也很伤脑筋耶！」

「速啦！速速速！」

青春痘男孩晃著肩膀。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伤脑筋啊。

然后，

「──抱歉啦！」

他紧紧握著顺利捡回来的球，朝我低头鞠了一躬。有如无尾熊般深邃而硕圆的眼眸中，浮现出天真到让人惊讶的笑意。

「噢噢……」

他的表情真不错呢，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

「──慢个屁啊，一年级的混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骂声扑了过来。

登场的是手持球棒，体格壮硕的男生。他的风貌连森林王者都自叹不如，挺著堪比银背大猩猩的胸肌。

无尾熊眼睛的青春痘男孩吓得背脊一震。大猩猩与无尾熊面对面。

「速啦！抱歉抱歉！」

「你摸个屁鱼啊！还不赶快回来练习，你这大混蛋！」

「速啦！马上就回去！」

「给我用跑的！给我使劲地跑，大混蛋加三级！」

大个子的棒球社术语我稍微听得懂一点。一到快升上三年级的时期，或许对外就会比较在地化。异文化沟通很重要呢。

「速啦！抱歉会用跑的啦！」

「跑快点跑快点，慢个屁啊，大混蛋！」

「……速啦！」

拚命跑回去的青春痘小弟，屁股还挨了一脚。

就这样，大猩猩学长连招呼也不打，悠悠地准备离去。刚才那支全垒打多半是他打的吧。

「喂。等等。不要随便结束话题。」

麻衣衣似乎很不满地叫住对方。

「啊？」

「三番两次将球打到我们这边来。没什么要说的吗？」

「啊啊？」

学名gorilla gorilla gorilla的大猩猩学长，像是捶胸咆哮般挺起胸膛的肌肉。

「我的意思是，叫你们想想办法别再打过来了。」

「想想办法·别再打过来？Who is you？给我讲日语啊你这混蛋！」

大猩猩学长哼笑了一声。对于棒球社语和大猩猩语的双母语人士而言，掌握日语的概念似乎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没有比被笨蛋骂笨蛋，还要更屈辱的事……」

「废话多个屁啊。有什么意见的话，你们不会错开练习时间喔！」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次试试看。」

「别让我把话说第二次。我怎么可能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啊！」

对方又摆出捶胸的架式。

如果是窈窕有致的DX美女也就算了，我为什么悲哀到非得看一只大猩猩卖弄自己的胸肌啊。拜托滚回森林去好不好。

「你们田径社就给我闭嘴，缩小一点活动范围不就好了，大混蛋！」

「……你们压缩我们这么多练习的权利。还有脸这样呛声……」

麻衣衣火大地紧咬嘴唇。和智能等级有显著差异的种族对话，想必累积了不少压力吧。看她气得肩膀都在抖。

战争就是像这样开打的呢，我事不关己地想著。

我们学校的校园有点小。

虽然不至于小得无立锥之地，但无法在放学后提供所有运动系社团活动。

因此势必得调整各社团的使用时间与活动领域，但规定并未明文化，学校也不肯主动帮我们制订。

也就是要我们透过名为互相礼让的美好交涉，自己想办法解决。顾问给的意见讲了跟没讲一样。就和校外学习──修学旅行的系统一样，学校很重视学生的自主性。不论好坏都是。

问题在于，主要出面交涉者都是运动社团的人，运动社团的社长又多半连脑子都是由肌肉组成。喂，还不住口，别说钢铁小姐的坏话。

在肌肉界之中，和抢社办大楼的社办房间一样，经常发生炽烈的物理争夺。

不过呢，我们田径社，之前与这一类生存竞争丝毫扯不上关系。

因为我们有热带草原的绝对王者君临。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对上严格对下严厉。挫强溃弱，敌来我迎，敌逃我追。打了别人右脸颊一拳，就再补一脚踹翻他左脸颊。森罗万象悉皆臣服于前──钢铁之王给人的印象就像这样。

我们亲爱的筒隐筑紫，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变得常常欢笑，还会露出可爱的一面。所以田径社员们都了解她其实很平易近人，但对其他运动社团的人而言，她依然是恐怖到极点的大王。

不论多么不要命的运动社团，都不敢对有钢铁之王的田径社有任何意见。因此田径社能够在没有任何纷争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决定大操场的使用条件。

在绝对的恐怖之下，维持了和平与秩序。

当钢铁之王为了准备考试，不会到社团露脸的时候。

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是丛林的秩序重新洗牌，领土问题纷争浮上台面。

自古以来，极少有靠言论解决领土纷争的例子。

大猩猩学长与麻衣衣狐狸的唇枪舌战，就这样延烧个没完。

「看看天空吧，田径社！现在放晴耶！我们现在正在练球！下雨的话球会湿滑，地面会泥泞，不就无法练习了吗！」

「那又怎么样。少在那里自作主张。我们田径社还不是一样。」

「啊？田径不管天上下雨还是下长枪都可以练习吧！就算要用上跑步机，也只管跑就对了！」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不要强迫他人。这和讲好的不一样。我们是依照讲好的条件使用校园的。」

「你很啰唆耶，大混蛋！给我听好！只要天空放晴，就是我们的活动领域啦！」

大猩猩学长高高举起双手，凸显一望无垠的宽广蓝天。潜藏在他体内的野性本能说不定觉醒了呢。

另外，虽然刚才顺势叫他大猩猩学长，但他显然和我们同学年，称呼没什么深层涵义。各位就当成网路用语中的『键盘大师』那种意思吧。虽然没什么深层涵义，但这个词有点恶意耶。

「──谁快来阻止他们吧。」「不要啦好可怕……」「速啦──快啦！」「抱歉──！好口怕！」「那家伙真的很讨厌。」「还不闭嘴啊。」「那家伙，好讨厌喔！」「不会闭嘴啊！」

回过神来，发现人墙围著争吵中的两人。

血气看来较旺盛的棒球社族，围住大致上较为温和的田径社社员们，形成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话说回来，他们大可也把我包围起来喔。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人墙之外呢？

「……要是社长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某个田径社社员低声说。

没错，钢铁之王还在的时候，根本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自从副社长接棒之后，立刻有人抢占既得利益。不只每周使用大操场的时间被迫变更，还听说活动领域也愈来愈往后方限缩，怨声四起。

这样子麻衣衣根本毫无威信可言。不满情绪积压已久的社员们，可能会发动苏维埃式的二月革命。但是比起革命，依照现状可能会先发生田径社惨遭大屠杀的血腥星期一事件吧。

「怎样！有意见的话就讲出来啊，大混蛋！」

有如追随大猩猩学长的威吓般，棒球社族们在旁边一同起哄鼓噪。嗯～这是海狗的叫声吗？我们在地上跑的，和海里游泳的生物果然合不来呢。

虽然天气晴朗，但风势强劲，形势对我们不利。不习惯这种场面的田径社社员显得更加畏缩，甚至有女生脸色苍白。

不过依然没有人要理我，简直就像隔岸观火呢。风势可以改朝我这里吹，尽早让火势蔓延过来也没关系喔？

「…………」

忽然，我感受到强烈的视线。

之前坚持故意无视我的舞牧副社长，隔著人墙头一次望了我一眼。

视线仅有一瞬间越过我的头顶。

她随即别过脸去，果敢正面迎战大猩猩学长。没完没了的争论又开始了。

刚才的动作有什么意义吗？

我还来不及假装思考这件事，

「──麻衣衣在伤脑筋呢。」

「哎咿！？」

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掌压在我的脖子上。

我吓得跳起来，发现和气少女在我身后。

她不知何时趴在我身上，整个人压住了我。我什么时候让她接近了啊，完全感受不到气息。这要是战场的话，我早就没命啰。

「从一放学就一直跟著啦。结果王子完全没参加田径社的活动，在做什么呀～？」

「该说是见习还是旁观呢……咦，为什么要跟踪我？」

「呵呵呵，因为今天游泳社休息呀。」

「我觉得『放学后没有活动』和『跟踪我』这两件事情不能画上『≒』

符号耶。」

「哎呀～不可以在意这些无聊事情喔～」

和气少女和气地摇晃著头发。

和气的笑容今天依然可爱迷人。睡眼惺忪，偏向下垂的柔和眼神让人内心松懈。从宽松的制服袖口微微外露的指尖，看起来彷佛连一只虫子也杀不了。

和气轻柔的外表与内心的城府之深，都跟肚皮圆滚滚的狸猫一模一样，是个非常亲切温柔的女孩喔！

「虽然觉得表情怒气冲冲的麻衣衣也很可爱，但是太可爱了，快要变成可怜啰。」

和气少女不断以掌尖戳著我的脖子，同时这么说道。她到底对人体颈动脉有什么指教啊？

「啊～啊～从危机中华丽地拯救公主，骑白马的王子殿下究竟在哪里呢～开玩笑的啦～」

「……来啦！」

「哦，王子有干劲了吗～好帅喔～」

和气少女摇晃著过长的袖口，和气地拍拍手。

从被她逮到背后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白马王子得像拉车马一样工作，给公主带来幸福，句点。

我缓缓从小台阶站起身来。

「──嗨嗨，你们几个！」

我气鼓丹田，高高在上地喊著。

「注意我这边！」

「速──？」「呃～」「速──！」「啊。」「好呀──！」

我清楚感受到，棒球社族和田径社员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

言语争论顿时停止，些微骚动之后，呈现一片寂静。

简直就像从大操场仰望著舞台一样。棒球社族露出讶异的视线，田径社社员则投以寻求救赎的视线。

我的心情有如降临混沌乱世的超级明星。Heaven状态（注11：用来形容爽翻天的表情，出自NDS的女性向游戏《DUEL LOVE》，玩家对游戏中的男性角色做出「很舒服」的事情时，角色会露出恍惚的表情进入「Heaven状态」。）！

「这个呢，各位，我想说的是──」

我才轻咳了一声，

「反正一定要耍变态。」「变态还有什么好说的？」「明明就是变态。」「死变态。」「变态王子（笑）。」

猛烈的支援炮火立刻招呼到我身上，明星殒落。

声音来源是以前的朋友，田径社社员们。这一骂起来就没完没了。

难道刚才的视线不是向我寻求帮助，而是哪个人救命啊，赶快来阻止我的意思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也提过，修学旅行的时候，横寺同学掀起的蛮勇传说早已传遍全校。导致变态隶属的社团，也就是田径社似乎受到有色眼光看待，让社员们蒙受许多不白之冤。

因此我到现在还无法获准回到社团。

今天我也没游手好闲。由于打扫走廊提升形象的作战一直不顺利，所以希望至少透过见习社团活动，来拉近彼此内心的距离，才会忍著羞耻心尝试。哈哈，还好我早就已经丧失了羞耻心的概念呢！

连一开始疑惑不解的棒球社族们，不久似乎也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局外人滚开啦。」「走──开啦！」

「滚远一点。」「滚啦！」

「变态去死。」「死啦！」

「白──痴！」「白──烂！」

「呆──子！」「阿──呆！」

「人──渣！」「人──渣！」

「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

以下省略。

一群人异口同声发起变态排斥运动，国共合作在这里成功实现了呢。

「那、那么小弟先失陪了……」

我连忙夹著尾巴逃跑。

顺利赶走全民公敌之后，现场气氛变得暧昧不清。于是田径社与棒球社社员，三三两两各自回去练习。

好，恢复和平了呢。

制造一个共通敌人真的很重要。头号公敌No.1！

「就是这样，虽然深感羞愧，但不才横寺回来报到了！」

「……真的糟糕到不行呢……」

我像从丛林生还的士兵一样敬礼报告，于是和气少女和气地摇了摇头。

虽然感觉她的眼神好可怕，好像在低头俯视可燃垃圾日，盖子坏掉的塑胶垃圾桶里爬的蛆虫背上长的霉菌一样，但是笑容和气的和气少女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表情呢，我才不相信咧！

「…………」

我才不信勒！

「……………………」

我说不信就是不信！

「…………真是的，怎么这么没用呢～」

「哦，哦哦？」

「王子真的是很没用的男生呢……」

人应该试著相信原本不信的事情。她真的是一脸无可奈何地摸了摸我的头。和气少女珍贵的杀必死时间呢，好棒喔！

「就算是隔岸观火～为什么不拿出真本事呢～」

「拜托，刚才那已经是我全力全开（注12：出自《魔法少女奈叶》，原本只是普通形容词，因为号称白色恶魔的奈叶喜欢开地图炮而出名。据说被轰的火力越强，和奈叶的关系就越亲密。）的超级马赫了耶？」

「爱说谎的没用小男生～就只能喀嚓喀嚓剪掉喔～」

她以两支指头比出『喀嚓』剪掉什么东西的动作。

我的浏海被她不断拉扯，头发像庞克摇滚系女孩一样让她绑得乱七八糟。喀嚓是什么意思啊，剪掉头发吗？除了头发以外没有可以喀嚓的东西吧？对吧？

「王子完全没有抵抗……」

被和气地粗鲁对待，现在反而觉得好疗愈喔。

「──继续练习。来吧。」

舞牧从远处发出的声音，随著风势吹了过来。

社员们似乎回答得很整齐，社团活动还满有秩序嘛。

虽然刚才发生那种争执，但丝毫没有任何发动革命推翻政权的迹象。同学认同她，学弟妹也仰慕她。她是否会变成那样的社长呢？

我陷入麻衣衣往我这边瞧的错觉。但是，身为田径社以前期待的明日之星，实在不想望向她那边。

就像从空中被甩落地面的陨石，无法再回到夜空与星辰并列一样。

仔细一想，我们彼此的立场，已经遥不可及了呢。

通知放学时间的钟声响了。

今天的社团活动观察也到此告一段落。和气少女非常温柔地释放我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变成女孩子了。我是说发型。

我勉强解开这些发结后，走向后门旁边的脚踏车停车场，去牵我回家用的代步工具。

那里位于校舍的阴影处，阳光照射不到，潮湿的水洼总是将地面弄得脏兮兮的。尤其像现在这种身心寒彻骨的冬天，让人连经过这里都嫌麻烦，但今天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平常就没什么人影的空间里，伫立著一个熟悉女孩的身影。

「……哈呼……」

伴随在空气中融化的白色呼气，红通通的鼻尖埋在小花图案的围巾里，她靠在柱子的阴影下。一边盯著自己的脚边，同时啪哒啪哒地努力跺脚，试图将热量传递到脚尖。

「呃──？」

听到我一喊，她的视线立刻抬起来。

「啊，横寺！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视野确认到我的身影后，小豆梓立刻笑逐颜开。幻想的尾巴有如快摇断般拚命摆动著。

「嗯，算是，结束了，吧？」

「这样子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用不著比喻，她就像栓在电线杆旁边的小狗。要是我没来后门这边，她会不会永远反覆著跺脚和抬头啊。应该在这里立一尊忠犬小豆公雕像才对。

不过当然，我并不是她的主人，小豆梓大概也一定不是小狗狗，我们都是具备智慧的人类。有的是事前联络的方法。

「抱歉，该不会没收到讯息吧？」

「什么讯息？」

「就是我可能会弄到很晚，今天你先回去的讯息。是很早之前传的。」

「有啊，我有看见。不过我也在图书馆里写功课，刚刚才正要回家。该说是偶然还是什么呢……对了，时间点刚刚好吧！就像陪伴著赏鲸旅行团的鲸鱼一样呢！」

小豆梓说得很快，然后害羞地笑了笑，靠在我的身边。

不骑脚踏车上学的人，究竟为何，有必要特地跑到后门的脚踏车停车场呢？

谜题愈来愈复杂，可是继续深究下去也没什么好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了解表面话背后的真相吧。

而且我早就知道真相为何了。

「──咿！？」

才刚走出脚踏车停车场，小豆梓就轻声尖叫了一声。

从校舍阴影蹦出一只奇特风格的马布偶装。听到小豆梓的尖叫声，马也像是跳起来般晃著长长的脖子，感觉恐怖又恶心。

「这是……」

这不是儿童福祉社团在筒隐家举办的生日派对上，表演话剧时用的服装之一吗？

果不其然，从布偶装传出一个有印象的声音。

「啊哇哇哇！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是七名学妹的其中一人。可惜的是，我现在要识别个体还有困难，因此我搞不懂她是哪个女生。

「这个……」

「我在自发练习话剧！对不起！」

马布偶装学妹有如脱兔般开溜。她似乎也还不认识我们。

「……这么说来，好像有个只有新生参加的新春活动呢。」

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后，小豆梓像是能够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在安排筒隐的生日派对计画时，曾听社员们这么说过。

虽然应该不是将生日派对的节目直接搬到儿童馆表演，但布偶装或许会拿来沿用吧。况且马又很有震撼力。

「很快就要换个年级了呢……大家都在成长呢。」

听到小豆梓像是漫不经心地低声说著，我感到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就在我尽可能不去思索原因时，身旁的小豆梓，

「好，我也要加油，嗯！」

伴随小小的吆喝，握紧拳头。

我牵著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同时等待她喊出开朗快活的声音。

不久，伴随著缓缓吸了一口气的气息，她像在窥探似地看向我。

「……话说话说，横寺你有没有喜欢的西洋画家？」

「没有特别喜欢的。当然我喜欢kantoku就是了。」

「导演（kantoku）？这个，我问的是画家耶……」

「也对，抱歉喔！画家怎么了吗？」

「我跟你说喔，听说在上野的国立西洋美术馆内，现在有印象派的……莫内？马内？是哪个呢，因为是外文名字，可能有些误差吧……总之就是那个人的特别展览啦。」

「哦，其实我对印象派也不太了解。」

正确来说，我只对眼睛大大、没有Z轴的女孩子绘画比较详细。透过电子媒体，我天天都在鉴赏呢。

等到了二十三世纪，这些插图会不会也在美术馆举办特展呢？那个时代的艺术肯定会变得极为高尚吧。

「太好了，其实我也完全不了解呢！然后呢，爸爸给了我两人参观的招待券。要不要像探索哲学的草原印度象一样，偶尔窥探一下不知所云的世界呢？」

「好呀，似乎很有趣。下星期天怎么样？」

「啊，那天是筒筒日，可能不行。」

「嗯？你说什么日？」

在非常普通的对话中，突然出现未知的用语。似乎有一点不太平静的迹象。

「不、不是啦！再下一个星期天是我这边的日子，所以觉得那一天比较好！」

「你这边的日子？」

似乎还有两种呢。筒筒日与小豆日。

就算几乎能理解负责人，但根据日期的不同，究竟是从什么的哪里划分的呢？

「没、没什么啦！什么事也没有！没事没事！」

「什么没事啊……」

「是秘密啦！就像滴水不漏的海狸巢穴一样，要守住我和筒筒妹的秘密！分割管理是我好不容易赢来的珍贵权利呢！」

「……这么说来，今天中午在走廊上碰到筒隐时，她以惊人的气势掉头就跑呢。彷佛刻意躲著我找她聊天一样。」

「因为今天是我这边的日子呀！不、不对！没有，没有啦！」

擅长不停帮自己掘坟的小豆梓，拚命摇著头否定。不过这已经等于全部说出来了吧……

出乎意料地，暗黑魔王与纯白天使透过直接会谈缔结的协定就此曝光。这可能抵触了特定秘密保护法案。新闻有报导，普通变态市民会被掌控著权力的女孩同盟逮捕拘禁。真是紧张刺激呢。

「啊、啊呜……筒筒明明再三吩咐我不可以说出来的呢。因为你可能会讨厌这种行为……你全部都知道了吗？」

小豆梓露出沮丧的眼神仰望著我，所以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没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什么嘛！太好了！欸嘿嘿……」

小豆梓松了口气般掩著嘴角，我也跟著她一起笑。

话题就在这边结束。我们两人同心协力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去追究或被追究表面话的内幕，果然是没有意义的。

所谓青春，结果还是要高明地跟表面话打交道，才能享受呢。

绕了一圈回到这个结论，换算成文库本小说虽然足足花了七本的时间，但是奔驰的迷惘也是青春啊。

「那么明天学校再见啰！我还得向爸爸道谢呢！他一定会为我开心的。」

直到我们在公车站道别为止，小豆梓都有如不停摇著尾巴般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好幸福。

有如帮我匍匐在地面的内心灌饱氦气，像气球一样再度漂浮在天空中。

元气百倍，小豆超人行进曲！对啊，快想起生命的喜悦，只有爱和美少女是我的朋友……这只是单纯的变态吧。

反正，总之呢。

我以前曾经发过誓，绝对不让女孩子哭泣。

所以，我只管尽力而为就是了。

「美术馆是下下星期天，所以说……」

我用智慧型手机重新确认行事历。

这星期还没排预定行程。

也就是说，我有时间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有必须去做的时间。

空闲是罪恶，劳动是兴趣。这才是幸福。市民，幸福是义务啊。

在我非努力完成不可的清单当中，目前最迫切的课题是钢铁小姐的考试。

究竟该怎么让失去自信的狮子丸重振雄风呢。

虽然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学力的问题，而是精神层次的领域，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可能是作梦。没错，这一切都是梦……』

最重要的本人却是这样。

『等到春暖花开，我就是闪亮亮的大一新鲜人。起床后穿著学士服，和戴著眼镜的聪明同学一起计算复函数的极限值，或是议论西山党之乱的历史普遍性之类。下午在校园餐厅一边喝著红茶，一边摆出姊姊的风范照顾妹妹的升学考试……』

她彻底陷入名为逃避现实的失败主义，这让我完全束手无策。

『姊姊请你听我说。』

我已经见过好几次实在看不下去的筒隐，试图将姊姊拉回现实。

『我们镇上也有大学，似乎还在受理入学申请书。我最近十分憧憬那里的大学生呢。』

『唔？』

『光是看到进入那间学校的人就心跳加速呢。如果姊姊顺利成为那所大学的学生，我说不定会不能自已。』

『你、你说什么！说得详细点！』

『再往下说真的很难为情，我实在说不出口……』

筒隐非常努力在她眼前钓红萝卜。还有重点在于不说明具体内容，绝对不让对方抓到任何话柄。月子妹妹的操纵术已臻达人领域。

『这是一场梦。难道是现实……但是念书……梦……』

好在有筒隐的努力，钢铁小姐也每天到图书馆的自修区，在参考书上画画临时抱佛脚。

输赢现在才开始。

即使知道有多困难也要勉强达成，想办法将她拉回正轨的父母心。不对，晚辈心。

我必须想想办法，应该说舍我其谁。

运用一切手段，活用所有人脉，拿出我的浑身解数，我必须想办法帮助她！

我朝天空举起拳头，天边的月亮和太阳都隐藏在云层的后方。

星期六的天气，从一大早就不稳定。

粗大的榉树披著薄雾的外套，石板路面一片湿透。

我站在大鸟居底下，原本没动静的露水又突然滴落下来，我只好再次撑开收起来的伞。要与建筑物搞失禁玩法，有点高难度呢。

鬼多天神社的境内，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之前新年参拜时明明人声鼎沸，现在只有风落寞地吹拂在无人的参道上。

「应该快了吧……」

我确认时间，十二点刚过三分。

静耳倾听，似乎听见义大利产跑车的爆音在鼓膜响起。

他很快就要来了。

名列这世界的奇人怪人列传第一名，爱美的爸爸殿下。

我和连续几天打电话纠缠我的爱美爸爸约出来见面。

当然，我不是为了求他答应让爱玛努艾勒小姐嫁给我才找他出来。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事徵求他的同意。因为我和爱美彼此身心灵相通，父母的反对与社会的规范，都只是让恋爱之火烧得更旺的助燃剂而已。

这些不重要，

「……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以从清水舞台纵身跳下的觉悟，试著找他商量钢铁小姐的事情。再怎么古怪也是大学教授，应该知道学问界的内幕消息吧。

然后，结果呢？

『嗯，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真的吗！』

『希望你交给我。我可能有好点子呢。』

电话另一端的爱美爸爸，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他说会帮我想想办法，具体而言有什么方法可想呢？

不求他帮忙走后门什么的，但应该可以运用体育保送之类的管道，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做点什么吧？

大学教授的权力真是厉害，有种酒池肉林的气息呢。这么说来，虽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听说主要工作时间在晚上的补习班讲师业界里，有许多人也兼任大学助教呢。白天和女大生商讨成人学分时嘿嘿嘿，晚上和小学生一起修成人社会学分嘿嘿嘿。真希望能以这种无敌二刀流拓展人生的幅度啊！

就这样，我来到鬼多天神社。

我还以为要去大学之类的地方找他，但他似乎觉得约在这边碰面比较好。

蓝宝坚尼什么碗糕的声音停止后没多久，爱美爸爸的身影出现在从停车场衔接到参道的小径中。

「Hi──！横寺boy！What’s up, shape up?」

他让平常穿的那件毫无特徵的大衣迎风飘动，对我笑了笑。我还是搞不太懂他的语言感觉。

来到距离大鸟居下方两三步的距离时，

「Very让你久等……Oops！」

「哇！？」

他突然被强风一吹踉跄了几步，脚步踩空后往我身上靠。我被他压在大鸟居的柱子上。

「呃，这……」

「I’m sorry sorry, three thule……」

「……噢。」

爱美爸爸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而且似乎一时三刻不肯放手。可能是风太强了，让他连手都放不开吧。

鼻头快碰在一起，两人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彼此的呼气，爱美爸爸露出笑意，窥探著我的眼睛。

「重得不得了，而且脸近得不可思议耶（注13：出自汤玛斯·霍恩主演的电影《心灵钥匙》的原文片名《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字面直译为「吵闹得不得了，近得不可思议」。）……」

「有部电影的标题很像这句话呢，看过吗？」

「我不知道耶，恐怖电影吗？」

「就是超级可爱的天才童星，汤玛斯·霍恩担纲主角的电影啊。羞赧的笑容真让人垂涎三尺呢。哇噢！？我现在才发现，他长得有点像横寺同学呢？」

「哦～」

这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我今天是为了钢铁小姐的事情而来的，可不是来聊电影演员。长得像谁还是不像谁，我对这种联谊般的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听到我这么说，爱美爸爸将脸凑近我的耳边，

「那我还是先问问你──你有依照约定，一个人前来吗？」

以沉稳的低语询问我。

……等一下。为什么先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啊，不对劲吧？

如果我是一个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好害怕喔！

「All right，过来吧，shy boy。」

好不容易恢复成原本的姿势，却被他牵著手朝大鸟居另一端，更加避人耳目的地方拉过去。

「请问……」

「跟我来就对啦。」

爱美爸爸的腕力强得好可怕。

彷佛在说再也不会放开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

……老天啊，为什么我会拜托这个人啊？

肉包子打狗、飞蛾扑火这一类被捕食的词汇，在我的脑海里浮浮沉沉。

为什么身为男生还得担心自己的贞操啊。这世界上的兴趣嗜好真是太千奇百怪了。

「跟我来就对啦。」

他又无谓地重复了一次，拉著我手腕的力量愈来愈强。

我朝四面八方环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好死不死还是这种冰冷雨水下下停停的冬日，没有几个好奇的家伙会特地跑到神社境内来吧。只有薄薄的朦胧雾气静静笼罩著神社。

换句话说。

接下来我得和他暂时独处。物理上，还是单方面的。

「………………」

「跟我来就对啦，出乎意料有好康喔。」

这是第三次了，而且还附带多余的活用型。

现在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救命啊，月子妹妹，快保护横寺同学的贞操吧！俗话说以毒攻毒呢！

不对啦，这是语病啦，我不是在说筒隐是毒啦。毒性有解毒药可以治疗，月子妹妹可是没有抗体的啊！哇──！

当然，最强魔王妹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现在只能靠自己。

为防紧急事态，情急之下我启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的录音程式。以前经常有女孩子为了遏止变态而录下我的行动，想不到今天居然换我主动录音，人生真是摸不透啊。

不过实际变成防守那方时，我才发现到。

录音器材要等到「事后」才派得上用场！太迟了啦！不论是麻衣衣或爱美她们，虽然我觉得她们那样录音是小题大作，但其实她们根本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被吃掉吧！

「……横寺同学。」

爱美爸爸朝正殿走去，同时以沉稳的视线望著我。

「爱美受到你不少照顾呢。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喔。」

「咦，噢，不会──」

「你似乎对我抱持著警戒心，但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喔。就如你所见，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

很可惜，我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啊，如果以最大限度的友善态度来看待，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上流绅士。

虽然外表长这样──其实说「外表长这样」未免有失公允，但若要形容他的外表，我想想看──嗯？

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要再次描述他的话，反而莫名其妙地困难。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原本以为也有冲击性，但实际上他给人的印象却接近平板单调。

就像一幅绘画，如果将颜料全部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坨黑色，看不出原本的构图。

「那么，来聊聊今天的重要事情吧。」

爱美爸爸走上石阶，然后缓缓停下脚步。

「啊，拜托你了！关于筒隐筑紫的升学考试，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真的是这样吗？」

「咦？」

「对你而言，重要的事情真的只有这样吗？难道你没有刻意忽视重要的事情吗？」

以鬼多天神社正殿为背景，爱美爸爸故作姿态地歪著头。

他这样的动作也依然平淡到有些怪异，

「究竟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打算帮不会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

一瞬间。

彷佛某些事情在脑海里回溯。

我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既视感。彷佛以前也经历过同样对话的强烈异样感。

我觉得自己口乾舌燥。

「别那么紧张嘛，横寺同学。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在这个地方。」

「……在这里？为了什么？」

「今天我只是来调查它的。你应该也知道吧，筒隐家的神秘力量。喏，看得见吗？」

爱美爸爸从怀里掏出密封袋。

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东西──是一对木雕的猫棋子。

这可不只是「有看过」而已。

这是钢铁小姐不念书逃避现实，刻来当作游戏棋子用的。

去年修学旅行的时候，棋子交到我和副社长手上，还惹出了一些麻烦，之后呢。

……之后这两颗棋子上哪去了？为什么会落到他的手上？

「日本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度呢，这片土地依然保有远古之力。像是一本杉山丘，或是神社佛阁之类。这一类带有神秘性质的土地，与神灵凭附的血脉之人交会时，似乎会引发复杂的现象呢。」

爱美爸爸将棋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视线直直盯著我看。

「当然──你早就经验过了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猫像的事情……」

「很久以前，猫神给了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欠猫神很大一笔人情。」

爱美爸爸耸了耸肩。

「但那是无关的事情。现在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目标、行动、以及生活方式吧。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根源相关的问题吧。在该来的时刻到来之前，你应该用你本身的想法，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场比较好吧？」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没有不一样呀，我们必须好好谈谈才行呢，横寺同学。关于邪恶的家神，作祟的家神，带来不幸的家神。这也是你感兴趣的领域吧？」

在这片平板无奇的气氛中，只有唯一具备特徵的低沉声音，纠缠我的鼓膜萦绕不去。

我产生一种被黏性很强的蜘蛛丝紧紧逮住的错觉。有如一脚踩进淤积的泥泞般，双脚黏在原地。

「与猫像扯上关系，你应该也具备特别的力量。就如同当时──入学中心大考那一天，我确认过的一样。」

「入学中心大考日……」

那一天，我笼络了猫神，将钢铁小姐的书包传送到考场。

要说为什么会发生那种紧急状况，是因为偶然忘了东西；目送赶时间赶到会忘了带东西的她前去考场时，要说像仆人一样帮她提书包的人是谁的话──

「将她的书包丢在走廊上的人，当然是我啊。」

单调先生说得彷佛理所当然一般。

「别人的重要时刻，你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就是认为你有能力解决啊。结果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这样哪里有错呢？」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

「──Siamo tutti un po’pazzi.（我们都有一点疯狂）」

单调先生说了我不熟悉的言语。

「我们每个人都有点奇怪，在义大利有这样的谚语。难道你能充满自信地说，自己一点都不奇怪吗？」

我没办法回答。

我无法主张自己没有问题。

「万有之真相，即所谓不可解（注14：这是一九○三年，一名当时认为前途似锦的高中生藤村操，在栀木县华严瀑布自杀时留下的辞世文《岩头之感》。此事对当时社会造成极大冲击，华严瀑布也因此成为自杀胜地。）──我听说日本也有这句话呢。这个世界毫无逻辑，一切都很奇怪。」

「…………」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番话莫名其妙。但我是基于信念而行动的，对于批判或纠正都甘之如饴。至于你呢？你又怎么样呢？」

「我哪有怎样……」

「我打从心底同情陷入混沌迷惘中的你。但是你总不能永远欺骗大家，永远欺骗自己，永远逃避下去吧？」

似曾相识的异样感不断持续。

神社，猫棋子，还有这段对话。好像在哪里提到过。

记得的确──在修学旅行时──和谁？

「啊……」

忽然，镇守森林（注15：意指围绕在神社四周的森林。日本的神社多半群树环抱，为日本自然崇拜、精灵信仰的古神道特徵之一。）的某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同时，黑猫手偶的印象在我脑海里苏醒。

在修学旅行的目的地，位于兔隐神社附近的机关忍者屋。在能看见大鸟居的凉亭，遇见套著手偶的男人。

当时有如看透一切的手偶声音，和爱美爸爸的声音一模一样。

难道手偶先生和爱美爸爸是同一人吗──不，这怎么可能。

因为当时，和手偶先生对话的凉亭不远处，不是看见爱美爸爸和爱美四处跑来跑去吗？

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搞不懂异样感的体系。现在的我还不明白。

明明不懂的事情多不胜数，但吞咽唾沫的喉咙却没由来地疼痛。

无论如何，如果我记得住手偶先生当时说过的话，能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或许就不会这么轻易和爱美爸爸接触了。

偏偏千金难买早知道。

我就这样大摇大摆跑来，就这样被卷入单调先生的话题里。

手偶先生表演的既视感完全白费了，事到如今我心想。

「你说你想帮筒隐筑紫的升学考试想想办法，对吧？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应该只是隔岸观火。你该许愿的不是这件事吧，不该只有这件事吧。」

单调先生平静地说。

「更何况，你找我商量本身就很奇怪。你应该无所不能吧。只要向猫像许愿，应该任何事情都会实现。既然如此，你应该发挥一切自己具备的力量，难道不对吗？」

「……我才不会胡乱许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这样有风险啊。」

「风险？」

单调先生歪著头，态度彷佛看著在沙漠诉说全球暖化对策的人一样。

「风险又怎样呢，凡事都有风险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不知道运作原理，那就尝试到了解为止啊。既然世界瞬息万变，只要改变世界就好。人类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吗？」

鬼多天神社境内一直笼罩在薄雾中，完全不存在任何区分外界与内界的标志。筒隐家的人工灯光也不可能照得到这里。

只有我，轮廓不确定而暧昧不明的我在这里。

「欸，横寺同学。你现在最想达成的事情是什么？」

明明没有风，掌心的猫像却咕咚地滚倒。

我紧紧握著猫像，摇了摇头。不停地摇，用力摇著头。为了阻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但结果，

「……你刚才说，钢铁小姐的入学考试，对我而言是隔岸观火吧。」

我的嘴巴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说出我的心情，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心情。

「难道你没有隔岸观火过吗？」

听到我这么说，单调先生歪了歪头。

这个人不会懂的。

他既没有帮钢铁小姐准备过升学考，也没有见过筒隐与小豆梓的小猪小羊战争，更没有忘记圣歌队少女而害她哭泣的经验，也不曾试图仲裁田径社与棒球社族的领土纷争──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所谓的隔岸观火，其实是相当难受的词。

在大家忙著救火、共患难，加深彼此的情谊时，我却是一个人呆呆眺望著，若无其事地拔河边的草。只是单纯看著对岸火灾的行为，该怎么说呢──让人如坐针毡。

如果能够扑灭对岸的火灾，我想去帮忙。我想度过冰冷又水深的河川，去安慰在对面哭泣的人。

想到在老旧豪宅内，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穿著刺猬布偶装的女性。筒隐采咲女士，曾经陪在年幼的我身边，是我的初恋。

我希望，以我自己的力量，设法安慰她。我想赌上我的一切存在意义去拯救她。

就算要改变这个世界也在所不惜。

就算会丧失关于她的珍贵记忆。

所以。

其实，我真正的愿望是，

「……我想当个帮助某人的英雄。」

低声吐露的这几个字，落下的声响出乎意料地大。

我在神明坐镇的领域内，手里拿著一对猫像。

召唤东西的猫与送东西给别人的猫同时存在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交换祈愿的是我，招来愿望的人也是我──结果将会是。

「啊……」

有如踏入无底沼泽般，我产生地面逐渐融化的幻觉。

在轮廓暧昧的鞋底下，出现一个颜色深沉的黑影。

它朝地面张开有如八咫乌的翅膀，完全覆盖我的脚边。

失去原本的领域，得到不同的定义，被确保为形而下存在的影子，旋即从二次元的大地浮起，化为三次元的立体。

诞生出来的，是和我视线齐平，和我拥有相同轮廓，和我相连在一起的黑影。

那是潜藏于深渊，在暗处摇曳的怪物。

受到猫神唤醒，以某物为交换，召唤了某物，存在于自己体内的怪物。

「……这样就对了。你已经成为英雄，变成可以帮助任何人的英雄啦。」

单调先生开心地低喃。

「首先呢，先去帮忙解决入学考试之类的问题吧。对现在的你而言，这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嗯。」

我看到和我并肩站著的我的黑影，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听见我的喉咙发出和我的意志完全无关的声音。

我知道另一个我在我的体内诞生了。

──这是什么鬼啊？

就在我感到愕然的时候，单调先生有如融入黑暗般消失无踪。

回过神时，我一个人站在神社的石阶前方。

确认手脚还在，头也会动。跳一跳，屈伸运动，侧步移动。我顺便做了一下收音机体操前两段，至少我能做出让儿童尊敬的眼神和在地居民怀疑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的俐落动作。

完全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喔？

「哇哈哈，咧咧咧～笨蛋笨蛋……」

我试著喊了几声，但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他要是真的跑回来我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尽可能小声地喊。不过我的喉咙、我的嘴唇，都能依照我的意志活动。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吗？

由于神社多半都是灵异地点，或许容易被错觉或暗示之类影响也说不定。下次和小豆梓约会的时候也挑这种地方，享受特殊的散步玩法吧！

「哎呀？」

这一瞬间，收到一封邮件。

难道魔王妹妹连妄想都要审阅吗？虽然我这么确信，想不到我冤枉她了。

是钢铁小姐寄来的。

『我不明白。』

就一句话，仅止于此。

记得她现在应该在念书吧。

究竟是不明白考古题、不明白回去的路，还是不明白人生呢？虽然我猜是全部，但她会认真地来拜托我倒是好现象。

我将像残渣一样滚落在脚边的猫棋子塞进口袋里，前去帮助钢铁小姐。

车站前的中央图书馆总是挤满了人，即使接近闭馆时间，桌子依然几乎没有空位。

况且现在还是考季最如火如荼的星期六，挤翻了。

有人绑头巾，有人戴眼镜，也有人戴口罩。典型考生打扮的少年少女们占领了所有座位。

图书馆里只听得到笔在纸张上滑动，以及翻过书页的声音。四周静得连掉了一根针也听得见，笼罩在深海般的窒息气氛中。

「……哈啾。」

忽然，经过一旁的老婆婆按捺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瞬间，少年少女们有如触电般抬起头来。无表情的视线一同射穿异类分子，然后又立刻专心继续振笔疾书。

距离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已经屈指可数，他们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吧。

「唔唔……这怎么回事啊……」

受到紧绷的气氛压迫，老先生老婆婆一个又一个步履蹒跚地，连滚带爬逃离图书馆。

充满老后安宁的公共设施已经毁灭，这里是地狱的桥头堡。只有一流的战士才能在这里生存。

在无边无界，化为现代战壕的座位当中，我马上就找到了目标的考生士兵。

「唔唔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X无论何时总是想求出Y呢……！」

紧紧握著大大摊开在桌上的数学参考书，马尾小姐整个身体都在手舞足蹈。也不在意旁边的人一脸困扰地跟她拉开距离。

「明明连自己的存在方式都还无法确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啊！函数F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远远望过去，她像极了啃著带骨肉的狮子。只有那里脱离现代，上演著野生异种格斗技的战斗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英文这种东西的存在啊……为什么我们人类会分裂出不同的语言……难道巴别塔真的是罪恶吗……？」

然后开始上演神学论争。毫无希望的战场需要宗教的力量，这在人类历史相当常见。

「辛苦了，社长。」

「哦，真快啊。」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钢铁小姐随即以空洞无神的眼神望著我。

「看你似乎意气风发的样子呢。难道今年有什么大赦而让考试中止吗？该不会神死矣……？」

宛如达到真理般眨了眨眼。哇，哲学觉醒了呢。

由于怕影响到旁边的人，我们压低了声音对话。

「其实，有件事情我想问问社长。」

「……唔？」

「虽然现在问这些有点慢，但社长是为了什么而念书的呢？」

「唔唔？」

钢铁小姐有气无力地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肿胀的眼睛。

平时挺拔的腰杆也弯得像猫背一样，看起来比我还要娇小许多。她衰弱的视线抬起来仰望著我。

「为什么念书吗……根据你的弦外之音推测，意思是我念书也是白费力气吗……？」

「不不不。」

「难道还包含了连念书都念不好的我，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思？」

「没那回事啦！」

「我知道了。我也不想再继续苟且偷生，介错（注16：介错，武士切腹时在一旁负责斩首，减轻痛苦的人。）就拜托你了。」

「就说不是了啦！纯粹疑问而已！」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问的。」

钢铁小姐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横寺──不对，虽然我和你弟弟约定过，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想让可爱的月子放心。这是我唯一用功念书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好歹，我也是筒隐家的长女。」

她低著头说。

其实也对。筒隐筑紫的行动原理，无论如何都是因为身为姊姊。

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是来迎接钢铁小姐的，不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情而来。

我开口不是想问这些问题。

可是，我的舌头却不断编织出我根本没那么想的话语。

「也就是说，你并非把上大学这件事本身当成目的。选择升学只是让月子小姐放心的方法吧。」

「唔？嗯，这么说或许也没错。」

「我知道了。」

我的脖子缓缓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动了呢。

黑影从图书馆地板浮了起来。

它变成我的容貌，装出我的声音，驱动我的身体。是我却又不是我的东西，变成了我。

四周的考生战士们丝毫没有注意到。

反正他们都只专注于前方活下去。

谁会留意影子有多黑暗、有多浓厚呢。

「社长。不，筒隐筑紫。」

「唔？」

黑影以我的喉咙吸了一口气，利用我的声音，伸出我的手臂，

「──我们结婚吧？」

他从前方轻轻地抱住筒隐筑紫。

沉默与僵硬。之后是无数刺向我们的视线。

「……………………哗啊！？」

慢了好几拍，钢铁小姐猛然跳起来，像是要一脚踹飞原本坐著的椅子。

不过连同她站起来的动作，全都在我的怀抱里。

「我会让你忘记我弟弟。让你将来幸福美满，月子妹妹也可以放心。所以你不用再为考试受苦啰。」

「不，你，咦，咦……咦！？」

「我们结婚，一起获得幸福吧？」

「这，等，啊哇哇──！」

「还要生很多小孩喔？」

「哇啊，哇，啊，哇哇哇……」

筑紫小姐的嘴唇不停哇哇叫震动著，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长长的睫毛不停眨动，眼神直直盯著我，红润的后颈转眼间浮现一片朱红色。

一口气渗透的火热宛如水银温度计般，从脖子到脸颊，再从脸颊到耳朵逐渐变得红通通。

最后连原本凛然的眼角都跟著投降。

她试图勉强紧闭嘴唇，但嘴唇依然徒劳无功、虚弱地张开。

有如最后的抵抗般，她低头试图逃脱我的视线。眼前的她是一名少女。

「…………」

在漫长的僵硬之后，她像是要尽力表达意思一般，

「……小、小女不才，还请你，多多……指教了……」

脖子上下点了点头。

两情相悦，婚约成立，未来确定。

就这样，我从悲惨的考试战争最前线，平安救出了一名女孩。

英雄助力如虎添翼，正义旌旗在我手里。

恭喜感谢，可喜可贺！

（完）

……慢点，这太扯了吧！

我终于回过神来。

不对──是「回归成我自己」。

只见黑影迅速缩回地板中，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变成我的剪影。

竟然擅自利用别人的嘴巴，随便胡乱伸出手，以花言巧语将别人拐来后，要我扛下这一切吗！

我饶不了这种行为，正当我要跺地时，

「……这、这种事情，让人，很紧张呢……」

黑影脱离之后，我的身体突然感受到钢铁小姐的体温。充满感情的温暖感触，在怀抱里确实感受得到。

我实在没那种蛮勇，能狠心推开像刚出生的雏鸟般，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孩。

应该说，呃，这个。

「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应该说，这个……这、这样，呼哇，好、好害羞，喔……」

全身像水煮章鱼一样红通通，连说话都零零落落的钢铁小姐，其实有一点新鲜。

想到这几个月，她忙著念书焦头烂额的模样，她现在似乎幸福无比。

黑影的确帮忙解决了心头上的挂念，这是肯定的。

总觉得这样也不坏。

真的，这样也不坏──我心中不禁微微这样想。

第八卷 3.哈密瓜非常美味

平静无风的星期一。

笼罩在早晨的清凉空气中，大操场就像大海短暂的平静无波一般，保持清新的状态。

盯著空无一人的校园看很无聊吧，有人这么主张。不过这也太过于急著下结论，试著换个角度想吧。

穿著衣服的全裸女高中生变成透明人，以煽情的姿势在跑步！

这样想的话怎么样啊，世界总是Happy Smile Everything！随时随地都可以朝乐园飞扑喔！你也一起来嗑药吧！

不过，在薄暮中打盹的和平并不长久。

没多久，朝阳照进校园内。凝固的冬季夜露开始融化后，穿著衣服的高中生们开始跑步晨练的现实时刻来临。

而且实际上，我们这个世界与Happy

Smile乐园差远了。甚至没有足够的雅量容忍意见相左的人。

「──速啦！哈啰！」

「……又将球打到我们这里来……」

今天的晨练才刚开始，野球社族与田径社员的纷争便再度爆发。

「一直盯著看是看屁喔，你这大混蛋！」

先声夺人捶胸威吓的，又是大猩猩学长。

他今天似乎也心情很差，态度比平常更鸭霸。明明没人找他，他却主动跑过来叫嚣。

「……走开。我不和笨蛋说话。」

「怎样啦！有意见不会说出来喔，你这大混蛋加三级！」

看到舞牧带头的田径社员忍气吞声，他更得寸进尺妨碍练习。

就算我每次都在观战席的台阶上看著，这次也受不了他的暴虐。

「唔～麻衣衣好可怜喔。」

「呜呀！？」

和气少女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旁，眉间部分揪成圈圈，和气地皱成大大一团。

「看来只能和他们谈谈了……」

伴随著和气的低喃，该怎么说呢，我看到手腕像用力绞住公鸡脖子般扭转。这种『谈谈』超可怕的耶。

为了防止本校七大神秘再添一桩棒球社员失踪下落不明的事件，我缓缓站起身来。

「──好了啦，你们冷静点。」

我一出声，所有人随即一同望向我，然后脸又立刻撇回去。

……又是他喔。

我只听见有如看马戏团小丑踩大球失败的叹气声。

只有麻衣衣，一副像是来拿置物柜的样子，朝我走过来。

「够了。已经够了。阳阳。之前那次……抱歉。」

她一脸为难地摇头，嘴唇紧紧缩著，宛如肩上背负著过多的责任一样驼著背。

「这种模样不适合麻衣衣你。」

「……欸？」

擦身而过时我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朝舞台一跃而上。

别担心，今天的我不太一样喔。

看我体内全新的我大显神通吧。

我一站在棒球社族与田径社员领土的境界线上，大家随即一脸无可奈何地停止练习。大猩猩学长立刻冲了过来。

「大混蛋还没尝到教训喔！」

蓝天高耸，在冬季的寒冷阳光煽动下，黑影偷偷接近我身边。它渗透我的脚边，沿著大腿往上窜，不由分说占领我体内的神经。

虽然这种感觉不是很舒服，但习惯后就没什么了。

「给我听好！只要天空是蓝色的，就是我们的领域──」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吗？」

不出所料，我的嘴自行说出话来。

「谁知道这种事情啊！」

「那你就不应该随便说出『天空是蓝色』这种话来。」

「大混蛋你胡说什么啊！难道你有本事说明吗？大混蛋加三级！」

「当然可以。」

「嗄啊？」

「如果以物理学回答，就是瑞利散射造成的量子效果，以及视网膜内缺乏感应紫光的视觉细胞，导致我们看天空会呈现蓝色。」

「……啊？」

「当然，这是向飞利浦·普雷特博士现学现卖的。」

「飞、飞利浦……？」

大猩猩学长惊讶地瞪大了眼。

飞利浦是谁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我还很认真的时候，是不是看过他的书啊。

「但这并不是真相。」

我的手缓缓地往两旁张开。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那是因为，为了让人类想起自己的发源地，也就是遥远彼端的大海之故。」

「大、大海？」

「起初，我们是无力的生物。受到激烈的波浪翻搅，连思考的芦苇都算不上的生物。为什么我们能成为灵长类之长，造就今日的繁荣呢？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吃了智慧的果实，手牵著手合作，跨越了起源之海吗！」

「…………」

「看到这片天空这么蓝，我们必须想起这个事实。包括你，当然也包括我，还有在现场的各位！活在现代的我们，充满青春生命力的我们，眼睁睁看著自己比我们的祖先还差劲，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能不能让毫无意义的斗争在今天画下句点呢。在这片蓝天之下，我们应当互助合作才行！」

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番精彩的演说。

所有人沉默以对。

很难以一个单词表达的庞大沉默，笼罩在大操场上。

在众人哑口无言的气氛当中，

「…………耶！」

忽然传来小声的拍手。

我望过去一看，是棒球社族的其中一人。

前几天跑来捡球的平头无尾熊男孩，红著圆滚滚的眼睛，用力拍著手。

「说得真好呀！」「说得很好吗？」「不知道耶──」「听不懂耶……」

虽然众人各自歪头疑惑，但拍手的圈圈随即扩散，周围响起盛大的掌声。

「棒球社练习打击时。我们田径社会沿著校舍外圈跑步。或是在校园步道做伸展操。」

麻衣衣迅速对棒球社的人说。

「相对地。田径社在大操场练习跨栏或投掷竞技时。棒球社也要小心别让球飞到外野去。」

「好啦！还有吗？」

「等下就来决定时间分配。星期几就依照之前的分配。」

「速啦！没了吗？」

「顾问那边应该之后再报告就行了。更重要的是向学生会报告。」

可以看见她与棒球社之间的谈判很快就成功了。到头来，没有人想为了无聊的事情打架。

「可恶……」

大猩猩学长咋了声舌，逐渐离开自己的伙伴。

看到这一幕的同时，黑影结束了任务，静静缩回大地内。

我维护了和平呢，大概吧。

我一回去，

「王子～！果然有心就办得到呢！」

和气少女开心地抱住我。

好棒喔！就算我现在半开玩笑向她告白，她说不定也会像遭到野狗误认攻击般，以温柔的方式拒绝我呢！不过这一样是被打枪啊。

但我还是一样被她揉得皱巴巴。

女孩子感到这么开心。双手对我表示如此热烈的好意。我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关系的啊！

黑影真是太棒了。

脱胎换骨的爽朗王子，新生爽朗王子，要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请各位期待脱胎换骨的横寺王子大活跃吧！

在神社得到黑影后，我不断在校内大小纷争出头。

东边有一年级生病，我就去赶走霸占保健室的二年级；西边有老师伤脑筋，我就去向不良学生宣导听课的必要性；南边有吓得想开溜的运动社员，我就去和可怕的学长争论；北边有吵架和争讼，我就去上演『横寺少一两（注17：日本落语段子。大意为：筒隐有天掉了三两，小豆梓捡到后想还给筒隐。但筒隐认为钱掉了就不属于自己而不愿收下。于是横寺拿出一两凑四两，分给筒隐和小豆梓一人两两，三人都少一两圆满而解决。）』的戏码让事情暧昧收场；不畏风也不畏雨，就算被大家骂鸡婆也绝对不逃跑，更不怕吃苦。我变成了这样的和事佬。

这一星期以来，我解决的纷争可不只十几二十件。

棒球社族与运动社员的领土纷争，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早餐前的开胃菜。让月子妹妹形容的话，早餐前的开胃菜就是早早餐。这也太猛了吧……反正实际挨这猛烈一拳的人是我却又不是我，所以我不太在乎。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一直努力，我的评价会自行提升。从各种意义来说都很理想，这才是未来世纪的高中生活！

「王子今天似乎也很有精神呢～」「王子呀呵～」「表情似乎很开心喔？」

这一天，亦即星期五的午休。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有好几个原本在窗边聊天的女孩跑过来，大家笑嘻嘻地围挤著我。

「有什么困扰都可以告诉我喔，我会帮大家解决所有问题！」

「讨厌啦，王子怎么这么帅呀～！」「王子好像神仙喔～」「好想再一起玩喔～」

有如夕张哈密瓜一般，芳醇而柔软的触感挤压著我。

总觉得很怀念被大家当成王子的感觉。似乎很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体验。

但这并非因为改写了某人的意识，而是由我自己，靠我的手、我的嘴与我的影子获得的正当胜利。我有充分的权利品尝这颗哈密瓜！哈密瓜口味的推挤馒头真是美味呀！

……正当我品尝著幸福的绝顶滋味时，忽然。

「又来了……」

我感觉到视线。

马布偶装从走廊阴影处，一直盯著我看。

之前也见过她呢。

她总是含蓄地出现在我解决纷争的地方，虽然穿布偶装根本一点也不含蓄，总之她会完整看过事情始末后才离去。

真是爱看戏的野次马（爱看热闹的人）呢，因为是马嘛。我这句话说得真好，因为是马嘛！（注18：此处为双关冷笑话，因为此处的「真好（ うまい）」 跟「马（ うま）」 发音有重叠到。）冷笑话就是要靠气势硬拗！

算啦，如果野次马同学是我的粉丝倒无妨。爽朗王子来者不拒，去者伤悲。

问题在于，如果她是某人的间谍就惨了。万一她报告的时候胡乱加油添醋大肆爆料，让复刻魔王分数累计到限定期间复活的计量表上就伤脑筋了。我会伤脑筋，世界也会伤脑筋。

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为了这个世界而存在啊！

「抱歉，先走一步。」

我向女生们道别，朝野次马同学追了过去。

马布偶装同学的视野可能相当不良。

在走廊途中，她的头经常撞到坚硬的留言板、更坚硬的柱子，还有某种意义上挺坚硬的老师秃头。每撞一次她就摇摇晃晃，同时朝社办大楼走过去。

布偶装里的同学，肯定也是个不太注意周遭的人。

虽然老师很生气，但她那模样不算违反校规吗……应该不算吧，我们学校这么自由。

马同学消失在社办大楼二楼，儿童福利社团的据点。

她们果然在这里进行密会。

关于我这几天的活跃，马同学会怎么向月子妹妹报告呢？

这状况考验到我至今仍无法分辨个体的一年级学妹们对我的好感度啊。我并未完成会插入她们专用单张图的必要事件，所以没立起女主角来帮忙的旗标，这让我很担心。

我心中带著不安，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唔……」

只听到吵死人的心跳声，很难听见里面的声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耶。只要说过一次无聊冷笑话，之后校正同学会逐一语带同情地指证「玩笑？」，这会让人想撞墙耶。

事已至此，实在是逼不得已，我决定堂堂正正地登门打扰。

比起在走廊上偷听，进入内部强调自己的正当性，对于相互理解的帮助大得多了。语言永远扮演著沟通的桥梁。

「别管其他人讲啥！听听我怎么说吧！」

我敲了一次门，然后用力打开门。

「……哎呀？」

出现的是马被斩杀的尸体。

不对。

大概是腰部有拉炼吧，眼前是身体上下一分为二的马同学，

「……」

以及双脚还套在马的下半身里，上半身光溜溜的月子同学。

「……哎呀呀？」

「…………」

硕大的瞳眸默默看向我这边。

但她只有视线游移。有如剥开香蕉皮般，粉嫩无瑕的无防备身体毫不吝惜展示在我面前。

「呣……」

「………………」

马同学与月子同学，看到这种绝妙的搭配，不知为何脑海里响起东京赛马场的欢声。

所有马匹都进入最后一圈，最后的直线！在肌肤色赛道一马当先的是月子布莱安！与第二名以下的差距有六集到七集的分量！太强啦，月子布莱安太强啦！与后面大幅拉开差距，现在通过了终点！第一名是月子布莱安！月子布莱安！月子布莱安完全复活啦！第一名果然属于月子布莱安！

「……赞啊。」

「……………………」

幻想自己赢得万马券（注19：日本赛马的最低金额是一百圆。中了赔率一百倍以上的大奖可拿回一万圆。因此赔率超过一百倍的中奖马券叫做万马券。），我比了个胜利姿势。

要我别再想像，描写现实？对耶，说的也是。

有鉴于当今敏感的社会情势，很可惜我只能使用极为比喻性的表现。也就是带有平缓隆起的雪白色顶篷尖端，小小的月亮因夜露而湿成一片。

樱色的隆起彷佛闪耀著甜美的光辉。赏心悦目，触感柔顺，甘甜味美，肯定是无可挑剔的月亮珍味啊。

「善哉，善哉……」

「…………………………」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古时候的太政大臣殿下（注20：太政大臣藤原道长，先后三个女儿都成为皇后，为日本摄关（外戚）政治的巅峰。道长去世后，藤原家族便开始没落。）曾吟咏过这句和歌，看来果真不假呢。倘若能享受可爱的月子妹妹身上隆起的月亮，也难怪会产生这世界是为了自己存在的错觉。我世之春，来也！

「…………………………这样子啊。」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筒隐，缓缓开了口。

「变态果然是学长，果然没错。」

「咦？」

「学长的遗言已经说完了吗？」

「噢，啊，不对啦！对了，原来你正在脱布偶装啊！」

据说穿布偶装很热嘛。一脱下汗水湿淋淋的内衣，会急著想找毛巾擦拭全身也是难免的。会疏于注意门口也是难免的。这时候有人突然闯进来也是难免的。

也就是说，会久违地展开一场月子妹妹身体鉴赏会也是难免的。必须完成上一集未能达成，算是本系列某种规定的业绩，也是难免的。毕竟她可是杀必死精神旺盛，肤色养眼照业界第一勤劳的月子妹妹，这也是难免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难免的。无可奈何的偶然重叠之下引发这起可悲的意外。

「──不，现在才要发生意外。」

「月子妹妹？为什么要将好不容易脱下来的布偶装穿回去呢？你不热吗？那张诡异的马嘴中闪闪发光的牙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断头台般的角度不断喀喀作响呢？为什么马同学的影子会整个套在我头上呢……月子妹妹！？」

……被马同学张大嘴咀嚼，让我轻易地看到了走马灯。

古时候的法师说过，骄奢者不久长，犹似春梦。猛名马必消逝，恰如轻盈布偶装。

月子妹妹难得的裸体，也注定会如泡沫般消失。真是无情（注21：这是十三世纪成书，后由琵琶法师咏唱的《平家物语》。开头一段「祇园精舍钟声响，响出诸行本无常」为人人琅琅上口的名句。）。

「真是悲惨啊……」

「学长在说什么呢。哪个人怎样悲惨了吗？」

月子布莱安同学（内侧）绷著脸，面无表情晃著脚，我连忙挥了挥手。

眼前的图像由瑟缩在铁管椅子上的受害社员，以及跪坐在铁管椅子上的加害者横寺构成。

「没、没有啦。那个，你看，我在说那个啦。」

我情急之下指了指社办角落，那里放著任务完成后，整齐叠好的月子布莱安同学（外侧）。

他现在应该充满了汗水与青春的芬芳吧。现在说不定还充满了月子妹妹的气味喔。

「……不可以。这件布偶装不能给学长穿。」

「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应该说怎能随便偷穿别人的布偶装，这不是一个人该有的行为吧。」

「当、当然是这样没错。」

「你为什么动摇了啊？」

「我才没有动摇。偷穿别人的衣服本来就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知道。」

以全国屈指可数的抱枕人（注22：抱枕爱好者，进一步衍生为钻进他人抱枕内的人。）远近驰名的月子妹妹，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点点头。她的面无表情碰到这时候真好用呢……

「虽然那些都无所谓，不对，其实不能说无所谓。总之那件马布偶装，之前不是其他学妹在穿的吗？」

「那是轮流穿的。因为是社团的所有物。」

「原来如此……儿童福祉社团真热衷于练习呢。」

「是的是的。即使不是在我的日子里，也在不违反分割协定的范围内借来穿，方便撰写观察计算日记用。」

「等等，刚才这句话掺杂了几个和社团活动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的词汇耶。」

「简单来说就是躲在马布偶装内眺望学长而已。完全没有问题。」

「话说最近，每次我下课时间去上厕所，都有个穿马布偶装的同学站在厕所旁边，不知道在热心地计算什么呢。」

「……原来学长是变态呢。」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拜托别老是说这句固定台词好吗！？」

别以为躲在布偶装的保护下，就可以为所欲为好不好。

不论有多么难以启齿，该说的事情还是得说清楚讲明白。男子汉横寺，差不多该反击了！

「因为没人指谪这一点，那由我来说吧。月子妹妹差不多该自我检讨一下，究竟谁才是变态了吧！」

「原来变态是会顶嘴的偷窥狂呢。」

「……呃，什么偷窥狂啊……」

「我应该填写报案三联单，让偷窥狂在重新审视自己前，先和警察叔叔互相注视比较好呢。」

「等等，等一下，不要报警……」

我连忙哀求掏出手机的筒隐。男子汉横寺，拚了命全面投降。

筒隐以文风不动的眼神仔细打量我之后，

「学长是变态呢。变态的是学长呢。」

「……没错，是我，我才是变态……」

「呣呣，诚实的变态是学长。」

她像是满足一般，从鼻子哼了口气。

就这样，布偶装观察计数日记被含混带过。只不过犯下一次错误，对话主导权就完全受到他人掌握，幸运好色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支出与回报显然不符合效益。别再随便乱看肤色养眼画面了啊！

「……我并不是只有纪录学长窝在厕所里的次数与秒数，或是在厕所前和女学生嘻闹的罚则次数而已。」

筒隐摇了摇头。

「这里不用订正没关系啦……罚则？咦？什么？」

「学长，现在请不要说无关的话题。」

「噢，好……」

现在是认真对话模式吧，我知道了。之后再陪我商量一下关于罚则的事吧。

「真是的……我只是每次休息时间一到，就觉得不可思议。学长最近到底怎么了呢。」

「什么意思？」

「总觉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回过神来，笔直的视线像是窥视著我的眼睛般盯著不放。

据说这个星期，筒隐一直在观察我。

每一件我解决的纷争，她都会跑来凑热闹，记录下来。然后──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难道不是吗？」

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光靠自己的力量，顺藤摸瓜进入与猫神相关，超越人智的领域。

「……可是就如你所见，我还是我呀。你说我变了个人，可是被女孩子包围我很开心，也想钜细靡遗地偷窥筒隐的裸体呢。」

「什么钜细靡遗呢。学长要非礼我吗？原来我要被非礼了吗？」

「我没想到这么多啦！」

「学长的发音好色情。学长好色情。这一点不改我要生气啰。」

「是。」

「什么是啊。」

「是。」

「……这些，之后准备在民事法庭上大敲竹杠的部分姑且不论。」

「原来准备要敲我竹杠喔……」

「我要让学长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娶老婆。」

「你要敲我什么竹杠敲多少啊！？这算是判决的范畴吗！？」

「学长。」

「是的。」

「我应该说过，请学长现在别再说无关的事情了。」

「说得也是呢！」

我举起双手表达恭顺之意。

这种孙悟空逃不出佛祖五指山的感觉真爽啊。

「……我很清楚学长的为人。」

再度切换成认真模式的筒隐，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纤细的肩膀横著摇了摇。

「不，正确来说，我希望我能好好弄清楚。修学旅行那时我已经反省了，深切反省过了。所以，我不会只靠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了。」

她盯著自己娇小的手看，轻声低喃著。

「所以我透过马的滤镜观察了一番，发现最近的学长好像丝毫没有改变──但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比方说？」

「比方说，在好多好多女生包围之下，显得得意忘形之类。」

「没、没有啦！」

「不，就是有。就像马戏团的踩大球表演当中，负责演出的熊猫一样得意忘形。」

「……我会反省的。」

「可是这本身就很奇怪。学长是变态没错，但却不是怪人。照理说不是能轻易改变自己的人才对。」

「是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筒隐有如将自己心中的确信一个个累积起来一般，缓缓歪著头。

总觉得好久没像这样，陷入一切都逃不过她法眼的感觉了呢。

我耸了耸肩。

「……没有啦，其实啊──」

因为如此所以这般，我将在神社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告诉她，只见筒隐缓缓眨了眨眼。

透明的眼神有如打量我般仰望著我。

「所以学长愿望实现了，变成了英雄。是这样的吗？」

「对啊。」

「想帮助多少女孩子都没问题。这么说也没错吧。」

「……可能吧。」

「话说姊姊最近也每天开开心心地念书呢。」

「是、是这样的吗！？」

话题一下子切入核心。真是奇怪，我怎么全身狂冒汗呢。

在那之后，就算我跑去关心钢铁小姐的念书情况，也不会特别提到那方面的话题呢。

话虽如此，也并非那件事本身就变成没发生过。因为，

『呵呵──』

天蓝色的瞳眸伴随柔和的笑意，钢铁小姐会在念书空档露出意义深长的笑容。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莫过于丝毫不采取行动的百兽之王。

「姊姊说她心头一转，再度找回愿意用功念书的心情了。」

「也、也是有这种情况呢！」

「听说是某个人给了她幸福呢。」

「是、是喔……！」

「虽然姊姊没透露详细内容。可是呢，姊姊恢复精神的时期，正好和学长变成英雄的时机吻合呢……真是神秘的巧合呀。」

她的单调语气比平常还平淡，但面无表情的眼神却紧盯著我不放。我感觉到武士妹妹不由分说，先斩后奏的压力耶！

……快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

既然身为指导者的立场，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发生这种误解啦！

比方说在超市，和补习班的学生偶然相遇吧。这是我朋友的亲身经历啦。聊著聊著就顺便陪她买东西，两人有说有笑地买了购物清单上的婴儿纸尿裤，结果隔天就被补习班主任叫去谈话。和那种悲剧案件相比，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补习班主任半开玩笑说「原来连小孩都有了啊～」可是眼神完全没笑的表情真的超可怕。没有啦，这真的是朋友的故事啦。

身为教育者，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不买危险物。以上的例子告诉我们，避嫌的精神很重要。现在的情况是，我向钢铁小姐求婚的确是事实。等于是假装在李下整冠，然后很平常地偷了李子，所以该怎么说呢？

「──对不起！」

「学长为什么要道歉呢。什么事情值得道歉呢。难道有任何道歉也无法原谅的事情吗？」

「总之就是对不起！」

听到我一直道歉，筒隐一脸愤怒地拱起肩膀──却又没拱，很快又垂头丧气。

「……算了，没关系。」

「什、什么？」

「姊姊在这方面也是个成熟的大人，应该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是吗！？」

「别看她那样，最近她──不，那些姑且不论。」

筒隐摇了摇头，像是要拉回话题，

「……真的，对学长没有实际损害的话就好。」

她彷佛陷入沉思般低声说。

我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有害呢。基本上，那家伙只会说对大家有益的事。」

对啊。说不定黑影是晚来的圣诞老人呢。他不只带给我正面评价，也带给大家快乐。

「没错──也就是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这是公民课学到的理念。如果一个圣诞老人能实现这种理想，不论对社会，或是对我，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筒隐重复了一遍。

「最多数人，其中包括学长吗？」

「当然啊！要是我不幸福的话，怎么可能──」

「幸福的人，真的是学长吗？」

「……咦？」

在我反问之前，上课铃声就响了。

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因为我是大家的英雄，因此必须仔细听课，认真发问，在学业方面也得崭露头角才行。

我赶忙站起来。一关掉社办的电灯，失去境界线的影子就盘踞在我脚边。那片黑色领域已经相当沉稳熟稔，彷佛原本就是我的轮廓线。

「学长。」

「嗯，怎样？」

「……不。之后，再说吧。」

筒隐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对了，各位读者好兄弟们应该再清楚不过。紧接在杀必死画面之后的，当然是贤者时间啰（注23：贤者时间，又名圣人模式，多用在男性身上。意指当男性（哔──）之后，会有一段暂时失去性欲的CD时间。）。

在这边稍微聊点认真的话题吧。

对于『标签』的一点想法。

我们在高中生活里，标签总是与我们形影不离。比方说书呆子、型男、肌肉笨蛋、辣妹、阿宅或孤零人之类。无意义地将每个人的个性或阶级位置简单表示出来。

在大约是人生几十分之一的短暂期间里，只因为偶然隶属同一领域，就被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针对身上的些许特徵，语带嘲讽地判决，独断而单方面地被贬低归类。

总觉得真是可笑。

这个世界明明就不存在用一句话就能完整道尽的人啊。

我们既然要在学校里过高中生活，就一定得和可恨的标签打交道才行。

……不过呢。如果用『交往』取代『打交道』的话，会不会立刻就觉得还不坏呢？给人一种受到拟人化的标签女孩们热烈追求的印象呢。这是因为绝大多数的恋爱喜剧，都是透过和浅显易懂的标签女孩们交往，架构出剧情的关系吗？

『我是酷酷的角色』、『我是小恶魔系哟（爱心）』、『我是仆娘（注24：仆娘，以日文中偏男性化的「仆」称呼自己的女孩。）』、『人家是傲娇！』、『偶素抠罗伊·勒梅偶！（注25：日本Ameba公司出的手机游戏《女友伴身边》，登场人物之一的可罗伊·乐梅儿。游戏公司于二○一四年开春时，推出一支女性角色轮流念自己名字的宣传广告。其中由丹下樱担纲声优的可罗伊·乐梅儿由于声音糊成一团，意外造成洗脑效果而在nico与社群网站上窜红。）』，标签伴身边（暂称）！轻小说市场里多得不胜枚举！像这样吧。

……离题了。明明说要聊些正经话题，但为什么总是会扯远呢……我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开口。

所以，我究竟要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一旦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后，到底该怎么对应。

比方说我好了。

修学旅行那次事件之后，全校同学都开始认定我是变态。就算那并非标签而是事实，但这对我的高中生涯造成太多不利的影响。

所以我一直努力奋斗，试图改善这个污名。

但我现在才敢大声说，在办公室门前的走廊打扫真是蠢到极点，一点效果也没有。要是这种伪善的举动能撕掉身上的标签，那我何必这么辛苦呢。

该做的不是这个，正确的方法是──

星期五放学后。

班会时间结束，笼罩在周末的气氛中，教室的气氛迅速松懈下来。有如要撕裂这股松弛气氛般，跑来找我的是有点出乎意料的两人组。

「我有话要说。跟我来一下。」

代表田径社的冷淡马尾麻衣衣，

「哈啰……」

以及隶属棒球社的平头青春痘男孩。

同班的麻衣衣第一个来找我还可以理解，但是战战兢兢地偷看我们二年级教室的平头小弟，除非从自己教室拔腿冲过来，不然根本赶不上吧。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急著跑来找我们呢。该不会和麻衣衣缔结了什么密约吧。我可没听过这种配对耶，就算我同意好了，和气少女也不会允许吧！

「……怎么样，之后过得还好吧？」

我压抑心中的动摇，一向他招手，

「速啦──！横兄，哈啰！」

平头小弟笑得鼻头皱了起来，宛如少了父母的无尾熊一样接近我。虽然不知为何，但他怎么这么黏我啊……

「有个这么挂念学长的学弟不错啊。好好照顾人家。」

麻衣衣以略带同情的眼神看著我们。这种配对是怎么回事啊，就算老天爷同意，月亮妹妹也不会允许的啊！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有什么要谈谈的吗？」

「……我原本以为光靠我们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

麻衣衣微微别过视线，迅速说著。

「但这小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借助阳阳的力量。没办法。」

「没、没啦！？不速啦！？」

平头的无尾熊小弟像是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虽然他拚命指著麻衣衣，但很可惜，我们没有将能力配点分给学习棒球社族的语言。因此真相依然在黑暗的彼端。

据说两人会来找我，是想商量关于田径社与棒球社之间新缔结的友好协定。

一听事情原委，才知道极少数的非同盟残存势力，依然持续对田径社员恶意挑衅。

在走廊擦身而过，会故意朝人家肩头撞。或是假装不小心，一脚踹飞置物柜之类。不仅专挑私底下刻意找碴，要是找对方抗议，还会被捶胸咆哮吓跑。

……倒不如说，对方根本是大猩猩学长吧。也只有他才会这样。

大操场的纷争以他无法接受的形式落幕，或许让他心生不满。也有可能是我为了避免正面冲突，含糊带过的做法留下了后遗症。

「……不过他做的事情真小家子气呢。」

虽说别看猩猩那样，其实它们是很纤细的生物，但纤细与阴险却是似是而非的两个领域。

「速啦，没错……」

无尾熊小弟也含糊地肯定。

似乎连平头的正统派棒球社族们都束手无策。虽然不能以外表判断一个人，但不论外表如何，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无意义的争斗。

不能原谅这种企图破坏融洽气氛的家伙。

我用力握紧拳头，熟悉的黑影随即悄悄接近我。我的脚自己跨了出去。

全自动型英雄时间开始啦。

「……啊？有本事拿出证据啊，大混蛋！」

将还待在隔壁教室里的大猩猩学长叫出来，他立刻一口否定嫌疑。

「就是你这混帐小子胡说八道的吗！」

大猩猩学长眼尖地发现棒球社学弟的身影，使劲全力捶胸威吓。哇，大猩猩在欺负无尾熊耶。学名念起来其实差不多，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

正义的英雄不会跟这种不文明的斗争扯上关系。

「再争论下去依然没完没了。别忘了我们不是野兽，而是具备知性的人类。何不堂堂正正以运动一决胜负呢。」

「运动……？」

大猩猩学长皱起眉头。虽然我也完全不明就里，但『我』似乎知道。

「看，这次大赛不是有很适合我们的战场吗？」

我的手指比了比教室后方。

后方墙壁上是公告栏，上面张贴著马拉松大赛的告知海报。

接在音乐祭、体育祭、文化祭、辩论大赛之后，是我们学校五大活动的最后一棒。

除了忙著考试的三年级以外，所有一二年级都强制参加。女生跑五公里，男生跑十公里。前二十名会获颁奖项表扬。

由于比赛名次也和运动社团的阶级制度相关，因此对我们而言是相当重要的活动。

「我说大猩猩学长，你总不会临阵脱逃吧？」

「大猩猩……？」

「啊，没有，我说错了。总之，这是赌上男人与男人尊严的马拉松比赛！」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

「加点条件，我会比你早十分钟抵达终点。就算棒球社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跑输其他运动社团超过十分钟吧？」

──真是廉价的挑衅，我心想。

虽然我在心里不禁失笑，但实际上的我绝对不会笑。

无论如何都能认真正直地讲出大道理，因此才能成为英雄。我反省失笑的我。

而且黑影说的事情绝对不会有错。

结果，

「臭小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大猩猩学长气愤地瞪大了眼。似乎点燃了内在的本能。

「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起来。万一无法遵守公约，我可以加入棒球社任凭差遣。要帮你揉肩膀或暖鞋子都行。」

「……如果你赢的话？」

「如果我赢的话，我想想。让我加入棒球社辅佐你怎样？」

「嗄啊？」

「让我改革棒球社内部，好让你们不会再妨碍田径社，也不会和其他社团发生冲突。」

「嗯啊……」

大猩猩学长陷入沉思般扠著手。

不过他只是在装模作样。

不论是输是赢，都多一个可以任凭使唤的社员。对他而言可是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行，你可别忘记约定啊。」

大猩猩学长露出无畏的笑容后，回到森林的深处去。

等他的身影从走廊上消失之后，

「这样好吗？阳阳。做出那种约定。」

麻衣衣脱口而出。

「不是你拜托我的吗？」

「……是没错。但我不是在说这个。加入棒球社什么的，真的好吗？」

短马尾焦躁地摇晃。不太清楚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当然就算知道，我大概也没办法好好回答。

黑影到现在还不肯离开我的身体，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趁这个好机会，我想先说清楚。这次纷争有错的不只是他。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牺牲者而已。」

我的嘴又不受控制开始演讲。

「为什么会反覆上演这种鸡毛蒜皮的纷争呢。真正必须改革的，是引发纷争的学校制度。设法改正缺失，建立更加合理的制度吧。我们很聪明，我们能够成长。Yes, we can！」

我一拍桌子，走廊上随即响起掌声。似乎一直在旁偷听的班上同学，一半像在揶揄，一半像是目瞪口呆似地鼓掌喝采。

虽然带有揶揄成分，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人心呢。照这样看来，我被选为班长，然后以地区性权力为踏板，当上学生会长的日子也不远了。

不论怎么说，我可是英雄呢。

一旦被贴上标签，该做的不是想办法撕掉。

而是用比区区变态更强烈的标签，从上面掩盖过去。

我们必须清新又正直地和标签好好相处。

如果能得到更好的标签，这种标签社会其实也不坏嘛！标签伴身边万岁！

「……呣。」

麻衣衣似乎一脸兴致索然，哼了一声。

「『横寺』你愿意这样的话。其实我也不反对。但是。」

「麻衣衣？」

「我要去参加『我的』社团活动了。再见。」

她没给我掌声，也没看我一眼，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她一定是身为朋友，高兴的同时也为我焦急吧。毕竟我高升了呢。来到与田径社下届社长并驾齐驱的高度了喔。

目标，棒球社之星！

……哎呀？

横寺同学不是因为想回田径社才努力的吗？

真是奇怪。我一个人歪头疑惑。

不过那是个人的期望。如果能让万人获得幸福，或许我个人的期望根本就微不足道。

逐渐扩散在廊上的黑影又附在我的身上，将我歪著的脖子迅速推回原位。

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种精神比任何事情都还要优先呢。

翘首期盼的星期天，晴朗得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早在客厅桌子上并排的大量闹钟如青蛙般开始轮唱前，我已经准时在沙发上睁开眼睛。依序按掉闹钟后，我将这些从无人床铺前借来的闹钟，一一物归原位。

花了一番时间仔细刷牙后，我换上前一天晚上叠在电视柜上的衣服。后来念头一转，又脱了个精光去冲个澡，让浑身清爽后才重新准备出发。

我穿上浆烫的有领衬衫，搭配水洗布牛仔裤。嗯，我果然很会洗衣服，家事也一把罩。甚至连女孩裙底下的时髦三角形小布布，我也有自信能洗得很乾净。下次就拿麻衣衣穿的来练习吧。

然后我穿上费尔岛花纹的毛衣，再披上羽绒外套。

在玄关的镜子前露出笑容！

一走出家门，冬天的阳光随即温暖包围著我。

今天是绝佳的约会日子。期待已久的美术馆约会。

从京王县转搭中央线、山手线，然后在上野站下车。走出公园口的验票闸门，随即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书香气息。

毕竟一座大公园内，同时有东京国立博物馆、国立科学博物馆、国立西洋美术馆、东京都美术馆、上野之森美术馆、东京艺术大学，以及寺庙、神社，甚至还有古坟与大佛，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一类学术性质的设施，全部集中在这个区域内。

连在斑马线另一端的地图看板前等待的人们，个个都带著眼镜。不是左手平板、右手单手操作智慧型手机，就是专心看著褪色而破旧的岩波新书（注26：岩波书店于一九三八年创刊的新书系列。相较于以古典文学为主的岩波文库，岩波新书的目的是廉价提供一般知识的启蒙书。），酝酿出一股类似知识阶级，又彷佛不是的气氛。

我也不甘示弱。为了展现自己不凡的智慧，我搭配般若心经的节奏，专注唱著数女孩子的歌。结果转眼间我的四周空无一人，这也让我等待的对象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我。

「早安呀，横寺！今天早晨就像刚出生的鸭嘴兽一样清新呢！」

当然，就算不用这些小把戏，我也能立刻发现闪闪闪发光的耀眼妖精。

从粗呢大衣的扣子缝隙间，可以看到针织V领的厚毛衣，搭配颜色相衬的高腰背心裙。过膝袜底下的印花半高跟鞋很有小豆梓的风格。看到她连冬天也坚持露出大腿，实际感受到她的双腿还算修长呢。

「……这个，怎么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觉得今天这样也很适合你！」

「是、是吗……」

两人之间出现沉默。一股不自然的寂静，但出乎意料地，感觉还不坏。

小豆梓一脸害羞地紧闭著嘴唇，抬头看我。

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

「欸嘿嘿～」

搂著我的手腕，紧紧抱在怀里。某种意义上等于将手肘挤进形成神秘隆起的胸部。厚毛衣蓬松的魔术现象，有让男女之间的误会与过错增幅的效果呢。

但是像我这种等级的把妹大师，这种程度的诱惑不会让我产生一微米的动摇。

「画梭肥来，小都──」

结果我大舌头。动摇成这样真是难看，半笑著试图蒙混过去的态度更加难看。

「欸嘿嘿……」

小豆梓又微微一笑。明明没什么好笑，但我们两人却笑著。真是笨呢。四周的人大概都认为我们是笨蛋吧。

「这个，会合的时间有点早呢，早上有准时爬起来吗？」

「没问题的啦，V！」

忽然伸出的V字手势真耀眼。今天她在各方面都过于积极呢……小豆大将军的全面进攻，让横寺要塞的城门才一开战就摇摇欲坠。我得尽速调整平衡才行。

「那么我们出发吧──呀！」

才刚迈开脚步，小豆梓就绊到小石头，或是概念上的小石头而踉跄一步。身子晃了晃，将我的手腕往自己的胸口更用力挤进去。喂喂喂，这个神秘的隆起是怎么回事啊。在健康教育业界里，有可能发生高二冬天就急速成长的事情吗？

「小豆梓，真的不要仅吗？看你似乎站不太稳呢。」

「没问题的！就像倒立的海狮一样没有问题！因为我从前天开始就没睡，但却完全不困呢！」

「从前天开始！？」

「现在正好达成四十八小时连续活动的纪录呢，V！」

笑容V字手势二连发。像是不小心拍照之后变成经纪公司的摇钱树，转眼间被捧成国民偶像，最后因为感到双方出现距离而分手。想到这种等级的悲剧，内心就隐隐作痛啊，好可爱。

话说她竟然连续两天熬夜。难怪她现在的情绪比平常更亢奋，简直都失踪了啊！

稍微有一点不安。通宵熬夜多半会让人不太正常。希望不要突然全速运转，然后像电池耗尽一样突然倒下就好。

我必须小心翼翼，防止她意识突然断线呢。

距离车站前的标志看板一分钟脚程，很快就看见了国立西洋美术馆。

建筑物呈现立方体，相当容易辨认。彷佛连外行人都设计得出来，这种建筑真没意思。公共建筑为什么老是这么不起眼啊。

「欸欸，横寺，你看那边！」

「嗯？」

门旁边挂著『让国立西洋美术成为世界遗产！』的看板，这栋建筑物似乎是出自世界级的知名建筑家之手呢。

原来如此。我从以前就觉得这栋美术馆的建筑结构真是高尚呢。公共建筑就是这么让人向往啊！

面对美术馆的植物墙，像是怀念早已消逝的圣诞节般，装置著几颗电灯泡。等到了黄昏，一定表演会一闪一闪亮晶晶，毫不留情伤害单身汉般的灯光效果吧。

不过没关系，今天的我能以绝对安稳的心情接受它。

如果这里就是充满书香气息的约会地点，那我们就是不折不扣的书香情侣了。我等不及进入世界情侣遗产列传啦！

进入美术馆的门，在有屋檐的售票口前方一小块空地上，也露天展示著几座青铜雕像。等进入红叶秋季，顺著背后的大银杏树，呈现蓝色与黄色的对比，相当好看。

右手后方不用说，是奥古斯特·罗丹的大杰作『地狱门』。

地狱门。

这个名字听起来真让人心惊胆跳。罗丹竟然想打造这种东西，他肯定是重度中二病。应该说以前的艺术家，几乎百分之百都罹患了厨二病。

「哇，好像装在水槽里的鲸鱼一样好大喔！你看你看，那边！」

小豆梓快步朝青铜像跑过去。她还满有精神的嘛，看来可以晚一点再担心她体力耗尽的问题了。

「欸，横寺快点，赶快来这里嘛！」

她歪著脖子一边抬头看雕刻，同时手掌招手叫我快点过去。带著世界遗产级的情侣心情，站在地狱门底下挥手的感觉其实也不错呢。

我缓缓往前走，同时模仿沉思者。

记得这里应该刻著一段有名的文章，是什么来著？好像是什么希望，还是绝望之类。哎呀？

「啊～讨厌，是哪个啊……」

这时候要是能倒背如流，肯定就是今天的英雄了。加油啊我，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给小豆梓看吧！

「……这里直通悲惨之城，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这里直通堕落众生──」

「咦？你刚才说什么呢？」

小豆梓疑惑地回头看我。

……咦？刚才那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我也疑惑地歪著头，照理说。我发出声音反问她，照理说。

但是，我已经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动自己的脖子。

我的喉咙在我意识不到的地方上下震动。

「──来者啊！快将一切希望扬弃！」

我的嘴不由自主动著，我的舌头不由自主缓缓画弧，自动背出地狱门的铭刻，一个人开心地笑著。

「这是但丁『神曲』地狱篇里的一节。」

明明是没有半朵云彩的大晴天。

但当我发现时，脚边已经盘踞著超越我质量的黑影。有如将四肢扭断的虫子拖进无底沼泽一般，鞋尖逐渐融化。

头顶上高高耸立著惊悚可怖的地狱门。宛如骨架的银杏树枝，就像亡者的手指般揪住，眼看苍穹被迫堕天。

天空，以及大地，满是黑影。

可是我已经连移开自己的视线都办不到了。

「地狱篇第三曲，故事才刚开始而已。接下来领路人将牵著主角的手徘徊，直到进入地狱的底层。欸，小豆梓。」

「这个，横寺……？」

「今天就让我接待你吧。我对艺术作品稍微有点自信。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然后。

彷佛有人转动电视机的频道旋钮般。

毫无任何预告或脉络，我的意识就『嘟──』一声断线。

强烈刺眼的橙色，钻入我的视野中。

太阳光宛如在天空的熔铁炉内熔化般滚落。

应该已经黄昏了吧。

以登录世界遗产为目标的四方形建筑物，有如显示流逝时间的沉重一般，在几近残酷的斜阳下染红。

小豆梓在我身旁。

我们可能站在美术馆的出口吧。

导览手册在我的掌心，里面夹著半张入场门票。

大概是我刚回到自己的身体，正要离开美术馆的时候。

我试著打开右手，阖上左手。我的双手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识活动。

「好充实的鉴赏呢……第一次在美术馆耗费这么多时间喔。」

理应和我约会的女孩，揉著疲倦的双眼，伸个大大的懒腰。嘴巴张得大大地，大大打了个呵欠。

她和我视线交会，随即『欸嘿嘿～』露出总是害羞的笑容。

一如往常的小豆梓，一如往常的互动，一如往常的世界。这里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增加了我不知道的时间而已。

大概我只是稍微发呆了一下吧。

应该是这样。应该……应该的应该。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吃饭似乎还有点早呢。」

「嗯，是没错……欸，小豆梓。」

「什么事？」

「今天，开心吗？」

「欸，嗯，对呀！嗯！嗯……！」

小豆梓拚命眨眼睛，视线游移不定。

一会儿之后，露出担忧的神色看著我。

「虽然，这个……已经知道了，不过横寺就像跟在皇帝企鹅身边的北极熊学者一样博识呢……真的好佩服喔。」

「是吗？可能是吧。」

「而且我也分清楚莫内与马内的差别啰，老师！」

她半开玩笑地举起手来。

我该不会在馆内也解说个没完吧。对美术品造诣也很深的智慧型英雄。如此一来，我又得到一座新的奖杯啦（注27：意指SONY从PS3游戏机开始导入的功能。作为游戏破关之外，增加游戏难度的一种指标。源于XBOX360的「成就系统」。）。

不对，应该说『横寺同学』才对吧。

意思应该一样吧。其实没什么差别。

围绕美术馆另一侧建筑物的植物墙，上头的灯饰闪闪发光。对全世界所有人散布灯光。

我呆呆思索著迟来的圣诞老人。散布幸福，不合时节的圣人，究竟带著多大的布袋呢？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是哲学家边沁说过的话，听起来是很棒。但这世上存在没有鬼牌的抽鬼牌游戏吗？最多数人的背后，究竟谁来当沾染泥巴的不幸人呢。

如果另一个我不肯帮我抽鬼牌，那他的任务是──？

「……怎么了，横寺，为何突然发呆呢。」

「噢，没什么……假设一下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自己的话。」

「原来如此，就像双胞胎海豹一样吧！好可爱喔！好想抱抱看！究竟哪里有呢？」

「对呀不对嗯有点不太一样。」

「哎呀，是吗……」

眼看小豆子的情绪愈来愈低落。对她打比方时，无论如何都会提到动物园的交流广场，是她美中不足的地方。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如果比自己更聪明的话，小豆梓你会怎么做？」

「咦，这……问我我也不知道嘛。」

和乐动物园的园长露出困惑的表情忙著眨眼，然后很乾脆地回答。

「肯定什么都不做吧。」

「什么都不做？」

「或许该说无能为力才对吧。这个呢，虽然我无法清楚形容，不过我在梦中，曾经变成一个不属于原本自己的人喔。」

「……嗯。」

「那个时候，自己也完全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死心放弃了。」

她大概在说义大利事件那时候吧。被猫神占据身体时，可能也因为我用强硬手段解决，小豆梓才会将那件事情解释为梦吧。

「而且当对方比自己聪明时，就已经不能叫做另一个自己了吧。自己明明是自己，但他却比自己聪明，那就不是和自己对等的存在啦。就像扮成鬣狗模样的变色龙一样，根本没办法对抗嘛。」

「……是吗？」

我耸了耸肩。完全没办法辩解。

为了打发晚餐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在恩赐公园随便逛逛。

「……有点冷呢。」

「……对呀……」

两人的话自然减少很多，只有沉默逐渐填满时间。

不忍池的湖畔，有不少和我们一样默默散步的情侣。

池子的另一端，可以看见钢筋大楼林立的都市地平线。彼端的太阳正一点一点降低高度与亮度。

冬天傍晚与夜晚的境界线很模糊。过了傍晚之后，天色很快就黑了。脚边的影子变得又大又浓，甚至凌驾了我这个本体。

「嗯……」

小豆梓扭扭捏捏，望著朦胧反射天空颜色的水面，然后低声说著。

「今天的横寺，尤其是在美术馆的横寺。总觉得，比平常……」

「比平常怎样？」

「……不，没什么。」

取而代之，她紧紧握住牵著我的手。像是确认体温，确认存在一般。

她的侧颜一如往常，浮现出柔和的微笑。不论约会前或约会后，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这女孩真体贴。具备表面工夫的体贴女孩。可以不说话的时候，她绝对不说真话。不忍池的水面布满了金黄色的枯莲叶。原本镇座于莲叶中的如来佛却不见踪影，只有一只不知道该去哪里而不断挣扎的水鸟。我盯著它看，同时独自思索著。

小豆梓究竟想说什么呢？但我丝毫没有进一步确认的勇气。

总觉得比平常──之后要说的话，如果是『比平常更加帅气』的话。

我觉得我会遭受一蹶不振的打击。

第八卷 4.花谢人尽最美时

世界改变了。

比方说纪元前与纪元后，或是救世主诞生前与诞生后。亦即美术馆约会前与约会后。

意义改变，本质改变。我自己也被迫改变了。

「我碰到一点麻烦事──」

今天依然门庭若市，每当到了下课时间，大家都跑来找我商量。

和同学起冲突，与学长有争执，教师施加压力。大家都翘首期盼有人出面，一口气解决有形无形的问题。

而我首当其冲，变成现代和解寺（注28：日本江户时期不允许女性离婚，但女性可以跑到尼寺。如果尼寺调解两造离婚失败，则女性可以在寺内待三年，之后透过寺规离婚，又名缘切寺。此制度在明治时期废除。），或是高中超人吧。

不论谁拜托任何事，横寺同学回答两句话就答应接受。

「别担心，我会试著想想办法。」

当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下一秒视野立刻切换。

嘟──断线。

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王子谢谢你！」「好厉害──」「又迷上你了呢──」

新鲜现摘的哈密瓜紧紧朝我身上挤过来。

幸福的螺旋，让任何人都感到幸福，而且更让我的评价三级跳。

也因此，来拜托我的人更加络绎不绝。

「交给我吧。」

嘟──断线。

黑影做的事情正确无比，无可挑剔。

比我优秀的我，做的事情不可能不好。更何况我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变成了我愿望中的英雄。

「一切包在我身上！」

嘟──断线。

我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光芒。

能确实拯救别人的力量，能遍照世界所有角落的光芒。

我一边数著自己帮助了几个人，同时缩在沙发上睡觉。

到了早上，我急忙洗脸后离开家门。今天也要帮助哪里的某人。照耀大地的阳光太刺眼，我将手遮在额头上仰天一望。

嘟──断线。

等我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到了门的内侧。太阳早已下山，房子外面一片漆黑。

这还是头一次断线断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不过这样也对。以效率问题而言，去学校的时候完全交给黑影活动还比较方便呢。

我再度脱下『就我的意识而言』刚穿上的鞋子，同时点头接受自己的论点。

到时候可能会变成早上起床就断线，晚上换睡衣的时候才恢复意识吧。

忽然，我盯著自己的手心看。

……乾脆通通交给他算了？

相较于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邮件，我的手掌显得好小。

不过等一下。如果再这样缩小下去的话，就可以溜进娇小爱玛努艾勒小妹妹的娇小衣服里钻来钻去了呢！无论如何我的未来都是玫瑰色的，内心的防御很完美。灵异现象来吧！

「啊，真是难得。」

邮件里面混了一张戳太的明信片。上面栩栩如生地传达他在遥远世界的彼端，为了世界、为了别人而活动的模样

「真不得起呢……」

同时我感到好寂寞。

我摇了摇头，洗个澡，准备由我的分身代替我去的学校。

『明天将会有入冬以来最强的寒流来袭喔。虽然寒流很讨厌，但别因此讨厌韩流喔！开玩笑的啦～！』

客厅里还是一样空无一人。开著没关的电视机，天气预报大姊姊乐观地相信明天会到来，播报明天的气象。

话说今天是星期几来著？我忘记了。

想这些事情太烦了，我关掉电视。

在睡著之前，我随便从书架上抓了一本书出来看。

今晚的朋友是芥川龙之介的『齿轮』。

这本小说的主角「我」逐渐被幻觉与幻听控制，故事架构难懂又病态。要是认真看下去，会感觉想吐。

这次依然没能看到最后一页，我将书签夹在书页里，放在桌上。

虽然强力机关PTA的首脑们不让小孩子看小黄书，但这种乍看之下很正经，却会将读者拖进无尽精神泥沼的文学作品，才是应该受限的对象吧。

据说这部『齿轮』的主角就是芥川龙之介自己，内容等于晚年精神状态投射的私小说。芥川在别的短篇小说中，也写过一个男人遇见Doppelg ä nger──亦即另外一个自己的故事。

就这样，最后诉说著『对未来只有恍惚的不安』之类，将一堆药物混在一起服毒自尽吧？

真没意思。我不喜欢嗑药系的作品，真的。

当晚我也睡在沙发上。

我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残片连续的梦境。

若要打个比方，就是月子妹妹变成机器人战车，小豆梓变成飞龙公主，钢铁小姐变成深夜的英雄，爱美变成巨大怪兽，副社长和戳太出席十年后的同学会之类。

毫无脉络可言，看起来好像可以当作某部动画特典的梦境。说不定哪一段可以做成影片呢。

最后连采咲女士都登场了。

和小时候的大家一起到游乐园玩，幸福世界的故事。就算知道这不是现实，起床之后还是觉得可惜。

「……做了这样的梦呢。」

我仰头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低声说。当然，没人回答。

现在还是三更半夜，身体关节隐隐作痛。

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看来是感冒了。

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尽量『喷』汗，感觉会舒服一点，一定会好转的！

呼呼作响的空调暖风吹在我身上，我将毛巾毯拉到盖住头，迷迷糊糊地睡著。

就这样睡睡醒醒睡睡醒醒，一下早上一下晚上，时间感觉莫名其妙拖长，然后又不合理地压缩，完全分不出来。

在我的意识飘到大霹雳之前的宇宙去时，只有耳朵特别灵敏。

受到病魔侵袭后，平常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听得见了。

沉痛拖著脚步的时钟秒针声，有如咳嗽老人般的空调运转声，偶尔从厨房水槽传来类似点滴低落的水龙头水声，以及从哪一家阳台被赶出的小狗叫声。

这些一粒一粒的音素各自凝固，从空中朝地面滚落变成无机物。

这些不是为了我而发出的声音，不是呼唤我的声音。

在和我无关的地方，以和我无关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任务。

明明听见这么多声音，却没有声音朝我这个方向传来。完全没有人朝我低语。

「…………啊……」

我喊出一声没有意义的低喃。

天花板好高，玄关好远，世界太宽广。

孤寂无比的影子覆盖著身体。

在这个宽广的世界里，我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将手伸向枕边，打开药箱。吞下许多药锭，喝下大量的水。

然后闭上眼睛，紧紧封闭自己。

为了远离这个世界，为了别破坏这个外壳，为了保持开朗的横寺阳人。

……开玩笑的啦！

『唰』一下睁开眼皮，我笑了笑。

人一旦生病，就很容易玩起自我陶醉的游戏呢。小时候多半会幻想，反正自己是桥下捡来的，所以爸爸妈妈才不爱我。沉浸在这种笨拙的幻想中，试著疼惜可怜的灰姑娘。

自己对自己撒娇感觉很爽。尤其身体虚弱的时候更是如此。

就在我一边梦呓，一边冲向横寺同学攻略路线，尽其所能提高无边无际的自我爱时，

「嗯……？」

忽然，察觉到有些奇怪的声音。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彷佛某个东西在抓某个东西，就算没生病也听得见这一类声音。

声音是从阳台传来的。那里小的根本无法叫做庭院，但不论多么小，都是横寺家的领地范围。理论上是不允许外人入侵的私人空间。

原本紧闭的窗帘出现诡异的隆起，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只传来诡异而不祥的声音。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不理会那阵声音，它反而愈来愈大声，逐渐变成什么东西喀哒喀哒摇晃窗户的音量。这些声音明显具有意志。难道在我不知不觉中物换星移，已经进入巨大虫子昂首阔步的时节了吗？

我拖著全身汗流浃背，掀开被子。

压低身子趴在地上，接近阳台。

然后缓缓掀开窗帘。

「…………欸？」

首先看到的，是挤得扁扁的脸颊肉肉。

马尾发束的娇小女孩，侧著身子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窗户边！窗户边！

我的惨叫声超越波涛万里，响彻整间屋子。

「──一看到别人就晕过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筒隐忙碌往返于厨房与和室之间，同时拖鞋气呼呼地拍打客厅地板。无表情的脸颊看得出来微微鼓起，像是在闹别扭。

「抱歉抱歉！我一下子没看出来！」

我盘腿坐在临接客厅的小和室中央，双手合十膜拜著生气的本尊。

「可是，可是啊，看到那像是半鱼人的侵略者，任何人都会──」

当我正要说吓得『花枝』乱颤时，冰冰凉凉的冰枕一口气往我头上盖了下去。

「真是没礼貌。谁是人鱼啊。」

「人鱼？不是啦，是半鱼……」

「谁是小蛮腰美女比赛第一名还散发成熟魅力的人鱼啊。真是的。」

很自然地偷天换日，Moon Child人鱼妹妹摩擦著自豪的美人小蛮腰。

月子妹妹的肚肚与胸部数值差异，以及人鱼与鱼人的种族差异，究竟哪边比较大呢？

在探究学术的心态发挥下，我谨慎地望向筒隐身上可以观测到的凹凸部分时，

「……学长可以继续睡。」

她进一步将冰枕塞得更满，明显超过了容量。然后她强迫我躺在铺在榻榻米的棉被上。

「差不多可以让我看体温计了。学长发烧到几度呢。」

「应该退了不少烧吧……不对等一下，我每次都提供筒隐不少热量，一加一减应该五十趴对五十趴吧！」

「脑筋似乎还有点糊涂呢。学长吃药了吗？」

「被忽略了……」

被埋在冰枕下的我，对冷淡的态度泪流满面啊。

「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和室开启的拉门另一端，筒隐背对著我，伫立在客厅。

她的视野中心似乎盯著某些事物。生病的痕迹肯定还充满整间房间。她的脸上究竟浮现什么表情，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她像是生气又像是困惑，暧昧地直接垂下肩膀，

「……真的，放心了呢。」

小声地说。

让人惊讶的是，我似乎整整高烧了两天。不仅没向学校请假，打电话到家里也没人接。所以筒隐才会担心地跑来探视我。

「……总觉得很抱歉。明明住得这么远。」

「这没什么关系。前几天的生日宴会，这个，受到学长不少照顾。所以这是回报……」

筒隐有些含糊其辞。应该刚从学校回来吧，看她按著制服的百褶裙裙襬，害羞的态度真是可爱。

竟然特地跑来探视，果然人生一辈子就该有个体贴的学妹。真是近年来罕见的温暖人心故事啊。

「对了，你怎么会在庭院？」

「因为按门铃也完全没反应，才想看看房子里的动静。」

「噢，因为我睡著了，所以没发现……嗯？」

毕竟世道不太平静，面对庭院的窗户内侧也上了锁。可是锁头旁边的玻璃，看起来似乎从外侧贴了胶带。

窗框旁边还放著大卖场卖的小铁锤和螺丝起子。同时还有防止留下指纹的手套组。

「哎呀。似乎失败了。呢。」

筒隐迅速收拾用具。模样好像回收留在现场证据的犯人。

「……呃，那是什么？」

「用小铁锤敲打贴上胶带的部分。」

我面露微笑问她，筒隐随即认真点头。我笑著，犯人妹妹没笑。

「从庭院入侵民宅的时候，贴胶带可以避免玻璃飞溅。这是欧巴桑的锦囊妙计。」

「街头巷尾的欧巴桑从哪里学到这种智慧的啊！？」

「前几天的生日宴会上，受到学长不少照顾。为了回报……」

虽然她扭扭捏捏重复同样的话，但意思却完全不一样耶！这根本不是害羞，而是根本不想讲出来而已吧！

月子妹妹真是擅长非法入侵呢。果然人生一辈子就该有个职业级女孩。真是温暖人心让人按赞的故事呢。

顺利回收铁槌的筒隐，忽然低头看著沙发。那里散落著换洗衣物、毛毯、纸屑以及有的没的。

「哎呀。既然难得，连这边也收拾吧……」

「哇咧，那边不用了啦！」

「学长大可不必在意。请学长不要起身。」

湮灭证据的同时，还开始帮我打扫客厅。

只见她一一帮我收拾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和毛巾之类、大量药锭与杯子，脱下来散落的衬衫与内裤等。

「拜托内裤真的别帮我收啦！」

「病人必须安静休养。嗯嗯，呣……」

我拚命求她却徒劳无功。只见我的内裤被拿到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是塞进洗衣机里了吧。横寺一辈子的失误，我以后嫁不出去了。竟然被女生碰到自己的内裤……啊，筒隐是第二人了耶。那就算了。

她也帮我打开窗户，完全拉开窗帘。新鲜空气循环室内，逐渐将淤积的空气扫除乾净。

「……这个也收起来吧。」

连我看到一半的『齿轮』都俐落地被收走了。

那本文学就这样远离了我，被塞进阴暗的书架内。

以后应该还会想再拿出来看吧。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至少不是现在。就是这样。

多亏筒隐辛勤地帮我收拾，室内恢复了焕然一新的活力。

家里有个这么会弄乱的姊姊在，无论如何都会熟悉主妇工作呢。这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好太太。

「对了，学长的家人似乎都不在呢。」

筒隐微微歪著头。

「都出门了吗？」

「嗯，对。那个人现在正在住院。」

「……医院，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除夕吧……不对，应该是圣诞节，总之就是那时候。妈妈住在医院里照顾那个人，爸爸也忙著出差去了。」

「呣……」

她歪头的角度变得更大。

「不会吧……彷佛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嗯？太阳本来就从东边升起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情呢。」

「没有啦，又不是很值得提的大事。」

「可是，可是……」

「我已经习惯了，别担心。」

当初在采咲女士家逗留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吧。

即使脑海里没有记忆，身体依然有感觉。伴随某种想抹也无法抹灭的感情。

「……也对。弄错的可能是我也说不定。」

筒隐像是犹豫遣词用字般低喃。

「不是学长没告诉我，只是我没有主动问学长。仔细想想，其实我对学长的家庭完全不了解，却觉得这样就好。」

「呣……」

「明明必须更加了解学长才行。不，从现在开始，深入了解学长也不迟。」

「呣呣……」

话说回来，我以接近地板的视线一看，筒隐的脚踝和大腿尽收眼底。

这没什么奇怪的意义啦。只是觉得能和脚部曲线漂亮的女孩一起钻被炉的话，一定很开心吧。真的没什么奇怪的意义啦。

「……人家明明在说重要的事情。变态究竟在看哪里呢。」

「好、好过分！竟然捏！病人的鼻子！还用脚趾尖！再用力一点！」

「…………」

「呣噢噢噢噢噢！」

受到对歪念很敏感的魔王妹妹热烈的情谊。

这女孩以后肯定是好老婆大人呢！

「真是的。请学长赶快摄取营养，恢复健康吧。」

她将优格和香蕉放在我枕边，旁边还有一支汤匙。病人＋汤匙＋甜点这种组合，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期盼的那个事件啦！

「啊～！」

「这是什么呢。饥饿的金鱼吗？学长请知耻好吗？」

被她冷淡地一口回绝了。对啊，说的也对。我揉了揉眼角伸手去拿。欸嘿嘿，流眼泪了呢。因为我是男生嘛。

「……真是的，学长真是的……」

筒隐叹了一口气，弯下膝盖，跪坐在榻榻米上。

「哦，哦哦……？」

「学长明明不想撒娇，但却撒娇过了头。」

她帮我拨香蕉皮，虽然脸别过去，但是无暇而无防备的身体碰到了我的鼻尖。

哦，哦哦？难道这是什么暗喻吗？

虽然和我的预期有些不同，但我在被窝里开心大嚼。

我现在知道一看到饵就上钩的鱼是什么心情了。

「不过，偶尔，我也会这样帮学长服务。」

「嗯？」

「既然学长生病了，要拜托我也可以。尽量，多拜托我一点。」

「噢，嗯……」

「因为，我，我们──」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楚了。

取而代之，柔软的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纤细的指尖冰冰凉凉，感觉超舒服。

筒隐身为儿童福祉社团的社员，应该规规矩矩参加活动吧。

在适合的时刻，做适合的事情。将来一定很安稳，这是她的天职嘛。

育幼园的，就是，哎呀，和谁一样呢……

吃完香蕉后，我的身体开始急速感觉到棉被的温暖。

「小宝宝快睡快快睡──」

她唱出低喃般的歌声。

音程乱成一团，毫无抑扬顿挫，连歌词都只是不断重复，实在很难称之为歌。

不过歌真的很好听。

真的，非常好听。

湛蓝的眼睛闭著，长长的睫毛盖著。

她的侧颜看起来有某人遥远的面貌。

可能是我小时候生过同样的病倒下，有人同样照顾我吧。

虽然那只刺猬，在我脑海里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

即使采咲女士不在，继承她血缘的人就在我眼前。

不知不觉中，我闭上眼睛，有如打盹般温柔地与世界一体化。

这次我没作梦。

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舒服了。

不知何时和室与客厅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寂静悄悄钻进室内。

现在可能已经很晚了。

我坐起身子，一片漆黑的身旁没有半个人。

感觉有点寂寞，我又拉起被子蒙住头。

过了不久，一阵小小的脚步声，从棉被朝耳朵里钻。我知道筒隐从二楼走了下来。

和室的萤光灯随即点亮。

「这是学长的更换衣物。」

「噢，谢谢。」

筒隐将衣服叠放在我的枕边。

她似乎完全掌握了我的衣服以什么方式收在哪里，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我猜她连我抽屉里铅笔盒内的自动铅笔装了几根笔心都一清二楚吧。

「另外我一直顺便在调整。」

「调整？什么意思？」

「最近，学长是否过度将目标对象年龄往下修正──我的百人委员会也针对这个议题活泼地讨论。」

「什么啊……」

「因此从今日十二点开始，相隔好久更换了宝物商品的上证指数。邦邦卡邦，邦邦邦邦。」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Tsukiko Stock Price Index──通称TUPIX这件事，当然。」

「就算你露出自豪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过这种指数耶！？」

「成熟魅力成分搭配年长参数与大姊姊股票，事先加以重点强化，因此推荐先买先赢。以投机手法操纵我的股价后，将会迎来泡沫经济景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我的股价与我的地价都会持续上扬，轻而易举一获千金。在茱莉安娜（注29：一九九一～一九九四年在东京创下不少传说的迪斯可舞厅，被视为日本泡沫经济最高峰的代表之一。下句的银座寿司、六本木珠宝等亦为泡沫经济高峰期的奢华代表。）跳舞跳到疯，座银速西（注30：日本黑话的一种，将原本的字倒过来讲，例如银座→座银，六本木→木本六。）吃到饱。之后还可以到木本六的珠宝店，拿钞票甩巴掌通通包下来，得到一颗粒尚大ㄟ钻石婚戒啦。嗯，嗯嗯。」

月子妹妹似乎梦见某些光明的未来而点点头，真是泡沫天使呢。

虽然她讲的话我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操纵市场价格会被抓去关耶！而且任何泡沫都有崩坏的一天，这种想法已经晚了好几十年吧！

难道在我不知不觉中，世界的时代感觉跟著时光回溯了吗？

现在到底是几年几月几日啊？

我不安地确认智慧型手机，确认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还好可以放心了！落伍的只有我学妹的时代观而已！

「不对，等一下？完蛋了！不就是明天了吗！」

「怎么了吗？」

我慌忙跳起来，筒隐随即歪著头疑惑。

「是马拉松大会啦！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下十二小时左右了！」

由于时间感觉混乱，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但主要活动已经迫在眉睫了。

惨了，没时间了。我得赶快调整身体，不，不行。现在没时间这么悠哉了。赛前对身体的负荷会大大影响跑长距离的时间。

由于肌肉变钝了不少，在公园先充分跑步或许不错。还是应该在家里附近慢跑就好呢。无论如何，至少得做做伸展运动。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袋开始晕眩。身体在叫我休息。

但是现在没办法继续偷懒了。我握紧拳头站起来，咬紧牙根一脚踩在榻榻米上。我的身体并非只为我自己一人，而是为了大家啊。

「……学长。」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撑过去的。」

「学长。」

「交给我吧。」

「……学长……」

「我什么都包办！」

我伸手挥开旁边的声音，自己集中精神。

不允许失败。

我必须在马拉松大赛跑第一名，大幅甩开后面的人，完整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与她之间的纷争。

再怎么说，我都是英雄啊。

我绝对要想办法解决。想办法，我必须想办法──

「──嘿。」

唰的一下。

客厅的两盏日光灯同时点亮。

仔细一看，筒隐不知何时站在客厅的门旁边，手指放在灯的开关上。

「月子妹妹？」

「我忘记点亮这里的灯了。只点亮和室里的灯，明亮度差别很大呢。」

「这个，有什么差别吗？」

「无论如何，今天已经很晚了。肯定在某处有某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吧。」

「没有啦，就说我要去跑步了。」

「那个，对了。那么。总之先去洗澡吧。就这样。」

「洗澡？」

「没错，洗澡。哗啦一声跳进水里。」

筒隐突然冒出这一句。看她忙著对自己这番话点头同意，该不会是偶然想到才说的吧。

我点出这一点，

「……如果学长这么想的话，其实也可以……」

她随即以暧昧的言词含糊带过，然后直直盯著沙发看。那张沙发是我一直当床睡的。

前方的桌子上放著除臭剂Febreze。

趁著我在睡觉的时候，似乎有仔细打扫过的迹象。

「呣……？」

稍微冷静下来，客观思考一下。

我整整两天发烧，昏昏沉沉睡著，而且还流了不少汗。期间理所当然也没洗过澡。

「……这个，筒隐同学，能不能老实告诉我呢？难道我……」

「味道很好闻。」

筒隐的鼻子嗅了嗅。然后像是脏东西跑进气管一样，猛烈咳了几声。

闻到味道后害她咳嗽，这、这我哪受得了！

脏兮兮的横寺同学摀著脸，准备进浴室洗澡去。

……灯光从手指缝隙渗入，我眨了眨眼。

筒隐帮我点亮灯光的室内，相当明亮。

在几盏人工灯光的保护之下，盘踞在脚边榻榻米上的黑影，就像小蜘蛛四散奔逃般逐渐扩散。

以前，应该是半年前了吧。

台风肆虐的夏季，我在筒隐家借用过浴室。

当时我心想的是，筒隐什么时候会跑进来。

我得想想绅士的对应方法才行。必须以洗发精和润发乳制造泡泡，遮住该遮的地方才行。

浸在宽广的桧木浴池内，同时想像著满满的梦想与光辉的未来，真让人心情昂扬啊。

「呼……」

当时我还太年轻了。

我在一般日本独栋房屋的普通「狭窄」浴室内，坐在浴室椅子上，一边冲洗身体一边阴沉地笑著。

大致上，防守固若金汤的筒隐怎么可能轻易秀出自己呢。只有裸照才可以随意裸露。而且这次也用光光了，因此可能性是零，傻傻期待的我才有问题。

正当我以洗发精在头发上搓揉泡沫时，洗脸台的灯亮了。

「……学长。」

传来筒隐纤细的声音。

「毛巾我就放在附近。」

「噢，谢谢……嗯？」

这里是我家，毛巾放在哪里我比谁都清楚。当然，在进入浴室前应该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你帮我更换了毛巾吗？为什么？」

「不……这是我要用的。」

模糊不清的声音，确实透过门传了进来･

筒隐的毛巾？她要用？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吗！？别、别慌张啊！训练有素的横寺阳人怎么能在这时候慌张！

我知道。这种剧情展开我知道。一定是先吊我胃口，结果等我洗好之后才进来接著洗。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你要一起进来也可以呀！」

「……说的也是呢。」

「因为筒隐的防御太铁壁了嘛──『说的也是呢』？」

短暂沉默，她似乎在思考。

脚步声逐渐远离洗脸台，一分钟后。

感觉她跑了回来，停在隔开浴室与脱衣间的不透明玻璃门外。

「这个，筒隐同学……？」

「不好意思。」

喀哒，门把一转，门随即开启。

然后。

在袅袅蒸气升起之中，肌肤雪白的筒隐月子就在那里。

冲击太强让我失去了意识，但我想冷静而痛彻地分析事实。

筒隐穿著松垮垮的衬衫。

那件是横寺同学穿旧的衬衫，已经在考虑怎么处理，要丢掉还是当成毛巾来用了。

关于她为何穿上我的衣服这个最直接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准备答案。想也知道，她喜欢横纲，夏天得到过她这样的证词。

简单来说，她穿上比自己身材尺寸大的衬衫，好体验一下相扑选手的感觉吧。嘿咻。

总之，衬衫只看得见她雪白的躯体，完全让人空欢喜一场。在此向各位翘首期盼的读者道歉。

临到关头时要鼓起勇气跨出去还真难啊。现在全裸的只有我一个耶。只有我而已。全裸的人是我……

「哇耶耶耶耶────！？」

伴随怪鸟般的尖叫，我的双手像翅膀一样胡乱挥动，同时身子往前弯。一丝不挂的纯洁身体，在入赘之前绝对不能受到玷污！

「会、会看见啦！会被看见啦！赶快出去啦！」

「这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筒隐有些自豪地，将包在衬衫里的黑色物体拿起来。

是眼罩。

伴随得意洋洋的犀利效果音，装备大大的眼睛。

「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像坚固无比的万里长城一样完美防御。」

「就算玩文字游戏，还是有很多弱点吧！？应该说根本充满了弱点啊！」

「请学长放心，我并不讨厌虚弱的学长。」

「拜托让我见识一下以言语安慰我的意图好吗！？」

狭窄的浴室，双手向前伸，戴眼罩的少女面无表情匍匐往前。全裸的我拚命以洗澡桶和莲蓬头遮住局部，逐渐被逼到角落去。

怎么回事啊。

我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为了某种目的的特殊玩法吧。任何店家都享受不到这种乐趣喔！

「有哪里不满吗？」

「没有啦，与其说不满，这该怎么说呢！？」

「……学长大病初愈，身体还很疲劳。我拚命思考哪里可以帮忙学长，因此希望至少帮学长搓搓背也好。」

「咦，咦？」

「原来如此。我费尽心思的慰劳，终究还是思虑欠周的孩子吗？代表我也没有存在于世界上的价值吧……呜呜。」

「没没没啦，拜托，真的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其实让你帮我搓背也可以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如扑向猎物的胡狼般，筒隐勇敢前进，来到我的背后。

「学长就安分一点吧。就算哭或叫都不会有人来的。」

「我被骗了！？」

「……开玩笑的。如果学长真的不要，我就会立刻放弃。」

「唔，嗯……其实也不是不要……」

因为没穿内裤，所以一点都不害羞嘛！（注31：出自《强袭魔女》。虽然作品中魔女们穿的裤子都像内裤，但是官方坚称『因为不是内裤，所以一点都不害羞嘛！』为官方带头发病的例子之一。）不过我本来就没有羞耻心，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是在浴室里光著身子，而且背后还有女孩的时间点，根本就是某种褒奖吧。要是行动不谨慎一点，我的顽皮小横寺就会雄纠纠气昂昂，引发前所未有的惨剧吧。

我让她坐在浴室椅上，隔著肩膀将莲蓬头交给她。

「啊，你拿的方式……」

「咦。」

可是倒楣就倒在她带著眼罩，因此喷嘴方向相反了。

「啊呼……啊呜……」

大量温水淋在身上，背后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尖叫。

「浑身都湿透了呢……」

像是感到困扰般，筒隐低声说。

呣……

想必相当难受吧。他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们必须分担人生的重担才行。首先得现场采证，仔细确认情况才行呢。

我心中充满了哀伤，偷偷转过头来。

淋湿的衬衫变得透明，紧紧贴在肌肤上。隐藏在底下的内衣看起来极为煽情地逐渐融化。

「不准看。」

结果我的头被她扭了回去，强迫回到原本的姿势。这女孩怎么回事，连隔著眼罩都能感受到我的邪念吗？她该不会有第六感吧？

「请学长头朝前方就好。我会帮学长搓背。」

乾燥的毛巾在我背上擦拭。与其说是惩罚游戏，根本就是惩罚吧。

「……会痛耶。」

「不要紧的。不要紧。差不多该习惯了。看来需要沐浴乳呢。」

从我的身旁，看到一只很自然伸向架子的手。

「哎呀。」

「……真是好险。」

过程中，她以纤细的指头接住了即将掉落的容器。然后传来仔细在湿毛巾搓泡泡的声音，接著精准放回原本的位置。

喂喂，她绝对有看见吧……这是堕落的现代版海伦凯勒事件喔。幽灵眼罩先生可能会受不了，举办告发记者会喔。

「……我的背怎么样，有很脏吗？」

我试著探她的口风，自称带著眼罩的女孩随即『呣』一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应该很脏了吧。肯定会让人幻想破灭，因此不能给别人看见。」

「…………啊，是的……」

哎呀，我怎么在流眼泪呢。就像赢了官司却输了人生之类的吧。将来我就算有了家庭，也无法梦见与自己的孩子一起洗澡啊。

身后的残暴海伦凯勒小姐，不经意地对我说。

「……那就不要出去拋头露面。暂时好好休息比较好吧。」

「等马拉松大赛结束后，我会好好休息的。」

「不行，病人必须安静休息。」

「撑过马拉松大赛就好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这么坚持啊。」

「……学长才是，为什么要这么逞强呢。」

「…………」

「为什么──非得落得这么努力的境地呢。」

她轻声说著。

帮我搓背的手停了下来。

浴室内呈现狭窄的四方形，声音也产生不可思议的回音。

伴随从水龙头滴落的水声，连小小的喉咙上下滑动的咕噜声都听见了。

这一定是以马拉松大赛为藉口，试图触及某些核心吧。

甚至不惜踏入浴室这个纯粹私人领域内，也想从我口中问出的答案。

我无法以一句话回答。

无论何时，我都为寻找自己的语言而费尽心思。从第一次遇见筒隐就是这样。语言这种东西真的很困难。

所以取而代之，我引用他人的话。

「别离方知此世间──花谢人尽最美时，这样。」

「……这是谁说过的话呢。」

「我忘了。」

以前曾经有位战国公主，临终之际吟咏这段辞世之句（注32：这是明智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别名明智加西亚），临终前的辞世之句。）。

不论花或人，在应该发挥自己力量的时候，必须最大极限地向最多数人尽其所能发挥，才算得上美丽。

我也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意义了。

大家都在成长。

筒隐在成长，小豆梓在成长，连麻衣衣都在成长。

她们离我远去，来到伸手不可及的距离，来到无法与她们并列在夜空的距离。

但是我却失去了回忆，变得愈来愈空虚。连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都逐渐淡忘。所以我如果不帮助他人，就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因此──

「──学长必须去帮助谁吗？」

我感到一股用力被揪紧的感觉。

在朦胧袅袅蒸气中，视野模糊的浴室里，我的视线缓缓落下。

手臂从腰的后方搂著我。我晚了好几拍才发觉，自己正被她抱著。

「这不是必须不必须的问题，而是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不能什么都不做吗？」

「我已经做过『什么都不做』了啊，就在入学中心大考时。啊，难道我没说过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很努力的呢。拯救钢铁小姐于危机之中──」

「不是这个意思。」

筒隐打断了我的话。虽然很平淡，但语气很坚定。

「……不是这个意思。选择什么都不做，以及什么都不做也无妨。这两件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学长其实什么都不做也无妨。」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帮助……」

「没错。因为什么都没办法，因此也无法帮助任何人。」

视野笼罩在纯白的蒸气之中。

虽然我什么都看不到，但知道她就在那里。

感受到体温。感受到呼吸，听得见心跳。

「可是，就算不帮助任何人，人依然是有价值的。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其实这样就可以了。」

有如低语般，声音传入我的耳边。

「学长是变态，脑袋经常有问题，不知羞耻还无可救药。但其实非常体贴，会对无可奈何的事情感到痛苦，甚至想到奇怪的事情。不过，」

毫无抑扬顿挫的单一语调，却带有无比的感情。

「这才是──属于我的阳人，小弟。」

一种像是从背后搂著我，又像是支撑我的感觉。

「……所以，学长只要做自己就好了。我接受这一点。这一点我很了解，学长就是学长。」

一只手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后一同紧紧握著。

有些东西逐渐填补了内心的空隙。那和丧失的某些东西不一样，虽然绝对无法取而代之，但依然逐渐填满了空隙。

到底怎么回事呢，说真的。

我不由自主觉得眼角发热，沉重的水滴沿著脸颊，滴滴答答滴落在膝盖上。明明头顶一直在淋浴呢，感觉真不可思议。

这些水滴是为了什么，究竟想到谁才留下这些水滴，我没办法说明。

胸口好痛，好难受，却又感受到些许温暖。

腰和手掌被她紧紧抱著，感觉湿透的衬衫与胸部一同压在自己的背上。

我实在无所适从，以空著的另一只手一个劲地摀住脸颊。

忍住声音，体会水滴的苦涩与甘甜。

筒隐只是一个劲地紧紧抱住我。

话说回来呢。

关于稍后的发展，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各位。

在浴室里，男女两人独处。

一人全裸，另一人浑身湿透。胸口与背脊重叠，手指交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呼气。家里没别人，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只有沉默。

彼此渴求对方的年轻男女，会做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了吧？

之后很激烈地清洗了身体。（注33：二○一三年开始在网路上意外流行的成句。原本只是短短一句话『之后很激烈地做（哔──）』，但套在原本普通的图或漫画上却产生意想不到的笑点。因此在网路上流行。）

没发生任何事，洗好澡出来之后，早已夜深了。

要是让筒隐待到早上，她会一直缠著我不放。不过在我诚心诚意劝说之下，成功完成让她保持处子之身回去的不可能任务。

我们都还是未婚男女，所以这种事情呢，知道吧？这可是爽朗健全的故事呢！

……说真的，我猜她想牢牢盯著我，以防止病人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想待在我身边。

但是我拒绝了她。

不知为何，看著筒隐的容貌让我好难受──不过这个原因我没办法告诉她。

为了准备明天，我再度躺了下去。由于已经睡得很饱，所以真的只是躺著而已。

由于和别人有约，因此至少得在马拉松大赛上露脸才行。

但是到时候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筒隐这样说。

那么『横寺同学依然是横寺同学』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正在勉强自己做什么事情吗？

我翻了好几次身。

在毫无遮掩的浴室里听到的话。失去内心的防护，听著平淡的声音劝说。以及从前天真年纪时，在某人身边发过誓。这些事情浑然一体，在我的脑海里化为漩涡。

什么都不做，真的好吗？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筒隐不在的这个家，我关掉和室点亮的灯。

躺在冰冷的棉被上，放眼只见布满黑暗的天花板。

眼睛浮现的，是萤光灯淡淡的轮廓，以及黑影的轮廓线。

我连眼睛都没眨，一直盯著夜晚看。

不久，早晨来临了。

抉择的早晨。

第八卷 5.多些光！

多摩川的河边，遮蔽物实在少得可怜。

与毫无节制的茂密野草相辅相成，原始风势化为超越人类活动极限的领域呼呼作响，足以在金氏世界纪录上留名。

「……好想回去……」「……好想落跑……」「……好想死……」

在慢跑小径下方，当作现地集合地点的空地上，一群穿运动服的高中生正抱膝缩在一起，身子依偎在一起取暖。面对即将响起的马拉松大赛枪响，表现出辉煌的逃跑意愿

很不巧今天是阴天。一想到接下来要跑的遥远距离，以及呼啸狂骤的寒风，也难怪全校学生都心情低落了。

枯燥无味的往返路径只准备了折返地点，再度让人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多么不合理。

慢跑小径只设置了起跑线和终点线，毫无人性可言。一旁铺设了野餐垫，几个同学准备了记录用的笔记。

「……能在旁边观摩真好……」

所有同学都露出忿忿的眼神，望著那些通过严格教师把关，获得免死金牌不必参赛的少数王公贵族。

特权阶级的其中一人，不知她是否自觉自己正被其他人瞪，

「加油喔，横寺！我会在这里确实帮你纪录的！」

小豆梓用力挥著手，开朗地对我加油。

不懂察言观色出了名的小豆梓，这次似乎又在观摩。每次上体育课，我总觉得她老是在一旁休息耶。

我走进垫子一看，她将几个似乎刚开封还暖烘烘，用过即丢的暖暖包交给我。

「谢谢你。小豆梓你感冒了吗？不要紧吧？」

「嗯，还好……！嗯，这个，呃，这是由于老毛病发作和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进退两难的浣熊祭喔！」

「原来如此，听不懂！」

这样老师居然会准假，真是奇迹。

噢，话说回来，平常上课态度很认真的女孩，说自己身体不适的话，体育老师也没办法阻止她吧。

「你也要温暖自己，别让感冒病情加重啰！」

正当我要将用过即丢的暖暖包还给她时，她用力摇摇头拒绝。

「横寺你不是才大病初愈吗！人家很担心你呢！」

「啊，抱歉……你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呀，你不仅没来学校，打电话也没接。人家还像多管闲事的啄木鸟一样，特地前往你家探视呢。」

「是吗！？」

「我按下电铃也没人回应，猜想你大概在睡觉，所以就回去了。但还好你赶上马拉松大赛了呢！」

对啊，按门铃没回应就回去才是普通的探视吧。一般的女孩子是不会事先准备铁锤带过来的。你有在听吗？T子同学？

「但无论如何，我病好啦。」

「因为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至少给你暖炉吧！」

「真的不用了啦！」

「没关系收下吧！」

正当我们推来推去，交换爱的礼物时，

「──够了喔！？」

肩膀被用力捶了一下。

「怎、怎么了……？」

「喂！够了没！」

回头一看，不知为何气喘吁吁的大猩猩学长在我身后。

「你少给我在那里打情骂俏，大混蛋！」

「我们哪有打情骂俏，这是普通的对话啊。」

「嗄啊！？这哪里普通了啊，你这大混蛋加三级！」

「何必骂得这么难听呢……这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啊。对不对，小豆梓。」

「嗯、对啊！是这样吗？或许是吧！」

小豆梓一脸困扰般，眨了好几次眼睛。

以前她曾经假扮自己是强势的大小姐，但本质上，她是有些畏缩的女孩。多少会对充满肌肉的大猩猩学长感到害怕。

我轻轻拉她的手，将她藏在我身后。

「……欸嘿嘿，谢谢。」

小豆梓露出羞赧的笑容，抱住我的手肘，呼出白色的气息。

我们两人视线交会，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呜。」

孤零零一人呆站在原地的大猩猩学长，缓缓用双手摀住脸。

「呜……呜……」

他看起来似乎在呜咽。无敌大猩猩的精神似乎有些破绽。

然后他毫无前兆，突然背对我们拔腿冲刺。

拨开野草，来到水边之后，

「──呜啦！欧啦──！我才不会输啊！」

他朝历史久远的多摩川吼出野生的咆哮。大猩猩学长，十七岁的冬天，精神十分可嘉。

大家都远远围观，没有一个人靠近他。

过了一会儿，告知起跑前十分钟的扩音器广播响起。

「那我等你喔！横寺一定会拿第一名吧！」

「……应该吧。」

我耸耸肩与小豆梓道别，走向慢跑小径的起点。

这条小径的宽度顶多让五人并肩。因此起跑对列势必得拉长才行。

认真想跑的人和被迫一起跑的运动社员排在前面。露出死鱼眼，只想消化最低规定路径的人跟在后方。

横寺同学似乎也被当成要认真跑的人。在整理对列的马拉松大赛营运委员指示之下，我被排在相当前面的位置。

「噢──！呀──！」

在我前方的前方，可以见到大猩猩学长的背影。他的背上冒出集中的火炎，熊熊燃烧下，就算用手肘撞开四周的同学都不足为奇。

「……真伤脑筋。」

我独自低声说。

其实我还没下定决心。

为了得到某些事物，只要跑第一名就好了吗？拋开一切，只要拖著大病初愈的身体勉强跑步就好了吗？

究竟是哪边呢。

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筒隐的身影不在附近。

男生和女生起跑的时间不一样，找不到她是正常的。

真想再和她谈一谈，我在脑海里的角落想著。

但那已经无法实现了。

我就像某个齿轮一样，逐渐安装到系统内部。黑影混入人群中，开始包覆大地。要逃的话只剩现在，只剩现在，只剩现在，剩现在。

马拉松大赛委员登上了起跑线旁边的平台。

右手朝天空举高。

清脆的信号枪声响起。

迷惘的时间剩下不到一秒。

不过事后想起来，就结局而言，迷惘根本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一切宛如慢动作一般。

「噢啦！你们这群混蛋给我滚开！」

与信号枪声几乎同时，大猩猩学长推开身边的人，全速向前冲出去。

发挥惊人起跑冲刺的森林王者，

「……啊？」

才跑了三步就不知道绊到什么，一脚踩歪。

随著让人泄气的声音，只见他摔出人工慢跑小径，猛然滚落到充满野性风格的土堤下方。

起跑后发生的小意外，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大家看也不看大猩猩学长消失的土堤一眼，不断从旁边经过。

不幸的意外。运气真差。自己跑就忙不过来了。得小心别犯同样的错摔下去。大家可能都这么想吧。

但是──所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也不知道是否出自于自己的意志，我的脚停了下来。眼看好多人，连跑得比我慢的人都超越了我。

大猩猩学长真的是绊倒吗？就在后方的我，看起来像是他踩到某人的鞋带而摔倒。但看起来也像斜后方的某人从背后一把将他推下去。

我无法判断何者为真。正因为无法判断，才觉得很恶质。

在逐渐往前移动的马拉松对列中，我呆呆站在原地。

「……呵呵。」「哎～呀……」「……哈啰……」

从跑过去的同学中，传来轻微的笑声。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只有偶尔传来假惺惺的轻咳声而已。

没有人──包括理应是伙伴的棒球社族，甚至连公平营运的马拉松大赛委员──都佯装不知走了过去。

清楚可见集团的透明恶意。

「…………」

我用力拽了拽浏海。

不久，我的脚步很自然朝土堤的方向走去。虽然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是否出自于意志。

反正只顾著往前看的跑者们，怎么可能注意到呢。

我紧闭嘴唇，从野草茂密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在排水不良的土堤底端，流动的溪水就在一旁。

像是被草丛埋住一样，浑身泥巴的大块头学长，驼著背缩成一团。

「──可恶……」

大概是扭到了脚，大猩猩学长抱著膝盖蹲在那里。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死命咬紧牙根。

他的脸上沾满泥巴和草，其实还满搭配的，看起来更像大猩猩学长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

大猩猩学长老是做一些惹人厌的事，还试图以强权控制他人，谁会喜欢他啊。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不受欢迎也是，被人报仇也是活该。

森林王者垮台只是迟早的事，躲也躲不掉吧。这是社会的规则，也是野生丛林的法则。

对于他自己种下的恶因，特地去同情他感觉也怪怪的。

「少在那里一直看啦，你这大混蛋！」

大猩猩学长有如吐口水般咋了一声舌。他根本没在反省……

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个性阴险，任性狂妄，他真的是讨厌鬼，丝毫没有人的魅力可言。

但我依然──

「……──」

默默朝大猩猩学长伸出手来。

帮助人的心情的确存在内心的某处。我无法完全否定这一点。

既非强迫观念，也并非对价行为。

更和什么表面工夫无关。

没有原因，没有打算，没有说明，没有根据，没有意义，没有矜持，没有傲慢，没有悲壮，没有自虐，没有欢喜，没有不安，没有决断，没有犹豫，没有斗志，没有放弃，没有恶意，没有邪念，没有忍耐，没有逃避，没有野心，也没有觉悟。

身为一个人类，无条件帮忙。

就算我缺乏力量，也想要能照耀别人的光芒。

就像我发过誓，绝对不让女孩哭泣一样。

我想帮助有困难的人。

「…………哈哈。」

影子里，另一个我似乎在嘲笑我。

……不对，说是『另一个』似乎也不太对劲。

要是我不存在，这家伙也无法存在。这和猫像的恶作剧或某人的企图都无关，我『们』本来就是两人一体。

黑影浮现在我身旁。

我并未拒绝它，也并未将自己交给它。

我承认它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想成为英雄的我，以及无法成为英雄的我，混在一起都是我。

我和黑影一起伸出手来。

「干、干么……？」

大猩猩学长翻了翻白眼。

我的两只手臂硬是拉著他的手腕。

就这样，我和『我』混在一起，交融在一起，成功融合。

伴随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出现记忆的奔流。之前断线时经过的时间，化为明白的经历逐渐输入我的身体内。

喂喂，难道我真的和粉丝女孩们进展到这种阶段了喔。手脚迅疾如风，推倒女孩徐如林，热情燃烧如火，剩下的问题堆积如山。

具体而言究竟做了什么？由于包括无法在商业书籍上出现的内容，详细情形我们就到变猫地下网站去讨论吧。

拉著大猩猩学长爬上陡峭的斜坡，真的困难重重。

「……谁叫你帮助我了啊，大混蛋。竟然还耍帅！烦死了你这混蛋加三级！去死啦！」

一直乱骂，一直挣扎，救人最讨厌这种对象。

但我感觉到他依然牢牢抓著我的手腕，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为了接受报酬，或是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救人的。光是知道这一点，就真的很高兴。

「来，搭著我吧。」

我将肩膀借给不断挣扎抵抗的大猩猩学长，几乎以背著他的方式前往救护站。

马拉松大赛委员假惺惺地说刚才没注意到他，以及感谢的声音我都都当作耳边风，顺利将人塞给他们。

大猩猩学长步履蹒跚地坐在垫子上，以可怕的眼神瞪著我。

「我才不承认这样，我绝对不承认！那个约定不算数！」

「嗯，我知道。以后再找其他方式，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可恶──可恶……」

他忽然低下头来。粗暴地用手擦了擦脏污的脸，尤其用力揉了揉眼睛的部分。

「谢……」

就这样，低声呻吟著什么。

大概不是对我说的吧。这句话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人听见。

我微微笑了笑。

等我认真开始跑步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仅追不上男生，连隔一段时间才起跑的女生也追不上。

被女生们包围，品尝被她们嘲讽『慢吞吞～』『好慢喔～』的屈辱滋味，同时看著穿体操服的背部与臀部跑步……哎呀？这样似乎还不坏呢。真的还不坏耶。从下次开始，我就在马拉松大赛上保持最后一名吧！

绕过女生专用折返地点的女生们，接二连三与我擦身而过。

我当然也看见了马尾发束的女孩，但她显然刻意别过脸去。

难道我一直盯著女生的背部穿帮了吗！伤脑筋呢！这下子伤脑筋伤脑筋啰。伤脑筋呀……伤脑筋。

开玩笑的。

其实我没有伤脑筋的道理与权利。

──学长果然是「这样」呢。

极力排除感情的低喃，逐渐被风抹去。

「…………」

我们没有四目相接，错身而过。

结果等我跑回终点，排名简直惨不忍睹。

顺位这么后面的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跑。所以不会一抵达终点就栽倒在地，或是上气不接下气。大家一同跑完规定距离，结束今天的功课，回去之前顺便打个电动吧。大概就像这样。

这种青春说不定比较开心呢。可能比较轻松。但每个人青春的颜色都不一样。自从修学旅行后，我就已经不再羡慕他人了。

结束简短的前几名颁奖典礼后，迅速原地解散。

我背对著没能拿到的奖状，在河边的角落一个人做起伸展操。

过没多久，传来跑向我的哒哒脚步声。

是一手拿毛巾，另一手拿著宝特瓶的小豆梓。

「辛苦了！了不起！好伟大喔！」

「……了不起，是吗？」

「能帮助别人就很了不起呀！就像保护小宝宝的黄金猎犬一样呢！就算没拿到大赛第一名，我也认为你第一名呢！」

露出开朗表情的她，忽然浮现阴影。

像是窥伺著我一样，抬头看著我。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感觉好像改变了呢──我想想。」

「……像美术馆那时候一样？」

含糊其辞的小豆梓，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究竟哪里改变了什么呢，影子缩回脚边的我已经无从得知。

「提到美术馆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没提过自己喜欢的西洋画家呢。」

取而代之，我可以任意回答我原本具备却失去的知识。以及从古老记忆中，被唤醒的那些知识。

「印象派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皮耶･奥古斯特･雷诺瓦。国立西洋美术馆应该也有他的画作，还记得吗？」

「……这个……」

小豆梓不安地眨眨眼。似乎感觉我要开始长篇大论，视线仰上看著我。

我以自己的意识缓缓打开自己的拳头，然后深呼吸。

想和这女孩认真说话的欲望，不论如何混合都不会变质。稳稳地栖息在我内心的根基中。

──别担心，我能确实说出来。

「说到原因呢，因为他画了很多裸体妇人啊，连小孩子也经常画喔。尤其看得出来，他对娇小而活蹦乱跳的幼女注入了多少爱情呢，呵呵呵！」

「什么吗？是平常的横寺呢，太好了。」

「……哎呀？我刚才是想听你吐槽才说的耶！」

还是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总是在语尾加上呵呵笑呢？拜托喔。

小豆梓脸上笑咪咪地。

「嗯，你是故意说的吧。我的意思是，这才是平常的横寺。」

「什么……」

「而且其实这样也无妨，每个人的兴趣都不一样呀。就算横寺变成只喜欢小公鸡的男生，我也完全没关系的！」

「……这样好吗？」

「因为小公鸡和小母鸡的辨别方法，可能会让对话离题嘛。夏日祭典时，可能也会跑去卖小鸡的大叔摊贩约会也说不定呀？」

「这样真的好吗！？」

我提高了音量，但小豆梓依然保持笑容，我也跟著笑了笑。

她从根本上愿意对我的一切撒娇。

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并且认同。与强制别人或试图矫正别人的作法完全相反。

这种无条件完全肯定的做法究竟是好是坏，其实我也不清楚。

两人之间有这种关系，也可能不是这种关系。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与黑影的一连串战斗到此告一段落，只有问题堆积如山。

我想在这里聊聊之后的事情。

马拉松大赛当周的周末，就是国立大学的前期测验日。

朝著在地车站平常走的出口相反方向离开车站。来到大学前通这条直接将大学当成路名的大马路上，笔直往北走就会碰见甲州街道。

我们镇上的大学就在交叉口，钢铁小姐要报考这间学校。

「还很冷呢……」

冷得刺骨的冬天早晨，我站在大学的正门前。

虽然我实在帮不上么忙，但听补教界的人说，即便只是在校门前与认识的人说句话，都有稳定心情的作用。冬天是可以和女孩考生们尽量握手的加分关卡耶！

寒冷？那种小问题，将充电式合法暖炉抱在怀里不就得了吗？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留意。

「……你爸爸还在工作吗？」

听到我这么说，怀里的暖炉──不对，是整个人躲在我大衣里的爱美点了点头。来的时候她非常安静，该不会在睡觉吧。静静不动的幼女好温暖，真希望能一直抱著她。

问题在于爱美爸爸。我担心他再度搞怪，因此以爱美为藉口试图一起将他叫出来。但到现在还没看见他的人影，看来是扑了个空。

另外还有该怎么面对他的问题。要是下次见到他，一定要主动好好骂骂他才行。具体而言大概是下周、下个月或下一集吧。其实也像是下克上，或是攻受逆转之类的感觉。

不久，斑马线的红绿灯转绿后，大群考生像一个师团般，蜂拥挤进大学的校门。

在赶赴战场的战士们当中，凛然有神，腰杆挺拔走著的钢铁小姐，果然如鹤立鸡群般美丽。

「哦，竟然特地来送我吗？不胜感激啊。」

在校门口发现我们，她大方地挥了挥一只手。看来她完全放松了呢。

另一方面，横寺同学突然感到紧张。

如果问题堆积如山，就应该从第一个碰到的问题开始著手。

考虑到黑影──不，我第一个造成困扰的人是钢铁小姐，因此我至少得负起责任才行。或许这是最后一天使用横寺这个姓氏了呢。

总觉得好像已经体验过这种觉悟。就像将户籍誊本塞给钢铁小姐那时候一样呢。

「社长……考试结束之后，能不能让我说几句重要的话。」

「唔？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请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考试上吧。」

「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在意呢……我还以为你又要提结婚的事情。」

「不是啦……」

「要在哪里举办仪式，要订哪个黄道吉日，要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呢。」

「没有啦……」

「啊～红毯之路真让人期待啊。」

钢铁小姐仰望天空，彷佛梦想著未来的结婚礼服。眼前的天空连一朵云彩也没有。

我感觉到她无论如何都想结婚的强烈意志……算了，和横寺旧姓氏道别，迎接筒隐新姓氏吧。已婚王子与不笑的妹妹，要开始啰！

「……这些玩笑话姑且不论。」

钢铁小姐忽然转回视线。

「刚才那些是玩笑话吗！？」

「难道你是认真的吗？」

「啊，没有，呃，这个──」

「──呵呵。」

天蓝色的瞳眸静静笑了笑。

「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不追究。毕竟你为了鼓励我而努力，而且毕竟，这也是『横寺弟弟』的所作所为呢。」

「咦？」

「我会等待，直到『哥哥』承认弟弟的所作所为为止。不论是以前，或是今后。」

我在脑海里想著，话说回来。

没有人知道，钢铁小姐究竟是怎么区分横寺兄弟的。

但如果判断基准是黑箱作业的话，代表其中有可能是恣意决定。

「……社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已经退休了，所以不再是社长了。你可以叫我姊姊。」

「咦？」

「叫我姊姊，横寺学弟。」

筒隐筑紫态度坚定地伸出食指。挺直腰杆的她，缓缓在我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呃……」

「……开玩笑的。」

我不由得面露胆怯，钢铁小姐随即打趣地眯起眼睛。

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彷佛拨开线头一般在我眼前晃了晃指头。

「呃、呃……」

慢了半拍才察觉自己被她戏弄。

我，竟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被她玩弄！年幼男生的心被年纪比我大的女生玩弄于股掌！

……比我大。

没错，钢铁小姐比我大。

只要地球持续正确旋转，她就会比我早一步成为大人。年龄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

或许，称呼她姊姊的确比较合适也说不定。

像是值得高兴的寂寞感，或是让胸口疼痛的体贴。

我彷佛见到已经前往伸手不可及的他界，某人遥远面容的幻觉。

「话说回来。」

钢铁姊姊一脸讶异往下看。

同时望了望我和包在我外套里的爱美。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没有啦，一见到她的瞬间她就钻了进来。这大概是父爱的觉醒吧。」

「哦……」

她看我的眼神彷佛在看已经在遥远彼世的某人。

哎呀？难道逐渐远离的人是我吗？

「说真的，到底怎么了呢？」

今天的爱美也未免太安静了。

我从上方仔细瞧，只见她将头藏在我的大衣里，身体不断发抖。

宛如躲在笼子里畏缩的兔子一样。

「……刚才，我看见了穿连衣帽的人。」

「穿连衣帽的人？」

「前几天，入学中心大考日，在筒妹家门前遇见的人。他戴著连衣帽，眼神很奇怪……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

「不知道耶，是什么呢。」

「『再这样下去，你会失败，而且是致命的失败。近期之内必定会──』」

爱美流利地背了出来，记忆力真好。

爱玛努艾勒小妹妹不愧是我心中称赞身体年龄最年轻，但精神年龄最大呢！俗话说小五罗莉得一『悟』（注34：『悟 り』 的汉字拆开来很像『小五口』，将口当成片假名的『 ロ』， 加上后面的『 り』 就变成小五罗莉。），现在就证明了耶。还有爱美其实已经不止五年级了，所以她超越了悟道，已经算是菩萨啰。

「那种来路不明的人，谁有闲工夫一个一个去管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来路。」

「咦？」

「你还没发现吗？葛格。那个人，不论怎么看都是──」

爱美抬头盯著我的脸，彷佛在问我答案一样。

我听到从某处传来齿轮喀嚓一声旋转的声音。齿轮的幻想紧紧跟著我，不论我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嗯，嗯呣……嗯嗯？」

钢铁小姐没理会沉默不语的我们，掩著嘴角频频歪著头。

「是考试太累了吗……」

──咳咳，咳咳，嗯。

然后，她可爱地咳了几声。

纠缠在喉咙深处，有如拖著黏液质般，怪异地持续的咳嗽。

非常，非常──不妙的咳嗽声。

（完）

第八卷 后记

来聊聊和印尼毫无关联的新加坡话题吧。

大约一年半前，由于变猫动画版上映的关系，我出席了新加坡的活动。

当时忘记带相机，向责编借了一台。不过深夜回到旅馆大厅，我操作那台数位相机时，却发现照片档案夹里储存的第一张是女性的照片。

下一瞬间，一旁的原有主人慌忙将相机抢了回去。

编「刚才的看到了？」

相「没有没看到。」

编「但是你看到了吧？」

相「真的没看到。」

编「别管那些了，你看到了吧？」

相「真的保证没看到啦。」

这样的问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甚至两个小时吧。

由于相机迅速被抢走，实际上我只知道那位女性是人的外型。理所当然，除了归纳出以下推论之外不做他想。

──既然他会这么紧张，代表那张照片对他有特别的意义。而且对象还是我认识的人。

这么一来就好猜了。我们两人同时认识的女性少到数得出来。

相「没有啦，我真的没看见。话说なしゃこ编辑过的还好吗？」

编「啊？很好啊，还有不要岔开话题。你看到了吧。」

相「（噢，原来不是なしゃこ编辑喔……）」

晚餐时灌了不少酒的责编没反应过来，被我一套话就坦率地回答。不久，

相「我是没看见啦，不过稍微聊聊△△的○○小姐吧。」

编「！？你果然看到了喔！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老实说啊～真是的～！」

相「……不好意思。（真好骗）」

这是在新加坡的美好回忆。

而且呢，这一次责编要结婚了喔。对象就是数位相机里拍的那位小姐。真是纯爱呀，由于很感动，所以我将这段插曲记在这里。要是被骂的话怎么办呢。虽然真的被骂也没有办法啦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这一集是横寺的故事。虽然横寺还有不少问题，但故事似乎得到了方向性呢。此外『爽朗王子与不笑猫』是温暖人心的愉快喜剧，请各位期待欢乐的第九集吧！

还有，这一集预定和カントク的变猫画册同时发售。各位读者敬请尽情观赏许多珍贵可爱的插图吧。我也已经向书店预定啰，还一次买三本耶！

此外カントク大人住院辛苦了……请千万要保重身体啊。虽然去探视的时候没办法说出口，但月子布莱安我很喜欢喔！

踏上前往新天地旅程的前任责编岩浅大人，非常感谢您迄今的帮忙。个人生活也要幸福喔！新任责编大类大人，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平常使用的数位相机档案夹暂时先别整理，请直接借给我吧。

漫画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每次都非感谢两位，真想和两位吃饭呢！

作家村崎幸也老师，感谢您将工作场所借给我使用。

各位读者，能看到后记这一段真的太高兴了。希望下一集能继续和各位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0幸福王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事物起始前的遥远往昔。

不知何处的某人，曾以柔和的声音念过一段故事。

拯救所有人的正义英雄。

就是『幸福王子』的故事。

──在小小城镇的正中央，竖立著一座王子的铜像。

铜像以闪闪发光的宝石装饰，深受大家的喜爱。可是王子无法对不知何处的他人置之不理。

无法忽视心中苦恼的人。

无法忽视孤单寂寞的人。

无法忽视失去笑容的人。

王子透过小燕子的力量，开始将自己的宝石分给别人。

王子赠送给许多人，但依然杯水车薪，因此一而再再而三持续赠送──结果王子赠送太多宝石给别人。

等到城镇居民发现时，原本美丽的铜像已经变得既丑陋又寒酸。

不能将寒酸的破烂放在城镇的正中央。

结果王子与力竭而亡的小燕子，一同被居民丢进了火堆焚烧──

我非常喜欢奥斯卡·王尔德撰写的这篇故事。

这篇故事我反覆看了好几次。

别人都自以为了解内容，说这是郁闷的悲剧或无聊的自我牺牲，看了感动落泪。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快乐结局呢。

某个不幸的人，因为自己的帮助而得救。

由我帮助某个不幸的人。

为了这个目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连在灼热的业火内，逐渐消失于虚无之中也不怕。

直到意识断绝的那一瞬间，王子肯定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幸福。

第九卷 ＃1横寺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著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著。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纵使我像思索哲学的狮子般眺望天空。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不论再怎么许愿轮回转世，也不可能投胎成善于自拍自炊的绝世美少女；再怎么向时空旅行许愿，也不可能发生跳跃到入浴中的筒隐浴池这种杀必死事件画面。唉，真希望能在偶尔会有裸体女孩从天而降的世界中，展开一场大冒险呢！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彷佛摩擦著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著我。

在乌云密布的阴沉冬季天空下，地中海色泽的耀眼发色显得更加鲜艳。圆滚滚的大眼睛，圆嘟嘟的脸颊，伴随著这个年纪特有、一瞬间的缥缈。比成人更加暖和的体温，充分扮演著钻法律漏洞的暖暖包。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著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算危险罗莉塔受到法律的重重规范，但只要微妙改变成分，爱美暖暖包就能永久不灭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

「不是笑咪咪，是爱美美。」

「好恶心！」

当我抱持亲爱之意想抱起她时，爱美却手舞足蹈地挣扎。

「是你说要寻找那家伙，我才会陪你来的好不好！」

「那家伙？」

「其实连我也不太清楚。」

「嗯。」

「从你体内产生的黑影，那家伙是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身体好像差一点被他占据。结果却在马拉松大赛融合，可是连衣帽男却不时现身。其实我根本完全不怕他，但还是钻进你的怀里。为了不让他对正在接受考试的筒筒姊姊捣蛋，才会在四周巡逻的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爱美说的没错。我们为了寻找神秘的连衣帽男子，正在大学的周围游荡。

他偶尔会冒出来，说些语带玄机的话，而且眼神昏暗。不知道大家想起他了没。

「谢谢你极为自然的前情提要喔！」

「不要磨蹭人家的脸颊！」

即使面对好久没有与我的世界相互接触的高次元存在，也不能有失周到。这女孩真是天使呢，天使爱美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对了，话说回来。」

「嗯。」

我们以不健全的击掌当街打闹。在尚未受到善良的街上行人善意报警前，我们两人都回过神来。

「没发现连衣帽男呢。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大概是……」

爱美紧紧抓著衬衫的衣襬。

「爱美？」

「……没什么。」

就这样，她再度钻进我的大衣内侧。遮住所有视野，隐藏自己的存在，宛如害怕魔女的中世纪村民一般。

不知道什么原因，爱美极端厌恶连衣帽男。

要说是原始的恐怖也可以。或许爱美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说不定。

但是需要提高警戒的对象，还有一人。

就是爱美的爸爸。

据说他是研究猫神现象的大学教授，但是行动与说话方式都十分可疑。根本搞不懂他脑袋在想些什么。

前几天，我在他的唆使之下，让黑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由于这些缘故，我也得提高警觉他接近。当然这件事情我无法和他女儿说。

「唔～两个人的话人手不够呢……」

爱美不安地环顾四周。兵分二路寻找或许更有效率，但我们已经合而为一，再也无法分离啰。一步一脚印，如胶似漆的双簧亲密地前进。一二三，走路好棒棒喔！

眼看我们的气息愈来愈契合，只剩下永久不灭罗莉控分数不断膨胀累积。

要是这时候被善于累积点数的暗黑魔王妹妹发现的话……我会有什么凄惨下场呢？由于我自己不太清楚，哪个人能不能帮帮忙，朝我身上的阿里山神木一脚踩下去呢？

「……总觉得你似乎在想著很下流的事情……」

「误会啦。我只是在思考反应世界经济GDP的正确资产报表，究竟是什么模样而已。」

「哦～说到感觉，筒筒不会来吗？」

「不只完全无视世界经济，为什么提到感觉会扯到月子妹妹啊。不过我没说过吗？为了能立刻迎接精疲力竭的钢铁小姐回来，她好像已经在家里准备下厨了喔。」

「……唔～？」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即使没有姊姊的考试激励，平常她也绝对绝对会这么做吧。」

爱美的口气十分刻意。或许抱著带有几分确信的怀疑吧。

不过准备下厨这一点倒是真的。至少我是原封不动转述筒隐告诉我的话。我没有说谎。

只不过这并非一切的事实而已。

『──学长果然是「这样」呢。』

筒隐的低喃言犹在耳。

之前在马拉松大赛上，错身而过之际留下的一句话。

我发烧卧病在床的时候，筒隐前来照顾我。但我却不顾她的反对，硬是主动上前助人。

之后，我和她之间便弥漫著尴尬的气氛。

那是一道不足以争执的小小沟渠，也是一道无法形成争执的巨大隔阂。

筒隐因为以前不会生气的事情而生气，我们因为以前不会争执的事情上演决定性的争执。

「真是的……」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万物都会持续变化。

这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不变的关系。

即使双方累积了长年的信赖，即使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对方，即使像我和筒隐这样的关系也一样。

只要还存在无法退让的事物，我们的关系就会改变。

「阳人葛格，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吗？和筒筒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配备敏感感应器的爱美，抬头凝视著我。

「如果为了奇怪的事情吵架的话，可以找爱美商量──」

「咯嘻嘻嘻～」

「……欸？咯嘻？」

「要说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碰触到爱美妹妹的这里吧！」

「哇呀啊啊啊啊啊！？」

敏感的爱美妹妹，身体也十分敏感。

我摩擦写成文字会惹上东京都条例麻烦的部位，随即从头顶传来她的尖叫声。真是可爱。

「难道有点变大了吗？」

「哪里变大！？你在鬼扯什么地方！？」

世上万物都会持续变化，难道连这么可爱的爱玛努艾勒妹妹也开始产生变化了吗？

这什么荒谬的现象，我绝对不允许发生！身为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的一员，这女孩我非保护不可！

所谓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光听名称会不会以为是保存罗莉控的协会？我们这个暗地组织从早到晚，都与这种来自内外的疑问奋战。会员规则第一条，就是必须爱护敬爱慈爱罗莉塔女孩。正在积极徵募会员喔！请向全国各地的警察局询问！

「放开我去死啦 Pervertito（变态）南瓜！」

「啊哈哈，啊哈哈哈，好痛好痛耶……痛死啦，鼻子好痛！」

「看我揍扁捏碎你这个傻呼噜大笨蛋大南瓜！」

「爱美妹妹，这里真的不行啦！这样感觉真的不行啦！」

「人家好不容易关心你耶──讨厌！讨厌鬼！人家不管你了啦！」

爱美嘟起圆滚滚的脸颊，有如压扁我的鼻子般用力挤压。她的力道真的很强，完全感受不到谈起连衣帽男的胆怯。

「反正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最后肯定会被筒筒骂。还不赶快道歉！」

「……也对。原来是这种只要我道歉，就能轻易重修旧好的事啊。」

「根本看不出反省！每次看到你，就觉得思考各种烦恼根本就是一件蠢事！」

「我看到爱美，也觉得凡事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呢。要不要试试看，我们也努力 Happy 一下吧？」

「Happy 什么啊！？难道鼻子还被我压得不够扁吗！」

我几乎没什么抵抗。没什么比压扁鼻子更好了，就像小木偶一样，就算说谎也不怕啦。

「呢嘻嘻，好奇怪的表情！真是没用的南瓜灯笼！」

冬季向阳的和煦，温柔笼罩在天真烂漫欢笑的爱美身上。

所谓的幸福，就潜藏在不经意的地方，不经意的气氛之中。

我笑了笑，爱美也跟著笑。女孩子会对我感到开心而笑，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

不论何时，我都期望能维持幸福。而且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祈求。

甚至不惜将装饰在自己身上的宝石，分送给有需要的人。

小豆梓直到中午时分才出现。

自从接受钢铁小姐的邀约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抱歉，我迟到了！」

在正门前的斑马线发现我们后，随即小跑步跑了过来，模样实在像极了小狗狗。其实我经常心想，最适合小豆梓的饰品，第一是犬耳，第二是项圈，没有三与四，第五是锁链。『最想牵出去散步的女孩』排行榜正在榜首位置暴冲中。

「唔……」

正当我笑咪咪眺望著小豆梓时，身旁的爱美浑身发抖。

想不到这场会面，会让关系如钢铁般稳固的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会员一号，与被保存者一号的双簧之间产生深深的龟裂。但这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一号会员悠哉地迎接小豆梓的到来。

「很快就要午休了，我觉得时机正好喔……话说回来，你背上背的是什么东西啊？」

「嗯哼！夸奖我，夸奖我吧！」

我一开口问，她随即散发小狗狗般渴求夸奖的气氛。应该说她的确要我夸奖她，连尾巴也摇个不停。

「自信作喔！就像啄木鸟的一夜城一样，熬夜赶工做出来的呢！」

小豆梓得意地挺起胸膛。至于胸膛是否有隆起，就有待今后的调查了。

她的背上扛著像是大渔旗般的大型布状物体。布的另一端长到似乎在地面拖行，足以盖住半个斑马线的巨大面积上沾满了尘土。

仔细一看，上面以毛笔写著一些字。

「当当──！」

「我看看……『筒隐筑紫必胜祈愿』、『绝对合格』、『有志者事竟成』、『绝对会成功』、『加油加油』、『拚死命加油』、『加油直到最后一口气』……」

「这是加油打气的横布条喔！是小公主卡美拉也会开心的双面布条呢！」

「虽然很感谢，但感觉好沉重……！」

通往地狱的道路以善意铺设。她是能以语言压力很自然将人逼上绝境的类型吧，好可怕。

「来，将布条挂在考试会场的教室看得见的地方吧！」

小豆梓拿著横布条的一端，将另一端递了过来。而且递给的不是我的手。

「哎呀？怎么有四只手……」

眨了眨眼后，小豆梓才发现躲在我大衣内侧的罗莉塔天使。

只见小豆梓的视线缓缓往下降，

「…………」

「…………」

两人的视线交会。

「──我闪！」

剎那间，女忍者爱美连忙跑开。这叫忍术先逃先赢。

「咦、咦、咦？」

爱美丢下惊慌失措的小豆梓，转眼间拉开距离。可惜，两人双簧就此烟消云散，失去才知道人的体温有多温暖。

「为、为什么要躲著我！？」

如果要列举天不怕地不怕的爱玛努艾勒妹妹不擅长的事物，那肯定是造成她对猫神有心理阴影的小豆梓吧。

义大利事件那一次，在时钟塔屋顶上遭遇比死亡还可怕的经历后，爱美就放弃了与小豆梓的一切交流。

不论在修学旅行的目的地遇见，或是在筒隐家的生日宴会上，两人完全没有任何互动。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豆梓拚命追赶。对于喜欢可爱事物的她而言，似乎无法忍受爱美躲著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一直爱美手上的东西才是问题。

爱美不断拖著小豆梓熬夜赶制的横布条，试图逃之夭夭。

「等、等一下啦……！」

连同自己全力杰作一起追逐的小豆梓，

「听到警察伯伯喊才会停下来吧！」

爱美逃跑的速度愈来愈快。虽然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表现出强烈拒绝反应。她没注意自己正紧紧抓著横布条的一端。由于小豆梓露出拚命的表情，爱美的模样也更加拚命，真是可悲的永动机啊。

「为什么，为什么嘛……」

「别过来，叫你别过来听不懂吗！」

「等一下，呜呜，有话，有话好好说嘛……」

一人表情认真猛烈冲刺，一人哭丧著脸全力奔跑。无处可逃的狂乱赛跑，就这样冲进了大学校园。

我原以为女孩子们的追逐应该都充满了微笑，但眼前的光景丝毫没有微笑呢。既然机会难得，让我也加入吧！

「等一下，等等我，等等嘛！」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快跑喔，快跑喔，快跑喔！」

最后的声音是我喊的。跑步超快乐的耶，大家赶快加入田径社吧！

大学校内铃声已经响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开始了午休时间。进入正门后，校内到处可以见到转换心情的考生们探出头来。看到男生追著美少女，美少女追著手抓横布条的幼女，考生们像是偶遇世界末日般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有个自古以来使用的理论，叫做莫非定律。

意思就是，任何坏事都会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现。

昨晚的小雪让地面有些泥泞，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豆梓哭丧著脸只看著前方，忽略了脚边。更何况她对运动本来就不在行。

若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答案只有一个。

「──啊！」

小豆梓绊了一跤，前方是呈现层叠状的喷水池前方草皮。

乒乒乓乓。

伴随著以前的作品会出现的拟声语，小豆梓摔了个四脚朝天。

如果是幻想世界的话，就会受到懂人话的地底生物响应，以一个大衣箱之类拎回去后展开各种冒险，最后迎向坏人全部死光光的好结局。很可惜，现实没有那么美好。

「你、你没事吧！？」

「啊呜……」

我连忙跑上前，只见小狗狗女孩一头栽进树丛，眼冒金星。衣服四处被勾住，呈现撩人的姿势。隐约可见的肚脐就像欢喜碰碰狸一样，在大学校园里坦诚相见。哪个人快拿我的油性奇异笔来！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浑身肌肉的警卫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在考场捣乱的异类分子，当然会受到警卫的驱逐。

「这、这个……」

在我帮助下起身的小豆梓，突然看了看周围，脸色发青。

因为眺望我们的人群脸色更难看。他们都正在考试，有些人手上还拿著参考书。

大考当前明明想集中，眼前却发生骚动，更惨的是居然还滑跤（注1：日文音同落榜。）。这已经不是什么触霉头，而是存心害人考不上了。

「这个……刚才太专注了，对不起……」

鼻头还沾著草，眼看小豆梓快要哭出来。

这下糟糕了。如果这是薄本子剧情，搞不好剧情会发展成以这起事件当成把柄，威胁小豆梓脱衣服的剧情呢。

各位都知道，她的心灵十分脆弱。不可以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歉疚。女孩子的悲伤就是我个人的悲伤，我得帮她分担重担才行。

我张开双臂冲上前去。

「等一下！让我代替她脱吧！大家看著我……哎呀？」

就在我的双手即将放在腰带上的瞬间，突然被人紧紧扣住。

扣住我的人是警卫。对方一脸职业性的面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难道哪里不对吗？就只准抓住女孩子脱光衣服，不允许男生主动脱衣？在两性平权的现代社会中，怎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在警卫室被粗鲁的壮汉包围，逼问我就读学校、动机与前科。我向他们滔滔不绝解释，利用冰桶裸奔的挑战启蒙世界和平运动的长篇大论。结果他们也无计可施，强迫我在警告书或发誓禁止进入等几份文件上签名后，将我踢出了大学校园。

之后，我光是在正门附近晃来晃去，警卫大叔就会蜂拥合体。感觉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索取签名的超级明星，还不坏嘛。不知道哪里掉落著能将大叔变成美少女的方便魔法道具呢？

虽然寻找连衣帽男的行动根本还没结束，但今天决定到此为止，于是踏上了归途。

「……横寺，对不起。」

「什么事？」

「明明是要阻止我进入校园内，结果只有横寺被骂。」

将我的行动解释成好意，已经有口皆碑的小豆梓，沮丧地低著头。

「原本想帮忙加油的，但似乎只造成骚动而已……」

无可奈何之下，我也不知从何安慰起。但超越可能，硬拗到底才是男人的志气啊（注2：原为『超越可能，突破世间常理』，天元突破的热血名言。）。

「可是啊，这种情况下心情很那样啊。不论骚动也好，那样也好，只要将这些活用在今后的人生上，这一次失败也会变成那样啦。」

我掰出一堆与垃圾无异的道德书籍上可能会出现的文句，并且摸摸她的头。

「是、是吗……」

小豆梓低头的角度稍微小了些。坦率的女孩真是可爱呢。

「……我觉得大葛格只是想脱而已。」

爱美搂著我另一侧的手腕，嘴唇咧成一字形。

她还是一样对小豆梓充满警戒心，好像争夺地盘的兔子一样。

但她没有逃跑已经很好了，如果能前进一步就更好了。

人类愈是袒胸露体，就愈能坦诚相见。

我希望这项真理能推广至全世界，让我们裸露吧（Let’s nudist world.）。

与爱美分别后，我们来到筒隐家，准备献上小豆梓谨制的横布条。

一按下大门电铃，

「哦，早上感谢你目送我进考场啊。」

钢铁小姐随即迎门，让人有些吃惊。

考试结束的时间，我们应该老早被大学赶了出来。而且我们没有抄近路，是搭公车来的，理论上应该比钢铁小姐更快抵达才对。

「可能在哪里超越了吧。更重要的是，可以来吃晚餐啊。是月子亲手做的料理喔！」

未经调理人许可就邀别人共餐，真是宽宏大量呢。若是钢铁小姐，可能会因为想吃妹妹大餐才早点跑回来吧。

小豆梓捧著横布条献上，钢铁小姐随即开心地缩起脖子。

「为了我而制作的吗？感谢你的好意。这样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加油呢。」

接过横布条之后，钢铁小姐歪著头，

「……可是为什么，上面沾染了尘土呢？」

在夕阳染红的筒隐家缘廊，我们亲密地并坐成一排，等待晚餐。

向钢铁小姐说明事情的始末后，只见她呵呵大笑。

「啊哈哈哈！」

看她有些豪迈地开怀大笑，连我也忍不住想笑。

凛然的容貌与刚直的性格，这样的动作很适合她。这时候，钢铁小姐大笑的模样终于有姊姊的架式了。

「这个，虽然现在说有点晚。」

在一旁端正跪坐的小豆梓，露出微妙的表情举起手。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筒隐同学的姊姊是考生，我却像不用大脑的食蚁兽一样谈论这些话题，这样好吗……」

「这些话题是指？」

「就是，这个，滑倒或摔跤之类。」

「想不到你会在意这么无聊的小事啊。」

钢铁小姐一笑置之。

「……这些一点也不无聊嘛！」

爱动物爱得无法自拔，也喜欢动物占卜之类超自然系的小豆梓稍微有些恼怒。

「不是有种东西叫言灵吗？要谨慎对待灵魂才对嘛。」

「那种眼睛看不见的灵魂之类，会干涉我造成影响吗？」

「嗯，对……」

「意思是在我体内的灵魂，软弱到会比微不足道的语言之灵还差吗？」

「……这个……」

「怎么样？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嗯？」

「……可能是可能又不是，不是不是鹭鸶三只鹭鸶蹦蹦跳……」

小豆梓整张脸缩进衣领里，躲进动物乐园的无抵抗主义世界逃避现实。大家如果嘴炮输人的话可以模仿看看，气势大概会更输人吧。

「真是遗憾啊。」

不自觉胁迫小豆梓的暴力大姊，转而面向我。

「我不会理会胡乱增强迷信力道的人，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也对。反正你不相信什么猫神呢。」

「区区文字游戏，怎么可能左右命运呢。不管怎么滑倒怎么摔跤，我都会顺利考上大学，等著瞧吧。」

「噢噢……！」

「因为啊，我可是光荣的筒隐一族优等生呢！」

「真不愧是姊姊！」

「哈哈哈！」

「真是能干了不起啊！」

「哈哈哈！」

「因为在学校没有为这种项目评分呢！」

「哈哈哈！」

「姊姊再度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啦！」

「哈哈哈……你在愚弄我吗？」

「小、小的不敢！」

「我知道了，受到如此轻视是女人的耻辱。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吧。」

钢铁小姐愤愤地说。

听她说，国道沿线的大型办公大楼内开设了一间小型溜冰场。原来如此，滑倒摔跤是冬季风情诗呢。

「实际滑个四脚朝天后，如果还能稳稳考上，就代表我比什么言灵更强大，不是吗。」

「是吗？」

「没错！」

「可是社长，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呢。」

「没这回事。没有人会嫌自己不够强。俗话说成王败寇，对考生而言，什么才叫强！」

「考试分数吧。」

「……不要提到这些……」

钢铁小姐默不作声。

这一定只是顺势耍帅，假装生气其实想去玩吧。

「──既然要去溜冰的话。」

可能是听到了谈话内容吧。

筒隐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认为下个星期六比较好。」

「哦，此话怎讲？」

「因为是高中生以下半价优惠的日子。」

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传单看来的，但她没错过各种折扣情报。可能是长年从事主妇业务的关系，这女孩的经济观念相当优秀。

「将来会成为好太太喔！」

「……哼。」

我拍拍手鼓掌，月子妹妹却露骨地别过脸去。

「哎呀？脖子该不会睡觉落枕了吧？」

「…………」

「黑白配！男生女生配！」

「…………」

「月子妹妹看喔～这里的水很好喝喔～」

「…………」

「被彻底无视真是难受呢……」

「……姊姊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最近确实看到姊姊认真努力的模样。」

结束左右甩头的运动后，筒隐露出拒绝进一步沟通的态度，回到了厨房。

她这样并非害羞，我很明白。搔弄尾巴太过火的野猫经常会这样。

意思是『你知道我在生气吗？可以不要随便向我开口吗？喂？』代表消极的威吓。

以上次马拉松大赛为开端，世界第一热烈的冷战依然持续进行。哎呀，真是伤脑筋呢！

「拜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坐在缘廊晃著脚，开始认真思考。

这场战争继续拖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的故事应该与月子妹妹结合，走向快乐结局才对。

差不多该采取行动了。

只要给我一根棍子，我就能靠杠杆原理举起地球，古代数学家阿基米德曾发下此等豪语。虽然从现实角度而言，棍子的长度与重量都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

女孩子的意志比一颗星星更重。

要让心情不悦的月子妹妹恢复率直，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棍子呢？是愈长愈好，还是愈粗愈好，或是愈坚挺愈好呢。如果使出又长又粗又坚挺的棍子，月子妹妹会不会心情好到升天呢？

哎呀，怎么说著说著又想歪了呢。阿基米德发现伟大定理时，是不是也这么兴奋呢。εὕρη κ α（注3：源自希腊文，以英文表示则为eureka，意为『我发现啦』！）！

我注视著与古代伟人见过的相同地平线，驰骋思绪。说到认真思考啊，我敢说无人能出己右呢，虽然很多人在我前面就是。

「──那么就在场的四人一起去吧。」

在我利用无聊的事情逃避现实时，旁边似乎正一步步拟定溜冰的计画。

「星期六下午四点集合可以吧。嗯，嗯嗯，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还可以再约人吗？」

「嗯，人数愈多愈开心……嗯，嗯嗯……咳。」

「爸爸与妈妈……实在不太好吧。戳太好像人还在国外。」

「我呢，嗯嗯，想邀请舞牧一起──……咳咳！」

「……感冒了吗？」

「没什么，妖精在喉咙里欲火焚身──咳咳，咳咳，咳咳咳！」

钢铁小姐夸张地咳了好几声，再怎么说这也咳得太严重了。

「……真是的，只是单纯的玩笑而已。咳咳！」

照理说不相信言灵力量的人，却心不在焉低喃著不须刻意说出口的事情。

田径社。

对于舞牧麻衣这个女孩子而言，田径社的概念比三餐还重要。

前任社长创下许多伟大功绩，例如取得社办、分配到大操场之类。由于有前任社长做为榜样，压力想必不是普通的大。

更何况还是无条件信奉，并且敬爱筒隐筑紫个人的麻衣衣。若说迈向田径社社长的职务是象徵自己的存在价值，一点也不为过。

不论刮风下雨，父母生病，甚至学校休假，都无法让她放下社长职位。没有田径社没有人生，对社员洒播社爱，细心呵护开花结果，让我大田径社举世闻名，就是麻衣衣新社长的至高命题。

可是星期六的社团活动时间，正好碰到钢铁小姐邀自己去溜冰。

麻衣衣会优先选择哪一项呢？

是保护钢铁小姐的遗产，还是选择与现实中的钢铁小姐幽会呢──

答案只有一个。

「全体整队！点名！」

「一！」

「二！」

「很多人！」

「好！各自开始准备！」

十几名田径社社员听从麻衣衣的号令，在溜冰场一旁列队。

与我们筒隐家队伍会合后，社员们各自依序脱下自己的鞋子，换上溜冰专用鞋。

在新社长的裁量下，今天的社团活动似乎要在这座溜冰场进行。

不仅能忠实尽到继承自钢铁小姐的职务，更贪心地不错过与钢铁小姐游玩的机会。一举两得，麻衣衣真是贤明呢！

「……还有这一招？」

我坐在长凳上低声说。

「对锻炼起跑冲刺很有效。溜冰与田径有高度相关性。这在学会是常识。」

麻衣衣在一旁并拢溜冰鞋的脚跟，同时说得斩钉截铁。

即使身穿社团体育服搭配浅色围巾，别出心裁的针织手套依然很时髦。大腿的裤袜似乎让整体曲线更加紧实。隶属运动系社团，却还懂得如此穿搭的女孩子，真的相当贵重呢。

「连学会都搬出来了啊……」

「别误会了变态。就算是学会也和你的学会不同类别。」

「什么叫我的学会？」

「『世界性科学学会』。」

「那是什么类别啊！别乱掰好不好！」

「的确有。」

「咦？」

「的确有这个学会。」

麻衣衣滑了滑手机，将画面递到我的手边。Google大神为我敞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宏伟大门。吓我一跳，真的有世界性科学学会……！

将来我也想成为医生，真诚地向男女老幼推广性健康的美好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麻衣衣会知道有这种学会啊？」

「因为兴趣是搜寻与性相关的单字。喂。变态你让我说了什么啊。」

「刚才这番对话有哪一个字提到我的变态要素了啊？」

「连在溜冰场的话题都脱离不了性。低级。」

「哪有人将自己的特色硬塞给别人的啊！」

「吐槽也永远只有那一句。技巧这么差。反正你就只配一个人自──」

「别再继续说了啦！别人会听见耶！」

「哎，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都会变成这样。你够了喔。」

「这句话不该只对我一个人说而已吧……」

「我们正在进行认真的社团活动。变态滚去对面啦。」

麻衣衣拉了拉田径社运动服向我炫耀，示意与穿便服的我是不同阶级的。

至于对面呢，

「我是第一次溜冰，牵著我的手嘛～」

「原来你也有所谓第一次啊。」

「讨厌，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会成为由衣所有的第一次啊。来，过来吧。」

「讨厌啦～阿树你好色喔～」

认识的社员们笑得花枝招展、花枝乱颤，咏赞著青春。

「……抱歉，什么叫做认真的社团活动。」

我看向麻衣衣，她随即别过脸去。

仔细一看。到处都是手牵著手溜冰的社员。男女的花田谨慎地盛开著，到处都看到小俩口如胶似漆。怎么回事，大家都昏了头吗？

「以前钢铁小姐在的时候，社团活动不是比较正经吗？」

「……我不否定。」

「真是太难看了，新社长究竟有没有见识啊！」

「……您说的是。」

「让田径社变成春色无边的巢穴，你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啊！喂！」

「……抱歉。」

难得见到麻衣衣低下头去。

正当我盛气凌人，口沫横飞责难她的时候，

「王子学长～！」

听到女孩子欢呼的尖叫声。

仔细一看，有几名田径社的女生跑到我们这边来。

「哎呀……」

我感觉到自己逐渐露出苦瓜脸。

「讨厌～王子学长露出奇怪的表情呢～」

「肯定在思考世界和平之类的困难议题吧～」

「哎呀～好帅喔～」

不太记得长相与名字的学妹三人组，身体紧贴挤压著我，就像三层夹心三明治一样。这是极为危险的恐怖行动，这里是公共场合耶，我的馒头快被挤扁啦！

「……拜、拜托放开我！」

「不要～」「对呀～」「讨厌～」「不要～」「对呀～」「讨厌～」「不要～」「对呀～」「讨厌～」……

无限循环的三人组不停对我使出挤馒头攻势。

好不容易挣脱她们三人后，麻衣衣露出极为冰冷的眼神。

「你刚才说春色无边的什么？」

「没有啦……」

我别过脸去。

「如果没有你的话。或许我们还能进行稍微正经的社团活动。」

「我不否定……」

「哪来的神经可以厚颜无耻抱怨啊。」

「您说得是……」

「诱骗我们社团学妹的责任你要怎么负。」

「抱歉……」

只能一个劲瑟缩的我，与板著脸扠著手的麻衣衣形成对比。原本骂人的变成挨骂的对象，这种体验让背脊拚命打冷颤呢。我们是攻受自如的可逆情侣档！

话说回来，关于挤馒头这件事情，我必须说明一下。

目前横寺同学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主动贴过来的女生相当难缠。

就在马拉松大赛开始前，黑影占据我意识的那段时期。亦即扶弱抑强，四处行善的时候。

也因此让横寺同学的评价面临空前泡沫。四处都受到女孩子的欢迎，演变成相当麻烦的局面。当然，再不情愿依然是左拥右抱，横寺同学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过。

凡事都必须依照顺序，这一点实在很麻烦。我希望能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平等而公平拯救一切。我希望不再有女孩子在我的面前哭泣，缔造一个让大家都能欢笑的世界。

反正一言以蔽之──受欢迎的男人真辛苦呢！

「……有件事情想问你。」

忽然，麻衣衣直直望著我。

「什么事？」

「虽然你最近到处大显身手。难道你没有重要的事物吗？」

然后说出这番让人费解的话。

虽然我是变态，但我依然是个人。别以为我只重视宝物而已！

「当然有很多啊。」

「比方说。」

「要我打比方吗……什么都可以算啊。」

「──没错。结果你还是这样回答。『什么都可以』。」

麻衣衣哼了一声。

「就算不是田径也好。只要自己能活跃就好。是谁都好。」

她的嘴角埋藏在裹了好几层的围巾内。我无从得知她的嘴唇究竟呈现什么弧形，或是究竟以什么模样紧紧闭著。

「这个……」

当初和棒球社的大猩猩学长发生争执时，黑影很乾脆地选择退出田径社。由于他在本质上和我是相同的，因此我不否认那是我做的事情。

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那是必然的选项。

但是对麻衣衣而言却不是。

对于一直期待我回到社团内的她而言，这个决定形同相当严重的背叛。

「…………」

她的视线扎在我沉默不语的侧颜上。

当我的脸转过来的时候，麻衣衣的脸早已转向前方。

「田径社的事情。轮不到现在的你来啰嗦。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她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穿著的田径社运动服，缓缓压著胸口的部分，像是要拍落什么一般。

「变态再见──」

然后她静静站起身，迈开脚步离去。

穿著溜冰鞋的细长冰刀让她的身子不断摇晃。但她依然坚决不回头。

朝向田径社队员聚集，闪闪发光的青春舞台离去。

「真是耀眼呢……」

我以一只手挡在眼前，遮住灯光的反射，同时仰头一看。

溜冰场的天花板很高。

从人为打造的溜冰场内，飘起人工的模拟寒气，在透天的二楼部分窗户结成厚实的寒霜。宛如紧紧依附在体内的某种感情。

但那终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只要按下一个开关就会迅速消失。溜冰场的存在目的是让大家感到开心，当然多少得费一些打扫的功夫。

所以探索那些寒霜的象徵其实没意义。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毫无价值。

「变态再见，是吗……」

取而代之，我感触良多低声说。先声明，我当然不是对变态这两个字感触良多。不过事到如今，特地重复一遍的我其实就像脱裤子放屁。

她再也不喊我的绰号了。

我茫然思索著，我们再也不是互称麻衣衣与阳阳的关系了。

「──再会啦，舞牧。」

我在长凳上重新坐好，吐露一句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话。

我又再度孤独一人了。

当然，爽朗王子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裹足不前。

我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沉浸在无聊的感伤中。

「在那里做什么，不来玩吗？」

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回头一看，见到的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豆梓……」

「横寺真是的，表情怎么像是被李察吉尔丢在美国东海岸车站前的HACHI（忠犬小八）呢？」

「为什么刻意用海外版电影比喻啊？」

「坐著的狗与端详的狗，既然都是狗，要玩就像热狗一样热烈喔！」

「与其说是外国谚语，不如说只是文字游戏吧！」

「怎样都好，一起来溜吧！」

真不愧是大正义小豆梓。端详我的表情后，做出像是扮鬼脸的表情，轻轻拉著我的手。

不论我做什么事，这女孩肯定都不会生气。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离开我，她是肯定我一切的疗愈女神。

在她纤细的手拉著之下，我从冰冷的长凳站起身来。

冰刀一落在溜冰场上，脚底随即传来咬住柔软冰层的感觉。

感觉的确与走在地上不一样。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让成熟的大姊姊在床上轻轻咬一口，以及让小女生害羞地偷咬一口的质感。能了解两者有什么不同的人才叫出师，各位明白吗？我是不明白啦。

「横寺告诉你喔。下次呀，妈妈想安排一项婚纱的特辑企划呢。」

「哦？」

「似乎需要大量的抓拍照片，不过妈妈说扮演新郎与新娘的人手不足……所以，这个呢。」

「嗯？」

小豆梓的妈妈是杂志编辑。以前似乎曾经找过上镜的模特儿之类。希望她能找到新郎与新娘呢！别管那么多了，赶快溜冰吧！

「方、方便的话，这个，可以和我──呀！」

刚一脚踏上溜冰场，小豆梓随即发出尖叫。

我绝对不是有意贬低，但她的运动神经并不好。若以极端保守的方式形容，大概比我迟钝三亿兆倍吧。

「我会抓稳你的手，慢慢滑过来吧。」

「不要放手喔，绝对绝对不可以放手喔！」

「我知道啦，放心吧。」

「右手与左手，两只手都要像长臂猿的求偶舞蹈一样紧紧握住喔！」

「嗯……」

「答应我喔。要是变成日本猕猴的肚皮舞一样就太过分啰！」

「我可以询问为什么会拿这两种事情来比较吗？」

小豆梓战战兢兢，就像快溺水的小狗狗仰赖别人牵引般紧紧抓著，心神不定地抱紧我的手腕。

呈现左脚还停在水泥地上，右脚跨进溜冰场的姿势。

就这样僵在原地五分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这样，只能拉著她往前进了。就在我开始缓缓往后滑的瞬间。

「讨厌，不、不要动啦……！」

进退两难的小豆梓，声音带有悲痛的音色。

到这里为止还在意料之中，但突然传来一阵冲击。小豆梓似乎被人拉著不放。

「哎、哎呀？」

小豆梓似乎也混乱地摇了摇头。

仔细一看，她身上的毛衣变成很不自然的形状。目前对于她身上的小笼包凹凸有无，依然呈现百家争鸣的无结论状态。现在毛衣却卡进中央线条内，呈现媲美隆起派皮的复杂阴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豆梓的小笼包似乎终于有归纳出结论的一天了。就在我感慨万千凝视时，小豆梓的身体却开始发抖。

「不、不要看！不是啦！这就像蝾螈与壁虎之间的差异啦！」

「那是什么基准啊，意思是差异很大吗！？不对不是这样啦！」

「有钉子！」

这一句尖叫，我才了解问题出在哪里。

围在溜冰场外围的围墙一端，冒出一小根钉子的头。小豆梓毛衣的衣襬被钉子勾住了。

如果换成筒隐家的月子妹妹，衣服肯定会被突出的钉子勾住，不小心脱光全裸光溜溜幼咪咪，大家开心眼睛吃冰淇淋！这种养眼杀必死对她而言一点都不费力，但真正清纯派偶像是不可能参加这种深夜企划的。

全国的小豆粉丝们，这次我们已经在插图尺度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提供。但是却无法取得 MediaFactory Brand Campany 事务所的许可，真的非常抱歉。接下来会继续积极交涉。

就这样，因为小豆梓焦急解开钉子，单纯地绊了一跤。

由于我牵著她的手，因此接住她的身体是很自然的。

她的头碰在我的胸口上，相互吸引的是视线抑或情愫呢。

两人呼出的气息重合，

「…………」

「…………」

世界停止了呼吸。

过了一段时间后，

「欸、欸嘿嘿……」

小豆梓害羞地笑了笑，我也不由得困扰地笑了笑。就是不由得。

就在我们视线交会，我即将拉起小豆梓时，

「哎呀，哎呀呀呀……」

原本要拉起她却没拉好，她的脸颊在我的胸口上磨蹭。这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不过要说不拐弯抹角也并非那么不拐弯抹角吧？不是不那么不拐弯抹角！

我在胡说什么啊，大概昏了头吧。

「话说回来呀，从之前我就想过啰。」

「什、什么？」

「既然我称呼筒隐同学为筒筒，那、那我也可以称呼横寺你为横横吗？」

「横横！？」

「转、转换心情啦！就像换衣服的雪兔一样！心里想说，这个，呃，就是，试著喊喊看会怎么样……」

你也在不知所云耶。这不一定并非现在不该说的话吧？

「横横吗……」

「横、横横。」

「横横呢。」

「横横！」

「横横～」

「横横～」

超悲哀的，我们的语言放弃了原本具备的文明性，堕落到原始的非语言沟通境界领域。

简单来说呢，就是脑子不好使的对话。

我们忽略了周围世界的一切事物，在溜冰场的一角，深情款款望著对方。十指交缠，双脚扭捏，眼看著要沉浸在两人世界里，

──竟然当众卿卿我我……

「！？」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居然看到幻觉，附近柱子的阴影探出一对不断抽动的小猫耳朵！

──明明只是只小狗狗……却……

我甚至还听到不堪入耳，只能以○╳△表示的话。当然那只是幻听。

更何况小猫怎么会说话呢，人类也不可能长出猫耳。我所想得到的相关人物只有一人。

这里我要唐突转变一下话题，有种知名的现象叫做『卡尼查三角形』。

只要在周围加上几颗黑球，原本没有描绘的三角形就会浮现在中央，亦即错觉的一种。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呢。因为人的眼睛会自我补足。

柱子阴影明明没有躲人，但只要加上几道黑色杀气，就彷佛出现了神秘的三角形。

会让人感觉到物理上不存在的三角关系，真的相当不可思议呢……我是无辜的，真的啦，月子妹妹饶命啊。

「话、话说啊，小豆梓！」

「什、什么事呢？」

「差不多该开始溜了吧！」

「嗯，我、我知道了，横、横横！」

「横横？」

「横、横横。」

「横横……」

「横横！」

「横横？」

「横、横横。」

这不是陷入无限循环了吗？

「这个！我稍微去洗手间一下！」

「啊，那、那么我也要……」

我一离开溜冰场，小豆梓也像花嘴鸭的幼鸟一样，一步一脚印跟在我身后。

在厕所的入口，我们四目相接，微微一笑。

可能为了冷却火热的脸颊，小豆梓以自己的手掌顺著脸拍了拍，同时消失在女生厕所内。

我还看到柱子阴影下，腾腾的黑色杀气跟在她身后进入厕所的错觉，当然这是错视。卡尼查先生怎么会发现这么麻烦的现象啊，南无三。

我以清冽的水冷却猛烈的热情，然后离开厕所。

等待小豆梓的期间，我将手放在围绕溜冰场的围墙上，手撑著脸。

冷静眺望四周后，发现并不是只有我们特别而已。

到处都有情侣搂著对方的腰，彼此脸颊贴近，或是公主抱，甚至有人当场生起小孩来──

「拜托，怎么可能呢……」

仔细一看，有个小孩刚好跑到情侣之间。牵到陌生人的手，小孩随即吓得大哭想找父母，让甜蜜小俩口的气氛跟著变差。

回过神来，溜冰场变得像战后的黑市，或是下水饺的泳池般，大量出现与父母走散的小孩。

「妈妈！你在哪里！」「为各位来宾广播走失的小孩……」「小渡！高志！回答妈妈！」「穿著偏黑色裤子，年龄大约五岁……」「呜哇──姊姊不见了啦！」「场内目前人潮十分拥挤……」

……我头开始痛了。这是现代地狱啊。

就在我叹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格外凛然的声音。

「抬起头来。男生别为了父母走丢这种小事而哭。」

「呜呜……可是……」

「又不是从此孤苦伶仃。短短几分钟而已，忍耐吧。」

对学龄前男童说话的人，是钢铁小姐。

只见她出言斥责哭得一把鼻涕的男童，然后缓缓伸手从腋下将男童抱起。不行啊，钢铁小姐，将活人当成标枪丢出去的话，少年法也保护不了你啊！

正当我眼前出现将来前往牢笼的密室会面的画面而摀住眼睛时，想不到。

「来，有看见吗。」

「……没有……看不见……」

「那么这边呢？」

钢铁小姐将男童举高高。让男童的视线提高，超越人的头顶形成显眼的目标。

不久，一位年轻妈妈随即赶来。她像是找了很久，额头上满是汗水。

钢铁小姐笑了笑，制止频频道谢的男童妈妈，将手放在男童的头上。

「别再走丢啰。希望你们母子平安无事。」

「……嗯！谢谢你，大姊姊！」

钢铁小姐点点头，目送挥挥手道别的男童离去。

犀利而温柔的侧颜，实在很难不联想起那个人。钢铁小姐实在像极了某位幼稚园的保母。

我急忙揪紧胸口，突然感觉好难受，好想哭。

这段期间内，走失孩童接二连三出现。钢铁小姐继续将孩童举高高，帮忙协寻父母，在溜冰场内大显神通。

最后的孩子稍微有点『大只』。

「……我也。走失了……」

「嗯？」

「可以将我。抱起来吗。」

其实是副社长，她在干什么啊。

「虽然不明所以，该不会是哪个社员走失了吧……？」

「对。没错。找不到。举高一点。用力一点。猛烈一点。」

「猛烈一点……？」

被钢铁小姐抱起来的副社长，表情实在难以入目。可能在享受幸福的时间吧，女孩子家竟然流出口水，一脸愉悦的模样真不像话。

利用情谊笃厚，疑心浅薄的钢铁小姐满足自己的欲望，实在受不了她。

顶多只有在自己亲手交付的袜子让人「使用」完毕，卷起来塞进怀里的时候，她才会露出相同的表情。应该说她的性癖太特殊了，我没办法完整说明耶？

「社长～」

「我也一起喊～社长～」

「数长与社长～」

田径社社员大批围在她的身边，就像朝砂糖聚集的蚂蚁般。

社团内已经不在有社员称呼她为钢铁之王，而是和蔼可亲的钢铁小姐。看得出来，即使从社长职位退休，她依然在社员心目中占有相当大的分量。

「那是什么呀～？」「祭典吗～？」「社长～？」

可能让人联想到某种活动吧。在溜冰场走失的孩子们，原本正常玩耍的孩子们，都被大批社员吸引而聚在一起。

男生女生都活用自己的身躯，缠著社长的手爬上肩膀。未经许可的违章建筑，人体高塔就此诞生。

「呶、噢、噢噢……」

钢铁小姐被挤得动弹不得，就像被蚂蚁团团包围的砂糖一样。

看著看著，觉得愈来愈有趣。

仔细想想，在砂糖中央的她可不限于现在呢。

我会和月子妹妹相遇，是因为钢铁小姐制作的猫像。头一次与小豆梓约会，也和钢铁小姐有关。当时会产生爱美的筒隐家问题，也是因为钢铁小姐接收了我的回忆，所以说，该怎么形容呢。

筒隐家的长女可能命中注定，总是会成为关键角色吧。真是可怜，我双手合十。

「咳咳……」

全身化为人类黏胶的钢铁小姐，难受地咳嗽。

我从远方向她挥挥手，感觉她似乎向我眨眼。

那究竟是求援的暗号，还是代表愉悦的秋波，抑或是有其他涵义呢。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那眼色对于既非田径社社员也不是小孩子的我而言，可不是能轻易接近的。

不久，连头都被群聚的蚂蚁埋住之后，

「咳咳！」

钢铁小姐用力咳了几声，随即砂糖山一样崩落。

原本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来似乎真的摔倒了。纵使是体力魔人之王，也禁不起这么多人围攻。

钢铁小姐久久无法起身，就这样直接休息。

之后我向小豆梓提到这件事，

「好厉害喔！溜冰以苏降狗鲁万德佛！」

「被钢铁小姐的英文能力感染了吗！」

「据说在热带雨林，蚂蚁可以击败大象。想不到在都市丛林里，也可能发生这种现象呢！好想看看喔……」

她钦羡地感动不已。但不是那个意思啦。

就这样，考生的休憩以消化不良告终。

因为计画这次游玩的核心人物钢铁小姐，整个人累瘫的关系。

「我感到很满足……」

她咳著嗽，同时只说得出这句话。她真的感到满足了吗？我不确定。

「……玩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与副社长以下，表达反省之意的田径社社员们道别，连原本的聚餐都取消。

「我有点不太放心，所以负责将姊姊送回家吧。」

我一这样提议，

「…………」

冷战中的妹妹随即别过脸去，意思像是『随你便吧』。由于她没表示赞成或反对，因此就由我自己决定。

话说回来，自从在溜冰场集合后，就几乎没见到月子妹妹。她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心玩耍吧。玩卡尼查三角形游戏之类。

因为在现代战争中，是以在媒体上见不到的游击战为主呢，没办法。

「我们到了。起来吧，姊姊。」

「──唔喃嘟囔……」

下了公车之后，累得晕头转向的钢铁小姐，几乎已经成为梦乡中的居民。

「姊姊，姊姊，姊姊快起来吧，真是的……」

筒隐使劲吃奶的力气拉钢铁小姐，但还是敌不过与生俱来的体格差距。月子妹妹十六岁，差不多该放弃成长期的幻想了吧。

「……唔呶呶……」

「果然，还好我有跟来。让我来吧。」

「…………」

无可奈何之下，由我背著高铁小姐，从公车站走路送到筒隐家。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笔直延伸至夕阳景色的道路上，就像某人刚流出的鲜血般濡湿。跨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鲜血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让人举步维艰。背上背著的钢铁小姐小小的身影每次一动，就逐渐在柏油路刻上宛如伤痕的黑色斑点。

「…………唔嗯……」

钢铁小姐还是没醒。

让考生玩得这么累，真的好吗。

更何况，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要溜冰呢？甚至连滑跤不滑跤那种牵强的理由都用上了。

「……我真的很幸福……」

钢铁小姐有如说梦话般低喃。

「和大家游玩，和大家相亲相爱。之后考上大学，过著快乐的新鲜人生活，看著妹妹步上红毯，招个女婿。」

搂著我脖子的手腕施加微小的力道，比平常的钢铁小姐虚弱许多，这让我顿时之间手足无措。

「然后希望在死前，能活得长命百岁呢……」

落寞吐露出的这句话，在我耳边萦绕久久不去。

钢铁小姐好轻，轻盈得让人吓一跳。

彷佛只要长出翅膀，就会飞向天边般轻盈。

「……嘿哟。」

我重新背好她，走近筒隐的身边。

「…………」

月子妹妹想必很在意姊姊的情况吧。

她回过头，与我四目相接，然后又别过头面向前方。

但似乎又无法持续无视我，只见她三番两次回过头来，又别过头去，回头看我，再别过头去。

无表情女孩似乎一个人玩起黑白配，玩得很开心。

马尾女孩脚踩著奇怪的走路节拍，马尾女孩发出天真的酣睡声，以及缓慢踏出脚步的我。

一阵久违的，让人心情畅快的沉默。

充满静谧的夕阳彩霞，宛如等待审判日响起的号角声。

现在正好是西沉落日映入眼帘的时间带。

阳光太眩目让我留下眼泪，我揉了好几次眼睛。

才刚走进筒隐家的正面玄关，月子妹妹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她微微歪著头，视线望向屋内的黑暗。

「不进去吗？」

「不，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形状漂亮的耳朵不停抽动，似乎相当坐立不安。

由于她并未摆出『知道我现在正在生气吗？可以不要随便开口和我说话吗？喂？』的态度，很自然地回答我，可见情况十分严重。

月子妹妹小步迅速走进屋内，我也大步跟在她身后。

转过好几个走廊转角后，筒隐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

「怎么了吗？」

我从后方越过她的头顶窥看，当下也哑口无言。

视野所见，是月子妹妹房间的门。

门开著没关，亮光照在走廊上。

灯光下只见衬衫、书籍、枕头、文具、僵尸电影DVD、书包、电脑、毛巾、橱柜抽屉、黑猫布偶、存钱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的物品散落一地。

房间的一切都被翻出来，散乱在地上，显示无秩序凌辱之后的结果。

筒隐的房间被人彻底翻了一遍。

「闯空门，在这个地区倒是满难得的呢。」

结束一段有如仪式的调查程序后，一名留下来的员警以不耐烦的口气说著。

「如果犯人有前科的话，还可以大致锁定对象。总之我们会试著调查看看。还有请你们别误会，我不是在说我们警察的能力有极限喔。」

员警是身材匀称的中年男性。回到家多半就变成好丈夫、好爸爸，在和平的家庭过著和平的生活吧。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要承担罪过。即使值勤不忠实，也不会对他的人格评价有一丝贬低。就是这样。

「…………」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对了，说句无关的话。看见真正的警察叔叔，突然觉得胸口砰砰跳。该不会是恋情开始的声音吧？

如果我冒昧一下，主动提出调查相关的线索，犯人会出现在现场吗？赶快相中眼前的可疑男高中生，调查后以分案逮捕吧！

「……没有东西遗失。」

跪坐在房间内四处盘点之后，筒隐如此表示。

中年员警露出困扰的表情搔了搔头。

「刚才可能太过惊慌了吧。再仔细找一遍，应该会发现遗失物。」

「可是真的没有……」

筒隐淡淡回答。她既非情绪混乱不能自己，也并非无谓的坚持。

可是我却能察觉她语气的困惑。

奇怪的是，钢铁小姐的房间和大房间都没有任何人入侵的迹象。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似乎只有月子妹妹的房间。

犯人肯定是相当严重的变态罗莉控，执著于筒隐甚至不择手段。绝对饶不了他，现在想得到的嫌疑犯只有一个人。幸好他有不在场证明，好险。

「……存摺还在，钱包还在，衣服也还在。实在不知道原因……」

筒隐始终面无表情。

但是我知道，她的肩膀正在颤抖。

宛如玻璃艺术品般细致的香肩，脆弱又轻巧，彷佛能以手指头摘下来。

我轻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娇小的手掌随即与我重叠。

相隔好几天，我们才双手重合，确实感受到她的温暖。

警察叔叔回去之后，我们再度在房子里兵分多路，调查有没有真的遗失什么。

虽说是我们，其实只有我和筒隐而已。

钢铁小姐在自己房间沉睡著。

最爱的妹妹遭到可疑人物侵害。如果是平常的姊姊，可能会趁著深夜清晨烧光方圆三十公里之内所有生命体吧。

可能考试真的太累了，一定是这样没错，我心想。等到明天应该会恢复，我这样告诉自己。

月子妹妹选择大房间，我则前往仓库。

与主屋之间夹著穿廊的另一侧，抹灰泥的巨大墙壁，宛如吞噬月亮般的怪物般耸立著。

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典风格，彷佛只有这里脱离走动的时钟指针，位于过去世界的近邻。

我推开双开门，随即传来浓厚的夜晚气息。不论再怎么打扫，沉淀的尘埃依然飘浮在月光之中。

镇守在墙边的猫像，巨大质量产生一股压迫感。我对猫像皱起眉头，同时一脚踏进原始的世界。封闭在仓库内，积年累月的时间质量，彷佛发出滑溜的声音逐渐垂落。

还有──不知何人的气息。

在黑暗中蠢动的轮廓。

除了我以外的呼吸。

传来些微脚步声。

「──是谁！？」

我开口一喊，头上顿时传来沉钝的冲击。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全身被麻绳捆得紧紧的。

看来我似乎被绑在柱子上。

脑袋还隐隐作痛，丹田传来一股酩酊大醉般的难受感觉。

可是横寺同学不会因此惊慌失措。还好我早就料想到有这一天，曾经一个人大玩自爽自缚游戏以备不时之需。捆绑技巧太差劲啦！绑得这么差怎么能让女孩子爽呢！

我想像自己被一个冷酷而面无表情，绑著马尾的男孩子霸王硬上弓的情景，让精神稳定下来。还好我随身准备妄想推进剂！

然后，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手法也未免太粗鲁了吧。」

一个黑色人影倚靠在堆放著竹衣箱的棚架边站著。

对方从喉咙深处发出特徵明显的『咯咯』笑声。

「想不到你这么冷静啊，横寺。」

成熟男性的低沉嗓音讥讽了一句，同时点亮手电筒。

熟悉的脸孔，伴随诡异的光线轮廓现身。

难以留存在记忆中，平板无奇的长相。就像将颜料通通搅在一起，结果变成一大坨黑色，看不出原本构图的失败肖像画。

是爱美的爸爸。

「──不，不对……」

平板男咧嘴一笑。

爱美爸爸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笑法不对。

伴随刺耳声音，不舒服又不吉祥的笑法。

我知道有哪个人会这样笑──应该说哪个『神』。

我反射性往墙壁一望，原本应该在墙边的巨大猫像，忽然消失无踪。

「没错，是我啊，横寺。」

「猫神……」

「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进入爱美爸爸体内的猫神，优雅地张开双臂向我打招呼。

关上门的仓库，宛如深海般沉浸在黑暗中，只看得见手电筒的圆形亮光。

这道不可靠的灯光，不知道能不能透过窗子，从主屋看见。

不知道得过多久，筒隐才会发觉呢。

我现在超后悔没告诉筒隐自己要去仓库。筒隐家很宽广，要是她误会我太薄情，跑回家的话该怎么办。

可是话说回来──

我微微抬起下巴。猫神 in 平板男的视线随即反应。

「哎呀，横寺，这么沉默真是不像你呢。还以为若是平时的你，会更加流畅地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

「可能连你都大惊失色吧，没什么好害羞的。从有历史以前，人类在神的面前本来就会惊慌失措。那么你想像得到，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借用这副身体的呢。刚才吗？新年参拜的时候？还是头一次在古剎遭遇的时候？很烦恼吧，分不清楚吧？」

猫神 in 平板男俯瞰著我，露出无上满足的笑容。

前几天，在马拉松大赛前，受到爱美爸爸的引诱而产生黑影。这起事件是我将爱美爸爸视为第一级警戒人物的契机。

那时候，猫神究竟有没有在他的体内，还是没有呢。

我的确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但老实说──那些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抱歉让你误会啰，难道我对猫神那么没兴趣吗？该不会我比你想像中更不喜欢你吧？

我像女孩子一样视线往下沉，假装拨弄著自己的头发。

更重要的是。

相较于附在小豆梓或爱美身上那时，饶舌猫神的品味之差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真希望他挑人的时候能严格一点，附身在杀必死比较多的对象身上嘛。

不论怎么玩弄怎么推倒都能容忍，具备稀有价值的猫神酱不就这样糟蹋了嘛。

再这样下去打击实在太大，我都快懒得和他斗嘴了。

「呵呵呵，害怕吗？」

「…………」

「这也不能怪你，因为我轻而易举超越人类的水准啦。麻绳的气味真是太棒了。」

愉悦至极的猫神，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与头发等处。他大概以为我被绑著，无法对他出手吧，真是典型的乌鸦嘴。

「这是猫神的攻击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他一直摸著我。

呵呵……一点都不恐怖。难道你想死吗？女孩同盟条约规定，禁止未经许可乱摸我喔。等一下你的手断掉不关我的事喔。

「其实我可以直接玩死你，不过这样你会死得不甘心吧？就让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怎样？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他为降临目标？因为他很协助我啊。某种程度上，他和我可能有共同的目的呢。哎呀，这么崇高的目标，凭你应该无法理解吧，想不想听呀？既然你这么哀求，我倒是可以稍微向你解释一下。我也不是那么坏心眼呢，该怎么说呢……」

叽哩呱啦稀哩呼噜，猫神酱开始得意洋洋地长篇大论，但我真的觉得一点都不重要……

我完全呈现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神明都很长舌已经是一种惯例了。因为他们基本上没朋友，只要有机会与人类交流，就会趁机滔滔不绝发泄一番。

「好啦，怎么样呀，横寺。要不要向我下跪呀？嗯？想舔舔看我的鞋子吗？」

「噢，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你说什么？」

「在筒隐房间里翻箱倒柜，是那家伙的单独犯行，还是你也和他同流合污？」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猫神有些不悦，好不容易才停止继续糟蹋语言。

「别管了，听我说正题吧。」

「我才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即使与筒隐家的长女有关也不听吗？」

「…………」

头一次我感觉到，喉咙无视我的意志紧缩。

猫神以冷静的眼神盯著我瞧，

「那女孩，很快就要死了。」

他的声音悲伤中带著懊悔，开心中带著苦恼。

「死因既非疾病也非受伤，而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沉疴。就像潜伏在猫神相关人物血脉里的邪恶传统一样。」

「……为什么突然鬼扯一通。」

「哎呀，你似乎不怎么惊讶呢，横寺？筒隐筑紫的『死』该不会已经在你的预料之中了吧？」

「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我只是因为太荒唐无稽听呆了而已！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啊！」

「你的表现方式还真有趣呢。」

猫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由不得你不信，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前代也是突然去世的。」

「…………」

一瞬间，我拳头施加了力气。

因为那是已经成为我的回忆，幼稚园的初恋情人。

「采咲女士……」

「没错，而且她比前代的大限早很多。一旦出现宿疾的徵兆，接下来就只能等死了。她很快就无法过正常的生活，陷入绝望而痛苦不堪──喂，别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你的脑海里该不会浮现她受苦的景象吧？」

「…………」

「所以我倒是有一项提案。」

猫神简直像舞台上的演员，一脸陶醉地伸出一只手来。

「将你的性命奉献给她吧。很简单，就是一本杉山丘，交换猫。只要向它祈祷就行了。」

「…………」

「『将横寺阳人剩余的所有生命奉献给她』──知道吗。这么一来，筒隐筑紫就能换得必要的寿命，或许可以如其所愿活久一点喔。」

他的提案简直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对对对，劝你别无谓的抵抗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将你绑起来？这是为了对抗你这个三番两次伸出魔爪的坏人，这下子你无计可施了吧。」

我双手一使劲，绳子居然轻而易举松脱。真是大外行，要是手臂连同身体随便绑起来的话，腹部就会产生空间可供自由活动。内行人都知道，双手要确实顺著与腰的曲线，宛如一体般紧紧绑住。拜托回去再看清楚教科书吧。

「怎么样，很不甘心吧，很火大吧。可是呀，横寺，我为了冷静告诉你这些事情，得靠必要的处置──」

「嘿哟。」

「咿！？」

我解开身上的绳索站起身来。

猫神立刻退避三舍。

「为、为什么！？等、等一下，不对！那眼神，那手势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想做什么！？」

「少明知故问了，我们不是肌肤相亲了好几次吗！」

「等、等一下！为什么语尾要上扬啊！？喂！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附在他身上的啊！之前附在女孩子身上有被你伸出魔爪的危险，这次可不一样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拜托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可是男人耶！」

「就算是男孩子，只要有爱就没问题啦！」

「怎么会没问题！？问题大了！没有爱！有问题没爱！没爱有问题！有问题没爱有问题！」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闭上嘴巴同时闭上眼睛吧。」

「哇，别、别这样，住手──咿呀啊啊啊啊！」

与嗓音低沉的成熟男性头一次接吻，散发出快腐败的奇异果味道。

希望猫神学到教训，以后附身的对象会限定在女孩子身上。

真是的，老是增进这种无聊的技能。

「那我再次问你。」

「……速低……」

「在筒隐房间里翻箱倒柜，是趁著我们去溜冰的空档吗？」

「应该速低……」

「犯人是你附身之前的爱美爸爸，还是你附身之后的爱美爸爸？」

「不速啦……没有关系啦……」

「为什么要对我装傻？」

「速、速真低啦……」

躺在仓库里的猫神，眼神失去光芒，回答的同时还不断抽搐。拜托你也帮帮忙。除了爱美爸爸是单独犯，或者与猫神都是共同正犯以外，还有谁会在筒隐家捣乱啊。

「……还有一人，你可能忘记了……说到可疑的家伙啊，不是还有连身帽男吗……」

「嗯～？连身帽男为什么非得在筒隐房间翻箱倒柜啊？」

「我不知道……可是……」

什么叫你不知道啊。事到如今如果还抵抗，第二回合可就等不及啰。现任高中生的欲望就像暴冲的汤玛士小火车一样，等著狂抽猛送喔。

「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伦家啦……伦家真的没有隐瞒……」

不过猫神真的开始呜咽起来，今天就先放他一马吧。我怎么这么绅士啊。

我帮他披上毯子，让他整理一下仪容后，

「我每次都只说真话而已呀……为什么老是碰到这种情况……」

猫神却摀住脸发出呜呜的哭声。

一旁的我像在抽事后菸一样，深深呼了一口气，酝酿出颓废的完事气氛。人家只是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而已，拜托别搞错好吗？

「──噢，对了。我再确认一件事情。钢铁小姐的事情也是真的吗？」

我向旁边一问，过了一会儿，

「……是真的啦。」

才听见轻声回答。

「我是为了筒隐家而存在的，因此才想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但我会想想其他方法……」

眼看猫神即将缓缓站起身。

为什么要擅自结束话题啊？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先等一下啦。」

「咿！？」

我一拉他的手，猫神随即发出轻微惨叫声跳起来。只见他押著衣服领口，活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吓得发抖。

「还、还要再来吗……？」

猫神酱的视线仰望著我，什么叫再来啊。

如果女孩子做出这种动作，当然无可避免立刻推下去。但他现在的外表是爱美爸爸，这口味太重我吃不下去。淫乱猫咪大叔，有人喜欢这一型的吗？

「刚才那番话，我可没说我不会去祈祷喔。」

「咦？」

泪眼汪汪的猫神，呆呆地抬头仰望我。

走出后门时，我回头瞄了一眼，似乎没有人见到我们。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隐瞒筒隐而离开。

只是半路上没遇到而已，没办法。既然没办法就没办法了。

筒隐家后方是一条徒具形式的私人道路，以及完全没有利用的广大空地。

钻过铁丝网后，我走进草丛里。

「……哈啾！」

我打了一个喷嚏。冬天的山丘冷到让人发抖。

野生小径上没有遮蔽物，晚风毫不留情吹在我身上。

「爬山还是夏天比较合适……」

之前为了祈祷而爬上这座山丘，记得是暑假开始前的事情。

我骑脚踏车冲到这里，踩过夏季的草丛前进，然后──遇见了筒隐。当时的月子妹妹还会笑。

因为芭芭拉小姐而遭到误会引起骚动。隔天骑脚踏车载筒隐再度前来。在筒隐家的厨房里大吵一架。以及暑假在屋顶上玩牛头犬游戏。

一闭上眼睛，随即想起这些记忆。彷佛重新阅读横寺日记一样。

我觉得，当时的我比现在稍微傻一点点，而且非常非～常开朗快活。可能我对自己有些偏心吧。

回想起来，已经是往事了呢。

「────听说临死前，人会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走在身旁的猫神，低声开口说。

「横寺在大限之前，是不是也沉浸在这样的感伤？」

「没有啊，谁说的。」

我耸了耸肩。

更何况祈祷这种行为与代价，目前还无法在我的脑海内顺利连结在一起。缺乏实际感觉的抉择，没有乡愁介入的余地。

就算是自己剩下的寿命，也总该有办法吧。

我心中的确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如果无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就顺其自然尽可能想办法使劲全力设法拗回来啰。我在绕口令吗！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从容啊……」

猫神的眉头垂成八字型。

「或许是我过度关心了，不过再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吧。一秒的决定，一生的结果。这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这不是你主动提出的吗？难道你担心我？」

「我、我没有感到不安啦！我只是猜想你是不是太愚笨迟钝，没搞懂事情的严重性，脑袋空空什么也────咿！」

总之我用深情一吻让他住嘴。

猫神酱该不会是正统派傲娇吧？难道他想加入女主角的行列吗？

「……哪有，反正又不是能找人商量的事情。」

这是个人问题。能找谁商量，又能商量什么呢。

「如果你在意的话，就由你负责事后说明吧。」

「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吗？」

「谁晓得？我哪知道。」

我真的无法想像。我也不会勉强自己想像。

我依照我的想法去做，她依照她的想法去做。马拉松大赛的时候，两者之间应该已经划分得很清楚了。

「你真是世上罕见的乐天男呢……」

猫神酱拚命以双手摀住嘴，但依然露出恨恨的眼神瞪著我。

「────咿！？」

总之我再度压住他的手，继续以接吻让他闭嘴。

猫神酱到底为什么要附身在男人身上啊……丰富的杀必死镜头根本没办法画成插图，真伤脑筋。

「真是的。」

我仰头朝天，看到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原本明亮皎洁的月亮被云层遮蔽，理应绽放的娇妍花朵隐藏在冬季大地之中，没有人在一旁注视我。

取而代之，只有手电筒的微弱灯光，徘徊在昏暗的道路之上。

我闭上嘴，平淡地登上通往天际的道路。

耸立在山丘顶端，乌漆抹黑的一本杉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不久，我将向镇守在正下方的不笑猫像祈祷。

届时既无救济手段也毫不留情，彻底而现实地迎向自己的最后一刻。

不过这也没办法。

自从我最喜欢的采咲女士过世后，我就一直这样。

如果我有宝石可以分给他人，唯有分送他人我才活得下去。

横寺阳人就是这样。

对不起啰。

第九卷 ＃3小豆梓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著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著。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彷佛摩擦著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著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著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就说为什么要笑咪咪看著我了啊！」

「不是笑咪咪，是爱美美。」

「好恶心！」

当我抱持亲爱之意想抱起她时，爱美却手舞足蹈地挣扎。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能缓和心情，和幼女交流的效果更佳。年轻人啊，走出户外吧！然后让幼女缩进自己的大衣内吧！另外限定二次元的对象喔。

「抱歉，我迟到了！」

过了不久，扛著横布条的小豆梓穿越斑马线跑来。

接著势必像汤姆猫与杰利鼠一样，与爱美展开追逐战。

「等一下，等等我，等等嘛！」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快跑喔，快跑喔，快跑喔！」

我们就这样挤进大学校园内，小豆梓摔个四脚朝天后才回过神来。

「这个……不小心太专注了，对不起……」

只见她的鼻头上沾著草，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各位都知道，她的心灵十分脆弱。不可以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歉疚。女孩子难过就是我的难过，我得帮她分担重担才行。

「等一下！让我代替她脱吧！大家看著我……哎呀？」

就在我的双手即将放在腰带上的瞬间，突然被人紧紧扣住。

警卫一脸职业性的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与爱美分别后，我们来到筒隐家，准备献上小豆梓谨制的横布条。

一按下大门电铃，

「哦，早上感谢你目送我进考场啊。」

钢铁小姐随即迎门，让人有些吃惊。

考试结束的时间，我们应该老早被大学赶了出来。而且我们没有抄近路，是搭公车来的，

理论上应该比钢铁小姐更快抵达才对。

「可能在哪里超越了吧。更重要的是，可以来吃晚餐啊。是月子亲手做的料理喔！」

未经调理人许可就邀别人共餐，真是宽宏大量呢。若是钢铁小姐，可能会因为想吃妹妹大餐才早点跑回来吧。

坐在缘廊向钢铁小姐说明事情的始末后，话题似乎飞越到奇怪的方向去。

钢铁小姐频频提议去溜冰。

「实际滑个四脚朝天后，如果还能稳稳考上，就代表我比什么言灵更强大，不是吗。」

「是吗？」

「没错！」

「可是社长，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呢。」

「没这回事。没有人会嫌自己不够强。俗话说成王败寇，对考生而言，什么才叫强！」

「考试分数吧。」

「……不要提到这些……」

钢铁小姐默不作声。

这一定只是顺势耍帅，假装生气其实想去玩吧。

我和小豆梓互望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摆出姊姊风范的她，在奇怪的地方反而特别坚持。

「──既然要去溜冰的话。」

刚才默默听著对话的筒隐，突然从旁插嘴。

「我认为星期六一大早比较好。」

「哦，此话怎讲？」

「时间愈晚，小孩子就会挤满溜冰场。」

她的口气简直就像自己不是小孩一样，相信自己成长的心情表露无疑，真是有趣。不忘记积极向上的女孩，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肯定会成为大人物吧。

「将来会成为好社长喔！」

「……──咦。你刚才说什么。」

「当社长。不好吗？难道你希望当追求安定的公务员吗？」

「不……」

不理会我拍手赞美，月子妹妹以茫然的速度眨了眨眼。

可能听到出乎意料的字汇吧。虽然『社长』在酒吧里应该是万能褒奖词，但她究竟期待什么样不同的未来蓝图啊！

过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吗？说的也对。」

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

自从马拉松大赛，我擅自帮助大猩猩学长以来，筒隐气得几乎不和我说话。她居然这么简单就点头同意，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啊？

「哎呀？脖子该不会睡觉落枕了吧？」

「…………」

我话才刚落地，随即被她用力踩住脚。看来她还没完全气消呢，放心啦！

「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主动开口。」

「……筒隐？」

轻轻缩回脚的筒隐，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即使继续拖延下去，反正学长也不会做什么正经事。我早已经决定好要成为大人了。」

视线注视的另一端，是她自己的手掌。

彷佛在掌心中，只有自己娇小的掌心中，隐藏著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重要提示。

「我会采取行动，绝对会采取行动，坚决采取行动。」

伴随让人一头雾水的宣言，宛如顺著急流冲向目的的救援队，筒隐紧紧握住我的手。肌肤传来到热血澎湃的感触，让我有些畏缩。

我没有笑出来，筒隐也没笑。握手微妙地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一旁则是，

「溜冰啊，究竟多少年没溜了呢。真是期待啊──咳咳！」

钢铁小姐就像小女孩一样，露出笑咪咪的笑容。

星期六，田径社的活动从下午开始。

这么一来，也难怪爱钢铁小姐爱得无法自拔的舞牧麻衣会不假思索，接受溜冰的邀约了。

一大早，溜冰场连铁卷门都还没开，我们──意思是我、小豆梓、月子妹妹与钢铁小姐──溜冰成员齐聚的大楼入口，也跟著看到麻衣衣的身影。

只见她的站姿有些紧张，面对钢铁小姐，

「好久。不见了。」

「接任我的社长职务后，似乎领导有方呢。身为新社长的职责，做得很好。」

「感谢您的褒奖。不敢当。承蒙。」

有如行见面礼的模样，麻衣衣低头致意。竖起衣领的黑色大衣在强风呼啸下摆动，酝酿出一股类似黑社会的气氛。

钢铁小姐缓缓轻咳了一声。

「哎呀，这些礼数就免了，很好很好很好！」

只见她伸出手来，开始大力抚摸学妹的短马尾。这可是钢铁小姐珍贵的大姊姊画面呢。

「怎么会。会会会。太浪费了了了。」

平常冷淡的麻衣衣，露出绝对不会让我看见的表情，对钢铁小姐撒娇。

我、我才没有懊悔呢！我甚至也知道麻衣衣绝对不会让别人看见的部位啊！

总之她能感到幸福就好了。

如果在田径社的活动时间带邀请她，我倒想看看她会以哪边优先。是万分不舍地选择社团活动，还是拋弃一切与钢铁小姐享受余暇呢。

两者都是难以割舍的终极选项。

这两种选项应该尽可能保持距离。人生应该走在既定的单行道上才有价值，还好我没有需要选择的事物。太好了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

「……欸，横、横寺。」

「嗯？」

小豆梓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

「就是呢，其实，有件事情难以启齿。」

「嗯。」

「这个呢，打个比方喔，这里有一间崭新的马房。」

「嗯嗯？」

她的动作扭扭捏捏，我完全听不懂意思。在我焦急催促之下，小豆梓的脸颊略为羞红，视线朝上仰望著我。

「这个，就是，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要温柔点……」

「嗯～！？」

拜托，这个动物万岁女孩怎么突然蹦出这一句啊！哪有初学者在这里要求这种事的啊！根据我的调查，世界上的十几岁女孩大约有七成会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可是如果小豆梓不是第一次，那可是超级大问题，要直接召开魔女审判法庭耶！

「所以说，希望你温柔地教我溜冰……这个，横寺？你怎么用头撞墙壁呢？」

「……我觉得像国中生一样想歪的自己很丢脸。」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不小心妄想暴冲，可能受到前一阵子小豆股票暴涨的流弊影响吧。

兴致勃勃的横寺与小豆梓手牵著手，正准备进入溜冰场之内的时候，

「……学长，学长。」

「嗯？」

似乎有人轻轻拉了拉我衣服的背后。

回过头一看，是月子妹妹。

「其实呢，有件事情难以启齿。」

「嗯。」

「打个比方好了，有、有只马……俗话不是说，马儿以鞭子抽打才会跑得快吗？」

「嗯嗯？」

她似乎说了什么很有哲理的话，但我完全听不懂意思。马主人究竟想做什么呢？在我温柔敦促下，月子妹妹随即露出锐利的眼神瞪著我看。

「我也是第一次。希望学长温柔一点。」

「啊，似乎有针对溜冰初学者的教学喔！要请人教你吗？」

「…………」

我指著告示牌上张贴的公告，结果筒隐伴随终极的无表情沉默不语。

不发一语的她，仅增强拉住我衣襬的力道。

「嗯～！？」

她揪起我的领口，用力勒住喉咙。这样子会死人耶，马主人似乎很生气。

真是怪了，一连串动作下来，我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言行举止啊。

就这样右手牵著小豆梓，左后方像是挂著筒隐般，完成变形版左捧又抱的溜冰姿势。

「两位，听我说好吗？」

「…………」

「…………」

「这样我没办法动弹耶……有在听吗？月子妹妹？小豆梓？」

两人都没有回应。

小豆梓露出不解的表情眨眨眼，筒隐使出不解的力道勒住衣领。就说真的会死人，拜托别再勒了。

受到左右的力量拉扯，我就像面临大冈审判的孩子一样，只有我的去路受到物理性的阻碍。

要摸摸气呼呼的马主人的头，或是以其他方式让她心情好转，就非得动员与小豆梓牵在一起的右手才行。要与幸福动物万岁女孩继续手牵手，就非得无视筒隐的压迫才行。

两个选项似乎都会留下祸根。

古人有云，蚂蚁窝会演变成陆块分裂的大惨剧。凡事在小地方疏于注意的话，就会导致平衡瓦解。面对终极的选项，我究竟该怎么对应啊，麻衣衣学姊快教我啊！

「…………」

「…………」

忽然，我感觉筒隐与小豆梓夹著我四目相接。

两人之间究竟展开多少无言的对话，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左边衣襬被紧紧拉住的同时，右手却传来缓缓松开的感觉。

「既然有溜冰教学的话，也对，那就去那边学习一下吧！」

「小豆梓？」

「等我像学会跳舞的北极熊一样就回来，等我一下喔！」

只见小豆梓眉头下垂，主动退缩。

她挥挥手表示拜拜，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为什么。」

不知何时放开衣襬的筒隐，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宛如少了吵架对象的野猫一样，呆呆地目送小豆梓离去的背影。

或许小豆梓另有盘算吧。

在溜冰场柜台支付规定租金，租用溜冰鞋，踏进溜冰场为止，筒隐显得比平常还要消沉。

慢吞吞拖拖拉拉，所有动作都像在深沉海底般沉重。

「快看快看！接受正确指导的小豆梓化身为冰上舞姬喔！我们也跟著去上课吧！来玩公主游戏吧！」

「……是吗。这样也对……」

「筒隐……」

她回答得很敷衍，心情低落得似乎连马尾都跟著垂头丧气。

这就是原因吧。

防御牢不可破的她，居然会丧失注意力。

这座溜冰场似乎是配合今年冬季，临时赶工装潢建成的，各地方都不够确实。

比方说，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围绕溜冰场设置的围墙一端，甚至露出小小的钉子头。

其中一根钉子头以惊人的俐落，勾住了筒隐的裙襬。

「…………」

「筒隐？拜托，筒隐同学？」

「嗯唔……」

听到我一喊，她似乎这才发现，动作缓慢地试图松开钉子。

可是地面是冰，她在松开钉子的时候，身体依然不断往后溜，裙子也跟著掀开酿成惨剧。

「…………哇哇哇。」

可能终于察觉情况紧急，失去抑扬顿挫的声音显示心情慌张，月子妹妹的双手甚至不断挣扎。溜冰初学者的悲哀，只会让情况更进一步恶化。

「等一下，我牵著你的手，你慢慢走回去吧。」

「哇哇，哇，哇哇哇。」

「冷、冷静一点！」

就在我伸出手的一瞬间，筒隐纤细的双脚同时一转，失去重心的平坦身体随即倒下──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称之为上天的安排，或是只有筒隐才具备的特殊固有技能吧。

「哇哇哇，哇哇，哇……咦……」

「没、没事吧！？……咦。」

「………………」

在我怀里的月子妹妹，衬衫、裙子与其他附带布料等一切，都化为无用的事物。

传达女体神秘的柔软，正好压在我的手掌上。伴随倒抽一口凉气的感觉，隆起的神秘柔软部位也跟著一颤，恰好形成将碗压扁的形状。

微微坚挺的温暖感觉，在指间缝隙探出头呼吸。坚挺而柔软，告诉我人体身上还有这么神秘的形状。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笔直冲在肌肤比率业界第一的顶尖艺术家，是在超越理论的次元中引导奇迹般的机会呢。真希望能传承与熟练这种美好的技术。

脑海里想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概还不到一秒钟吧。

实际上，职业插画制作者月子妹妹在下一瞬间，以惊人的光速重整姿势，拉好衣服。

「筒隐抱歉！刚才不小心……」

「我不知道学长在说什么。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对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摸到，而且好柔软！」

「……唔呶呶……」

虽然面无表情的她强装不知，但似乎相当懊悔。只见她不停跺著脚，随即从衣柜拿出一支黄金球棒狠狠教训了围墙一番，将钉子敲回原本该有的地方。

就这样，溜冰场恢复了和平，以后将不会再次发生悲剧吧。当然除了月子妹妹以外，谁有那么大本事发生这种奇迹呢。

「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月子妹妹。娇小的身躯与巨大球棒实在很搭配呢。」

「为了在将来的僵尸末日中生存下来，每天早晚都在特训。」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但是为了一发搞笑而随身携带，也真的很强大呢！」

「因为这个世界就算没有僵尸，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咦，认真的吗？」

「开始原本的目的吧。」

可能心情平复了吧，筒隐战战兢兢开始溜冰。

我将手伸向她。只见她露出再三斟酌，担心又发生什么糟糕事件的视线瞪了一会儿，才谨慎牵起我的手。

「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溜冰吗？」

「是保护世界和平。」

「咦？保护世界的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世界和平。

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筒隐丝毫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没有收回的打算。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绝望，第二次无计可施，同样失败。但是我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彻底保护这个世界的和平。」

筒隐既不害羞也不夸耀，斩钉截铁说著。

可能和她随身携带球棒的理论相同吧。即使理论在别人眼中十分可笑，她本人却极为认真。

或许受了姊姊的影响，对星期天早晨的战队骑士节目迷得走火入魔吧。那些给孩子看的节目都有完整的故事设定，不能小看喔。我有时候也会看，当个填充幸福的光○美少女吧！

「既然机会难得，我也来帮忙吧！具体而言究竟应该怎么做？」

「这个呢，首先处理孩童们的走失问题吧。」

「……世界和平怎么这么普通啊。」

早上的溜冰场，客人十分稀少。

不管如何在现实中填充幸福，或是用手表看见妖怪的年龄层小孩，也不会在这种时间来溜冰吧。没看到哪里有什么走失孩童。

但筒隐依旧热心巡逻。一旦发现有小孩快要迷路，就会迅速带到父母身边。手法超专业。

「因为加入儿童福祉社团，还是无法置之不理吧？」

「其实并非如此。与学长去玩的时候，我是第一次这么做。」

「那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与其万一某人要做，不如自己来做比较好。」

「嗯……？」

筒隐大致上解决了孩童走失问题，以笨拙的脚步前往绕圈用的溜冰场。

正好看见钢铁小姐与副社长一起溜冰。两人还勾勾手，麻衣衣整个人贴在钢铁小姐身上。

筒隐介入两人之间，

「姊姊，暂时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嗯？」

「喝点东西休息吧，来这边。」

筒隐有些强硬地勾著姊姊的手腕，随即将她拉出溜冰场，前往休息室并排的板凳。

留在原地的麻衣衣眨眨眼睛看我。

「谁晓得？」

我摇了摇头。

或许看到心爱姊姊的百合模样而感到忌妒吧。我想出这套理论，试图在脑内百合战争中建立姊妹配对派系，但月子妹妹对那方面又没有兴趣。应该没有吧，没有兴趣不是吗？有的话很萌呢。

之后钢铁小姐几乎没有溜冰。

不论钢铁小姐走到哪里，月子妹妹都跟在身后。吩咐她休息、坐下，简直当钢铁小姐是老婆婆了。

到最后，麻衣衣表示社团活动的时间到了，

「姊姊是不是也该感到满足了呢。」

「嗯？可是我还想再溜一下。」

「溜冰一天一小时，这是和大家约好的。」

「唔唔唔唔？」

「所以说，我们该回去了。」

有如示意到此为止，月子妹妹自行结束了溜冰日。

虽然她平时就经常照顾姊姊，但也实在太过头了。难道透过考试加深了姊妹爱吗？

此外还逮住了刚才一直独自溜冰的小豆梓，

「什么呀！原来之前大家一起休息吗！」

「嗯，对……」

「还以为你们先回去了，心情不小心就像被遗忘在热带雨林的小鹿斑比一样呢！原来没有被遗忘呀，太好了！」

她倒是相当能接受。真对不起。

之后回想起来，实在只能说，提早离开溜冰场根本没意义。

吃过饭，与小豆梓道别，不断在大卖场无意义地逛街却又不买东西，时间一下子就过了。

走下公车，来到距离筒隐家最近的公车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没事吧。困不困呢。」

月子妹妹频频确认时钟并确认。就算姊姊再怎么孩子气，也不会这个时候想睡觉吧。

我往旁边一看，与有些不满噘起嘴钢铁小姐视线交会。

「既然还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为什么不让我多溜一下呢。」

「……姊姊突然想要溜冰，又是为了什么呢？」

筒隐没回头开口问。

「嗯？感情交流？之类的吧？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姊姊已经完整完好完全完美达成了目的。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要是溜冰溜太多，累到倒下来可就是大问题了。」

「原来是这样啊……」

钢铁小姐歪头疑惑。

我也跟著歪头疑惑。由于她说有事情，因此我才跟著来到这里，但她依然不告诉我内容。

「欸，月子妹妹。总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

说到这里，突然一道锐利光芒射入眼帘。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笔直延伸至夕阳景色的道路上，就像某人刚流出的鲜血般濡湿。跨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鲜血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让人举步维艰。

但筒隐依然果决面向前方。一脚踩进摊在柏油路上的血漥中，自己的影子转眼间染成绝望的颜色。

「──我们回去吧。回到温暖的家里去。」

纤细的侧颜，毅然决然，面向燃烧的火红夕阳。

宛如一头与世界奋战的狮子般。

以前举止慌张，年幼柔嫩又容易受伤的马尾女孩，究竟到哪去了呢。

感觉在短短的期间内，她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揉了揉眼睛。

距离筒隐家正面玄关还有两公尺左右，月子妹妹突然停下脚步。

彷佛事先就决定好要停在这里。

「好奇怪。」

「咦？」

「有一种我家正发生大事件的感觉。」

连门楣都还没看见的当口，筒隐随即以手扶额断言。

「学长与我从右边，姊姊从左边沿著外侧绕到后方，在后门会合吧。到时候放轻脚步，准备冲进现场。」

「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有不知名人物，不请自来的客人潜入了家中。」

「你、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没时间说明了，快一点。」

筒隐的声音莫名地充满自信，难道她是现代福尔摩斯吗？月子妹妹可能很适合头戴猎鹿帽，嘴里叼菸斗的老英格兰时尚风格。等不及拍成全彩照片啦！

由于她是一丝不苟的女孩，可能连门的一两公厘动静都看得出来。福尔摩斯真可怕。有时候我会拿起月子妹妹刚脱下的鞋子凑近鼻尖，然后回过神来才赶紧放回去。难道她也察觉了吗？好可怕！

「……学长好可怕…………」

一问之下，月子妹妹像是遇见可疑人物般脚步蹒跚，靠在石墙上。什么啊，原来她没有发现，害我白招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察觉到有入侵者呢？

「这些事情等一下再说。现在首要目的是先逮住犯人。」

筒隐以夸张的姿势领导我们，从后门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溜进去。连点灯时间都节省，拔腿冲进房屋内部。手上拿著惩罚用的黄金球棒。

「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可疑分子可得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会无条件相信妹妹说的话，卷起袖子的钢铁小姐真可靠。吃年糕要找年糕铺，野兽出没要找训兽师，坏人入侵要找钢铁小姐。肯定能让坏人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喔！

「请做好坏人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心理准备。」

我们也迅速跟在脚步急促奔跑的筒隐身后。

就在走廊上转过几个拐弯，只见筒隐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

「怎么了吗？」

「敌人吗……嗯？」

我们越过筒隐头顶窥看房间后，也疑惑地歪著头。

视野内是月子妹妹房间的门。

门并没有关紧，门板与门框间出现缝隙。

但是仅只于此。

四周没有任何东西散落，走廊上毫无任何动静，在夕阳阴影中保持沉默。

只有寂静与平稳笼罩筒隐的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筒隐在自己房间的西式隔间内来回转圈，同时小小的问号有如泡泡般噗噜噗噜落地。

看来她依然难以相信，自己的名推理居然会凸槌。

保险起见，钢铁小姐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不过肯定不会在主屋里发现任何人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过弄错就弄错啦，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怎么可能。衬衫、书籍、枕头、文具、书包、电脑、布偶，橱柜抽屉、存钱筒……一切的一切不是都应该散落在地上吗……」

她的语气彷佛曾经亲眼见过，事实上当然不可能。就我所知，筒隐家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闯空门事件。

福尔摩斯妹妹，这可是大凸槌喔。如果这是女孩子游戏，对于大凸槌的假侦探，得用像是按摩棒的玩具惩罚一下啰嘿嘿，理论上会这样发展。肯定没错，赶快给我事件CG吧！

「我将日期订为同一天，调整过时间，学长也来到家里，应该只是早了点冲进来而已……为什么旗标会出现错误呢……」

筒隐又开始努力量产问号。

旗标是什么意思啊。要是将游戏与现实混淆，就会变成像我这样喔。

由于筒隐一直钻牛角尖，因此我漫无目标地四处巡视房间。

即使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女孩子的房间依然让我有一点挺直腰杆的紧张感。

粉红色的窗帘，桃红色的床单。镇守在枕边的布娃娃当中，还有生日时送她的黑猫布偶。如果她有好好珍惜的话，真让人高兴呢。

「哎呀……？」

床铺的旁边，与墙壁的缝隙。

像是有人塞进去一样，滚落著一本日本学习笔记本。是暗黑魔王日记吗？

折的歪七扭八，皱巴巴的页面上，只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暗黑魔王日记没错！

页面上头只有大大的『＃2』这两个字装饰。如果是日记本世代交替的话，是不是可以当作累积的魔王分数过了偿还期限，已经自动消灭了呢。应该不会产生滞纳税与加重税吧！比恶鬼与国税局更可怕的鬼之子妹妹，缴纳女孩子税请做好全盘规划。

「筒隐，你掉了这个喔。」

「……啊。」

筒隐迅速一跃而起，将日记本抓在手中，跟著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跳跃达阵，超级可爱高分喔。

「……内容，看到了吗。」

然后维持缩成一团的姿势，视线朝上仰望著我。

「没有看到啦。」

「嗯……」

面无表情的同时，混合了极为复杂的情绪叹了一口气。

「那是第一审视基准表吧？记得正式名称好像叫做这个。」

「……是没错。」

听说筒隐一直逐一记录我的行动。修学旅行交换身体的事件当时听说是这样。应该吧。

在我自己看来，我的行动并没有任何亏心的部分吧。

「学长有些事情，学长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什么意思啊！」

「只要我比学长更了解学长就行了。」

「什么意思啊……」

筒隐是秘密主义者，而且还喜爱管理与权力。如果让她当情报头子，肯定很快就会朝独裁者迈进吧。

不过现代日本可是主权在民的法治国家。即使自豪身为月子妹妹专制国家一等臣民的我，也无法阻止女孩子平等思想的萌芽。

简单来说，就是。

不喜欢有事情隐瞒自己。

「可以来一下吗？」

我牵著筒隐的手，缓缓走出房间。

筒隐家很宽敞。

「在哪里～敌人到底在哪里……」

在宽广豪宅的某处，还能隐约听到姊姊与看不见的入侵者奋战的声音。没有任何事物比醒著的钢铁小姐更加可靠。

与主屋之间夹著穿廊的另一侧，抹灰泥的巨大墙壁，宛如吞噬月亮的怪物般耸立著。

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典风格，彷佛只有这里脱离走动的时钟指针，位于过去世界的近邻。

「差不多可以了吧。」

「……嗯。」

我松开筒隐的手。

她可能不想进入仓库内。由于微弱的抵抗，差点扑倒的她回过头来，我对她摇了摇头。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关于月子妹妹今天的异状。」

在溜冰场也是这样，硬叫我来她家也是这样。每当筒隐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肯定是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建立了她个人的行动基准。

很久以前的台风事件，当时似乎也因为她置之不理，才会酿成大事件。虽然我几乎已经不记得了。

「来到这里的话，钢铁小姐应该也不会轻易前来。难道你有什么秘密吗？」

「嗯……」

「难道不是我与筒隐之间吗？」

筒隐犹豫的视线显得相当迷惘。

不久，短短的舌头微微舔湿一下嘴唇。

「……我只是想一件一件排除在我的世界内，会发生的坏事而已。」

「会发生的坏事？」

「今天会有个穿连身帽的怪人闯空门，所以原本希望这次务必要逮到他。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了。或许房间没有被弄乱反而是一件好事。」

圆润丰厚的嘴唇，依照舌头推挤的力道，逐渐显现出扭曲。我知道月子妹妹的全身上下各部位总是十分柔软。

反过来说，我只知道这样。

「呃……？你怎么会得知有人要来闯空门？」

「我不是得知，而是早已知道。请学长不要惊讶──其实我已经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你说什么！」

「当然这并非万能的。正确来说，是我知道与学长有关的一切事情。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见的，当场发生的。从早晨起床到晚上就寝，从浴室到厕所，学长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说，什么……」

乍听之下是超浪漫的时空跳跃系台词，可是仔细一想，这些内容应该受到东什么都的条例限制吧──不过先别急著发抖。可爱是无罪的！月子妹妹也无罪！

「……可能与学长决定以自己的回忆作为交换时，我在无意识之中许愿，希望由我代替学长记住学长的事情有关。看来，这种能力还是应该向猫神取消比较好吧。」

筒隐略为低著头。

我耸了耸肩，轻轻抚摸她的头。嗯，果然很柔软很舒服。

「反正在修学旅行那一次，我早就知道筒隐帮忙记录我的一切啦。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没关系啦。」

我们之间的束缚关系已经超越常见的精神、物理性的阶段，进入了科幻世界啦。在十一次元的时光隧道内受到监视的爱，超开心的耶！

「变态有这么宽宏的度量，我也只好认同了。」

「为什么月子妹妹要站在常识人的角度，露出稍微让步的表情啊……？与其说我们完全是同类，应该说月子妹妹比我更超越一步吧？」

「俗话说，真正的变态不会发现自己是变态。」

「嗯，说的对。这句话我非常同意！」

由于筒隐仰头面对我，因此我笑著以掌心推开她。

「那么回到认真话题。就算筒隐知道我的未来，可是这次却没有如期发生。换句话说，未来改变了吧？这在伦理上会发生什么事？」

「……嗯嗯。」

筒隐的视线在仓库里逡巡，彷佛在呼唤同伴前来支援。

「这个呢。打个比方好了。」

然后有如打量般微微歪著头，歪歪的一对瞳眸仰望著我。

「比方说，如果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学长会怎么做呢。」

「重要的事物？」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身影。

轮廓像是被丢在游乐场的汪汪小狗；或是从记忆中被赶出去，与娇小教堂女孩之间的回忆；以及在很久以前的老旧房子里咳嗽，穿著刺猬装的声音。

我感觉到身体涌入力量。

「当然是设法恢复原状啰。」

「如果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状态呢。」

「到时候大概会接受失败，并且思考能不能想办法补救。」

我有意识地缓缓松开拳头。

每次都是这样。过去无法推翻，也无法改变。有过去才有现在，所以应该倾全力思考，在当下这一瞬间该怎么活。

「但是我不一样。」

筒隐静静地说。

「不论要做什么，我都希望能重来。不论要改变过去，或是矫正未来，都要设法取回失去的事物。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事物了。」

湛蓝色的瞳眸，彷佛将人吸进去般。拥有惊人力量的瞳眸，紧紧盯著我不肯移开。

她的手像是有意识地用力握紧。

「我已经知道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改变未来，维护世界和平。总而言之，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完全听不懂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失去的事物。

不过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所以说，筒隐你不喜欢坏结局的故事吧。」

「……有人会喜欢坏结局的故事吗？」

「与其说喜不喜欢，还是要看怎么解释吧……」

我很自然想起奥斯卡·王尔德的故事『幸福王子』。

失去所有宝石的幸福雕像，肯定不会有任何后悔。

最后不会抗拒自己被焚毁，肯定会接受这个世界。

但如果月子妹妹就在现场，肯定不接受这种结局。她会扑灭焚毁王子的火炎，选择从头重新打造王子吗？

该怎么说呢──好像基督教义中的七宗罪：贪婪、傲慢、暴食、感情激烈与嫉妒心重──而且还多一项，就是想法纯真到极点。

而且这种想法和我实在格格不入。

「华丽结束的故事，应该也有它的意义吧。」

「无法让我感到满足的故事，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因为插手干预，导致故事中的某些重要部分扭曲，甚至破坏也在所不惜？」

「比原本无法忍受的结局好得太多了。」

「……也对。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点了点头。

我不打算再和她继续争论。

即使用杠杆也无法改变她的思考方式吧，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况且靠杠杆左右人的心情，这种想法也未免太自大了。

不论准备多么长的杠杆，在一个人的思想面前都是无力的。

「学长，已经可以了吗？」

「……嗯。不好意思，硬拉你陪我。」

「回到温暖的主屋去吧。趁姊姊还没倒下的时候。」

说完，筒隐转过身去，发出哒哒的脚步声独自离去。她的肩膀使劲，连回都不回头看。

即使不久后离开筒隐家，我也始终没看见筒隐松开她那娇嫩的拳头。

「──燕尾服与洋装，你有兴趣吗？」

小豆梓向我提出有些特别的邀请，是星期五的事情。

距离溜冰日过了一个星期。

这段期间，我的四周过著极为平稳的时间。没有猫神来捣蛋，也没有和月子妹妹吵架，就是过著平淡的日常生活。

由于最近发生许多事，经历过许多事，因此觉得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好怪。好像有人在上游管理水量般，感觉好不可思议。反正我是喜欢被人管的类型，其实也算得偿宿愿吧。

有人管理是一回事，但一旦没事做就闲到发慌了。

在我透过教室窗户，呆呆望著外面时，闲到思索将放学后的大操场跃动的体操服数量乘以美少女系数，概略计算校内桃色指数的演算法。有朝一日，我要在这个领域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正当我胡思乱想浪费青春时，刚才坐在我旁边的小豆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竖起指头。

「横寺告诉你喔。下次呀，妈妈想安排一项婚纱的特辑企划呢。」

「哦？」

「似乎需要大量的抓拍照片，不过妈妈说扮演新郎与新娘的人手不足……所以问问看明天有没有空。」

「意思是大家一起去吗？」

我环顾周围。

我们正在放学后的二年级空教室，举办自发性的读书会。亦即各自考试与大考的对策会。

一旁是筒隐与钢铁小姐，分别握著自动铅笔与橡皮擦，两人彼此朝不同的方向歪著头。果然是姊妹呢。

「对、对呀……」

小豆梓依序指了指我们，一个人不断点头。

「其实完全不确定能不能在杂志上刊登，就像雪兔换衣服一样，似乎只是稍微试穿一下而已。」

「可以穿到礼服吗？」

我闭起眼睛，想像自己走在红地毯上的模样。

「我终于也能穿燕尾服亮相了吗！让人胸口发热呢。」

钢铁小姐也凛然仰望天花板，

「……两位觉得这样好的话就请便吧。」

月子妹妹露出神父般庄严的表情回答。

「那就在车站前集合啰！」

小豆梓望著我们，笑咪咪地双手合十。

写作读书会，念作放学后的聊天时间，今天也顺利落幕。

应该说，在顺利的筒隐读书会中，不存在任何「不顺利」的状态。

筒隐是每天预习复习不松懈的类型；我因为无法参加田径社活动，因此每天念书念到烦。小豆梓透过辅导追上进度，钢铁小姐则在听天由命阶段。

其实根本没有人需要特殊的考试对策。

那为什么没有必要却还集合呢？是因为有人想集合。

「明天参加婚纱企划特辑，后天电影鉴赏会。接下来……要不要安排吃饭呢。」

筒隐仔细在手册上的日历写满预定行程。

这一个星期内，只要是大家的任何行动，她都一定设法跟著。放学后在一起，假日也在一起。可能是脱离母亲保护的副作用，进入了撒娇时期。赶快扑向我的胸口吧！

「姊姊的身体情况如何呢。」

「唔？」

筒隐以手摸著钢铁小姐的额头，温柔地慰问。眼看姊姊的眼神露出光彩。

「原来月子在撒娇啊！赶快扑向我的胸口吧！」

「那就不用了。」

「可以不用害羞嘛！」

「真的不用了。」

钢铁小姐黏著妹妹，不断磨蹭她的脸颊，好羡慕喔。能不能化为实际行动，就是伟大的钢铁小姐与我之间的差距……

「……最近经常和大家一起玩，感觉好像一大群斑马在跳舞呢。」

小豆梓以手撑著脸颊，眺望著逗趣的光景。

「但是总觉得，两人独处的时间也缩短得很不可思议呢。」

「嗯？」

「其实原本想趁两人独处时邀你参加婚纱企划的……结果失败了。」

明明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细语声却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这让我不由得畏缩。

不过呢，嗯，每当时机不对导致作战失败时，就是这样子吧。例如原本想趁可爱店员站柜台时，尝试拿美少女商品结帐的羞耻玩法。结果却让饱尝世间甘苦的欧巴桑面无表情结帐，和这是一样的吧。我明白喔。所以呢，刚才说到哪里来著？内心的防护盾超完美。

「……对了横寺，去年到婚纱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还记得啊。还记得吧。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现在提及，真是美好的回忆啊。无法留在记忆中的回忆，全部都应该是美好的回忆。

「…………」

小豆梓斜眼盯著我瞧，然后缓缓眨眼。

「或许横寺没感觉。但我觉得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得到许多重要事物呢。」

她轻轻搓揉自己的手掌，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

「所以我总是觉得，必须想办法回报大家才行。」

「小豆梓……」

「……没有啦！」

看到她害羞地仰视著我，大天使小豆梓果然是大天使。让人连话都讲不好的大天使。

我们视线彼此交会，微微笑了笑。

天空看到一只鸟，从西往东飞过去。

隔著教堂窗户仰望的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为画笔，在天上画著美丽的绵羊云。

带有辉煌感的清爽风势，吹拂过礼拜堂一旁的小房间内。刚刚还响起的圣歌队合唱，宛如余音绕梁般让人通体舒畅。

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连虔诚的佛教徒都会不小心跟著礼拜。

实在太适合拍婚纱照了。

「如果演员都到齐的话，就很完美了说……」

我拉了拉自己身上燕尾服的领口，缩起脖子。身边没有否定的声音，应该说我身边没有任何人。

我在小房间的角落，一个人缩在椅子上。

直到刚才还有许多人，这间小房间和一旁的礼拜堂都十分热闹。

由于是特别向在地教堂租借，因此时间受到限制。在小豆妈妈指挥之下，准备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好久不见了，伯母。』

『哎呀呀，还这么礼貌喊伯母呢。小狗狗真是的，一段时间不见了哎呀呀看看哪。』

虽然只和小豆妈妈在私人场合见过面，但看来她的确是干练的编辑。

打招呼也很仓促。我就像放在输送带上的火鸡一样，被人换上订做好的服装、化上拍照用的妆。转眼间，一名全新的新郎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说不定女孩子穿的礼服也是别人帮忙穿上的喔，我些微的野心已经化为泡沫消失。还好消失了。现在我正在反省。

到此为止都还好。

问题在于之后。听说好像有神经病在偷窥，因此所有工作人员出动，在附近警戒巡逻。

『同样身为男性不可原谅！让我也帮忙吧！』

『不，请学长乖乖待在这间房间内。』

『拜托，怎么这样啊！』

『如果学长在外面游荡，到时又发生偷窥事件该怎么办。如果不在这里制造不在场证明，将来打官司会相当不利喔。』

『……嗯？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如惯例，福尔摩斯月子妹妹说教的表情就像名侦探一样。总之先将第一嫌犯监禁在密室内，所以我才会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

筒隐有时候说话也真过分，难道她以为我是变态之类的吗？如果我要偷窥月子妹妹，早就正大光明从正面入口进去了。拜托理解堂堂正正一较高下的男人内心好吗！

「大家没问题吧……」

我轻轻推开通往礼拜堂的门。

不经意地往里面一瞧，结果。

我听见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礼拜堂中央，祭坛前方。

有一位化为新娘的圣女。虽然这种形容词很老套，但这是事实，没办法。

纯白的及地裙襬遮住石板，公主礼服呈现层层波浪，更加强调玲珑有致的细腰身。华丽的新娘捧花，彩饰著戴白色长手套的手。以蕾丝衬托的胸口，在清纯动人的意义下更为显眼，与肌肤裸露的姣好肩形一同吸引视线，让人目不转睛。

透过彩绘玻璃的光芒中央，具备超凡美貌的圣女，伴随凝聚全世界的纯白之中伫立。

「呃……这个……」

「噢，横寺啊。别吓我好吗？」

她当然不是圣女，是钢铁小姐。

这种事情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即便如此，更加有成熟模样的微笑，却深深强烈直击我的脑髓。

「怎么一脸无精打采呢？原来你没有到外面去啊？」

「噢，没有……」

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摇了好几次头，一提到『月子妹妹』，圣女立刻皱起眉头。

「月子也阻止我到外面去。居然有人敢偷窥可爱月子的肌肤，本来绝对要狠狠揍得犯人叽哩呱啦鸡飞狗跳呢……等等我刚才说什么？鸡飞狗跳我知道，叽哩呱啦是什么？」

「…………」

「叽哩呱啦……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吗……呱呱我知道，但叽叽呱呱又是什么意思？」

太好了，还是平常的傻小姐。

看到面貌凛然，嘴里一边说著傻不溜丢的话，同时歪著头的傻小姐，我的神经开始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

「这个，叽叽呱呱暂时先搁在一边。月子妹妹为什么吩咐你待在房间里呢？」

「不知道！总之她强制我必须安静！」

「因为是考生的关系吧。既然妹妹这么照顾你，那就没办法啦。」

「真的是这样吗？」

「咦？」

「以近代自然法论的角度思考，这是明显的人权侵害。即使依照法律实证主义，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执行违反意志的苦役。这是违反宣扬此一论点的宪法十八条，而且非常明显抵触刑法二二〇条所规定受到保护的身体活动之自由。本律师是否必须主张此一见解？」

「是、是喔……？」

完蛋了，不是平常的傻小姐。

可能用功过度烧坏脑袋了。虽然这些话不好当面告诉她，但她努力的方向显然不太对劲。大学考试应该不是念这些的吧。

「可能因为这是借来的礼服，要是乱跑弄坏了就麻烦了吧。这件很适合你喔。」

「……唔，唔唔唔，是吗？」

钢铁小姐以戴著长手套的指尖略微整理胸口，像是发痒般扭了扭身体。似乎终于有恢复平常傻小姐的迹象。

「要是能穿燕尾服也不错。不过啊，听说是横寺你推荐我穿婚纱礼服吗？」

「嗯，对，是这样没错。」

「该不会是预付之前的承诺吧，真是耿直啊。」

我没有回答，而是以苦笑含糊带过。傻小姐傻归傻，却对奇怪的地方直觉特别敏锐呢。

被黑影占据身体的时候，我和钢铁小姐承诺了法律外的人生蓝图。若说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骗人的。

可能是照进来的阳光刺眼，钢铁小姐心不在焉地眯起眼睛。

就这样，傻小姐摇身一变，成为纯白的新娘，甚至逐渐与教堂形成一种神秘的和谐。

「据说我的母亲在形同私奔的情况下缔结婚姻，所以没有举办婚礼。」

只见她转过身去，抬头仰望装设在靠近教堂天花板的彩绘玻璃。

那是一幅受到天真无邪的天使引导，神子回到应许之地的宗教绘画。

「虽然妈妈的个性不拘泥这些事情，但孩提时代的我还记得，仅仅一次，妈妈呆呆地盯著街角商店的礼服凝视。每天晚上想起这些回忆，就让我觉得很高兴。我就是和我的回忆一起活著的。」

「……真是不错呢。好棒的回忆。」

「与妈妈无缘的服装，今天有机会由我实现，感谢你啊。真想早点告诉你旅行的见闻呢。」

「怎么突然这样说话啊。」

「噢，当然，我非常希望自己能活久一点。我要活到百岁，与月子、月子的孩子、月子的孙子、月子的曾孙与月子的玄孙团圆在一起，迎接新年。」

钢铁小姐再度微笑。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暧昧地点了点头。

真是的，钢铁小姐实在好美。美到让人想掉眼泪。

宛如被长翅膀的天使们包围，纯白的圣女笼罩在温暖的光芒下。在我视线离开的瞬间，肯定会立刻飞向通往天国的阶梯。

我突然好害怕将视线从新娘身上移开。因此直到大家回来为止，我一直莫名呆站在原地。

由于摄影马上就要开始，因此我再度回到小房间待命。

我叹了一口气，试图挥去刚才一直盘踞在心中的讨厌想像。这时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是从窗户传来的。

咚咚的敲打声。

蕾丝窗帘的另一侧，浮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哇咧，刚才开溜的神经病居然出现啦。变态与神经病，一决雌雄的顶上决战即将开打！

我猛然甩开窗户，

「……你、你是谁！？」

「怎么这么凶呀。不会到现在还不认识我吧？」

伴随成熟的低沉嗓音，长相平板的男子咧嘴一笑。

是爱美爸爸。

「不、不对……」

爱美爸爸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笑法不对。

我知道有哪个人会这样笑──应该说哪个『神』。

「没错。是我啊，横寺。」

「猫神……」

「你竟然看得出来呢。虽然你的脑袋就像漏勺一样，但是在伟大的我面前，应该也能感受到我的与众不同吧。过的还好吗？」

附在爱美爸爸身上的不笑猫神，优雅地张开双臂行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难道刚才的神经病是你吗？」

「今天我是带来对你有益的情报。为了看你懊恼、苦闷与一败涂地的蠢样。快用你那迟钝的耳朵迟钝地洗耳，像个鲁蛇一样恭听吧。」

「……你还是一样不听别人的话呢。」

「那女孩，很快就要死啰。」

猫神的眼神静静盯著我瞧，他的声音悲伤中带著懊悔，开心中带著苦恼。

「死因既非疾病也非受伤，而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沉疴。就像潜伏在猫神相关人物血脉里的邪恶传统一样。」

「……为什么突然鬼扯一通。」

「哎呀，你似乎不怎么惊讶呢，横寺？筒隐筑紫的『死』该不会已经在你的预料之中──唔喔喔！？」

猫神的嘴唇散发出洗衣后残留的浴巾气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不论他怎么挣扎，我都死不放开他。

坏孩子用接吻惩罚最好，真的。即使他现在的模样是大叔，伤眼插图回避不可免，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用尽所有浓得化不开的接吻技巧。最后放开猫神的时候，他已经双腿不停发抖。

「为、为什么喵……我什么都还没……」

「总觉得一肚子火。」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这大笨蛋──！」

结果猫神嚎啕大哭跑掉了。

留在原地的横寺同学高高举起右手，获得称霸顶上决战的成就奖杯。恭喜恭喜，感谢感谢。

所以结论是────神经病赢不过变态。

人类在此时发现了一项真理。

「……真是的。」

我又叹了一口气。真是的，真是受不了他。

确认猫神完全消失在视野后，我将窗户大大敞开换气。洗衣后残留的浴巾臭味得赶快从室内消除才行。

我在房间内不断挥舞手臂，试图让空气流通，但味道依然久久不散。

等一下，不对。不对喔。

有其他的味道。

这是全新的浴巾香气！像是小柠檬、小番茄（注4：这是日本自一九六 〇 年代开始出版的《少女裸体写真集》当中的一个系列。一九九九年在儿保法的施行下，大多已经停刊。）之类特殊口味系！

我左右晃了晃脑袋。发现躲在阴影后方，身穿圣歌队纯白帽子与长袍的女孩正无所事事站著。

「爱美！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过这间教堂是我家了啦。那你呢，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她指了指我的燕尾服，哼笑了几声。

好险她没对我说『很适合你喔』。从她的反应看来，应该没有目击到我和她爸爸的罗曼史。真是好险。

「话说你是圣歌队吧。难得的练习机会，结果却要你们先离开，抱歉喔。」

「没差好不好，能提早回去大家都很高兴。」

「是吗？那爱美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要、要是知道新郎新娘是你和那些愉快的伙伴们，谁会留下来啊！」

爱美踢了一块小石头，依然躲在阴影后方说著。

这是故作傲娇的傲，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只是透露出她在不自觉中期待婚纱而已。

『所有女孩子都向往成为新娘！』

和气少女曾经说过，不过她不算在内。那女孩可是真正的蕾丝边，她应该向往将麻衣衣打扮成新娘，然后再将麻衣衣剥光吧。

「别这么说嘛，乾脆就进来吧。拍摄时在一旁唱歌怎么样？炒热婚纱典礼的气氛，在杂志上亮相！迈向五光十色的幼女偶像星途！」

「不要。」

她立刻回答。连一毫秒犹豫都没有，立刻拒绝。

「……真的不要？」

「死都不要听不懂吗？」

躲在建筑物后方的粉红色马尾，就像不开心的小动物耳朵般左右摇晃。

感觉就像内心缺乏雀跃感的小兔子一样。以珍贵的小兔子范畴而言，我希望能点一只更可爱，能带给大家更多幸福的。

她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为什么呢？难道我搞错了傲娇特殊杀必死期间，太过纠缠她了吗？还是因为我是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的成员？或者我爱与爱美有关的一切，最后居然还对她爸爸出手？肯定是这个原因。

「因为有那个人在，我不要。」

爱美一流的水汪汪眼睛，宛如提高警觉的野兽般，犀利地眯起。

有如坚决划线拒绝般，远离了我一步。

「那个人是指……」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世界上爱美最提高警觉的人，彻底拒绝沟通管道的女孩子，当然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啰。

自己的两个朋友，彼此要成为朋友究竟有多难，依然像槌子一样敲打我。

「……别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了嘛。」

大天使小豆梓与比天使更加天使的爱美，为什么非得要闹得水火不容呢。两位天使不是应该成为双胞胎天使，提供全世界的绅士们狂热时间啊。

「她是好女孩。而且她希望主动和你亲近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就是没由来的讨厌她！」

「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邪恶猫神啰。」

「我觉得代替邪恶猫神的，是空无一物啦。」

「空无一物？」

别看爱美年纪小，其实她相当聪明。

在身体与精神年龄成反比例倾向的女孩子世界中，她的聪明堪称顶级喔。反过来说呢，算了，还是别说钢铁小姐的坏话。

聪明绝顶的爱玛努艾勒小姐，

「……我的意思是，她好像没有自我啦。她在寻找可以托付自己的对象。」

「所以你讨厌她？」

「那真的很可怕。一切交给别人，只能依赖别人。不论对依赖的一方，或是被依赖的一方都很可怕。」

眯起眼睛的小兔子，直直盯著我看。

视线聚焦的目标──我的胸口正中央，彷佛就是她所恐惧的泉源。

为什么？愿意无条件接受我一切的小豆梓，究竟有哪里不好？

就在我要反驳的当下，房门突然被猛然推开。

是杂志摄影工作人员之一。

他板著一张脸，开口说──

「今天的活动中止，担任新娘的少女倒下去了。」

只有月子妹妹和小豆妈妈允许一同搭乘救护车。这也难怪，一个是亲人，一个是成年负责人，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只能默默凝视救护车。

教堂园地内弥漫著寂静的混乱与松懈的紧张感。有人打电话联络，有人驻足围观，加上阴天嗡嗡作响的警笛。

然后滴滴答答，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理应在担架上等待运送的钢铁小姐，受到议论纷纷的人墙阻挡，让我无法确认模样。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

我什么也办不到。

……真的吗？

真的，什么也办不到吗──？

即将走向救护车的月子妹妹，缓缓转过头来。

虽然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来。可以感受的到，现在的她正面色发青。她以摇晃的眼神看著我。

「『别离方知此世间，花谢人尽最美时。』」

她娇小的嘴唇，有如冷得颤抖般开口。

「──我查过学长以前吟过的那首短歌。那似乎是殉教者的辞世之句呢。」

「这种时候怎么说这些……赶快去姊姊那里吧。」

「这很重要。」

筒隐紧紧握住我的手掌。

「那一天，我去探望感冒的学长时，学长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马拉松大赛前一天，在浴室内。

她究竟说了什么？她究竟告诉了我什么？

「即使不帮助他人，人依然有其价值。花维持花的模样，人维持人的本色，这样就够了。」

「…………」

「我很了解学长的个性。学长就是学长，请学长不要试图成为学长以外的任何人。」

筒隐反覆说著这句话，彷佛某种咒语的暗号之类。至于我心中始终封闭的门是否开启了，连我也不知道。

「我可不知道什么我以外的人喔。我应该也不会变成别人。我只是觉得，只要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就好──」

「学长请你！」

完全无法喊叫的筒隐，以最大限度的音量，最大限度的力道跺脚。

她不顾娇嫩的肩膀被淋湿，有如挺身面对恶魔的勇者般挺直腰杆。

「学长请你，看著我。」

「…………」

「学长，拜托你，请学长听我的话。如果大家要获得幸福，如果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全员到齐就是假的。我不希望将姊姊和某人放在天平上衡量。所以，我才会……不。」

她凝视我的眼睛，盯著映在眼帘中的某些事物瞧。摇了好几次头，然后转变话题。

「就算不是我也无妨。如果身边有人说『我绝对不要』，学长会劝阻自己不要乱来吗？」

筒隐湛蓝的瞳眸寄宿著猛烈的火炎。宛如将教堂十字架连同淋湿的雨水一起燃烧殆尽般，逼迫人变成殉教者的业火。

我毫无选择余地。

「……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真的，真的真的，一定真的不可以食言，答应我。」

筒隐握著我的手掌，施加强烈的力道。

这股强烈的力道完全是单方面地，温柔得十分骇人，而且让人依依不舍。

骚动久久不息，救护车驶离之后。

在变强的雨势中，我走出教堂，漫无目的走著。

……不，说漫无目的是骗人的。其实我有目的，缺乏的是觉悟。

月子刚才那番话依然萦绕在耳中，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炎。

钢铁小姐的微笑，以及美丽的新娘身影，目前依然盘踞脑海。

在两个筒隐之间，我的脚步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究竟别做什么才好呢。

我不希望眼睁睁看著世界毁灭，不想眼睁睁看著别人遭遇不幸，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只是这样而已，肯定有人弄错了。是我还是她，究竟是哪个人不对？

有如渗透姊妹之间交错的缝隙般，持续倾注的不停歇杂音淋在我的头上。冲不掉的矛盾紧紧贴在衣服内侧。

「……你要去哪里呢。」

忽然，我产生雨停的错觉。

原本应该在教堂不知所措的小豆梓，不知何时在我身边。

小豆梓露出困惑的表情，帮我撑起伞。

「是筒筒拜托我的。她希望你先回家，准备必要的东西后再来医院。她希望你也去帮忙。」

「我……」

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我抬起视线，走向前方。被雨水帘幕遮蔽的彼端，是一座隆起的山丘。具备一种异样凶险气息的神秘总本山，就坐落在住宅区的后方。

那里有──噢，对了。

不是有东西可以将自己重要的某些事物，交换给需要的别人吗？

对于渴求生命却倒下去的钢铁小姐，有什么我能做的呢。

「欸，小豆梓。」

「什么事？」

「你觉得我应该做我自己吗？还是做一个拯救任何人的英雄？」

我停下脚步问她，小豆梓随即困惑地眨眨眼。

「我不清楚耶，不过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啦。」

「即使有人反对也无所谓？」

「这个，呃，其实我不太清楚耶……」

小豆梓垂头丧气，可是最后，却露出困扰的笑容。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反对。我没办法反对。」

「为什么？」

「因为这是横寺决定的呀。真的，如果，真的真的，横寺想这么做的话，我没有办法阻止。虽然我什么也办不到，但至少会设法理解你。」

即使在雨中，她的瞳眸依旧如宝石般闪闪发光，散发足以眩目的光泽。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四周没有任何人。

雨中的住宅区，人烟稀少得很不自然。在薄雾弥漫的一本杉山丘注视之下，彷佛只有这里从冰冷的现实世界隔离孤立。

但是至少，小豆梓在我身边。不论何时何处，她都在我身边。

这女孩总是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帮助我。她接受我的一切，并且认同。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她就像是持续分送幸福王子宝石的小燕子，不论上刀山下油锅，她肯定都会跟著我吧。

姑且不论这究竟是好是坏。

「小豆梓，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嗯。」

我一伸出手，小豆梓果然垂著眉头笑了笑。

「可是你要说明喔。到时候她一定会了解的。」

「谢谢──对不起啰。」

我们就像一尊美丽的铜像依偎在一起，朝一本杉山丘迈开脚步。

第九卷 ＃8爱美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著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著。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

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彷佛摩擦著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著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著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原本拚命挣扎的爱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动作。而且没有抵抗。如果以YES／NO情趣枕来说的话，这代表OK的意思吗？

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大学正门口伫立著熟悉的身影。

「是筒筒喔！」

钻法律漏洞的罗莉，爱玛努艾勒小姐一下子从我的下方钻出来，兴高采烈跑向合法罗莉月子妹妹的身边去。有点寂寞呢，所以我也跟著跑过去。管他钻漏洞还合法，我通通带回家！

「太慢了！有一点赶不上呢！」

爱美说的没错。大考战士钢铁小姐早已上了战场。要早晨目送钢铁小姐嫌太晚，中午前来加油又嫌太早。

可是──筒隐的态度却平淡的有些怪异。

「这个时间刚好。我是来办一些事情的。」

筒隐向爱美打个招呼后，快步走上前来。

一只手上抱著笔记本，像是旅行者用的导游手册。

仔细一看，那是十分熟悉，筒隐最喜欢的日本学习笔记本。

标题写著『＃7』。

幸运数字7吗……搜集三个会中大奖，月子妹妹的小裤裤会像潮水一样哗啦哗啦跑出来吗？

就在我妄想月子妹妹角子机的确定中奖听牌时，月子妹妹本体的脚步依然没停止。

目标是正门，正在进行大考的校园内。

「等一下！？除了考生以外已经禁止进入了耶！」

「不要紧。这个时间的警卫正好去了洗手间。」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应该说，问题不在这里……更何况，筒隐你要办什么事啊？」

「和学长没有关系。」

筒隐偶尔会说出冷淡的话，但今天可不一样。刚才这句话已经远远超越了冷淡的范围。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有如将某种感情用卫生纸包起来，狠狠丢进垃圾桶一样。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

我犹豫不决，但还是将手搭在筒隐的肩膀上。

「请学长不要碰我。对于不听劝的学长，我没有任何话好说。」

「怎么这样说话呢……用字遣词很重要呢。」

「学长不是一次也不肯听我的话吗？真的，真的真的──连一次也不肯听。」

这一瞥有如一刀两断。

沉重冰冷的一击，完全足以让我的脚缝在原地，一步也走不了。

筒隐真的打从心里生我的气。

之前在马拉松大赛上，我不顾难得来探病的筒隐反对，只为了帮助别人。因此错在我身上。

之后，我和她之间弥漫著一股尴尬的气氛。

……可是现在。

难道之前那种尴尬，足以让她当面痛骂我一顿吗？难道我们不能以更加敏感的言词争吵吗？

我可以理解她静静地对我感到失望，却不知她为何冷淡地轻蔑我。

「……大葛格，你在做什么？」

「没有啦……之前我们的确在冷战状态。可是我实在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拜托？有在听我说话吗？」

爱美不安地重新贴著我不放。竟然能让杀必死模式结束的爱美再度怕成这样，代志大条啰。不过真的，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筒隐不顾呆站在原地的我们，进入了禁忌的大门。

我和爱美互望了一眼，才战战兢兢追著她，进入考场校园内。

在花圃前方左右张望，发现马尾的女孩身影，甚至入侵了大门旁边的警卫室。

「等等，咦，咦？」

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还拿起听筒，不知是打内线还是外线，擅自打电话讲个不停。

筒隐说的没错，警卫的确不在。可是筒隐偶然前往警卫室的时机，警卫正好不在冈位上，这种近乎奇迹的偶然，真的有这么容易发生吗──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就说吧！警卫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不是这样的，虽然那女孩是还没发育的洗衣板，可是她也有她的优点啊。

正当我为了可爱的月子妹妹准备辩解时，警卫直直朝我冲撞过来。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禁止不相关人物进入的校园内，抱著幼女四处晃荡的可疑人物。结果我的双手被扣住。

警卫一脸职业性的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咦，哎呀？」

我眨了眨眼。

救护车没有停在我身边，而是横越校舍。

不放过赚业绩机会的警察伯伯会团团包围我，像无限加台一样将各种罪名赖到我身上。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从车辆走下来的当然是救护人员。

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会来找我的是警车，而不是救护车嘛。而且赶来的速度也太快了。

惊讶的警卫也忘记压制我，连忙赶去处理。

就在我歪著头，怀疑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却看到筒隐满不在乎离开警卫室。

她似乎结束了所有『事情』。到头来她究竟有什么事情啊？

──比方说，以外线联络紧急车辆，并且以内线呼叫负责人，尽速处理事态──该不会是这样吧。

听到慌张的人声与声音由远而近，我茫然思考著。

骚动的中央，有一名女孩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苍白的表情，敞开的马尾，紧闭的眼睛。

我很熟悉她的长相。

因为她与面无表情，注视事态发展的女孩非常相似。

没错──就是钢铁小姐。

我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立刻扩散在整个胸口。

大中午在外来急诊室的走廊上，我不断轻声咳嗽。

我明明已经很注意了，却还是感觉到躺在一旁病床上的人出声指责。

在处理室的病床上，钢铁小姐理应静静地胸口起伏呼吸著。

在医院很自然压低音量，不只是为了病患著想。肯定是医院内这股纠结在喉咙的气息，让舌头的活动变得不灵活吧。

等到我自行赶来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向筒隐说明过病徵了。

由于犹豫该不该大摇大摆介入。我躲在走廊转角偷听。

年轻医生说还要等血液检查结果，但可能是太过劳累了。

近代医学也是有极限的。不论医术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连紧紧依附在血脉中的古老沉疴都解剖得出来。

「……嗯──是的──」

虽然两人轻声细语，但我隔著墙壁还听得见。

一名大学相关人物一起搭乘救护车，陪同来到医院。记得好像是妙龄眼镜美女，但这时候我没心情管那些。

那位美女与筒隐似乎在转角的另一端，处理室的门口前对谈。

眼镜美女询问筒隐，为什么她能比现场确认钢铁小姐倒下去的瞬间叫，更早一步叫救护车前来。

「因为那原本就是她会倒下的时间。」

筒隐交杂著叹气声回答。

根据她的说法，钢铁小姐总是没参加下午的考试。即使倒下去叫了救护车，她依然偷溜出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家，仅止于此之类。

「她已经三番两次这样，一开始真的被她骗了。所以这次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提早叫救护车来。这次造成考场的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眼镜美女士表示，钢铁小姐是不是在模拟考也三番两次重施故技。

「不，这是头一次恶化到无法继续考试。」

眼镜女士短暂沉默，同时带有困惑语气反覆质问。

『总是没参加下午的考试』是什么意思？

「刚才是第一次病倒，但她平常老是装病。」

这次感觉换眼镜女士沉默不语。

也难怪她会混乱。因为月子妹妹这番话有奇怪的矛盾。

到头来，钢铁小姐究竟是初犯还是累犯？这可是相当重要的问题喔。就算第一次偷月子妹妹的小裤裤是微罪，但如果玩小裤裤角子机中大奖，赢得好几万件小裤裤的话，就准备去吃牢饭啦。

不对，等一下？

小裤裤的多寡真的会影响刑责吗？以小裤裤的重量衡量罪刑轻重真的合适吗？近代司法能容许为了区区一件小裤裤而左右判决吗？罪刑＝月子妹妹小裤裤的方程式究竟能成立吗？

就在我埋首于小裤裤问题一会儿。

伴随仪式般的道别，传来脚步声。

眼镜姐（昵称）歪著头冒出好大的问号，但还是经过转角，在走廊上逐渐远去。可能要回考场吧，快一点的话或许还赶得上午休。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朝我这里传来。

是月子妹妹。

自从救护车抵达之后，我就没有认真和她讲过半句话。

姊姊像这样真的病倒，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她有多么不安。不知道她的心中会抱持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呢。

我挑选该以什么话为开场白，然后，

「…………」

月子妹妹就这样经过我的眼前。

彻底面无表情，连我正要举起来的手，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不是，没发现我呢……」

我哈哈笑了两声。

由于心情急躁，因此没看见我。应该是这个样子，不会有别的理由吧。

月子妹妹还有各种事情非做不可，肯定的。

而且，我也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

比方说呢，联络敬爱社长的麻衣衣。

另外我还找小豆梓来考场目送钢铁小姐，因此我得确实转告她。要是扑了个空就糟糕了。

不过小豆梓最近愈来愈善解人意了，即使放她鸽子，她也绝对不会对我生气。还会开玩笑说『我正好想散步呢，得救啰！得救啰得救啰塔斯马尼亚恶魔！』哈哈哈。小豆梓才不会开这种玩笑咧，欠揍喔。

元祖小豆梓继承派与真正小豆崇拜派，分裂成两股势力展开大乱斗。小小豆梓在我心中不断成长茁壮，世界今天依旧悠闲又有活力。

「……嗯，我很好。」

低声这么一说，就觉得真的涌出了活力。

伟人曾经说过，只要有活力就无所不能。我很有活力，我无所不能。所以不论女孩子陷入任何危机，都能帅气扮演英雄的角色！

「好！」

我站起身来，打起精神。

我很有活力，什么都办得到。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说到治疗钢铁小姐疾病的方法，我当然心里有底。

只要向一本杉山丘的猫像许愿，将重要的某些事物交给她，她一定很快就会康复。

虽然这是最终手段──但这应该是我想得到的唯一方法。

如果支付某些代价能治好钢铁小姐，那么不论代价是什么，肯定都是稳赚不赔。

怎么著，其实很简单嘛，没必要想那么多。等我四处办妥杂事，交代一下身后事，就马上去祈祷吧。

我探头望一下转角，向处理室的门口挥挥手。

等我一下，钢铁小姐。让我来想想办法吧！

「呼……」

我叹了一口气，并且身子一抖。

不知道谁忘记关窗户，寒风吹进了走廊。

一旁迎风飘动的窗帘，在病床上形成蕾丝的阴影。太阳从云层的缝隙探出头来，不由分说将阳光照进室内。

我伸手锁上窗户的锁，正巧与太阳四目相接，随即皱起眉头。

我讨厌太阳那家伙，讨厌他的颜色。春夏秋冬，无时无刻不高挂在天空燃烧，总有一种强迫自己当太阳的感觉。

光芒的背后，可能隐藏了自己真实的颜色。平常总是开朗活泼的人，反而无法信任他人。哀伤的时候就该难过，烦恼的时候就该苦恼，像这样自然流露感情，才是真实的面貌吧。

「……等一下喔，钢铁小姐。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再一次，这次我低声说出口。

锁好窗户，将太阳封闭在固定化的框架内，我转过身去。

或许就只是同族相厌而已。

星期六，田径社的活动一如往常进行。

在大操场的角落，固定的观摩席。当我观摩女孩子们跃动的身影时，麻衣衣趁著休息时间走过来。

她脱掉了运动服的上衣，以毛巾擦拭渗入衬衫的汗水。健康的身体曲线实在太赞啦。

「……王子真是的，有时候会露出好像野兽的眼神喔。」

和气少女坐在我身旁，和气地笑著。

她以和气和煦的指尖，一一戳破便当里的鲑鱼卵。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啊，我的眼球与鲑鱼卵之间有任何关联吗？

「麻衣衣辛苦了～我带饭团给你喔。」

「谢了。」

「好吃吗～？要揉肩膀吗～？」

「嗯。」

和气少女绕到坐下来的麻衣衣身后，开始殷勤服侍她。女孩子的幸福空间就此展开。

「像这样揉揉似乎很舒服呢～知道吗～？」

和气少女以手掌抓著明显并非肩膀的部位揉捏，同时对我眨了眨眼。这是对鲑鱼卵的实技指导吗？让我学到了一课。

「啊啊啊……嗯嗯……有点。太用力了……」

「嗯～？任性反抗的是这张嘴吗～？」

「……随你便吧。」

肩膀、侧腹与腋下都在和气少女尽情把玩之下，麻衣衣同时视线朝下低声说。

「社员。今天都没办法集中精神。果然。」

「因为想去探望吗？」

「……嗯。」

告知情况后，麻衣衣原本想取消社团活动，但我阻止了她。

就算所有社员现在去探望钢铁小姐，也一样束手无策。大家应该尽全力保护社长留下来的资产才对。

「总觉得。」

麻衣衣再度低声说。

「社长最近不知为何。特别想留下回忆。」

另外为求方便，在这里没有写出来，其实和气少女一直在帮她按摩。如果适当穿插忍耐舒服感觉的呼吸声，以及不时喊出来的娇喘，或许比较接近实际的气氛吧。

「像是溜冰。或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去。她一直说著这些。该不会预料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麻衣衣撑起沉重的眼皮，仰望著我。

我以袜子顶著她的鼻尖。

「来，这是你放在我这里的。经过三天三夜熟成啰。」

「……王子？」

和气少女和煦地笑了笑。我听见三千世界中，无罪的鲑鱼卵被戳破的惨叫。

麻衣衣趁机从按摩中挣脱出来，鼻哼了一声，

「用真空包。然后帮我。放进书包里。」

「麻衣衣？」

和气少女忍不住停止虐杀幻想的鲑鱼卵。没错，麻衣衣就是这样的变态。我们在这一点堪称志同道合。

「……麻衣衣想太多了啦。像这样一如往常套上袜子过一天，钢铁小姐也会比较喜欢这样喔。」

「你以为。我会对袜子做这种事情吗？以为我仅止于此吗？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变态。」

「套上袜子还不过瘾喔！？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咦？套上？套上什么？套在哪里？」

「虽然可以依稀感觉到与变态词汇有关，但现在还是大白天，可以帮忙让麻衣衣闭嘴吗？」

一旁的和气少女『哎～』一声叹了口气。

「……麻衣衣和王子真是的，一点都没有变呢～」

「没错。这家伙一点都没变。因为他是变态。」

麻衣衣说得理所当然。她咯咯笑的模样，看来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

没错，横寺同学没有变。一点都没变。

配合麻衣衣的笑容，我也跟著笑了笑。

「钢铁小姐只是单纯营养失调。等她情况稳定一些，再去探望她吧。」

「嗯……我会的。」

「那我先走一步啰。」

「王子再见啦～下次再玩久一点吧，玩麻衣衣喔～」

和气少女举起麻衣衣的手，对我挥了挥。

「玩的对象。错了。」

麻衣衣一脸不置可否，任凭玩弄。希望她能早点察觉，和气少女其实超认真的。

「社团活动加油啰。」

「嗯。」

麻衣衣以暧昧的声音回答，然后冷淡地指了指田径社员那边。

「……阳阳。如果有意的话就一起来吧。社团活动。」

「谢啦，拜拜。」

我对朋友们轻轻挥挥手道别。

麻衣衣对我笑，让我感到好开心。心里好温暖。

我果然很有活力，而且无所不能。这样我对田径社就没有留恋啦。

「……接下来。」

最近聊过天的小豆梓表示，愿意无条件协助我。不论何时何地都温柔体贴的大正义小豆梓，就像捎来幸运的小燕子一样。

接下来只要与一个人和好就行了。

好，走吧！

我刻意不看开始西斜的太阳，踏著轻快的脚步出发。

离开学校，我跳上与自家方向不同的公车。

从内线电话的响鸣方式或是开口的一句，我想过许多策略，结果还是不需要弄这些小把戏。

一本杉山丘的山脚住宅区，古色古香的旧式豪宅围墙边。

发现目标女孩正好走在路上。

「嗨，月子妹妹！真是凑巧啊！」

筒隐大概从医院回来吧，提著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纸袋。

不知为何，她似乎没从正门进入房子，而是绕到后门来。

我跑过去的瞬间，她随即像是脚边发现丸子虫朋友一样，视线猛然从我身上移开。

「哦，是鞋带靴耶！今年冬天最夯的款式！不愧是最时髦的月子妹妹！」

「…………」

我从下方绕近她身边，筒隐立刻像是与丸子虫跳华尔滋一样，不断踢踢躂躂跺著脚。

我猜猜，这是筒隐检定十五级左右的问题吧。

『我现在正在生气喔！不要随便对我说话喔！知道没！』

是这个意思吧。

跺脚，意思接近猫拳吧。可以清楚得知她的尾巴猛然竖立，全身体毛倒竖怒吼。身上的静电劈拍作响，这时要是伸出手来，多半会被她使劲猛咬吧。我的猫咪哪有这么可爱。

碰到这种时候，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我还是准备摸遍她全身。

「既然这样，乾脆我帮你拿吧！来，让我提！」

『你很烦耶！欸！』

「这双靴子是在那里买的？概念专营店？」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走开！走开！』

我跟著以动作表达感情的月子妹妹，不断发问试探她的心情，同时绕著围墙走。如果她有条小猫的尾巴，我大概已经被她的尾巴甩了三百次巴掌吧。

「──……」

就在距离后门咫尺之遥，筒隐抬头盯著我瞧。

她的视线强得可怕。宛如磨光的黑曜石瞳眸中，寄宿著绝非正面意义的火炎。

可是无论如何，能沟通肯定比她对我不理不睬来得好。好太多了。

「哎……算了，没关系。」

然后似乎终于认输，月子妹妹叹了一口气。

进入后门的同时，

「刚才这样吵吵闹闹，原本要找的东西也找不到了。今天就放弃吧。」

「啊，你在找什么吗？」

「寻找家里的可疑人物。」

「咦咦咦咦！？可、可疑人物现在在家里！？」

筒隐虽然说得很平淡，但这种问题非同小可。除了我以外，怎么可以让其他可疑人物偷偷溜进筒隐家呢！

「我想应该不在吧，反正这次肯定也不在。不过很久以前曾经在。」

「可疑人物曾经在！？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

「这次的今天依然没有将家里弄乱。只有起初两次是逮住他的机会，我想我可能犯了某种决定性的失误。」

筒隐这番话像是将猫语直接翻译成人类语。整体而言，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赶快将尾巴缩回去，变回人类吧，月子妹妹！

「……欸，筒隐。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你不告诉我究竟在生什么气，我也永远无法明白啊。」

钢铁小姐倒下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我觉得筒隐似乎仰赖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情报，不断往前横冲直撞。

这样不对吧，我们不是从互助关系开始的吗？我可不希望最后变成这种状态。

「彼此沟通一下嘛，拜托啦。」

「…………」

我再度看到筒隐的体毛倒竖，就像尾巴被踩到的小猫一样。

原本以为她深吸一口气要说什么，但却突然往右转。

进入家门后，随即又走了出来。她在后门的界线上，与我面对面。

她的手上抱著黑猫布偶。

「学长，还记得这个吗？」

「嗯……？」

这是前几天，筒隐的生日宴会上送给她的礼物。大家安排了庆祝活动，玩扭扭乐游戏之类，玩得很开心。

「但是我还没有送过学长礼物。一味收取学长礼物的关系，能算是正确的关系吗？」

「没有啦，那是生日才送的礼物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筒隐的侧颜染成红色。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宛如下定决心开口般，一字一句说个清楚，

「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吗？」

染成红色的小嘴，尖锐地刻划每一个字。

「我并不是一味受到庇护的小孩，学长不是有义务保护我的家长。如果像过生日的幼童一样，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收下任何礼物。」

筒隐捏著布偶的耳朵，硬将布偶塞给我。慢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她是在将礼物塞还给我。

「我也想帮学长尽一份心力，可是学长一次也不肯听我的话。不论几次，学长总是一个人扮演学长的角色。」

她这番话的意思，和马拉松大赛那时候说过的一样吧。

而且似乎还有弦外之音。我觉得筒隐好像在和更大的失望奋战。

「所以学长如果坚持己见，我就要采取自己的方法。不向学长说明，不劝说学长，不求学长理解，只靠我自己的判断行动。」

筒隐家的后院在夕阳景色下，宛如有人刚流了满地鲜血般濡湿。踏进宽敞空荡的房子内，就好像被迫与某种污秽交合的感觉，让人裹足不前。

可是，筒隐就站在那里。

腰部以下染满鲜血，红色与黑色混合的阴影从下体滴落到地面上，一步也不肯离开原地。

「这是学长与我的胜负，看看谁会先放弃。」

虽然有纤细的声音，滑嫩的肩膀，硕大的瞳眸。外表就像仅以花朵为主食，生活在奇幻世界的孩子一般。

但她却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正面挑战我。

「在我们地位『对等』之前，我不会认同学长。我不会认同这种结束，不会告诉学长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事。如果学长要许同样的愿，我也会永远反覆同样的事情。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留下宛如咒语，甚至是诅咒般的话之后，她消失在家中。

夕阳中的筒隐家，染血的木门关闭，宛如监牢般耸立在我面前。

她硬塞回我怀里的黑猫布偶，伴随快乐的生日宴会光景，在我的怀里失去了气息。

虽然不会说话的黑猫，表情仍旧那么可爱。

当然，黑猫充其量只是在工厂生产的玩具。与活生生的动物肯定不一样。要求现实的猫咪这样撒娇，根本是缘木求鱼。

我重新抱好玩偶。理应轻盈的重量，却沉重得让人叹气。

「噢，原来如此──」

我们两人的关系出现决定性的决裂。

我隐约觉得，事情已经发展成不该轻易许愿，解决钢铁小姐的问题了。

天空看到一只鸟，从西往东飞过去。

神圣的星期日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为画笔，在天上画著美丽的绵羊云

带有辉煌感的清爽风势，吹拂过并排在教堂园地内的针叶树之间。刚刚还响起的圣歌队合唱，宛如余音绕梁般让人通体舒畅。

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连虔诚的佛教徒都会不小心跟著礼拜。

「──就是这样。话说啊，『对等』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问我……」

诸如此类这般这般，我将至今发生的一切毫不保留告诉爱美，她却一脸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久之前，她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哪间杂志社想在礼拜堂举办室内摄影。原本她充满兴趣想参观，却因为杂志社的关系而临时喊卡。

『圣歌队的练习也临时取消了，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喔！现在没事做，所以我们来玩吧，大葛格！』

电话另一端的爱美完全进入了百依百顺的商业微笑模式。这年纪居然没有其他朋友，有点可怜呢……

然后一挂上电话，我立刻十万火急冲过去。朋友比爱美少的我，比她更可怜呢！

「我一个星期没睡好，思考了半天，但还是搞不懂对等关系是指什么。这种事情置之不理实在不痛快，所以才想问问你的意见。」

「大葛格讨厌啦，真是一个笨笨笨南瓜。这种事情很简单呀──」

爱美再度噘起嘴来，这让我的自尊隐隐作痛。如果听她说就能立刻明白，那还用得著她说吗！

「OK，那我们也试著平等对待彼此吧。你可以摸我的胸膛。」

「欸欸？」

「所以我也摸爱美的胸部啰，可以吧！」

「啊？欸？」

爱美一脸茫然看著我，然后视线落在我的手掌动向。

圣歌队的衣服摸起来触感真好。好滑顺喔，不对，软绵绵。或者该说扭来扭去呢，感觉像是这样。

「──咿呀啊啊啊啊啊！？」

对等关系的爱美突然满脸通红大闹。不过我们关系对等嘛！所以冷静一点吧！

我们就这样享受著所谓的对等关系。

总觉得真是爽快啊，对等万岁。

「告诉你喔，大葛格。其实呢，爱美也有事情想谈谈，才会打电话的喔。」

「想问什么都可以！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打电话给医院吗？」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想先打电话给条子！」

南瓜水箭炮·Version Quattro。有三个喷水孔，调整成最适合塞住鼻子与嘴巴。我满脸都是辣椒水，倒在教堂的花圃上不断抽搐。

爱美水箭炮确实不断在进化，将来有可能成为发明家呢。

「笨南瓜大白痴葛格，道歉呢？」

「对不起啦……」

「呢嘻嘻，V！」

圣歌队招牌少女坐在花坛栅栏上，双脚不停晃动，高唱胜利的凯歌。

将来她还是当歌手吧，爱美拥有无限宽广的未来喔。我好像溺爱女儿的父亲呢。

「恋童癖笨南瓜应该向全国的父母道歉才对……」

拜托爱美拿水管将身上冲乾净后，我用手巾边发抖边擦脸。冷死人了，冬天真糟糕，超糟糕的。应该说我糟糕了，高中生与小学生较量居然输得体无完肤，还有未来可言吗？

「话说你原本要找我聊什么？颜色还是花纹之类？不过在我看来，爱美目前还没必要穿内衣喔！」

「Quattro，Go────！」

「哇呀────！」

「大葛格真是学不乖。告诉你喔，最近我感觉到很可怕的视线呢。」

「不、不是我啦！我是偏好透过相机镜头偷窥派的啦！」

「呢嘻嘻，大葛格真是的，讨厌啦──听不懂人话喔，小心我真的揍你喔。」

「小的不敢。」

她的表情和声音相当认真。爱玛努艾勒小姐好可怕。

「你说视线，具体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衣帽男的。」

「噢，那家伙啊……」

她这一句话我就瞭解了。

爱美害怕的连衣帽男。不论修学旅行，或是新年参拜，他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出没，而且话中有话的年龄不详潮男。

「仔细想想，他目前都出现在爱美在的地方吧？」

他该不会喜欢小女孩吧？身为人类，这种性癖可不能坐视不管。罗莉控都该死！

「……总觉得大葛格在思考勒住自己脖子的事情。」

「光是削肉还不够，还得断骨！」

「真的要连肉带自己的骨头一起折断吗？」

「没关系！」

每次想起那家伙的眼神，想起潜伏在深处的昏暗光芒，就让人深陷不舒服的感觉。

连小学生都知道，不可以对人指指点点。大家不要因为与人有过节，就说他人的坏话喔。因为总有一天会反噬自己。

但是对那家伙，没有道理可言

身体就是无法忍受他。

我超讨厌那家伙。

「总觉得连这一瞬间都被人偷看呢。围墙后方，墙壁缝隙，或是屋顶上。」

小兔子抱著头发抖，这真的很严重。

别担心，没这回事啦──为了否定她的疑惑，我环顾了周围一圈，结果哑然失声。

教堂的树篱笆另一侧。

浑身泥巴，连衣帽压得低低的男子，一直盯著我们看。

眼看我即将一口气完成跳起来，跃过树篱芭，抱著爱美跳下去这三件事。结果却更让我心惊肉跳。

「…………啊啊…………」

那家伙居然在哭。

他身上的夹克不知道穿了几天，一只手还套著黑猫指偶。眼神凹陷的眼睛从垂挂的浏海间窥伺著，还不断流下眼泪。

「你──呃……」

男子露出有些恶心的视线，瞪著呆呆站在原地，跳不起来跳不过去也跳不下去的我。

眼泪中混杂著昏暗的光芒。有如从怎么擦都擦不掉污垢的镜子中凝视般，让人产生一股黏腻感。

「──『我讨厌你』。」

他以沙哑的声音对我低语。

不是透过黑猫指偶，而是自己开口，对我说。

「我讨厌你的眼神，宛如太阳的颜色。我讨厌你那对总是强迫自己开朗的眼睛。难过的时候无法悲伤，烦恼的时候无法痛苦，我无法信任像你这种无法表露自己感情的人。我超级讨厌你，没有道理可言，身体就是无法忍受你。」

他盯著我，说著他独特的话。

爱美交互比对我和他，宛如见到自己分身的芥川什么来著一样，脸色变得好苍白。

将视线移到爱美身上的他，表情难过地扭曲。

「可是，可是呢，那女孩，我已经不复拥有。在我的手中已经无法扭转，永远失去，覆水难收了。」

不知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让他吓得魂不附体吧。

宛如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孤独星球居民般，他躲在树篱笆后面，丝毫不肯朝我们踏进一步。

「所以看在她的份上，趁著唯一对你们的诀别疏忽、放松监视的这一次，不再用拐弯抹角的警告方式。我就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原封不动告诉你该知道的事情。」

他静静告诉我。

「认清事实吧──这个世界正在不断循环，『因为某个男人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话毫无逻辑，其实根本没必要听。

总之我们两人冲过去，将他五花大绑，然后丢出去不就结了吗？对于讨厌我的家伙，就应该以我讨厌的家伙相同标准对待。

可是──爱美紧紧抓著我的侧腹不停发抖，而且他的眼泪看起来也不像演技。因此我只能听他说下去。

不，其实这也是事后诸葛吧。

实际上，我可能被他这一段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鬼话夺走了思考能力吧。

「……这是第八次了，你一直不断失败。因为持续太多次失败，最后好不容易才跳脱循环。但是要付出极大的牺牲。」

他指著我，然后指著他自己。

「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听我自己的话。我赶走了我自己。所以我得以保持自己，现在我才能再度对我自己说话。轮回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像水，像云彩，像蛇一样。我已经受够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在我的面前现身，再见。可是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在你自己面前现身。永别了，永远的你好。」

他的声音保持一定的节奏。

宛如代代相传，传承技能之类的节奏。后代流传初代所说过的话，后来的后代再流传后代说过的话，这番话就这样不断流传下去。

这又让我想起轮回之蛇，一对彼此紧咬著对方尾巴的蛇。好像叫做罗伯特·A·海莱因（科幻小说三巨头之一）吧，曾经写过以此为标题的时间旅行小说。

「可是循环之中，唯有一个人，可以对抗循环。筒隐月子私底下期望盼望，想代替你记住关于你的一切。还记得她的笔记本吗？就是详细记录你一切行动的学习笔记本。记录你的行动是她的兴趣，唯有那本笔记本依照她的愿望，超越循环来到她身边。每一次重置的时候，她都会阅读手边增加的笔记，因而得知上一次你的行动，以及世界陷入循环。因此她掌握了这个世界。」

「…………」

简直胡说八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回答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种理论根本千疮百孔。

即使再怎么天马行空的世界，都应该有相对应的规则才对。

如果循环会造成世界重置的话，为什么你会有循环的记忆？

「我也在观测那本笔记。」

他静静地说。

「循环这件事情本身，会从进入循环之前化为经验得知。所以只要知道，目前是第几次循环就够了。第一次与第二次循环时，她在分辨笔记本上花了不少功夫。从第三次开始她就习惯了，懂得在笔记本写上编号，藏在自己房间里的老地方。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她，所以我每一次都可以看见那本笔记本的标题。」

「…………」

简直胡说八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回答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家伙根本就是变态嘛。

即使在变态 Hentikan 的世界里，也该遵守变态应有的礼节才对。

要偷溜进去时，应该先告诉月子妹妹你要偷溜进去吧！很没礼貌耶！

「……所以我很讨厌你。你用开玩笑的话隐藏了自己的真心。」

彷佛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耸了耸肩。就像徒劳无功时，我总是对镜子摆出的姿势。

「今后我不会再遇到你，而你总有一天会遇到我吧。再见了。希望总有一天，你能够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的动作像是祈祷般双膝跪地，直直盯著爱美瞧。眼神中没有平时的昏暗，而是柔软又哀怜的光芒。

就这样，他转过身去，离开了神圣的教堂──

身影永久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即使我数到一百数到一千，爱美依然躲在我的怀里紧闭眼睛、摀著耳朵，彷佛要被吃掉的兔子一样缩成一团。体温就像热水袋一样温暖。

「没事了啦，可怕的人已经不在了。打起精神来，肚脐也露出来吧。」

总觉得涌出一股猛烈的父性爱，正当我想摩擦他的小肚肚，她这才复活，水箭炮也大显身手。

我们又耿直地上演了一次辣椒水、水管与毛巾的仪式。

透过仪式，我们恢复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当然啦，换这种说法比较不会被警察伯伯抓去审问。

「……真是的。」

「实在受够了啦。」

在充满平稳日常气氛的教堂，我和爱美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说了这些呢，第一次听过喔。他将想说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刚才他似乎有一大半是边看爱美边讲的。虽然他感触良多看著爱美，但他果然是罗莉控嘛！

「他一直示意他是我的伙伴，但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啊。明明长得像老外版的超级大帅哥……」

「原来大葛格是无法了解自己的类型呀。」

「是吗，真不好意思。」

「我先声明喔，这是在说大葛格坏话。」

爱美浮现宛如天使般的笑容，在我眼中。应该说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天使，所以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真的笑容。

「即使遇到分身，阳人大葛格也不会惊讶吗？」

「因为我习惯了。」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觉得大葛格好厉害。」

爱美热切尊敬的视线扎在我身上。哈哈，真难为情呢。实际上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尊敬的视线。

「已经不在了吗？连衣帽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吗？」

「应该吧。」

「……我去看一看情况。」

可能稍微恢复些精神，爱美主动离开我的身边。

小跑步来到教堂门口的爱美，战战兢兢探出头来，左顾右盼确认安全。大眼睛眨呀眨。

嗯，爱美如果不说话，动作真的好可爱。为了让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人会随时尾随在她身后，好想尽全力推倒她。

「……哎呀，这是什么？」

黑猫指偶勾在树篱笆上。

仔细一看，那是将布偶底部硬挖出一个洞，将手塞进去做成的。这个布偶相当老旧了。

让人在意的是，布偶造型和最近被塞还给我的那一只很像。可是多半会和某些难受的事情一起想起来，所以我决定不去想它。

指偶里面塞了一台录音机。难道因为没有用处，什么东西都可以乱丢喔，真想看看这家伙父母的长相。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随即播放成熟男性的低沉嗓音。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要帮不会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我想和你聊聊。邪恶的家神，会作祟的家神，带来不幸的家神。这些话题你应该感兴趣吧？』

『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创始人相关的事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是比较好吗？』

……诸如此类，Bla Bla Bla。

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事先录音的台词，好像在那里听过这声音。

黑猫布偶，录音，低沉嗓音，拐弯抹脚警告。稍微想了想，总觉得似乎发现其中的道理。

可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才不想一一思考男人的行动原理咧。

利用指偶的他究竟为什么，怎么录下这些声音，又打算在哪里，怎么使用这些声音，有兴趣的人可以随意回想看看。

如果觉得无所谓就算了吧，反正和主剧情无关。

我也觉得超无所谓的，我很积极的喔！

「──那么积极作为的同时，你也愿意听我的话吗？」

……我感到头痛。

最可怕的人，会无时无刻躲在身后。

时机准到不能再准，低沉嗓音就从我身后传来。

而且不是录音机播放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爱美爸爸就站在我身后，现实中以两只脚站著。

而且伴随有如注册标记，咧嘴扭曲，不愉快又不吉祥的笑容。

「──爸爸！」

在门口旁的爱美回过头来。

她睁大眼睛，看著站在礼拜堂窗户旁的爱美爸爸与我。然后她挥挥手，朝我们跑过来。

我的黄色脑细胞（注5：出自知名侦探小说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的名侦探赫丘勒·白罗，解决案件时会坐在安乐椅上，动动「灰色的脑细胞」推理。）在一瞬间，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爸爸被某种事物附身了，而且还是对自己造成极大心理创伤的猫神。要是知道这一点，不知道爱美会产生多少恐惧感。

而且更糟糕的是，爱美爸爸不会说流畅的日文。至少在爱美的面前是这样。

要是她听到我们在谈的事情，难道不会大惊失色，甚至产生遭到背叛的想法吗？

身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人，我得保护爱美的世界才行。

「停──！」

听到我大喊，奔跑的幼女随即吓得紧急剎车。

「大葛格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爸爸说，爱美赶快回家去和小马玩吧！」

「说话方式有点恶心……」

爱美虽然有些皱眉，但还是相当坦率地停在原地。

听话的孩子最棒了，让人愈来愈想保护她呢。在法律上要保护她，还是只能结为姻亲关系啰。

「然后，你跟我来。」

「呵呵，这么不想让我和那女孩接触吗？」

我小声说了句『闭嘴』，猫神 in 爱美爸爸又咧嘴一笑。

「真是引人热泪的努力呢。看在你的体贴分上，我就听你的话吧，反正那女孩是道具。迟早──」

虽然嘴里叽哩呱啦念个不停，猫神还是乖乖跟著我走。真是一点警戒心也没有。

将小孩打发走，两个成熟大人独处的情况下，能『干』的当然只有一件事啦。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下午时分的家庭主妇与米店老板的关系吧。

猫神对日本传统文化了解不足。如果这里是昭和时期的共同住宅，他老早被玷污到绝顶升天了。

至少我得狠下心来，好好告诉他什么叫恐怖！

礼拜堂后方，避人耳目的地方。

「今天我是带来你对你有益的情报的──」

「那些事情不重要。」

「咦？但这件事今后很重要……」

「少啰嗦。」

我打断猫神 in 平板男的话，双手壁咚他。

「哎、哎呀？这双手要做什么？」

猫神酱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自己无路可逃。

「……这个，保险起见先确认一下，我现在的外表是大叔喔？」

「对啊，是大叔没错。我的胃口也没好到可以和大叔卿卿我我。」

「对呀，一般而言都是这样吧！哎呀～一时之内还以为自己会失身，看来你这一次很正常呢！」

猫神明显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差不多该让他见识我认真的模样了。

身为主角，有一两种异能才能独当一面。

我当然也有异能。就是强化比别人多好几倍的烦恼，在脑袋里搞出一个隔离世界，并且发展茁壮的妄想具现化能力。

「横寺？眼神好可……」

高涨吧，我的欲望能量！拓展吧，我的脑内世界！

来设定超级美少女吧！监督世界万物的天才神啊，出点小差错，帮我画张插图吧！

该怎么说呢，年纪在十二三岁吧，头发略长，一两撮发束垂在耳朵前面，配戴凸显特点的发饰作为萌点。五官要与钢铁小姐略为相似，却又兼具清纯与神秘感，而且对男性主动缺乏抵抗力。最重要的是身穿附腰带的大衣，这样的美少女渐渐在我眼前浮现啰，监督神万岁！对神的详细要求怎么这么多啊！

「等等，脸，太近……咦？什么，为什么，咦、咦！？」

我发动最高峰的监督式炼金术，让美少女化为现实！

然后亲下去！

「嗯嗯嗯嗯嗯嗯嗯！？」

超级美少女猫神酱，从嘴唇的缝隙中发出模糊的尖叫。连原本是大叔的声音，也完全变成缥缈虚弱的女孩子娇喘声。

柔软的嘴唇，像极了甜美柔软的巧克力棉花糖。

「呜哇──我要回家了啦！」

目送哭得唏哩哗啦的猫神酱逃走后，横寺同学摆出胜利姿势。正义必胜，既然我赢了，所以我就是正义。对邪恶美少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原谅！

可是我感觉到某些视线。

左右摇了摇头，发现一个无所事事的女孩，像是躲在礼拜堂角落一样。

「爱美！不是叫你到一边去吗？」

「听你这么说，人家反而更好奇了啦！还有，你刚才和我的爸爸。」

「你的爸爸？他突然想起有急事，所以跑掉了。要去追他吗？」

「不对，欸，唔……嗯……笨南瓜……」

听到我全力装傻，爱美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但还是选择不再追问下去。

爸爸与米店老板的浪漫罗曼史，相信她即使长大都不愿相信吧，更何况还是两个大男人。

「……咦，爸爸打电话给我。」

「电、电话！？」

「嗯，我接一下。」

爱美在手机上滑来滑去。猫神酱刚才还哭得唏哩哗啦，怎么这么快就复活啦！

「Ciao！」

我还来不及阻止，爱美已经叽哩呱啦与电话另一头的人聊了起来。仔细一听，她说的不是日文。

我当然听不懂义大利文，就算她随便叽哩咕噜一堆鼹鼠文，我也分不出来。

「欸，爱美！爱美！」

「什么啦！等一下再说！」

「电话另一端真的是爸爸吗？会不会是什么人假扮爸爸？电话的另一端有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什么意思啊。一讲话不就知道对方是真是假了吗！烦耶！」

我追问爱美，结果她一边讲电话，同时以单手推开我。

的确，精神状态残破不堪的猫神酱，应该不可能模仿的这么维妙维肖。或许真的是爱美爸爸吧。

在我让爱美小小的手掌压扁鼻子并乖乖等待时，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爸爸说，」

爱美用我的大衣衣襬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我。

「关于筒筒姊姊的病情，有事情要转告你，但似乎时机总是不凑巧。唯有一件事情──」

「嗯。」

「爸爸说，要你去做该做的事情。」

「嗯～？」

难道他以为我不知道钢铁小姐病倒了吗？又不是什么定时程式，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事情有什么用。

不过唯有一点我在意，就是爱美爸爸究竟知道什么，以及知道多少。

猫神附身在小豆梓身上，以及爱美身上时，都是因为两人的某些愿望遭到曲解，身体才会遭到猫神占据。她们对于自己被操纵都没有自觉。

爱美爸爸似乎不一样。

从他扮演传话的角色来看，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和猫神一搭一唱。

他的行动原理究竟是什么啊。

我略为想了一会儿，

「算了，反正无关紧要！」

然后耸耸肩。

不用爱美爸爸提醒，我的确想认真解决钢铁小姐的疾病。

我得赶快去许愿才行。

就在我寻找一本杉山丘，视线无意识仰望天空时──

「──你又打算继续跳进循环中？」

听到一声叹息。宛如刺破汽球般的叹息。

「大葛格难道，要超越笨南瓜，变成真正的笨蛋吗？」

「你、你说什么……？」

我不由得畏缩，看著爱美。

眼前的爱美，是比任何人都聪明的女孩。去除撒娇与天真的成分，现实中存在的女孩。推理这个世界的成因，并且加以理解的女孩。

而她的名字正是，魔法福尔摩斯爱玛努艾勒！

名侦探总会晚一步登场。明明 Cosplay 有口皆碑的爱美，为什么不肯穿著魔法福尔摩斯的服装呢。国会应该规定，具备聪明推理头脑的人有义务 Cosplay 成福尔摩斯才对。既然没办法，全世界的爱美控啊，请自行想像魔法福尔摩斯版的爱美，然后脱光她推倒她享受她吧！

「听我说话。」

「遵命。」

心窝挨了一记准确的福尔摩斯金臂勾，我随即正襟危坐。

「整理刚才的话题，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论你擅自做任何主张，依然会永远陷入失败的循环。」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筒筒才是拥有决定权的人。如果你不能让筒筒信服，一切就无法结束。」

「什么让她信服，我们现在可是完全对立耶。」

不论用尽任何手段，我都要治好钢铁小姐。

月子妹妹似乎不允许这一点发生。

这已经超越主义主张，而是谁死谁活的问题。不论怎么决定都是死胡同。

「事情明明这么简单，你真的不明白吗？」

爱美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去探望过筒筒的姐姐了吗？」

「嗯？当然去过了啊。」

但是实在让人忍不住抱怨，因此很不愿意回想起来。

医院的气味实在不好闻。

很久以前，我有经历过姊姊不断住院出院的时期。虽然现在已经不记得，但那段经历肯定不太好。姊姊拍摄的照片中，我总是握紧拳头笑著。握紧拳头的人是笑不出来的，不用说，写下这段话的是太宰治。

光是来探病就让人心情忧郁，要是因为原因不明的疾病住院就更惨了。

即便如此，每次去探望的时候，钢铁小姐都露出开朗的笑容。

「哦，又来了吗。就这么喜欢我啊？嗯？」

「嗯，差不多。满喜欢的，可能比社长自觉的程度更喜欢吧。」

「嗯……是、是吗……」

「会害羞的话何必问我呢！」

躬成猫背的模样明明那么可爱。

可是一穿上厚重的睡袍，钢铁小姐健康的肩膀却显得相当瘦削。

最后我环顾病房内，寻找视线的落脚处。白色窗帘，白色花瓶，白色橱柜，这个空间很不自然地排除了黑色。

或许是因为避免病患联想到漆黑的墓碑吧。

「很久以前就习惯探病了，没关系。如果有需要什么，我去帮你买吧。」

「那我要雕刻月子的总统头像。」

「至少亚马逊可以买得到的东西啦！」

「亚马逊的总统……换句话说……只要在巴西建国就行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

钢铁小姐一点也没变。

她总是这样，一如往常，甚至有点不自然。

「……社长。为什么要一直瞒著我。」

「嗯？什么事情？」

「明明在考试中病倒，却始终不曾当面露出生病的模样……实在太奇怪了。」

「这还用说，因为我是姊姊啊！」

「明明就是傻小姐还说这些话。」

「嗯？你说，傻什么？」

「哎呀，不好意思说出真心话了，抱歉。这是伙伴之内的俚语，意思是有著一股傻劲的小姐。」

「呀哈哈，是吗是吗。你的夸奖方式每次都很脱俗呢。就是这样，我是姊姊，而且还是傻小姐！」

钢铁小姐总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话题有时候会从这里发展。当然，肯定是在某些检查结果出炉后。

「……说真的，我可能害怕言灵也说不定。」

钢铁小姐看著窗外，同时开口。白色蕾丝，白色窗框，白色阳台。不论报告数值为何，这时她的侧颜显得有些苍白。

「我还以为社长不相信这一类的传承呢。」

「嗯，是不相信。但是人会害怕无法相信的事物，就像猫神一样。由于不相信而心生畏惧，加以封印。我希望什么诅咒之类，这些东西能在我这一代终结。我想活出我自己，自己决定怎么离开人世，而不是受到传承侵蚀，继承猫神血脉的人。」

「──拜托喔！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这些事情啊？」

仅有一次，我说得比较直接。

可是她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反驳，连反应都丝毫未变。

「这还用说，因为我是姊姊啊！」

仅装出成熟大人的表情，挺起胸膛而已。

她始终自以为年纪大，确信自己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明明就是傻小姐，我相当了解她。她明明到现在还梦想那拟亚王国的存在，内心期待到衣箱另一端的梦幻国度冒险呢。

为什么，她总是──

「……其实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啊。」

「哈哈哈，这怎么敢当呢。有你这份心意就已经足够了。」

看到钢铁小姐开朗笑著，心底就有一股不安的骚动。

我搔了搔脑袋。感觉要是说出口，会连舌尖都跟著骚动不安。

「……大葛格是不是很喜欢大姊姊。」

「嗯，大概吧，以人而言。」

「嗯……」

一直默默听我说的爱美，不知何时别过脸去。

「反正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好吧。」

「什么好吧？」

「就是无所谓的意思啦！很烦耶！」

虽然说得很大声，但她却索然无趣地跺脚。我想抚摸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拨开。

「别管那么多了，那个人大概不想对等吧。只靠自己承担自己的辛苦。」

「这样不对吧！这样子肯定有那里不对！」

「为什么？」

「将辛苦吞进肚子里，这样根本不叫对等关系。如果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

正当我要说下去，中途却顿时语塞。

『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收下任何礼物。我也想送学长一些礼物。』

我想起筒隐当时说过的话。

「是吗……大家都是一样的。」

她想说的事情，以及我非说不可的事情。直到现在我才有实际感受，并且体会。

「……太慢了啦。」

聪明的爱美聪明地耸耸肩，聪明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的确是个笨南瓜。

「所谓幸福王子啊，在奥斯卡·王尔德著述的作品当中，就只有这一本而已。」

「嗯？」

「因为最近的女孩子手机游戏，女主角的数量愈来愈多啦。如果有各式各样的女主角，那么增加王子数量也无妨。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听不太懂，但如果大葛格接受这样，那就好吧。」

「谢谢你，爱美。那么我去『对等』一下啰！」

「…………」

可能是对单字有反射性的反应吧。

爱美身子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情也没有。」

察觉到我一脸茫然，爱美才有些扫兴地解除身体的防御。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啦！没有关系！蠢爆了！赶快和筒筒手牵著手，一起去救姊姊不就得了吗！」

有如被她赶走般，我转身背对爱美。

身后传来深深叹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愚蠢的我感到不置可否。我们之间一点一点产生了距离。

「声东击西，我摸！」

「呢呀──！？」

这可是横寺流奥义，时间差π接触。掌心以圆弧轨迹接触目标，由于可以躲过女孩子的目光，推荐大家试试看！只是躲不过法律的目光，其实没什么意义。

「你在搞什么鬼啊！受不了！受不了！你果然果然是个笨南瓜！」

还以为她这次真的会叫警察伯伯。结果爱美喊得比平常还大声，发更大的脾气。听起来既像尖叫，又像是欢呼。

我忽然想起，这就是洗练的形式美。

不论何时，或是不论几岁，我们肯定都会重复相同的事情。即使知道这种『交流』不能让别人看见，也是仅存在我们之间的神圣仪式。

管他什么不幸的预言，最好被时间悖论的狭缝吞没算了。

「……摸了人家的重要部位，为什么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啊！」

察觉到我一脸笑咪咪，爱美生气地鼻子红通通，开始用力跺著地面。第一次叛逆期开始了吗？真是可爱呢。

「叫你快去就快点去啦！」

被她踹了一脚，我整个人跳起来。那里可不是脚耶！是只有部分特殊行业店员才可以踢的地方耶！

「就算你叫我去，但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我的确犯了错。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通往正确解答。

钢铁小姐的病情日益沉重。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我没把握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

惹月子妹妹那么生气，她大概不愿意和我当面对谈吧。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时间实在太不够了。

所以──

「……爱美，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我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抱歉啰。

请稍微等我一下。

不久的将来，我会去击败真正的敌人。

第九卷 ＃99结局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彷佛摩擦著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著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著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原本拚命挣扎的爱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动作。

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大学正门口伫立著熟悉的身影。

「是筒筒喔！呀呼──……呀呼？」

挥挥手的爱美，感到困惑而停止动作。

「怎么回事啊……」

筒隐的模样明显不对劲。

在人行道上忽左忽右，脚步十分游移不定。她的视线盯著脚边，完全没有看向前方。

平常轻快脚步的节奏不知所踪，看得让人格外感到不安。

「月子妹妹！月子妹妹！」

我们连忙赶过去，筒隐这才抬起头来。

还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但是──她的嘴唇却拚命发抖。

「筒筒……筒筒！」

即使爱美从一旁拉她，或是一百八十度上下翻过来，她也毫无反应。

彷佛完全没听见我们的声音，宛如黑曜石的瞳眸焦点并未集中在地上。

只见她空虚眺望著天空的彼端，

「星期一也不行，星期二也不行，星期三也不行，星期四也不行，星期五也不行，星期六也不行，星期日也不行。周末也不行。平日也不行，突击也不行。关在里面也不行，逃出去也不行，不论怎么挣扎都不行。」

「筒、筒隐……？」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冷静一点！是我啊，是我！看著我！」

「不要道歉，不要犯错，不要一而再再而三道歉又犯错。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宛如坏掉的唱针，或是乱射一通的机关枪，永远以同样的节奏重复毫无意义的咒语。

我摇摇她的肩膀，摇摇她的头，她依然对我们的呼喊毫无反应。

忽然，

宛如推挤看不见的墙壁般，她推了我的胸口一把。

趁我踉跄的空档，她晃晃悠悠转过街角，逐渐消失。

「等、等、等一下，筒筒！」

一下子脸色发青的爱美，脚步踉跄追在她的身后。

我也冲上前去，结果往前扑倒。

一张纸片顺著大衣的衣襬逐渐滑落。

仔细一看，发现一堆纸张散落在地上。

似乎是她推开胸口时，顺势一同塞给我的。像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难看玩意儿。

我全部捡起来，瞄了一眼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

就在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时，突然有人向我出声。

「──她是怎么了啊？」

不用看我也知道。

低沉的成熟嗓音，那家伙站在我的身后。

爱美爸爸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笑容。

只有表里不一的人才会这样笑。至少现在，猫神没有附在他身上。

他以特有的平易近人为武器，一副装熟的态度搂著我的肩膀。

看到他试图随眼偷瞄笔记内容，我连忙将纸叠揉成一团。

「那是她的笔记吧，上面写了什么呢？」

「……罗列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词汇，要不要我念给你听？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祈祷祈祷祈祷的话祈祷的时候祈祷的结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回溯回溯回溯破坏猫咪破坏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破坏破坏破坏……」

「不，已经足够了，很够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爱美爸爸做出揉太阳穴的动作，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有点担心呢。如果别发生什么不测是最好。」

「……是啊。」

「我们是不是也追上去比较好？」

「……是啊。」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居然主动跑来找我说话啊。你干过的好事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明明露出怀疑的态度戳他，爱美爸爸却笑得很愉快。宛如早已看透我心中的想法般。

从他对我开口的时机看来，他可能一直躲在远处偷看我们也说不定。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观察我们吧。

这家伙实在很欠揍，虽然我这么想。

但无论如何，目前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些。我连忙转过街角，结果停下脚步。

爱美走向我们，只有爱美而已。

「我追丢了……」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低声说。

筒隐的脚步明明晃晃悠悠，但在爱美转过街角的瞬间，只看见迅速拐过第二个街角的筒隐背影。她似乎看准了时机，猛然拔腿狂奔。结果我们完全被他甩掉了。

「……分头去找吧。」

我以最少的字数下达指示。

静静坐落在一本杉山丘的山脚，住宅区最后方的筒隐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正门开著没关，大白天也点著电灯，鞋子脱在玄关乱丢，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敲击声。

在这座宽广豪宅的某处，某人正在殴打某些东西。可能是以她自豪的金属球棒，持续不断，毫不留情，而且固执地殴打。

「…………」

我一踏进正门庭院，先来一步的客人随即回头。

「我不是拜托过你，前往神社寻找她的行踪吗？」

「…………」

爱美爸爸夸张地张开双臂。

「可是她回筒隐家的机率肯定比较高啊，根本不需要分头寻找吧。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吗？」

「…………」

「她写的笔记里，明显可以看得出对猫的憎恨。这声音是她在殴打某些东西，对于研究猫神的我而言，相当不妙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看你乾脆辞掉大学教授，去开间侦探事务所算了。」

我咋了一声舌。他自以为是哪个名侦探啊。幸好强制 Cosplay 福尔摩斯法案随著众议院解散也跟著废弃了。

我无视爱美爸爸，经由庭院绕到豪宅后门。

他也宛如我的朋友般一起跟来。

「话说回来，她做出奇妙动作的次数好像增加了呢。该不会过去的记忆复苏──导致她崩溃了吧？」

爱美爸爸悠哉地说。

「……──你啊。」

我回头看他。

「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等到下一次，你多半也忘的一乾二净了吧。」

「……哪有下一次啊。」

「只要许愿就有啰，永远都有。持续许愿不是很重要的吗？」

爱美爸爸的口气宛如从高次元看向低次元般，打断了对话。他并非瞧不起我，而是早就知道，再怎么说明都是白费唇舌。

我也懒得跟这家伙继续讲下去。

我将手机包在手掌里，仔细盯著液晶萤幕看。

刚才捡起的纸张当中，上头也有网址。

电子讯息的密度，远比刚才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页面更加浓厚。

我一边偷偷看著这些讯息，同时整理我该做的事情。

一离开后院，随即发现声音传来的真正地方。

是从仓库传来的。

从主屋延伸的穿廊，双开门的门扉宛如邀请来访者般开启。

「…………」

我假装没看见爱美爸爸笑咪咪的表情，缓缓进入仓库内部。

猫神镇座在墙壁旁边

同时在阴暗发霉的室内，回荡著诡异的敲击声。

筒隐手持球棒，站在仓库的中央。黄金球棒与她娇小的身躯不相衬。

一下，两下，三下。

只见她摇摇晃晃举起球棒，朝猫神像敲下去。宛如挺身挑战巨人歌利亚的鲁莽少年，挥舞著无力的武器。

「月子妹妹……」

「啊哈哈哈哈哈。」

爱美爸爸笑了出来。笑得很愉快，笑得很痛快。

「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呢，原来是这样啊。你果然知道这个世界一直不断循环呢。难道你以为只要破坏猫神像，就能阻止循环吗？不过呢────没用的，没用的。」

筒隐缓缓回过头来。

失去焦点的眼神，望著我们的方向。

「早在你彻底破坏猫像前，猫神就会让世界再度循环。只要拋弃这一次可笑至极的循环就好，猫像也会跟著恢复原状。立足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活在三次元的你们，怎么对抗得了活在四次元的神明呢。就像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无法推翻故事架构决定的死亡。难道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

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爱美爸爸的声音，筒隐的手腕失去力气。

球棒脱手，匡当一声，发出冰冷的声音落在地板上。

我跑向筒隐，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肩膀。

「已经够了，够了！」

「……我……」

筒隐茫然地抬起视线。

「有顺利达成吗？没有失败吗？没事吧。没事吧。」

「嗯，完美达成了，而且成功了。所以已经够了，对不起。」

看到我更加用力搂著筒隐，爱美爸爸更加开心地笑著。

「真是美妙的爱情呢。不过既然机会难得，纵使依旧要拋弃这一次循环，还是依照惯例告诉你们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

「筒隐家的长女染上了致命的疾病。你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都什么状况了，你竟然还敢讲这种话！」

「你可别误会了。我也是几经烦恼之下，甘愿冒著各种危险，如今才会站在这里告诉你呢。为了救那女孩，你有什么方法可想？」

「还问什么方法……」

「『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创始人相关的事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是比较好吗？』

──我以前应该忠告过你了。而你清楚表明了没呢？依然还有牺牲自己的觉悟吗？」

爱美爸爸的视线与我的视线交会。

他露出相信自己不会错的人特有的坚强，视线并未从我身上移开。

「虽然你以为是很久之前的事，不过你还记得入学中心大考那一天的事吗？我故意丢下筒隐长女的书包，测试你的想法。你毫不犹豫向猫神祈祷，解决了事情。马拉松大赛也是一样，你许愿成为能帮助别人的英雄，然后顺理成章变成英雄。这样就对了，这才像你啊。」

爱美爸爸以静悄悄的脚步走向仓库中央，爱怜地抚摸猫像。

然后，瞥了一眼退到仓库入口的我们。

「依照惯例祈祷吧，横寺同学。为了他人活下去而许愿自牺牲自己。不论几次都一样，就算失败，只要继续许愿即可。如果这会让筒隐家遭遇不幸，我会负起责任许愿再生。许愿让世界循环。」

「由你许愿？不是月子妹妹许的？」

「没错，许愿让世界循环的是我啊。我的判断没错，横寺同学每一次都许愿以自己的生命交换。可是这么一来，筒隐家的妹妹就会陷入绝望，采取极端的行动。而且筒隐家的姊姊也会陷入绝望的连锁，结果我不断让世界循环。直到筒隐家迎向幸福的未来为止，我会永远循环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前不是说过，我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吗？」

唯有这一瞬间，爱美爸爸像是沉浸在遥远的感伤中，闭起眼睛。

「以前我透过猫像，从筒隐家的人得到过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欠筒隐家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我非报答不可。我认为自己有义务，缔造一个对筒隐家幸福的世界。」

宛如丑陋的王子雕像般，爱美爸爸将手放在自己胸口。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如果横寺同学不愿意许愿，这一次就算失败。有时候难免这样呢。我会倒回去，重新来过，直到我追求的世界来临为止。最后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问你一个问题就好。你知道这次是第几次了吗？」

「我哪可能一次一次数啊，谁记得了那么多次呢？反正只要能成功，之前失败的次数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我深呼吸。

怀中的筒隐点了点头。

「这是第九十九次了。竟然玩不腻一直重复，你闹够了没啊。」

我从仓库内侧关上双开门。同时锁上门栓，让门无法立刻开启。空气随即淤积在仓库内。

「……你怎么会知道循环的次数？」

爱美爸爸的表情再度微微扭曲。人畜无害的表情平板男，脸皮即将被扯下。

「上一次、上上次和前几次，你都应该老实重复相同的事情才对。难道你和筒隐家的妹妹一样，经由某种偶然契机保留了记忆吗？」

宛如针扎般的锐利视线，彷佛看透了我的皮肤深处。我头一次见到这种市井小民的表情。

我也堂堂正正瞪回去。

「如果我其实从中途就隐瞒了自己继承记忆的话，会怎么样？面临第一百次，再三做好一切准备，终于要一决胜负的话──你会怎么办？」

「…………」

「你进过筒隐家的仓库里几次？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能遮蔽视线的东西。哪个衣箱里装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这里是密室，出口只有我们身后的门。你平时有做运动吗？体力敌得过现役的高中生吗？」

「……真是廉价的挑衅呢。」

爱美爸爸以手掌遮住脸，恢复自己的表情。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呢。只要我许愿循环，用不著动粗，这个世界就结束啰，重新来过。难道你想抱著虚脱无力的女孩子，朝我扑过来吗？」

「不需要担心我。」

筒隐以清楚的声音打断他。

她用力推开我原本委婉搂著她不放的手臂，使劲将球棒夹在腋下，迅速从衣服内侧掏出日本学习笔记本，孜孜矻矻将刚才的对话纪录下来。

她的笔迹当然也十分稳健，宛如黑宝石的瞳眸一如往常，充满平淡的感情。

「难道……」

我朝从指头缝隙睁大眼睛，看著我的爱美爸爸点了点头。

「这也是演技。为了将只在特定时机出现的你立刻叫到这座仓库内，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在儿童福祉社团可是话剧王牌，演技只是雕虫小技──她本人是这么宣称的，不过能演到这一步，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月子妹妹连同铅笔握紧拳头，示意自己十分努力。

太过努力了啦，等一下要向爱美道歉喔！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和好了。

我托付爱美交给筒隐的信，写满了一切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心里想的事情，以及我明白的事情。

不过当然，月子妹妹的心情不可能马上好转。

并非每一次循环，我就能确实与她关系好转。

根据之后的听到的说法，每次筒隐看了笔记本，找我商量的时候，我们似乎时而休战时而争吵，重复了数次毫无意义的循环。在每一次记忆遭到重置的情况下交涉，就像在赛河原玩叠叠乐一样。

最后是在筒隐决定大让步的情况下，我们才得以合作。

至少笔记本上是这样写的。月子妹妹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一定是对的，因为月子妹妹的笔记本是这样写的。这理论超完美。

……不过老实说，筒隐坚持详细记载的，只有关于我的行动而已。

所以其实我不清楚，筒隐究竟想到了什么才决定帮助我。她只在角落写著「和小豆讨论，接受她的建议」而已。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筒隐与小豆梓对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了纷争。

到头来，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筒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以及她与小豆梓私底下究竟聊了什么。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著。

可是看了这段纪载之后，我就决定跑去找小豆梓。

要求她停止帮钢铁小姐加油，对于无法协助杂志企划感到抱歉。以及与筒隐稍微──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稍微一起出个门。

我告诉小豆梓这些事情后，小豆梓大致上在赛河原一边喀嚓喀嚓剪著布，同时哼著流行歌曲。

『落樱缤纷春之空，小燕梦见恋滋味……』

这是不久之前，稍微流行过一阵子的乐团歌曲。

他们以春天造访北边，秋天飞往南方的候鸟做为乐团象徵，写了许多将某些情感寄于候鸟的歌曲。

『这首歌的标题叫什么来著？』

我一问，小豆梓想了想，然后略微困惑地歪著头。看来她唱这首歌并不知道曲名。

她一边听我说话，同时仔细摺好用不到的横布条。

『修学旅行泡温泉的时候，曾经和筒筒谈过。』

然后断断续续说著。

『她问过我，加以肯定与加以否定，哪一种才是正确的感情。就像小猪与小羊的不仁不义大战，当时我原本以为自己一定是对的，现在我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可是──』

『可是？』

小豆梓没有回答。

『……没有。没什么啦──横寺。』

取而代之，她笑得像花开一样灿烂。

『要和筒筒和好喔。如果要出远门的话，记得帮我带点礼物回来！』

她半开玩笑向我轻轻挥了挥手。

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动作，以及她的笑容，让我格外感到寂寞。

──小燕梦见恋滋味，在秋风吹起之前──

与筒隐相异的优美歌声。维持均衡的节奏，绝对不会走音跑调。就这样反覆不断的不知名词句，依然伴随疼痛紧紧萦绕在我耳边。

这或许是小豆梓自己的歌吧。

「……真是的。」

我摇了摇头，将意识拉回来。

真是的，这句话真方便。可以将没有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连同在心中的叹气一同抹消掉。

然后我向爱美爸爸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月子妹妹怎么可能崩溃。她只是在每一次重置后，回头看自己在不同循环时写下的笔记而已，并未保持记忆。」

……可是看到学长大约第八次的行动后，心中实在非常火大，我心中的我忍不住大吼大叫。

筒隐用力抬起我的手臂，再度恢复成刚才的姿势，同时咕哝著说。抱歉我现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等一下再好好问个清楚喔，问个一清二楚。

筒隐逐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同时捏著我的大衣内侧不断玩弄。我的肉会被她捏下来，变成美味的无骨火腿耶！

……根据纪录，我们似乎每一次循环都会这样互动。但对现在的我们却是头一次，结果还是得做。好像得了健忘症的新婚夫妻打情骂俏般，新鲜感无限，快乐无限。无骨火腿是幸福的印记。

「想循环就尽管循环吧，猫神的力量要以猫神的力量对抗。不管你重来几次，我们都会和你拥有的条件。」

依照筒隐的愿望，详细记录横寺同学行动的笔记本会超越时空。应该将日本学习笔记本当成国宝才对。

筒隐熟读笔记内容，将重点写成笔记。

然后将重点交给我，我们透过手机开作战会议。

检讨上次的失败，拟定这次的作战。根据这次的作战，拟定下次的计画。

「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下下次不行还有下下下次，我们会永远反覆下去──到时候看看是谁会崩溃？」

「谁晓得，反正肯定不是我就对了……你会不会太多嘴了呢？」

爱美爸爸往后一跳，与我拉开距离，同时浅浅一笑。

「到头来，你们的记忆还是得仰赖那本笔记本。以猫神的力量对抗猫神的力量，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只要呼唤猫神，夺过来不就行了吗？」

「……住手。你根本不知道，借用身体的猫神会做出什么事情吧？」

「呵呵呵。我的确没有记忆，但我会让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听他如何让卑微的人类胆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饶呢。最近猫神非常不愿意出现在你们面前，因此才由我代为处理，不过这一次，再度让你见识神与人的格调差异也不错呢。」

只见他抬头望向猫神，宛如狂热信徒般张开双臂祈祷。

「猫神来吧，来到我的跟前。」

剎那间，猫像消失无踪。

在现场许下的愿望会自动实现，召唤猫神到爱美爸爸体内。

同时我也闭上眼睛。脑内过滤器，指挥挺组合！

「呜呜，呜呜呜呜呜……那家伙竟然被三言两语挑拨，随便召唤我来……」

猫神酱缩在仓库角落抱著头。不过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从采光窗照进仓库的阳光，微微温暖他的背后。

现在还不到夕阳时分，黄昏时流著的可怕骇人鲜血还不存在。

太阳高挂在中天，光天化日下照耀整个世界。

白天是我们的时间，是属于体内寄宿血潮的我们的。

「嗨，一阵子不见啦。不是说要让卑微的我胆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饶吗？」

我一拍他的肩膀，随即如实感到猫神酱全身发抖。

「不、不是啦……那只是文字游戏……」

「别担心，何必那么拘谨呢。」

根据纪录，爱美爸爸说的没错，猫神最近极端避免在我们面前现身。这就是为什么无谓循环了九十九次的原因之一。

可是──

「放心吧。既然好不容易见面，我会一个星期不让你睡喔！」

我的视线锁定在超级美少女猫神酱身上！

我会随时随地亲你亲到天荒地老，让你见识神与人的差异。我要让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神经，你的核心彻底记住我的吻。即使这次循环结束，还有下一次循环，以及再下一次循环，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呜呜，呜呜呜……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啦！我真的受够了啦！」

啊，猫神酱哭了出来。只见他手脚不断挣扎，用力抹著嘴。

「拜托尊敬一下神明好不好！神明是很伟大的耶！很厉害的耶！老是被人类瞧不起，会有损神明声誉的耶！」

「知道了知道了，可以再稍微猛烈热吻一下吧。接下来该亲哪里呢？声誉……生育……嗯……」

「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再也受不了被你这种开色情玩笑的家伙玩弄啦！我连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

等一下好不好。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当变态喔。

月子妹妹气呼呼抗议。再玩下去真的很不妙，拜托你可不可以稍微安分一点？

「猫神酱也很辛苦了，我懂的。所以选择对我们彼此都有利的选项吧。为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根源，希望你将最初始的问题召唤过来。」

「那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当然可以，之前不是就试过了吗？只要回到过去就好啦。」

「这和上次是两码子事！当时你的行动包含在你的过去之内，但这次你打算改变历史吧！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会造成自我矛盾，自相冲突而让世界毁灭！不行啦，不行！无知愚昧又短视轻率的人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知道这有多严重──」

「少在那里啰哩八嗦了，我亲下去喔。」

「咿！？」

我一壁咚他，猫神酱立刻吓得浑身发抖。泪眼汪汪的他真是诱人呢。难道他没察觉身体记住的反射动作让他不自觉扬起下巴，嘴唇还微微突出吗？

「拜托你，神明。我们的神明。」

筒隐推开我的脸颊恳求猫神。手指的力道有点强呢。

「就当作为了筒隐家。你应该也是一样，想拯救姊姊吧。」

「……别拿我和你们混为一谈……」

虽然猫神这样嘀咕，不过到头来，的确是这样。我和筒隐，甚至包括猫神，最终目标应该都是唯一的。

「神明应该实现愿望，我们的愿望只有一项。」

我和筒隐互望了一眼，

「将一切的起源召唤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拜托你，真的。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视为你想和我接吻直到地久天长喔。」

「……笨蛋！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才不管！」

随著猫神酱的呼喊，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当中，巨大的时空气泡不间断地破裂。主观与客观分离，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即便如此，在逐渐崩毁的黑暗中，

「……学长。」

「嗯。」

筒隐向我伸出手来。使劲力气抓住。

我握著筒隐的手，使力将她拉向我。

唯有娇小女孩的些许温暖，以及掌心内流窜的血液感触，在孤独的绝望中维系我与世界。在绝灭的寂寥黑暗中，代替照亮的光明。

正因为孤独，我们才会设法了解彼此。

正因为孤独，我们才会一直依偎彼此。

我的世界与筒隐的世界绝对无法合而为一。可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主观相异的不同世界狭缝中，拚命伸出手来活下去。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第九卷 ＃0起点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我的鼻头上。

一睁开眼睛，倾斜的石灯笼首先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筒隐家的后院。但我强烈感觉不对劲。

刚才天气还晴空万里，现在却一片阴暗，庭院的摆设也略为不一样。缘廊的拉门还是关闭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气氛不一样。

从静止空间产生的死亡气息。

我对这股气息有印象。因为是很久以前，曾经短暂造访过的时间轴。

「嘿哟……」

压抑不对劲的感觉，我从拉门的缝隙爬进缘廊。

大房间分隔成两半，四处散乱著衣物与真空包食品之类。

茶几上摊著代替垫子，铺设后置之不理的报纸。

「……就是这里啊。」

我看见过去的日期，而且是我已经出生的年代。

原本以为既然要重置，应该前往更古早的年代才对。

我必须在此打消所有的负债才行。包括筒隐家的旧习、某人的悲剧，以及大家的不幸。

我要抹除一切，重新开始。

然后，这次一定要创造幸福的世界。

「要从什么开始呢……」

该寻找主人呢，还是寻找月子妹妹呢。还是先笼络横寺少年呢？

就在即将思考这些事情之际，我再度回头一看。

果然有地方不对劲。而且严重到无法忽视不理。

大房间角落有一面穿衣镜。

镜子满是尘埃，镜脚还结了蜘蛛网。

但似乎勉强还维持原本的功能。

镜中是左右对称的大房间，中间有张茶几，茶几旁站著少年。

少年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地。

映照在镜子里的我，外表宛如小学生一般。

第九卷 后记

由于忘了后记该怎么写，因此写些和本篇几乎无关的本篇话题吧。

故事中曾经出现『得救啰得救啰塔斯马尼亚恶魔！』这样的成句，各位读者还记得吗？

这一句其实并非我想出来的。

本成句的著作权归我的朋友渡航老师所有。他似乎深夜太 High，得到某种天启。看到我没反应，就开心接连喊著「※CV小豆梓」、「塔斯马尼亚之女小豆」，因此最后在本篇故事也跟著引用啰。

渡航老师，真的非常感谢。小豆梓应该不会说这些话吧小心奏扁你喔 Hentikan！Hentikan 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九集呈现在各位面前。只不过老毛病，还是让各位等了这么久……！

这一集是将某种积累已久的负债额度归零的故事。虽然曾经讨论过，故事中的角色们在什么定位下才是正确的故事面貌。但我却怀疑，故事究竟该不该套上「正确」这种概念。就像很难定义究竟何谓正确的人生一样，世界上真的存在正确的故事吗？愈想愈不明白了呢，猫神酱好可爱。

总而言之，回到过去的他们，究竟能不能迎向一切大团圆的结局呢。那女孩，那一位，以及那个问题，究竟会有什么发展呢？敬请各位期待，我也期待未来的自己喔！

此外，本作品是『开朗愉快』的青春喜剧，下一集重新振作，将会推出开朗愉快的故事喔！

另外在书带上也提过，与むらさきゆきや老师共同担任原作的将棋漫画『驹响（暂译）』第二集要发售啰。有许多水鸟なや老师绘制的超可爱女孩喔！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由于还没想起后记该怎么写，因此致上最为重要的谢词。カントク老师，很抱歉每次都让您这么勉强。真的好感谢每次每次都能画出比要求更加美丽的插图。我非常尊敬您这位创作者，某种意义上您是专家，更是神明。真的，在这里建一座神社吧。

负责漫画化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每次都非常感谢两位。不知道能不能写在这里，听说明年春天要出新刊了呢！太棒啦，我会期待的喔。

责编大类大人，真的很抱歉每次都拖到火烧屁股！包括提供各种讨论磋商的会议室等等，一直受您照顾真是诚惶诚恐。下一集我会准时交稿。这种心情十分强烈。

最后是各位读者。

感谢各位一贯的支持。写第一集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能写这么久。最喜欢支持到这一集的各位读者啦。

那么希望还能与各位读者见面。

Hentikan 变态！（问候）

相乐总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0.如果要为幸福贴上标签的话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星空之妹

录入：星空之妹

校队：星空之妹

这是个阳光温暖的冬日午后。

宛如平静无波的内湾般寂静无风，空气就像擦得发亮的玻璃般清净澄澈。头顶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声音应该可以传得很远。

为什么口哨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呢？那是因为口哨频率符合听阈。那如果以大喊代替口哨的话，声音究竟会有多响亮呢。告诉我好吗？爷爷（注：这是动画《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台译小天使）》的主题曲歌词）

很可惜这里没有老爷爷，因此疑问得靠自己解决才行。

所以我使劲张开双臂——

「咪咪！」

在安稳的住宅区中央，大声喊着。

蕴含了一切爱情与美妙，梦想与情感，希望与幸福的神圣福音。咪咪，有任何词汇比它更适合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喊出来吗？

不，没有。咪咪，横寺同学最喜欢的词汇，在脑海里占据九成的概念。咪咪，我可以滔滔不绝，永无止境地论述咪咪的奥妙。

至于咪咪的美，就得花更多篇幅了，咪咪！

正好有位大姐姐经过附近，被我的声音吓得肩头一抖，停下脚步。

「……」

大姐姐缓缓转过头来，以细长的眼眸看着我。

虽然大姐姐是身材姣好的美女，但真希望她的服装再多一点冲击性啊。试着在胸口系上一条蓝色系乳绳之类的话，正符合现今潮流，不是很棒吗？

面对大姐姐的狐疑视线，我点点头回应。然后双臂大大一挥做出手势，再度高声大喊！

『是咪咪！』

完全没有辩驳余地的声音，宛如连阿尔卑斯山的小莲都听得到一般，响彻高耸的云霄。

于是会发生什么事呢？

很简单，大姐姐温柔对待我。

看起来很适合乳绳的大姐姐，露出困惑的表情靠近后，随即像疼爱小狗般轻轻摸着我的头。

可能戚觉到我的声音有某种亲密的弦外之音。实际上也没错，我随时都希望能和咪咪亲密接触。愿天下所有咪咪充满喜悦。

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周围扩散开来。是在我附近的同年纪伙伴们。一直屏气凝神观察着情势发展的他们，像是感到放心似地笑着。

原本垂着眉头的大姐姐，也受到笑声影响，一脸无奈似地笑了。她的笑容好迷人。

就这样，闲静的住宅区转眼便充满笑声，当然我也开怀大笑。笑容引发笑容，进而带来更多欢笑。

Happy Winter Ending。世界合而为一，我们合而为一，语言也合而为一。

『咪咪～』

『咪咪？』

『咪咪！』

不知道从谁开始，众人一起合唱。就像凝聚被巴比伦塔拆散的人类(注：巴比伦塔，旧约圣经中人类为了通天而建筑的高塔。后来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阻止人类的通天计划。巴比伦在希伯来语中有“变乱”的意思。)，充满睿智的口令一样。

在伙伴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我用格外宏亮的声音呐喊。咸受到从天而降的温柔阳光，轻轻笼罩我的全身。透过圣灵的低喃，我知道自己正受到祝福。

世界好和平。

真的，真的好和平。

如果要为幸福这种概念贴上标签的话，将现在这一瞬间剪下来，塞进瓶子里刚刚好。

我蠢情享受着这种无论装饰在全世界哪位宗教学者的架子上，都不会蒙羞的幸福。

这是个阳光温暖，宛如春天般的初冬午后。

而且—我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自从诞生到世界上，才过了六、七年而已。要准备享受这倡世界，这个年龄实在太充分了。

闪闪发亮的人生，正满满地提供我无限的幸福。满满的幸福，就像咪咪一样丰满….我在说什么啊？

无论说什么都可以。无论做什么都能获得原谅，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获得原谅。

幸祸的话就拍拍手吧。以这双不需要扛起任何责任的双手。

变成小学一年级的我，在众人围绕的圈圈正中央拍拍手，表情一脸笑咪咪。

『人生』

记下这仅仅两个字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接近自己的身后。

人生，这东西到底，究竟，是什么玩意呢？

自从祖先们咬了一口禁忌的苹果，从乐园遭到放逐以后，我们人类都平等地被迫烦恼这个命题。

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必定会强制带来起始与结束，平等的同时又极不平等，合理到近乎不合理的绝对法则。人生，肯定不会只停留在嘎什么嘎文库的轻小说标题而已。（注：这边指的是写出《邪神大沼》系列的作者川岸殴鱼之新作《人生》）

至今为止透过各式各样的人，述说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人生就是创造自己。』这么认真的题目，是出自擅长讽刺的萧伯纳之口；但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似乎说了『如果不为某人而活，人生是毫无价值的。』这种仿佛某个爱自我牺牲的英雄一样的话，更何况阴郁的太宰治还说过『找不到非得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不过呢，我们的奥斯卡.王尔德表示，『人生很单纯，单纯的事情就是对的。』

完全正确。

世界很单纯，让世界变复杂的其实是我们。

人生嘛，就应该是场单纯的喜剧才对啊。

有些事情得先告诉各位才行。这几个月，由于被傲娇系猫神（这是我的脑内设定，再次强调）盯上，因此被卷入许多事件中。

诸如表面工夫被夺走，失去羞耻心，被台风困住，或是被传送到义大利风格世界中，勉励过去的自己，与有着自己外表的他人对话，被自己体内诞生出的自己击垮，还有不断重复其他世界线的自己——林林总总，有一点神秘，超不可理喻的科幻现象。

像是那种事情和这种事情，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知道各位还记得吗？我没什么印象。毕竟没有回忆，这也没办法呢。

不过呢，在过程中我一直感到困惑，被迫做出难受痛苦的决定。哀叹沟通管道的断绝，同时愤怒与抵抗，一边烦恼自己生存的理由，同时自觉到自己走在漆黑不见未来的黑暗中。这段路程中，每当作出选择，就要吞下割舍某些事物的痛苦。

可是。

人生并非只有青春的懊恼而已。

我要再一次，大声说出来。

所谓的人生，就是喜剧！

看见或被看见小裤裤，脱掉或被脱掉胸罩的故事可以更多一点。我也不光是脱人家衣服，还想尽量被人脱光。法律又没有规定男生不准穿内衣。如果对女孩子和内衣的搭配会感到兴奋，对于穿内衣的男生也必须给予喝采才行。这就是崭新的国际秩序制定的平等主义。

坚决向女权至上主义者提出异议，与拘泥于常识的政府走狗们奋战，用拳头互殴后在夕阳西沉的山丘上相视而笑——我发觉，原本所有的青春篇章，都应该像这样发展才对。

既然察觉到这一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过着开朗愉快的喜剧生活。

虽说是喜剧，但可不是半吊子的喜剧。

没有高潮也没有迭起，没有结尾也没有转折，没有意义更没有道理。一切的一切都教人受不了；就是这种彻底的喜剧。

过着畅快爽快酣快痛快，甚至像笨蛋一样愉快，总之就是没头没脑，抛开一切的轻松极乐人生。

这个横寺同学可以过着这样的人生。

正因为是这个横寺同学，才办得到。

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小学生。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学生——没错，我是脑海里具备与年龄不相称的知识与经验，眼前却正掌握着无限未来与希望的人生平衡破坏者。

将许多重担丢在河的另一边，把所有因缘毫无遗漏地塞进箱子里，以光速逃脱各种束缚桎梏，只有可以摆脱所有负担的双臂，以及不受任何麻烦拖累的双脚，与我的身体紧紧相连。

就是现在，重新来过。

改写所谓的人生。

活用个位数年龄这种超强无敌防护罩，借此在现实转生的世界开无双金手指，以变强后的状态活在重新开始的游戏中！

太棒了。所谓的喜剧真是太棒了！

嘿耶嘿～摇咧摇咧摇咧～大家都笑眯眯笑嘻嘻～开朗快乐的新篇章，Chitty Chit-ty Bang Bang～搭乘闪亮亮的飞天万能车一边朝太阳狂飙，准备要开始啰～耶～！

……——

不该喊耶的，不对，真的不该，我说得太过火了点。

呃，这个，我说呢。

我只是心情开朗稍微开到HIGH而已，并没有嗑摇头丸喔。

不论合法或非法的草我都没哈过，也不失从荷兰回来。不用进行酒精检测了，我当然也没有躁狂症之类的诊断证明！别这样！我真的没有弦外之音，只是将内心的感受照实表达出来而已。

可是连我内心里的小小编辑桑，都完全不提及内容好坏，而是露出莫名温柔的表情问说『怎么了啊，最近碰上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所以我还是稍微克制一点来进行下去吧。毕竟照这样下去，原稿会全部作废，见识到世界的黑暗呢。

依照先后次序说吧。

虽然人生是一场喜剧，但我是如何演变成这种心境的呢。

希望各位将焦点，集中在导致这一次事态的起源。

也就是那个转折点——在国立大学前期大考日显露征兆，纠缠着筒隐家的宿命，钢铁小姐的身体不适。

我就像时空穿梭者一样，不断在那几天回溯。

之后我回头看日本学者笔记本，才发现小豆梓与爱美也以各种形式帮了我不少忙——总之我和带着生死薄的月子妹妹，一同掷了命运骰子将近百次。

我不断等待，直到很想自掘坟墓的猫神大小姐（这是我的脑内补完），承受不住我的高超吻技而投降，对我言听计从为止。

就这样，我们终于掷出了想要的点数。

我强迫猫娘（算了，就当她是女孩）粉碎道理，还有殴打物理学，回到一切的起点——

故事回溯到我们在筒隐家醒过来的那一刻。

第十卷 1.再会，或是纯粹理性批判

屋外的绵绵细雨，淋湿了关不太紧的纱门。

在灰色乌云笼罩的阴暗天空注视下，我呆呆站在外廊。

不仅双手双脚，我连一根手指，一只脚趾头都提不起劲移动。

因为大厅的角落，蒙上一层灰的穿衣镜上映照着我的模样。年幼，外表实在太过年幼的少年。

镜子里的少年看着我，像见到亡灵一样睁大了眼睛。

镜子外的我肯定也露出相同的表情，感受到相同的恐怖吧。

镜子里外的少年，眼球部像黏在冰块上一样，不肯停止凝视另一侧的自己。

只有心脏宛如代替所有体内器官一般激烈地来回滚动，在脊背上流下几道冰凉的汗水。

「为什么，啊……」

小小的声音从嘴里吐露。

连声音都是变声期之前的少年，如果在完善的环境录下适当的声音，那女高音说不定能卖给有那种癖好的人。

应该说，头一个通通包下来的人会是我吧。哗啊，我的这里变成这样子了呢……试着说这种台词看看嘛。

和镜子天天夜夜笙歌，究极的自给自足真让人欲罢不能啊。

在连二次元都遭到法律限制的未来反抗军们，借由从自己身上找到萌境界的绿洲，来免于严苛法律的束缚。全剧终。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才不可喜可贺。

——一点都不可喜可贺喔。

这一点都不值得庆贺！要爽女高音等一下再爽，这个变态！嗯，再多骂一点，幼小的我！变态变态大变态！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快动啊，快挣扎啊，变态大人！

凭借着自我陶醉般的性冲动，即使处于如此惊愕的现场，我依然成功跨出了一步。还好我具备变态魂。

跨出右脚后，接着是左脚。

一步，一步又一步。一、二、三、四，脚步走得稳。虽然曾经和爱美躲在同一件外套里，玩着一步一脚印的游戏，但我完全没想到会对年幼的自己这样喊。

我仔细看着新闻报导，尤其反覆确认报纸上的日期栏，虽然从远处也能看得见文字，但我以为靠近一点确认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可惜还是什么也没变。

我了解这一切。虽然不想理解，但也只能理解。

好吧，这里是十年前的世界。

换句话说，我现在六岁！

……我以前也曾经造访过这个时间轴本身。

虽然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根据筒隐笔记本上的记录，其实还不到半年前。

以住在意大利的筒隐祖父母寄来的一封信为契机，我们飞到了过去。

当时，我还维持着大人的身体。

我在那里遇见以六岁小孩而言过于完美，伟大的横寺少年。

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当然，绝对不是我懒得回去翻筒隐的笔记本，而是与主线故事没有关系才加以省略；总之他做出了一个关于筒隐家的勇敢决定。

就是许愿将自己的回忆，交给年幼的钢铁小姐。

虽然目睹各种来龙去脉的我们，在见证那愿望后从过去世界回到了未来。

但现在似乎再度回到了当时。

比起当时，日期稍微前进了一点。

而且还有特别服务，这次附带小孩子的身体！好棒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抱着头伤脑筋。完全不了解个中含意。

我的确许愿，要猫神让我回到过去。

可是这个愿望的意思，是像之前那样以现在的身体回到过去啊，绝对不是让时间轴整个回到过去啊。

虽然猫神就像廉价的倔强女主角一样说了『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不管啰！笨蛋！』但这不是管不管的问题，哪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啊。

为什么上次做得到，这次却无法比照辩理呢。是故意找我麻烦吗？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问题果然在接吻次数不够吗？还是舌头伸得不够深入呢？下次见到的时候给我记住。

「下次我一定要吻到那猫娘全身酥软，站不起来—咿？」

猫神酱接吻物语熊熊燃烧起来的热度，随即因为扎在背后的魔王杀气烟消云散。

「这股杀气是……！」

这肯定是纵然对方是神，也会要求对女孩秩序严格服从的第一女孩的压力。

在仓库内许愿的人不只我而已。她应该和我一起穿梭时空了。

「月子妹妹！你在哪里！」

我慌慌张张环顾四周。后庭，外廊，壁翕，然后是——

通往隔壁大厅的纸门开启了。

我下意识地假设对方是高中生筒隐，因此朝上方的视线一瞬间扑空。

拉开纸门的人，远在六岁的我的视线下方。

有如听到我的呼唤而飞奔过来，超迷你月子妹妹用仿佛手脚黏在布偶上的肢体，踢踢跶跶地登场。

「…呶呼…」

和我一样，变回十年前模样的月子妹妹，用紧握着的小小拳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动作就像下雨天的猫一样。

时空跳跃的影响，可能还残留在她身上也说不定。

也可能是对我刚才说要亲吻猫神酱的发言，蕴含某种愤怒的表现。意味着暴力装置的握拳，以及暗喻被施暴对象的猫咪动作，这种搭配很可疑。

「原来你也确实来到这个世界了啊！太好了，刚才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喔……」

我放心地吐了口气，一边嘀咕着借口，连眼泪都不小心冒出来，我还真是忙碌。

陷入困境的时候，和伙伴一同面对是铁则。所有被称为名作的电影都这样演。

比方说像是福尔摩斯身边有华生，威尔史密斯身边有汤米李琼斯，还有弗莱迪身边有外星人那样。最后一个例子好像不太对啊。

无论如何，横寺阳人需要筒隐月子这个女孩。

如果是一个人实在无法解决的事情，就算两个人一起来，当然也是束手无策。为什么会以为两个人就有办法解决呢？

可是——那又怎么样！能不能解决不是重点。并不是依赖或被依赖那种利害关系，只是纯粹需要对方而需要。

只要能和月子妹妹在一起，就能感到安心。我并不是，孤独一人！

我们在有点脏的茶几桌前铺一张坐垫，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这样子坐着，就有一种久违且让人怀念，却又仿佛回到自己熟悉的老家一般复杂的心情呢。」

「………。呶」

「毕竟这是你家，月子妹妹有月子妹妹你的感慨吗？」

「…呶呼…」

筒隐依然重复着揉试眼角的稚嫩动作。

看起来甚至像刚睡醒的一般幼童睡眼惺忪的样子。

即使变成五岁左右的娇小身躯，也不会像我一样全身颤抖，冷汗直流，发出仓皇失措的声音。简直就像若无其事一般，原原本本地接受这样的状况。

不仅冷酷而且又可爱，无论在任何时刻，都能保持冷静与理智的超级女英雄月子妹妹！家家户户一台筒隐！人手一只月子妹妹！我打算将来要创造出七十亿个月子妹妹，从人类手中夺取地球。给这个星球带来和平。Love&Destroy

多亏这样，我也完全冷静下来了。

「虽然有很多事情必须思考，总之你认为，为什么我们会变小呢？」

我向翩翩降临到征战不休的地表，可爱的My Angel提出议题。

「…….哗哇…….？」

只见天使眨了眨空洞的眼神。

头一次近距离凝视她的眼神，让我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完全不见她平时宛如会将人吸进宇宙底层般的眼力。是虚无。瞳眸内只见到稚嫩的虚无。

「我说啊，月子妹妹。」

「…呶呼……」

「……我的声音有传达给你吗？」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

我试着在她眼前挥挥手，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见，她的视线忽然跑到半空中。

她对着一无所有的空间，轻柔挥舞着短短的手臂。

「……哗哇，蝴蝶……」

「月、月子妹妹？」

「……太阳公公……啊哈……」

幼月妹妹在幻想的太阳公公身边，与梦幻的蝴蝶嬉戏。不稳定的小脑袋惊讶地左右晃动，嘴唇轻柔地嘟起。

从她的动作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理智，以及半分半点理性。

「不、不会吧……」

追逐蝴蝶的月子妹妹，手轻轻碰到一脸茫然，半张着嘴的我。

就象遇见神秘图腾柱一样眨眨眼，月子妹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

娇小的女孩，视线朝上紧盯着我瞧。

在短暂的寂静与犹豫后。

只见她缓缓伸出手臂，两只手掌紧紧握住我的食指。

「……把拔。」

「咦？」

——万万想不到。

「思喃，呼呀……」

她居然将我的食指含在嘴里，像吸奶嘴一样开始吸吮。

舌头尖端吮着指头最敏感的部位，然后一转，不断啾啾吻着指甲的缝隙，仔细让食指的正反面都沾满唾液，轻轻咬着指关节，然后舌头再度缠绕在指尖内侧。

宛如粗鲁的孩童下意识渴求妈妈的母乳一样。

或是像怕寂寞的吸血鬼（诺斯费拉杜）要吸光血液般。

就把这种现象命名为Lonely的诺斯费拉杜，对了，然后简称为萝莉（Loli）费拉杜吧。萝莉费拉杜很快乐！很厉害！很有趣！因为没人会说，那就由我先说吧。（注：此处neat相乐总老师的新作《怕寂寞的萝莉吸血鬼》）

「把拔，把拔……」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月子妹妹的眼神逐渐和缓。她的脸颊甚至在我手掌上摩擦，那动作宛如野生动物一般。温热的鼻息使劲呼气，让整只手掌逐渐湿润。

「……呶呼。呶呼呶呼……呶呼！」

嗅遍整只手掌的味道，钜细靡遗沾上自己的味道后，应该满足了吧。

「呼……」

她的眼皮就像电池没电一样阖上。有如热水袋的温暖体温紧贴着我，整个身体倚靠在我身上。

「月、月子妹妹……」

我带着绝望不断呼喊月子妹妹的名字。

「呼……呼鼾……」

却只得到挂着一丝口水的呼鼾声回答。

她似乎就这样含着我的手指，进入了梦乡。

从开始到结束，彻头彻尾，都只靠感性与脊椎反射活着。

理应具备正常神经与常识的女高中生，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举动。

才刚举办十六岁生日宴会的筒隐月子，早已经不在。

如今她似乎变成合乎外表，或是在精神层面上反倒更加年幼的孩童。从她散发的氛围来推测，处于一个不晓得懂事没的年纪。

刚才的魔王杀气，似乎只是我搞错了。在此向各位致歉更正。

「哈哈～这下子可有趣了喔」

我试着干笑了两声。

话说回来，月子妹妹原本就已经很幼小，居然还能变得更年幼，人体真的太神奇了。

要是再变得比现在更幼小，根本成不了精子卵子的等级，感觉反倒在学术上进入「安全」的范畴呢。

换句话说，现在的模样就位于违法怦怦胆小鬼竞赛的悬崖边！

前方没有道路，应该说现在脚下也没有道路。尽管如此，倘若能将这孩子脱个精光，变成完美的全裸，我的变态之道也趋向完成！监督这个世界的Kantoku大神啊，期待您显灵！如果是妄想插图，警察伯伯能不能判我勉强安全上垒？

…….开玩笑的。

自己糊弄自己也是有极限的。眼前的事态显然无法以逃避现实躲过。

「——天啊！月子妹妹变成小孩子了！」

无法承受现实的沉重压力，我猛搔自己的头。

难道出了什么差错，只有我保持高中生的意识，穿梭回到过去了吗？

我果然还是孤独一人啊！

横寺同学小小的手，拉着横寺同学小小的头发，感应到沉睡其中的大大脑袋在呻吟。

如果只有我一人保有现代的记忆，那可是凄凉惨烈的孤独啊。就像太空人漂流到被猿猴统治的行星一样。

与世界产生决定性的隔绝，孤独一人。

被贬为小学一年级的身体，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我已经搞不清楚任何事情，只知道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原本已经暂且冷静下来，遭到背叛的冲击反而更大。我的心情就像乘坐云霄飞车一样，呈现自由落体往下坠。

为什么只有我必须维持成人的精神，被丢到这个世界来啊。这还有天理吗？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事？不是应该让我也变回小孩，和变成小孩的月子妹妹一起扮演亚当与夏娃，增产报国组成幸福的家庭才对吗！

「我绝对饶不了她……！」

总之，我诅咒这一切的元凶猫神。

我运用各种谩骂诅咒她。翻滚着身体诅咒她。虽然无关，不过被睡美人月子妹妹吸吮指头的感觉舒服到我全身酥软，所以我尽可能不妨碍她的动作，灵巧地一边四处滚动一边诅咒猫神祖宗十八代。

那只臭猫娘，下次遇到她一定要她的命！

然后就在我心情如此低荡，无法做出任何心理准备的状况下，听到从隔壁大厅再度传来脚步声接近。

「吵死人了……是作了什么好梦吗，喂？」

我和我的初恋情人再度重逢。

「筑紫她还在睡，别吵闹啊。」

采咲女士眯着单眼俯瞰我，在头帽内用手拨了拨翘翘的黑发，呈现刚睡醒的刺猬装造型。

这么说来，她好像是穿布偶服当睡衣啊？

就像从某处的观众席仰望舞台般，我茫然地想着。

我原本一直在内心某处确信，已经再也无法见到采咲女士了。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说着话。

眼前的光景丝毫没有现实的感觉。

「正想说怎么不见人影，居然连月子都带了出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听她这么说，我反射性抬头看时钟。又大又高的落地钟，不晓得是不是在老爷爷呱呱坠地时就已经有了，但是这座古老时钟看起来像有百年历史。

落地钟的短针指着六。

大概是早上六点吧。

「……这时间醒来也不奇怪吧……」

「少废话，别再啰里八嗦，给我睡回笼觉。」

采咲女士轻轻抱起沉沉睡着的月子妹妹，推着我的背，回到一旁的大厅去。

大厅内铺着棉被，正中央躺着一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女孩，睡成大字形还打着鼾。

「思咕……思嘎思嘎……所谓时间，是存在于一切直观根基的必然表象，也是现象一般的先验形式条件……思嘎？」

是七岁的钢铁小姐。

是刚禁止自己念书没多久，还很聪明的时期。即便是睡姿，显现出来的王者一鳞半爪依然存在。短短的马尾宛如君主宝冠，在头顶上盘卷成漩涡状。

只不过睡相实在很难恭维。只见她邋遢地踢掉盖被，甚至还磨牙，哎呀呀。

「呼鼾……亦即时间既非论证性概念，也并非一般性概念，而是感性直觉的纯粹形式；因此虽然具备经验上的实在性，我们却拒绝时间要求关于绝对实在性这件事的一切……呼噢！」

看她如此年幼的睡相，究竟做了什么梦呢？

从她的选词用字推断，她在睡梦中嘟囔的似乎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可是天底下哪有这种七岁小孩啊。噢，失敬，就在我眼前，这也没办法呢。这个早熟的天才，怎么长大后会变成傻小姐帝王啊。时间的流逝真令人哀伤呢。

——这么一来。

筒隐母女三人都到齐了。

大家都维持过去的外表与过去的精神。

我笑了笑，同时感觉到恶梦般的头晕目眩。

「怎么了啊，为什么呆站在那里。」

采咲女士轻轻让月子妹妹躺在钢铁小姐身边，惊异地转头看我。

她的气息稳定，脚步也没有不稳的模样。大概身体状况还不坏吧。气色良好的喉咙缓缓上下起伏。

「快点，过来这边。」

从活生生的身体内，伴随活生生的气息，发出带有生命力的声音。

「都活着…….」

「啊？」

「无论是我，还是采咲女士，都维持过去的模样活着……」

我盯着刺猬小姐看，揉了好几次眼睛。

倘若不这么做，无法承认现实的眼球好像会夺眶而出，滚落到地面。

这次并非像之前那样，是借由身为外在要因的未来身体，从过去的框架外侧窥探着。

此刻我正是六岁的横寺阳人，我以这身份再度生活在我早已经历的过去。

理应早已丧失的时间，在我四周化为漩涡晃动世界，朝我涌来试图冲垮主观的防波堤。

刚才钢铁小姐在梦话里提到的时间论在我脑海里复苏——虽然时空这种概念有先天性(a priori)，但绝非以客观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德国的代表哲学家康德，在著作中是这样表述的。

『依照主观认知的时间移动，在某种意义上，亦即在纯粹理性的观点上，不得不承认其实现性』

……虽然不知道康德是否真的写过这些话啦。搞不好他没这样写过，我想他大概没写过。他绝对没写过。

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不负责任的捏造。只要像在转述名言似地引用，就会擅自变得煞有其事一般；我认为这种现象是存在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原因大概在于康德与Kantoku的文字排列很相似吧；在我心中这是很普遍的见解。Kantoku神果然是第一名！

被我拉出来做比较的康德可能会很困扰，但对从未见过的人，面且是女孩以外的种族，他困不困扰根本无所谓，随便啦。

比起那种事，现实中我就在这里，而且变成小孩子身体这件事，要严重多了。

这和以前穿梭时空的不完全不一样。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剪接录下来的电视节目，或是跳进现场直播的电视节目内大闹一番，两者之间的差别。

某种比时空惇论更加恐怖的事物。感觉这跟自我认定，或是自我同一性之类的词汇相关。

「这种事能获得原谅吗……」

一开始思考，就觉得头又痛又沉重，脑袋好像快烧起来。

「……你似乎真的做了奇怪的梦呢。」

采咲女士一脸麻烦——或者该说温柔地皱起眉头。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别啰哩八嗦一大堆，赶快睡觉，睡到梦见其他的梦境为止。会睡的孩子长得快，不睡的孩子长不大。」

我被她以锁臂的姿势抱在怀里，硬拖进盖被缩成一团。

右边是筒隐姐妹，左边是采咲女士。

客观来看，是一名大人与三名幼童——总计四人的模拟家族。

散发母爱的温暖胳膊，搂着我的肩膀。理应再也无法相见，连同回忆一同抹消的刺猬。那柔软的体温怀抱着我不放手。

「采咲女士……」

「安静一点。我唱摇篮曲给你听。」

听到她的呢喃，我只好假装阖上眼皮。

充其量只是假装的，装睡而已。

明明是装睡，但可能是累坏了。脑袋里持续疼痛的热度紧紧纠缠不放，让我意识逐渐远离。

「宝宝快～乖乖睡～老鼠药～不要怕～小老鼠～站起来～猫咪乖～快跑开～」

就在我与睡意苦斗时，耳边传来非常类似摇篮曲的歌声。

这是刺猬（注：日文汉字为针鼠）小姐对老鼠一族的加油歌吗？节奏也乱七八糟，完全无法想像不久之前她还在当保母。筒隐家小女儿的崩坏音感，说不定就是继承她的，如果是听这种摇篮曲长大，也难怪她会变成那样了。

那真的非常生硬而且刺耳——尽管如此。

仍是悲伤无比且让人怀念的歌声。

听着从初恋对象的双唇纺织出来的温柔摇篮曲，让我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我没有作梦。

我已经心满意足，没有作梦的必要。

第十卷 2.绝对不会输给什么女澡堂

睡到中午，我们才窸窸窣窣爬起来。

「我的胃袋宛如燎原火，感到强烈的空腹！」

「不要用意义不明的词汇，肚子饿了不会自己找东西吃啊。」

「荒唐。与孩子一同用餐，才是同居母亲肩负的第一要务。」

频频搓揉肚子的钢铁小姐，看来已经清醒了很久。

可是她依然挂着刺猬小姐的手，丝毫没有离开刺猬小姐身旁的意思。

身上还穿着布偶装，拖着脚步在洗脸台与大厅之间移动的采咲女士，明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皱起眉头。

「你很爱撒娇耶，喂。」

「没没没没礼貌！我、我怎么可能，会撒娇！」

「好好好，我知道了。」

采咲女士刻意摇晃一双手，逗弄钢铁小姐。

不用说，假装生气的钢铁小姐尽情地在跟母亲撒娇，假装感到不耐烦的采咲女士，也尽情地宠溺着女儿。

「也去叫醒月子吧，因为你是姐姐」

「嗯！因为我是姐姐！有个爱撒娇的妹妹，很辛苦呢！」

「真是了不起，不过别带她到太危险的地方喔。像是之前，你们玩得全身都是泥巴，衣服很难洗呢。」

之前以高中生的模样介入时，两人的气氛应该没有这么融洽。看来当时发生的误解与芥蒂似乎已经下台一鞠躬了。

两人之间积累了层层回忆，已经形成了不折不扣的母女关系。

「太好了……」

我轻轻笑了笑。

可是——为什么连我『横寺阳人』，都若无其事地和大家一起生活呢？这个问题我实在不敢开口。

这个家里准备了我的裤子，还有好几双我的袜子与衬衫，甚至连我的牙刷都竖在杯子里。

在这个年代，我应该因为种种原因，经常泡在筒隐家。顺势留下来过夜也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就是那样的时代。横寺家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单纯只是那样而已。就算以现在的尺度衡量过去，也只会变成糟糕的个人历史而已。

我摇了摇头，只是感慨良深地眺望当时（现在）。

采咲女士随手将堆在茶几桌上的报纸拨到一旁。不要的东西在大厅角落堆成了更高的小山。

然后餐桌上并排着装在塑胶盒里的纳豆、以微波炉加热的包装白饭，袋装甜面包、还有宝特瓶装茶这种现代的无机物组合。

筒隐家的正餐，似乎还依靠便利商店或速食。

不论打扫或烹饪，说不定所有家事都会成为筒隐家今后必须检讨的课题。

「啊，我也来帮忙吧！」

就在我打算靠近的时候，有某种东西缠住脚边的感觉。

「咦？」

「呶呼……」

搂住我脚踝的是只小猫，不对，是迷你Moon Child。

不论睡多久都睡不饱吧。只见她揉着尚未从梦中彻底清醒的睡眼，宛如舔着盛夏的冰淇淋，伸出舌头舔我的脚踝。

「危、危险啊，月子妹妹！」

我连忙往后退，身子一扭试图在空中二段跳，结果当然失败，最后呈现倒卧的姿势在大厅内着陆。

「好痛……」

原以为会一头撞上榻榻米，却始终没感受到冲击。

反而是手掌被一股柔软的感觉抵着。

软绵绵？幼咪咪？Q弹？

这是什么啊？

「…喂。」

我眨眨眼抬头看，于是与采咲女士不高兴的视线交会。

我再度将视线朝下望，只见在我手掌下的，是采咲女士坚挺的双蜂。即使隔着布偶装也能感受到丰满的分量，Q弹地晃动个不停，试图将我的手掌推回来。

似乎是刺猬小姐接住了差一点摔跤的我。因此我伸出来的手掌，与她身上最坚挺的部分达成了幸福的婚约。

居然有这种事。明明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学不乖，引发这种活像石器时代遗产的幸运事件。就算是过去的世界，也没办法为这种失态找到借口，给我反省啊。我在反省。

「哇哇！对、对不起！」

我连忙磕头如捣蒜般下跪道歉。

这种被惩罚模式的万能姿势，可以对应任何状况，看是要践踏要追打要摔出去都行。既然依照商业上的要求享受了快乐事件，必定要接受相对代价是身为主角的义务。

然而，

“没受伤吧？小心一点啊。”

采咲女士呼了一口像是生气，又像是松口气的鼻息，然后就到此为止。她拎起月子妹妹让她在大厅内坐好后，自己也重新坐回餐桌前。

「那就开动啰。」

「开动啦！」

「……呶呼……开动……」

伴随筒隐母女三人不同的开动声，打开甜面包包装袋的窸窣声此起彼落，早午餐合一的一餐就此开始。

「咦，只有这样……？」

就算是过失，但我确实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手掌上还残留柔软的触感。

但是，我自己都觉得这手掌非常稚嫩且谦虚。

我瞄了一眼穿衣镜，在镜像世界中，依然是天使般面貌的少年，以纯真的眼神回望着我。

我想起世间的真理：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

平平是横寺同学，如果以高中生的模样跑到附近幼稚园，扑向保母的胸怀，周遭的派出所马上会派出大批警力抓人，我也会立刻成为各大电视台谈话性节目的焦点。

像是象征现代社会病灶的年轻变态啦，或是萝莉控恋母控欧派控三合一变态啦，可以想见名嘴用潮爆的词汇痛骂我的未来。

结果呢，现在只不过是年幼一点，似乎就没人追究呢。

这样的话，我会变成靠一句『血气方刚』就获得免死金牌的无敌变态喔！

「哦，月子吃面包的动作愈来愈熟练了呢。没有再掉满地了喔。」

「这全拜我的教育之赐。毕竟她将来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这点程度是当然的！」

「姆呼……」

……呃，老实说。

虽然被卷入不可理喻的时空穿梭而感到混乱，但我想在这边先说一下我真挚的心情。不开玩笑，是我的真心诚意。

因为是小孩，所以无所不能。

我认为那样是不对的。

更何况是，比方说在大马路中央大喊『咪咪～』，或是做出害羞的事情向大姐姐的温柔撒娇：愚蠢又低劣而且低俗至极的神经病才会做这种应该受到唾弃的行为。

我可不是神经病。

变态和神经病完全是两码子事。

所谓的神经病只是单纯的怪人，但变态则是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强，贯彻清高的恋物癖，为了自己的美学而殉死。

「哎，才刚夸完就又开始掉了……」

「嗯嗯……没办法，我来喂她喝茶吧，因为我是姐姐嘛」

「……呼欸……」

没错，两者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变态是有美学的！

请各位回想自己身边的变态。可以是恋动物癖。可以是Cosplay癖。可以是恋妹癖。可以是爱塞内衣给人的癖好。也可以是喜欢脱光光被人看的癖好。

这样各位是否能明白，无论是怎样的性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变态，都不在乎这个世界的规则，坚持贯彻他／她们的作风这件事呢？

此外，或许各个性癖会让你想到实际上符合描述的女孩，但那都是错觉。千万不能说什么「恋动物癖，Cosplay癖，恋妹癖，爱塞内衣给别人的癖好，喜欢脱光光被人看的癖好，依序分别是小豆梓、爱美、钢铁小姐、麻衣衣和鬼之子妹妹对吧？」这种话喔。

愈是后半段的性癖罪孽深重这种事，也不可以说出口喔。这世界真是充满变态啊。果然只有清秀可爱、品行端正的月子妹妹才是大正义！适合爽朗王子的就决定是我了！太棒啦，是快乐结局！

以上是嫌疑犯月子的供述，当局认为还有其他变态罪行，采取从严追究的方针。那么换下则新闻。话题扯远了，所以言归正传吧。

「你的面包如果会剩下，给我一半吧。今天身体状况不错，好像还吃得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要是能像这样渐渐痊愈就好了。」

「呶呼！呶呼呶呼！」

刚才好像在讨论变态有多美好。我没弄错吧？算啦。

总之，不论是什么样的变态，都有坚持贯彻美学的觉悟。

变态的道路上必定要有与公权力执行权或社会蔑视踢比邻而居的紧张感才行。因为所谓的变态，应当是对于社会带来反命题的存在。

的确，如果变态是小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会被饶恕吧。

不管在女澡堂看什么，或是在路上呐喊什么，都不会被问罪，肯定是快乐得不得了，能够歌颂只有快乐，不会得到任何东西的愉悦。

但是，那是感性的败北。

堕落的欲望，丧失的紧张感，屈服的生涯。

我所追求的变态之道，不应该以这种丢脸的字词修饰。

圈养在安全牧场内的猪，有什么矜持可言？与其成为某大学校长曾经在典礼上说过的肥胖家畜，不是更应该成为瘦削的奥斯卡.王尔德吗？站起来吧，横寺阳人！

「………」

「………」

「………」

我高高举起拳头。

赌上爽朗王子所剩无几的尊严，我在此发誓。

绝对不会用这么作弊的身体做出变态的行为！

「——喂，阳人。阳人你听见没，小屁孩。」

当我回过神来。

「……咦？」

餐桌上的对话嘎然而止。

「你从刚才表情就变个不停，怎么啦？」

正前方，右边，以及左边的——

「我感觉到异样的气氛」

筒隐母女三人。

「……呶呼……」

不约而同看着我。

三人露出三种不同的怀疑视线，扎在我身上。虽然最后的小妹妹究竟有没有自我有点微妙。

「没、没有啦！这个，我是想起昨天的事情啦！」

「嗯……昨天的事情是指哪件事情？」

「咦、咦？！呃，就是，那个这个呀…….」

「……你这小子真奇怪。这么说来，你今天早上感觉也不太对劲。」

采咲女士眯起单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她的眼光原本就很犀利，看到她露出像是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讨厌啦，我会兴奋耶！

不过实际上，记忆的中断根本无法掩饰啊！我陷入大危机了！快逼到绝境让我更兴奋了耶！

「我说你，该不会——」

「……哗，蝴蝶！」

就在采咲女士打算说些什么时，超迷你月子妹妹站起来，手舞足蹈跑向外廊。

「哎呀。」

刺猬母亲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慌忙追在月子妹妹身后。她的追究就这样暧昧地划上了句点。谢谢你啊，月子妹妹！

「提到昨天的事情，就是打扫浴室吧。好不容易战胜怎么也擦也擦不完的蜘蛛网，我们狼狈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得不捧腹大笑啊。」

钢铁小姐露出明白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浴室坏掉了呢」

采咲女士从背后抱起月子妹妹，像是想起来般开口。

「昨天都没怎么洗澡对吧，吃饱后去公共澡堂吧。」

「……咦？」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严厉的视线忽然变得柔和。

「我懂的。你大概是想家了吧。毕竟你年纪还小，我会好好地一起帮你洗啦。」

采咲女士似乎搞错了什么，她露出苦笑，简直就像要代替我父母一般，一只手用粗鲁的动作不停乱摸我的头。

这倒还好。到这里为止还都好。

但是就结果而言，她对我说的话，就表示采咲女士要帮我洗澡；采咲女士是成年女性，到公共澡堂当然是进女澡堂；因此这句话代表我也会跟着进女澡堂；呃，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澡堂。迷人的女澡堂。

根据某个调查结果，全世界有99%男性喜爱女澡堂。证据就是每天早上的通勤电车种，每个人都一脸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随电车摇晃。

除了女澡堂外，半夜根本没其他事可想，所以那位大哥还有这位爸爸，昨天都是想着女澡堂的事情而辗转难眠吧。看，果然大家都喜欢女澡堂。

当然，我也和全世界的大家一样喜欢。我喜欢冲澡处。我喜欢淋浴处。我喜欢澡池。

我最喜欢在女澡堂内的所有女性了。我喜欢女孩子在袅袅蒸汽中若隐若现的脚踝。我喜欢妈妈们在水面有说有笑，窃窃私语的笑声。

刷洗背后、冲洗干净的年幼姐妹让我内心雀跃。在三温暖减肥的女高中生，肩膀上浮现的大颗水珠甚至让我感动。

女澡堂，女澡堂，女澡堂！准备迎接专心一致的女澡堂事件吧！（注：这段对话恶搞《Hellsing（台译厄夜怪客）》马克思.蒙大拿少校在「最后的大队」出征前的演讲。

……不对，等等，等一下。

『绝对不会用这么作弊的身体做出变态的行为！』

才刚刚发誓的诺言，煞住了得意忘形的心。

我再度紧紧握住差点松开的拳头，冷静自己的头脑。

冷静下来啊，横寺阳人。

终究是普通的澡堂。区区女澡堂又怎么了？刚刚才下定决心发誓，言犹在耳，怎么能立刻说话不算数呢。忘记荣耀的变态只是平凡的猪（注： 这句话也恶搞《红猪》里的经典台词“不会飞的猪只是平凡的猪”）

明明没有女王，变成猪又有什么意义。

没错，我怎么能背叛关心我的采咲女士的心意呢。

展现出男子汉的气概，秉持自尊，贯彻信念！

绝对不会输给什么女澡堂！

三十分钟后。

「啊哈哈，嘿嘿嘿，啊哈哈嘿嘿嘿！」

这里有裸体，那里有裸体，超幸福的耶！

我比出蕴含这种意义的双v字手势，同时在公共澡堂的冲澡处爽得跑来跑去，露出一秒屈服的愉悦笑脸。

果然还是赢不了女澡堂……（注：包括本章标题，原哏出自Pixiv的糟糕系列「一秒屈服（即堕感）」漫画。上一格是「绝对不会输给oO」，下一格就变成「果然还是赢不了00」……）

不对不对，不对啦。别看我这样，我真的试图要忍耐过。

就在我暗暗做好坚定的觉悟，一行人来到步行距离几分钟，附近的公共澡堂前，第一击重拳就已经等着我。

透过玻璃拉门可以看到木制鞋柜与灰泥地，以门帘分隔脱衣室与休息室。还有摆放冰凉咖啡牛奶的陈列架，另有电视与按摩椅，以及几盆观叶植物。默默无言的阿婆坐在柜台，这间公共澡堂真的很有怀旧气氛。

柜台下面贴着一张纸。

『今日入浴费百圆！』

倒楣的是，星期六居然举办优惠活动。

因此从邻近的小学生到清闲的女士，从好奇的国中生到吵吵闹闹的高中生，从正中好球的大姐姐到光看就让人心头暖洋洋的皱巴巴老阿婆，应有尽有。公共澡堂俨然变成有老有少，门庭若市，生意兴隆的S P A。

「这、这点程度，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像是要说『怎么可能会有（开心或高兴之类的）感觉！』似地摇了摇头，拚命虚张声势。

「是吗？看起来似乎很挤，别走散了。」

采咲女士在一旁牵着我的手，她已经从刺猬造型变成衬衫搭配牛仔裤，穿着牛仔外套与银饰的超随便打扮。

她的身体状况似乎真的不错。从筒隐家来到公共澡堂的路上，即使背着超迷你月子妹妹，也完全没有咳嗽。

那庄严神圣的模样让我在心中认定她是公主，我宛如荣耀且纯洁的圣骑士一般，紧紧咬着嘴唇，被她带着走。

钻过红色门帘后，就是所有青春期男生朝思暮想，禁忌的女子脱衣室。另外算上修学旅行那时，我是第二次进入这里。这算是惯犯了呢。

根本不会有人责怪外表年幼的我。

往左看，是和同学互相评论身材，嬉戏打闹的半裸高中生。往右看，是脱得光溜溜奔跑的幼童，以及同样脱得光溜溜在后面追赶的大姐姐。

低下头，可以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刚脱下来的热呼呼内衣，似乎掉在筒隐家某个成员的脚边。

「唔……杀了我吧！」

我以双手紧紧捣住眼睛和耳朵，脱得一丝不挂。

虽然流着血泪，我依然隔绝所有外界情报，成功脱离地狱般的脱衣室。

然后我跳进蒸气袅绕，一片迷蒙的冲澡处。

入口虽然窄：但后方很宽广，约为集会场所的大小。从露天浴池到室内池应有尽有，似乎还有好几处澡池。甚至还有按摩浴缸、苹果浴池等让人在意的标示。

与大厅和脱衣室的拥挤程度相比，丝毫不用担心会撞到人吧。

这样的话，只要盯着脚边熬过这一关，应该就能勉强撑过去吧——当然依照惯例：我转眼就掉以轻心。

「你要去哪里啊，不是叫你别走散吗？」

采咲女士拉住我的手臂。

我被她拉到一面大镜子前的小板凳上坐好，然后她蹲跪在我后方。

当然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姣好身材好眩目。

「采、采咲女士……？」

既没办法直视也无法回头，我将快翻白眼的眼球塞进眼皮深处，勉强将视线朝下看。只见起泡的肥皂，与采咲女士满是泡沫的手掌逼近我无力的身体。

「你做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说过要帮你洗澡吗？」

「不、不用了没关系啦！去帮月子妹妹洗吧」

「筑紫会帮她洗，对吧？」

听到采咲女士指名的钢铁小姐，似乎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因为我是姐姐嘛！」

钢铁小姐总是在说这句话。自从某次被妈妈训斥之后，她就变得很会照顾妹妹了吧。

「……洗发精……大象…咆喔～？」

超迷你月子妹妹缩在小板凳上，傻张着大嘴，圆滚滚的大眼睛凝视着我。钢铁小姐和这种摆出接受任何事物姿势的妹妹搭配在一起，这对幼小姐妹的模样实在是温馨无比。

虽然无比表示无可挑剔，是件好事，但对我而言，却是从头到脚都因为无可奈何的原因陷入危机。

尤其是看到采咲女士的手指懒洋洋地拎起刷子，让我不由得产生抗拒的感觉。

「采咲女士！我、我、我可以自己洗啦！」

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难为情。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以遥控器操纵铁人二十八号的正太郎声音。这样不算比喻吧。

「我知道你不需要大人操心。但偶尔让人照顾一下没差吧。也让我这个没用的人，做点像大人的事吧。」

「唔、唔……」

我最怕听到她这么说了。实在不想听到采咲女士如此贬低自己，因此我稍微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身体。

那一瞬间，沾满泡沫的滑溜手臂搂住了我的腰。

「哦，原来这里是长这样的啊。」

「欸欸」

「就算是小朋友在幼稚园过夜的时候，这种工作也是男女分开的啊。哦，原来能伸这么长啊。」

「呀啊啊啊？！」

「喂喂，我在帮你洗澡，不要乱动。」

……活像拷问的手戏，宛如刑罚的享乐。或者该说，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狱。

实在很犹豫该不该在这里说明，我身上的哪个部位被她如何『把玩』。在法律上我也有申请保护个人隐私的权利。只不过，我将来可能嫁不出去了。好像本来就嫁不出去了吗？这样啊。

不过总而言之，全身上下被钜细靡遗洗过一番役，让我内心某处『啪哩』一声俐落折断。

「已经够了吗？有没有哪里痒？」

「……要……」

「啊？我听不见，说大声一点。」

「还要……我还要，请继续吧……！」

「继续什么啊，说清楚一点。」

「请继续用力搓洗我吧！我希望连同身体深处全部喷满泡沫！」

「噢、噢……你在说什么啊。」

我努力恳求采咲女士，让她彻底将我洗干净。超爽的啦！

内心一度受挫之后，接着就是逐渐坠入地狱底层。

不知何时，我也不再闭起眼睛，一脸高潮样地看向女澡堂的各个角落。抱歉，喔，心中的公主。一旦尝过天堂的滋味有多爽，从此就回不去啦。

「啊，喂，润发乳要在洗发精之后使用啦。」

「润发乳（Condition）是什么东西，和我们家的润丝精不一样吗？为什么不用日文标记啊！要复兴国文学啊！」

「……啊呼…把拔……？」

趁采咲女士的视线望向筒隐姐妹，我偷偷离开了现场。

差不多该隐身在朦胧蒸气中，于伸手不见五指之际开始搜索。我随手挥了挥，只见大姐姐也一边呵呵笑，一边挥手回应我。

「哇——!哇——哇——！」

那边有裸体，这边有裸体！老少幼女任君选择！不管如何比出V字手势爽翻天，只要我是这副长相与身体，犬家就会面露微笑看着我！Happiness Smile Pretty Charge！

天啊，这是哪里的极乐净土吗？还是有七十位永远的少女会疗愈我的宗教乐园吗？

我玩耍，我笑嘻嘻，我彻底堕落，在充满女孩子的女澡堂跑来跑去。

我已经没办法变回清白的骑士了。从此，我就是食人魔啦！

前往下一个天堂，另一个天堂，更多更多的天堂！从澡池到冲澡处，再从冲澡处到三温暖，接着从三温暖到S P A池，足迹踏遍女澡堂追寻女孩子，不断在冷热之间穿梭往返，然后——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在我站稳脚步之前，世界先天旋地转了起来。

不知何时，我栽倒在冲澡处的地上。

「哎呀呀……」

以某人的呼唤声为背景音乐，黑暗用猛烈的气势迅速覆盖了整个视野。

在朦胧的灰暗中，我看见很大的钓竿与内衣。

那构图宛如在南方的沙滩上，正要钓起内衣的坏小孩一样。

直到我反覆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发现那是天花板上浮现的灰色水渍。

「……哎呀呀，醒过来了吗？」

身旁有个人影窥看着我。

看来这里是脱衣室的一角。洗脸台前方排放了几张藤椅，上面铺着毛巾，我躺在毛巾上受人照顾。

就在我等待模糊轮廓的焦点集中时，一只手掌按住了我的额头。

「你还好吗？小弟弟真是的，你倒在冲澡处呢。是泡澡泡到昏头了吗？」

一旁的人影以一只手梳理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缓缓地帮我搦风。

清凉的微风规律地吹拂我刺痛的脑袋，一点一点去除麻烦的热量。火热的身体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舒服。

「要喝点水吗？妈妈很快就会来啰。」

露出柔和笑容的大姐姐，帮我坐起上半身。递给我的杯子里斟满了清凉的饮水。

「……谢谢……」

我吞下一口水，再度躺回椅子上，同时茫然望着她。

是一位散发温暖氛围的大姐姐。

微卷的红豆色秀发，长长的连身裙。虽然娇小的身躯显得袖子过长，但却散发神秘的成熟气息，原因可能出自她露出表情的方式吧。

「啊——」

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种笑的方式。

而且更重要的是——散发纤细光辉的瞳眸，隐约有『那女孩』的影子。那位我熟知的女孩。

似乎有人戳了戳大姐姐的背，只见她痒痒地扭动身子，然后回头一看。

「小梓，抱歉喔，午饭要再稍等一下。」

大姐姐的身后，可以看到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晃来晃去。

是一个身高和我相仿的女孩。胆小又怯懦，害羞的视线偷偷瞄着我。

她一脸将来会养只乌龟，在咖啡厅打工，同时很爱作梦，最喜欢动物与少女漫画，乍看之下是个高不可攀的美女长相。是什么长相？

就是这种长相。

「小豆梓——」

「哎呀？是小梓的朋友吗？」

我脱口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大姐姐惊讶地看我。她将名叫『小梓』的女孩推到自己面前，交互看着我们俩。

「哎呀呀不得了，在这里相遇真是凑巧。我好高兴呢，因为这孩子没什么朋友。」

「啊，没有，这个……」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大姐姐热心地凑过身子。另一方面，系着红色蝴蝶结的小梓微微歪头疑惑。

糟糕了！这种发展不妙啊！在这个时间点，我和小豆梓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如果她发现这件事，质问我为什么知道小豆梓的全名，就要打破触犯跟踪狂规制法的年龄下限啦！

就在我支吾其词时，小梓的妈妈像是明白什么般，露出微笑。

「难道你是小舞吗？就是小豆经常提到的……」

「没错我就是小舞您好您好。」

就在我随便点头，庆幸真凑巧的时候，

「————！」

系着大大红色缎带的女孩，慌张地摇摇头否定。模样就像刚出生的幼犬，全身不停发抖，连在旁看着的我都觉得她好可怜。

「哎呀……害羞了吗？抱歉喔，因为小梓就是改不掉内向的个性呢。」

小梓的妈妈——小豆妈妈，不对，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称呼。小豆姐姐一脸笑咪咪。

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年龄不详，好神奇。

前阵子在遥远末来的圣诞派对上，也受她关照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不久之前，还曾经搭过同一班公车。上上次和上次，外表明明多少有改变，但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判断她的年龄。

与采咲女士相比的话，能不能猜到她大概几岁呢——就在我如此想像的时候，

「阳人！」

柜台阿婆跟在身边：种情慌张的采咲女士本人跑了过来。

一看到她的表情，我就深深感到后悔。

「没有受伤吧。有觉得不舒服吗？头会痛吗？」

因为采咲女士脸色发青。

她的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全身还不断滴着水珠。右手牵钢铁小姐，左手牵月子妹妹，两人都露出疑惑的眼神看我。

小豆姐姐像是交捧般，随即站起身来。

「情况似乎好很多了。应该没有撞到头，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麻烦您再观察一下啰。」

仔细倾听两人的对话，看来采咲女士在听见柜台广播前，似乎完全不晓得我到底在哪里。

「这个笨蛋，都叫你不要走散了……」

采咲女士紧紧皱起眉头。像是自己被折磨般，表情深刻感受到苦恼。

然后她重新面向小豆姐姐，深深低头致歉。

「……抱歉这次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年纪还这么小…视线不可以离开喔」

「真的，您说得没错，非常抱歉。」

小豆姐姐温柔地训斥，采咲女士则毫无辩解的力气。

实际上，小豆姐姐的年纪可能比较大。可是看到眼前的光景，采咲女士看起来就像被少女训斥的太妹，虽然滑稽却又觉得过意不去，让我心痛到很想死呢……话说这样就会变得不对劲，实在是头脑有问题。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啰。」

向采咲女士打招呼后，小豆姐姐牵着小梓的手，走向鞋柜。

采咲女士依然对她的背影鞠躬致意。

我再也忍不住，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采咲女士！我去向她道歉！」

「喂、喂，你没事吧？」

「没事！」

虽然脚步还有些蹒跚，不过没事。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

我冲出女澡堂入口：柜台旁边有一处男女共用的休息室。

穿过露出讶异表情看向我的旁人，追上小豆姐姐。

「不、不好意思！」

来到停下脚步的她面前，我气喘吁吁，视线朝上仰望她。

「刚才全都是我自己乱跑，玩得太疯所造成的。采咲女士完全没有错。」

我诚心诚意，丝毫没有说谎，深深低头致歉。

「所以，很对不起。为了我的成长，请您骂我吧！」

「哎呀……」

小豆姐姐露出有些目瞪口呆的表情后，好像觉得很滑稽似地笑逐颜开。

「好的，弟弟也要小心注意喔。」

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以十倍左右的力道抚摸我的头。

我猜她可能在疼爱我吧。被模样像是小豆梓的女性这样摸头，感觉自己某些错乱的癖好快觉醒了。

「不过，弟弟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经常有人这么说。可是长大后，我却背离了所有人的期望。都是青春期烦恼的错。

小豆姐姐微微一笑。

「那就拜拜啰。小心不要感冒喔。」

她挥了挥手，视线略为朝我的身体下方一瞧。然后牵着同样偷瞄我的小梓缓缓离去。

「呶？」

我似乎看到，一只大块头青年熊熊站在另一侧。

「真是的……」

回过神来，发现采咲女士站在我身边。

可能是急忙穿上衣服吧。头上以毛巾裹着还没干透的头发，衬衫紧紧贴在肌肤。浮现的内衣线条好诱人。

像是放下内心中的大石，呼气中交织着放心与某些感情，咕咚一声滚落到地板上。

「别让人担心啦，小屁孩。」

她突然伸出手来，以将近刚才的百倍力道，用力搔着我的头。

「抱歉。采咲女士原本不需要道歉的。」

「是这件事啊，不用放在心上啦。能够为了小孩向别人道歉，可是大人的喜悦之一呢。」

采咲女士暧昧地笑了。

我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向别人道歉会感到高兴？难道弦外之音包含皮鞭与蜡烛的关系吗？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从柜台旁往女澡堂一瞧，门帘另一侧是模仿妈妈，用毛巾裹住头发的钢铁小姐。她正在督促呆站在原地的月子妹妹赶快穿上鞋子。

呆呆看着两人的同时，采咲女士伸出手来。

「你冷静下来后，也赶快穿上衣服吧。」

嗯？

穿上，衣服？

采咲女士拿在手中的，是我的内裤。

我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来如此，我现在身上一丝不挂。既然我是在冲澡处昏倒后被抬出来，这也难怪吧。看来摇摇晃晃的不只是双脚而已呢。

我缓缓环顾四周。

这里是脱衣室的外面，柜台旁边。

女孩从马路走进公共澡堂，老夫妇在休息室等待碰头，大叔边喝着啤酒边看电视。公共空间内有许多男女老幼，以及光溜溜的我。

原来我从刚才就一直光溜溜啊。

刚才小豆姐姐用扇子帮我煽风，以及我全力低头道歉的时候。不只上半身，连下半身都裸露在外，还到处跑来跑去。

我的脸颊『唰』一下变得火热。

猛烈的羞耻心席卷而来，我连忙逃进脱衣室内。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躲在角落里撑开内裤，依序将脚伸进去，然后。

——我刚才说什么，羞耻心？

我全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羞耻心，好让人惊讶的感情。这是不能存在的感情。

因为——很久以前，遥远的末来。

围绕『真心话与表面功夫』，最初事件的结局。

我向一本衫的不笑猫许愿后，理应连同内裤一起被夺走的东西。

赌上月子妹妹，为了与当时还是恐怖名词的钢铁之王对抗，我应该将这种概念献给了肉包型的猫像。

结果羞耻心绕了一大圈，超越时空，回到现在的我身上。

我维持内裤穿到一半的姿势，脚像是被缝在地上一样呆站在原地。

当时关于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愿望，透过管不住的舌头与丧失笑容的纯粹身体现象实现。

如果规定可以透过身体的变化，表现出精神修正的话，或许羞耻心也同理可证。

换句话说，这个身体还留有羞耻心，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时候的我，根本还没许过愿望。

可是，就在同时。

我也觉得正因为我一直下意识想要『羞耻』这种感情，才能获得羞耻心。

横寺同学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当然——是因为许下了『将一切的开始召唤过来』这个愿望。

我应该有不惜要完全砍掉重练，也非解决不可的问题才对。

只不过这个问题，即使在现代反覆时间回溯都无解，走进了死胡同。

但如果是现在这副洁白身体，和没什么纠葛的精神，一定可以。

「——终于，回来了啊。」

我紧紧握住再度回到我手中的内裤松紧带。

然后静静抬头，仰望天花板。

灰色水渍烙印在天花板上。大大的钓竿与内衣。在南方海滩钓起内衣的少年图案。

可是如今再度确认后，天花板图看起来也像是与大鲸鱼搏斗的老渔夫。

眨了眨眼睛，发现图案变成浮在空中的满月与唱歌的少女。闭上右眼一看，变成万圆钞票与数着钞票的银行员。如果闭上左眼，就变成飞弹与外星人。

每次我抬头一看，天花板的水渍就会变个模样，似乎蕴含了各种人物图画的可能性。

能变成任何图画，能赋予任何意义。

就像现在的横寺同学，有无限多的选项一样。

没错。

这里就是一切的开始。

要在这个世界修正一切。

我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脸颊。

第十卷 3.既不安静也不吵闹

回到筒隐家的时候，太阳还高挂在空中。

「我去探险一下喔！」

在玄关一脱掉鞋子，我立刻丢下大家一溜烟跑走。

「啊，喂——」

虽然采咲女士在身后喊我，可是不要阻止我啊，阿母。（注：此为日本知名小说家兼评论家，侨本治在东大驹场祭海报上留下的名句。）打铁趁热，男子汉靠胆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走到延伸至主屋后方的穿廊，随即见到冬季午后的冰凉空气，在上空推动灰色的云层。

月亮高挂在阴天若隐若现的正午空中。筒隐家的仓库今天孤傲耸立，宛如要插进细细的月亮一般。

最终头目肯定躲在这里没错！打倒万恶的根源，猫神，拳头在吼叫，踢腿在奔驰！身体是小孩，头脑是大人，不过真面目却是热血正义的英雄超人！重新开始人生，掌握未来吧！

多亏在女澡堂充了电，此刻我心情爽快，无所不能！快活的我踩着三段跳的脚步，将手搭在仓库的对开门上。结果推不动拉不动拍不动哭出来也不动，面对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无可奈何的坚固封印，我沮丧地低着头。

「居然还有这样的喔……」

门闩将仓库的门拴得紧紧的。

可能在这个时代并不会使用仓库吧。

这也难怪。这个世界可没有这么天真，只要进入仓库就能解决一切。

我最喜欢的美少女游戏也一样。不管是多么熟悉亲密的青梅竹马女主角，如果没有经历某些事件，立起适当的旗标就无法攻略。

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能把到，反而才是危险信号。因为能轻易攻略的女主角，代表也会轻易被其他人攻略，虽然不限于游戏就是了。

对小学生而言，要述说给人戴绿帽和被人戴绿帽的魅力还太早了……

踏着蹒跚的脚步回到穿廊后，我随便进入附近看到的房间。

一屁股坐下后，我重新思考。

我在散落一地的广告传单背后，用写钝的铅笔试着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列成清单。

第一。

——寻找消除钢铁小姐疾病的方法。

这是绝对的目标，否则回来过去就没有意义了。要让钢铁小姐即使变成高中生，迈入三十岁、四十岁，一直到变成老奶奶时，都能健康、和平、幸福地生活着。

可能的话，最好和横寺同学以外的好男人共结连理……不过这么说的话，难易度会三级跳，就先别提这件事吧。

第二。

——打破猫神血缘的传统。

虽然和前一个问题有关，但钢铁小姐的疾病，到头来仍然与筒隐家的问题紧密结合。如果钢铁小姐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无法单独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针对猫神下手。

这个方法我已经体验过，而且习以为常了。就算神明我也照推不误。

第三。

——让采咲女士延长寿命。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当成目标，但只是写一写又不用钱。如果能断绝邪恶的猫神血缘，应当也没有不能干涉采咲女士未来的道理。说不定可以消除所有恶梦，迎向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

然后是，然后是——

我热中于奋笔疾书。

就像考试前的学生，从编排念书时间表中找到乐趣一样。将真正重要的念书一事延后。

末来的我提出的警告。爱美爸爸的神秘立场。筒隐家与义大利的事情。总觉得趁着一切重来的现在，有机会一口气解决这些纠结不清的问题。

写着写着，也有些事情我开始搞不懂。

比方说，月子妹妹的笑容。

既然我恢复了羞耻心，也代表笑容回到她身上的可能性极高。这么一来，她的问题是否就自动解决了呢？

回到现代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情况呢？话说究竟会以什么形式回到末来呢？过去的我有可能取消现代的我许过的愿望吗？这个时代的猫神，会不会和那个时代的猫神不一样呢？这个时代的猫神酱是不是也很可爱呢？

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

不知不觉问我趴在地上，写到整张广告传单背面黑鸦鸦挤满了文字——直到对方在我身旁蹲下来为止，我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你在做什么啊。」

「呜呀啊啊啊啊啊」

被人一拍肩膀，我吓得跳起来滚了好几圈。

回头一看，只见采咲女士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还以为你迷路才跑来找你，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写梦日记而已」

我用力摇了摇头，偷偷将广告传单塞到身体后方藏起来。

「梦日记吗……很像小孩子会做的事情，不错啊。」

采咲女士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状的物体，夹在两只指头之间。叼在嘴上后，吐了一口冷笑般的气。

虽然动作很帅气，但那只是一根棒棒糖。

原本想笑出声来，结果却失败了。我的脸颊只抽搐了一下，因为感觉到犀利的视线从我的身体上方斜斜地横切下来。

「你的国语成绩好像不错？」

「嗯、嗯……」

「年纪这么小就能写出这么多没学过的词，真是了不起。」

「你看到了吗？！」

「抱歉抱歉，只是稍微瞄了一眼。好像有瞄到伴侣啦因缘啦，连大人都很少用到的词汇呢。」

采咲女士生硬地笑了笑。

可是——她的眼神深处不禁让人觉得完全没在笑。

「话说回来，你在学校现在都学些什么？」

「呃，没有啦，这个，念念《拔萝卜》之类的吧！嘿哟嘿哟，拔喔拔喔！」

我连忙回答。

在国语课堂上学的名作阵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什么变化。小学一年级是《拔萝卜》（俄罗斯民谣），二年级是《小黑鱼》（荷兰童话），三年级是《小狐狸买手套》（新美南吉），四年级是《小狐狸阿权》（新美南吉），五年级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宫泽贤治），六年级则是《纸气球》（岸田国士》。

一年级学习合作，二年级学习智慧，三年级学习体贴，四年级学习体贴反而造成危害，五年级学习世间的恶意，六年级学习还是要相信这个世界。

真是的，这结构完美得教人着迷啊。

倘若是全日本萝莉控保存协会会员，这点程度的知识可是基础必修啊。还好我醉心于研究萝莉学！说过很多次，将来我想当小学生的补习班老师，向孩子们推广文学名著的美妙！

「……那个故事，你之前不是说夏天的时候早就念完了吗？」

「什、什么？！对、对了，最近上课有叫我们复习啊！」

糟糕了，我没有掌握到学习的季节！身为全日本萝莉控（略）的成员，得再多学习一点小学生知识才行啊！

「嗯——」

采咲女士目不转睛低头看着我，叼在嘴里的棒棒糖不断晃动。

「小屁孩。总觉得你有话要告诉我呢。」

「……『总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啊。」

她的回答很冷淡。

该不会在怀疑我吧，怀疑我不是我。不对，虽然我的确是我，但她可能怀疑这个我和那个我之间没有连续性吧。

抬头看着采咲女士的话，心脏紧张到好像会从嘴里跳出来，我忍不住压低视线。

问题。

变成小孩子的人，为什么不会找身边的人商量？

答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其实这个答案是错的。

如果对方相信的话，反而后患无穷，所以不敢找人商量。精神状态明明是高中生，却佯装不知情地一起进女澡堂之类的事，该怎么找借口啊！就算是这种领域的行家工藤新一先生，也有一对穿帮的话会被小兰姐姐打个半死的插曲，所以他才不讲出来，一定是这样。

我也决定继续装傻到底。

「对了，对了！写在梦日记上的困难词汇，其实只是照抄书本而已。对最喜欢《拔萝卜》的我来说，书上有好多看不懂的词汇，希望改天采咲女士有空的时候可以帮忙修改一下！」

明明是梦日记，为什么得照抄书本啊？这种借口扯得实在太硬了，我的冷汗不停直流，感觉肠子快要打结了。

不过，

「哦？」

采咲女士耸了耸肩，并末继续追问下去。

我视线朝上窥看，发现她早已经没在看我。

只见她仰望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般搔着脸颊。

「……算了，写什么都好，吃饭时间记得回来啊。」

采咲女士只说了这些，便缓缓离开房间。

等到脚步声完全远去，我才背靠着墙滑落瘫坐在地上。

「……真是千钧一发……」

我擦拭额头的汗珠，紧握拳头。

在这个世界绝对不给他人添麻烦。尤其是采咲女士，绝对不行。要由我来解决这个故事。

不过为了奋斗，得准备一番。

如果老是往返太没效率了，直接继续住在筒隐家是最理想的。总觉得不论身体大小，做的事情都一样，我几乎是很自然地在这里过夜呢。

改天要不要请她们在月子妹妹可爱房间的天花板内设置横寺同学的专用房间呢。

总之，如果目前还要在别人家里过夜的话，我得在晚餐前暂时回家一趟，打点一番才行。

我向采咲女士打声招呼后，离开了筒隐家。

在最近的公车站跳上公车，从宽广市区的西边朝东边前进。

搭到接近终点的站牌后下车，走了一段路，抵达有些怀念的家门前，我看了一下门牌。在横寺的姓氏右侧，写着四个人的名字。

我从老地方拿出钥匙。

「我回来了。」

我低声说道，进入家中。

从窗外照进室内的阳光，将走廊关在光与影的单色画内。

我没由来地压低气息，偷偷溜进客厅。

结束电话联络与打包行李等各种杂事后，我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还是老样子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还是老样子』这种形容词算不算正确，总之。

这个时代的横寺家，简直就像空屋一样。

桌上放着给我的便条，以及一封署名给采咲女士的信，还有许多钱。

隔壁邻居的厨房，亲子大概正一边聊天，同时准备晚餐吧。隔着墙壁只听见抽风机远远传来持续旋转的声响。

所有人都和平度日的傍晚。

和妈妈一起做饭，和姐姐一起洗碗，和爸爸一起洗澡，大家一起钻进温暖的被窝。

从早到晚嘻嘻哈哈，家人亲密地生活。这就是家族。也有这种家族，一墙之隔的隔壁肯定有这样的家族。

我茫然站在横寺家的正中央。

在客厅摇曳不定的寂静之中，只有我们的全家福照片宛如被波浪打翻的小船残骸，落寞地放在堆满尘埃的钢琴上。照片里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现在的我却没有笑容，独自一人看着照片。只有叠得整整齐齐，闪闪发亮的福泽谕吉在我的身边。

不论任何事物，都有各种形式的真实。

就算保有当今意识的我诉说当年横寺家发生的事情，也只会困在不公平的主观框架内吧。更何况我几乎已经不记得正确的事实关系了。

所以我不会评价任何事物。

放空脑袋，呈现无我心境。

没错，这样就对了，横寺阳人。什么也别想，不要随便去评论谁不好，或是到底做错什么事。

尽管如此。

「……对不起，四叶姐姐。」

我仍无法阻止不会通过脑海把关，下意识的低喃。

一走上二楼，随即看见她的房门紧紧关着。

我用手指滑过标著名字，以及象征幸运的四叶草门牌，像个六岁小孩一样微弱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仿佛听见，带有苦涩的呼气咕咚一声，掉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嗯，真的不重要。

我家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对吧！

没有人听了会开心，没有人会想听，写这种故事毫无意义——不需要像某个业界人物一样这么大放厥词，也知道这种事吧。

单纯一想，我早就亲身经历过，知道自己不会陷入不幸啊——在未来已经解决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在过去烦恼嘛。

更重要的是，故事得回到开朗又快乐的筒隐家才行！

采咲女士健在，钢铁小姐聪明，月子妹妹轻柔。

既没有生病倒下，也没有丧失表情，也没有太多烦恼与痛苦，大家都还安稳生活的日常一页。

没有人背负任何负债。正因为在这种绝妙的奇迹时期，理当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但这绝对不是负面的意义。要比喻的话，感觉就像跳进新开张的动画网站中设有年龄限制内容的大海。

世界好宽广，时间也很多，房门上了锁，音乐也摇滚；戴上隔绝伪装用音乐的耳机，准备好爽翻天自HIGH吧！好好堆好好玩，滚落的面纸山！啊，我好像HIGH错地方了。

「……心情好HIGH喔！」

我发出声音，试着再度说了一次。

我离开家里深呼吸，让肺里充满冰凉的空气。在夕阳直射下我身后昏暗而长的人影，就像除去内容物的人皮一样长长拖着。

因此我绝对不会回头。

我振奋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背着装了换洗衣物和上学用具的大包包，走在滴落成一片通红的夕阳之道上。

开往商业区的回程巴士比来的时候选空。车内这么舒适，而且只需要付半票，实在太划算了。小孩子果然好好喔，真希望能永远当小孩。

如果不行的话，我将来想当公车驾驶……使用的车内后照镜，负责一直眺望大姐姐的工作！

好开心，好雀跃，坐在椅子上的我不停晃着脚。我的视线背向映着我侧脸的车窗，凝视着明亮的电灯告示牌，一直想着快乐的事情。

回到筒隐家之后，已经到了晚餐时间。

大厅的茶几桌，筒隐三姐妹——不对，筒隐母女都到齐了。在我不在的时候，三人似乎相亲相爱前往附近的超市购物。没有第三者打扰她们母女，真是件好事！

随意的丼饭晚餐，内容有牛丼、炸猪排丼与亲子丼。虽然营养一点也不均衡，但或许这就是很有筒隐家风格的味道。

「月子今天真能吃呢。虽然平常胃口已经很大了，但今天更大呢。」

「嗯嗯？一个没注意，我的丼饭就消失约一半左右啊。」

「……嚼嚼……」

三人的对话像是忽然想起来似地连续着，但采咲女士绝对不是饶舌的类型，介于高傲与撒娇之间的钢铁小姐，似乎还无法完全掌握与妈妈的距离；月子妹妹则是野兽，这就不用提了。感觉就像在寂静之间，零星埋下言词的种子一样。

大家不能再开心一点，嘻嘻哈哈聊天吗！

今天是周末，黄金时间。

若以超受时下年轻人欢迎的词汇来形容，就是周末夜狂热啊。应该再活泼一点，再热闹一点，开朗又快乐，在舞会上跳到天明吧，约翰屈伏塔！

就在我一边大嚼炸猪排丼，同时模仿电影大跳特跳，采咲女士却一脸不置可否地看我。

「什么跟什么啊。那是几年前的电影啦，我说你到底几岁啊……」

我才想问采咲女士，你那是什么打扮啊，请问你贵庚啊。

虽然似乎是因为将湿掉的衣服拿去洗了，但打扮成刺猬模样端着丼饭碗，嘴里大嚼着牛丼，也太刻意卖萌啦！年纪明明就老大不小了—穿布偶装的女性！好可爱！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大概会挨一顿刺猬拳吧，因此我连忙假装成小孩。

「不对不对，我搞错了，刚才我想说的是狂热时间啦！游戏里面的」

虽然我没玩过，不过记得好像有些游戏是用黏液状的物体，让女孩子倒地后屈服于『淫』威。看我的火焰术，冰暴术！进入期待已久的狂热时间！大概像这样吧。

吃掉像魔法气泡一样留在丼碗底下的最后一块猪肉，狂热Fever，我情绪高亢露出笑容后，

「哎……」

采咲女士兴致索然地耸了耸肩。

「总觉得你从回来之后，讲话就一直戴着面具呢。」

「——咦？」

「实在很麻烦啊。」

声音听得出不悦，还有很明显的咂嘴声。

哎呀讨厌好可怕，误会啦，才不是戴着面具呢。情绪之所以看起来不自然，单纯只是因为我这个人缺乏深度啦！因为底子浅，所以不论说什么看起来都很轻薄！

「……算了，反正不干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采咲女士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用餐过后收拾——名义上是收拾，其实只是将塑胶容器装进一旁的塑胶袋而已——的时候，

「我说小屁孩，你打算赖在我们家里几天啊？你什么也没讲，有想过我们方不方便吗？」

「啊，没有…对不起……」

采咲女士从语塞的我手中，拿起还沾有几颗饭粒的丼碗容器，很明显地啧了一声。

「信上虽然写着拜托我照顾你两三天，但实在很自私呢。算了，没差啦……若是小屁孩你一人的份，总会有办法的。」

「嗯……咦？」

「随便啦，待到你觉得烦了为止。」

采咲女士只说了这些，然后就像摇晃不倒翁小法师一样，左右反覆抚摸摩擦我的头。感觉有点痛，让我流出眼泪来。

采咲女士真的一点都没变。

「……睡觉觉……」

月子妹妹吃完饭后，可能想睡觉了吧，只见她不停揉着眼睛。然后一抓住我的衣?，随即咕咚一声，像跌跤一样靠到我身边。

「…………嗯呼……」

可能是睡不安稳，她像是闹别扭般用头摩擦着我。然后她钻进我的衣服内侧，柔软的头发与温暖的呼气呵得我的肚脐发痒。

她的动作仿佛在努力逗我笑一样。当然，多半是下意识的动作吧。

始终不算安静也没有极端吵闹，这就是筒隐家的节奏。

头与肚子都渐渐感到暖烘烘，我呼了一口气。

我仿佛见到在柔软的温暖中浮起的呼气，轻飘飘地，逐渐在空中融化。

——可是。

仔细想一想，其实事有蹊跷。

说老实话，采咲女士的判断十分准确。我的确在硬拗，试图粉饰当时在自己家里感受到的冲击。

也就是横寺四叶与横寺家相关的事情。

在我心中，那件事情很久以前就解决了。对于问题理应已经解决的时间，我的内心出乎意料地神经质。

从活在未来的我来看，明明丝毫没有必要烦恼的。

已经是高中生的我，居然因为小学时代的事情感到混乱。

究竟是为什么？

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这件事情让人感觉不是很好。

附带一提，就在采咲女士安慰我的同时，钢铁小姐在做什么呢。

「嗯…」

她扠着手，发出奇妙的嘟囔声，一直瞪着我看。

「……唔嗯…」

还以为她的手不安分地抓来抓去，结果突然站起来低头看我。实在很难判断在沉默的眼神中，究竟潜藏什么样的感情。

我一脸困扰地回望钢铁小姐。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搞不好是看到我夹在采咲女士与月子妹妹中间，让她产生仿佛家人被抢走般的强烈厌恶感，想要拉扯我的脸颊也说不定。

或者钢铁小姐本身也对我产生同情心，想要发挥姐姐的风范，来摸摸我的头也说不定。

究竟是哪一种呢。二选一，天堂或地狱。可是仔细一想，两边都是奖赏，两边都很快乐耶！

女孩子真是无敌啊！就在我欢欣鼓舞，准备飞扑过去时，钢铁小姐忽然别过脸去。咦，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是吗？你要在我家逗留，然后去上学吗……」

钢铁小姐像是确认般低喃。

看到这种反应，嗯，嫉妒家族入侵者的路线八九不离十吗？我得先提高自己对暴力的容忍度才行！

她完全无视渴求打是情骂是爱的我，手指逐渐以复杂的方式交缠在一起。

「嗯，其实我并不在意，不过呢，既然提到了这话题，我还是先问一下……不，其实我一点都不在意。」

「呃，什么意思？」

「就是关于你就读的小学情况。在地区社会中相比，教育水准程度如何？有追踪调查毕业生的知名大学合格率吗？大约培养出多少在国际上活跃的人才？有多少学生？二年级呢？男女比例呢？」

伴随刻意到不行的前提，询问好几个超级认真的问题。

原来她根本不是生我的气，也不打算安慰我。看来正确答案既非嫉妒也非同情，老实说，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怎样。

「……该不会，你对学校有兴趣？」

「我、我不是说没有兴趣吗！只不过想到假设我在这里生活在办理转学手续之前，得视察以及考量这间学校是否适合我而已。妈妈应该也会这么说！」

听到钢铁小姐征求自己同意，采咲女士露出险峻的表情。

「问题很多呢……意大利的亲戚也啰里八嗦的。他们大概不会容忍维持这种现状吧，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呢。」

总觉得她现在好像若无其事地说出很重要的事。

可是钢铁小姐没理会这番话，意气轩昂转身面向我。

「俗话说打铁趁热，你明天就带我去参观吧。」

「咦，我吗……?」

「妈妈生病初愈，我又没有其他朋友。还是说你有什么原因，没办法带我参观吗？」

「呃。这个…….」

被她这么逼问，让我不知该说什么。

要说伤脑筋的确伤脑筋。万一碰到认识之前的我的同学或老师，说不定会冒出许多前后矛盾的事情。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预定行程耶……」

「你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吧？嗯？」

被高高在上的视线逼近，让我微微渗出冷汗。

钢铁小姐才7岁。从我的实际年龄来看，甚至还不到我一半大。

明明如此，但是烙印在本能的服从欲望，让我实在难以拒绝她。未来的傻小姐早已不复见，光荣的王者凯旋归来。

「……我知道了……」

「嗯！」

钢铁小姐开心地点头，看到她的模样，有种对帝王做出贡献而感到开心的感觉，看来我真的病得不轻。

反、反正才一天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我露出苦笑，然后以轻松的心情在明天的行程表上稍做修正。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

精神与身体的连接，远比想象中更加紧密这件事。

内心这种东西，会强烈受到身体的影响这件事。

以及我们逐渐变得无法挽回这件事。

第十卷 4.两人是好对手!

星期天的天气好得不得了。不论多么会挖苦讽刺的人，都无法对这晴朗的好天气置喙。

从筒隐家搭乘公车与电车，晃到小学校门前。澄澈到眩目的冬季凉风刺激着气管，让我咳了几声。

「——那么，这就是你的学校吗？」

一旁的幼女型钢铁小姐，眺望带有圆弧造型，近现代设计的三层楼小学，然后视线转向我。

「似乎是这样没错。」

「哦，原来如此……」

我宛如管家般礼貌地回答后，钢铁小姐就像出巡的帝王一样插着手。

「希望此行能为您今后的就读提供参考。」

「蠢货。我的知性宛如馥郁的芳花，怎么可能屈居此地。如果要让我满足的话，就找间狗雷久A特史库让我念吧。」

那为什么特地要我带你来小学参观啊！多此一举！趋炎附势！钢铁王国！

虽然很想破口大骂，但看在她连发音都含糊不清的份上，我就海纳百川原谅她吧。不用耍帅念英文，说研究所就行了！

各位读者可能不知道，但钢铁小姐今年七岁，还在接受义务教育。在日本的学制中，不论再怎么优秀，小学生可以跳级的系统几乎等于不存在呢。

「哎呀，别这么说嘛。近距离一看，不觉得别有风趣吗？」

「此话当真？」

看到钢铁小姐装腔作势，横寺同学只是微笑以对。

不是因为幼女超强才无法违抗，而是这么一来，我们彼此就扯平了。

因为这间学校并不是我之前应当就读的学校。

这是邻近地区的其他学校，以独特造型的校舍闻名，附近居民对这间学校有不错的评价。

我不可能大刺刺地带她到我真正就读的小学。毕竟昨天和采咲女士对话时也出了纰漏，碰到认识的大人时，不知何时会冒出怎么样的马脚呢。

反正才刚从意大利回到日本的钢铁小姐，无论带到哪一间小学，她也分不出差别。

「您意下如何呢。看那窗户的造型，优雅的曲线，您不觉得这种优美的校舍会让人联想到家世高贵的女性吗？」

「的确让人十分感兴趣，还好有亲自前来一趟。」

果不其然，钢铁小姐大方地点点头，露出肯定的态度。

领口大大敞开的毛衣酝酿出活泼的印象，与用发圈扎起来的短马尾十分搭配。

虽然讲话耍大牌，但终究是七岁，钢铁小姐真可爱！

「接下来要怎么做？虽然可能没办法进入校舍，但要不要看一看？」

「你这么快就厌倦用管家语气说话啦…….我是都可以啦。」

「那就往这边来！」

这间小学的校园在假日似乎有对外开放，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

校门与校舍之间有条短通道连接，榉树或杨树有如拱门版围绕两侧。校舍的设计也是，这间学校真的很时髦。和我们地区那间真是天壤之别。

穿越林荫道后，我们顺着声音前往校园的方向。

可是钢铁小姐的模样却丝毫不像在视察。

与其说她的视线望向四周，不如说一直锁定在我身上。彼此视线一相接，她随即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

怎么回事，难道她只是想和我约会吗？终究才七岁，但是已七岁。钢铁小姐果然很可爱呢！

「嗯，是我太过韬晦的关系吗……」

钢铁小姐暧昧地嘟囔。

「你是指什么事情？」

我歪头感到疑惑。韬晦——韬光养晦，意思是隐藏自己的能力与身份。附带一提，我喜欢的设定，是包裹在晚熟女孩身上厚重毛衣内的大肉包。没人问我吗？说得也是呢。

「——这间不是你就读的学校吧？」

钢铁小姐以女高音平淡地说着。

「咦？」

「公立小学照理都在学区内。就我所知，这个区域明显离你家很远。而且从你沿途差点迷路的走路方式，很容易推测你前往的不是你平常就读的学校。」

「……」

「由于彼此的知性差距过大，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会有这种举动。即使不论这些，你居然会以为这种无聊的隐瞒能骗得过我，让我对你浅薄的思考逻辑十分感兴趣呢。」

「……啊，你是这种意思啊……」

这个钢铁小姐太不可爱了！

就算想找借口，也被她这番话堵得毫无辩解余地，导致我只能发出「呃……」的声音。

无可奈何之下，我一直「呃……」到喘不过气来，再度咳了好几声。咳嗽真讨厌。

「怎么，是感冒吗？」

完全健康的钢铁小姐，皱起眉头瞄了我一眼。

如果这里是现代，可爱又身材姣好的钢铁小姐陪在我身边，肯定会说出一两句关心我身体情况的话吧。

「我可是救济末法之世的救世主，你最好别将什么坏病菌传染给我。」

一点也不可爱的幼女型钢铁小姐，大衣衣领拉得特别高，只会用辛辣的言词吐槽我。

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救济末法之世的救世主』这个词，感觉超像『从马上掉下来坠马(重复修饰)』。还有超像佛教徒与基督徒因为教义而合体一样。

总结来说，感觉好像患了中二病，真厉害！只要想成是小二为了成为中二在逞强，就能欣然接受！她还是好可爱呢！以美少女棒球选手而言，与其瞄准目标球路，我更想放宽自己的好球带啊。

因此我面露微笑，走近迷你钢铁小姐。

「感冒的人不算你的救济对象吗？」

「因为我的目标锁定在更为崇高的地平线，没时间管你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聪明的幼女，钢铁小姐明显表示不悦，瞪了我一眼。

这点和现代的钢铁小姐真是大相迳庭啊。若是我们社长，绝对会打从心底关心社员的健康。然后借由田径社健康法，例如跑步、深蹲、踩梯子训练等各种方式，进行消除疾病的斯巴达式看护。最后让感冒恶化成肺炎确实将我送进医院才对！

「反正是不学无术之人，睡觉肯定没有保暖吧。现在也是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在外头晃，一叶知秋，就是掉以轻心才会罹患疾病。」

钢铁小姐生动地说着，然后绕到我身后。热心地拉开我的裤子，将我的衬衫一把塞进裤子与身体之间。这举动好像老阿婆喔！

「别啰哩八嗦。回去之后我借你裹腰布和卫生裤，要确实穿在衣服底下。别忘记漱口和洗手。我会先转告母亲，你今天就别前往公共澡堂，早点上床睡觉。然后还有——」

「嗯，好……」

真是惊人。幼女型态的她反而似乎比较会照顾人。

可能是拜妈妈的教育与野兽月子妹妹之赐，逐渐进化成概念上的姐姐吧。受到大家喜爱，凛然的女性形象完成体就在这里！要是继续向前发展，仿佛会伴随对月子妹妹的依赖一口气堕落下去，能不能按B钮取消键停止成长呢？

「……你为什么一脸笑咪咪？」

「只是觉得筑紫你很可爱啦。」

「………………啊？」

幼女钢铁小姐的表情，就像鸽子被豆枪打到一样惊讶。

紧接着她露骨地皱起眉头，脚步声就像大跨步的怪兽一样，走到距离我两三步的面前。

糟糕，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我原本没有打算激怒她的耶。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那更糟，你这笨蛋。」

「骗你的啦，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那更加更加糟了！你这笨蛋笨蛋！」

宛如进化后从嘴里喷火般，怪兽小姐朝我怒吼。

「……我不喜欢这样。虽然你总是将这种话挂在嘴上，但你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节操！」

「咦，我总是将这种话挂在嘴上吗……」

「还在装傻。这种话根本就是你的口头禅了吧！真是的！还问我为什么不系缎带，系缎带比较好看之类，三番两次评论我的外表！」

钢铁小姐火冒三丈，马尾像怪兽尾巴一样不停摇晃。不断向我逼近的脚步有如相扑选手的抬脚。横纲好可怕！

「是吗，原来我一直挂在嘴上啊……」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过去的我怎么这么厉害啊。

想不到长相这么纯朴的我，骨子里居然是天生的花花公子。正因为似乎没有想入非非，反而更糟糕。可以想见未来我会成为爽朗王子，成为女孩们争夺的对象，最后被鬼之子妹妹拿起剪刀『喀嚓』掉呢！

就在年幼的我们单方面地一边打情骂俏，一边进入校园的时候。

「喂，你们两个，怎么没见过你们！」

一个犀利的声音喊住我们。

我们左顾右盼，寻找声音的主人。校园内有几名学生，但看来没有人注意我们。

「你们在看哪里，上面啦，上面！」

校舍窗户和屋顶上都没有人影。虽然传来声音，却没看到人影，天空只有云朵漂浮。这只可能是开启传送门，从天而降的坠落系女主角吧？果然应该先练习一下狂热时间？

「嘿！」

随着声音一喊，附近的树木一晃，有个人从以我们的视线看起来很高的枝条上，翻滚半圈跳下树来。

「这里是人家的领土！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想经过，胆子真不小！」

对方以技惊四座的惊人运动神经漂亮着地后，双手插在腰上瞪着我们两人。彼此视线的高度几乎一样。

俐落的短发，眼神与眉毛很强势。今天明明是假日，但对方似乎背著书包来学校玩。枝叶黏在肩膀的书包背带上，有无数细小的擦伤。

若不是听到她以『人家』自称，可能会误以为她是男孩。加上她穿着短袖与短裤，个性看起来似乎相当调皮。

「你们不是这里的学生吧！来这里做什么！」

开始拥有自我的孩子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划分自己的领域。大家都曾经在公园打造过秘密基地吧。像是搭起砖块，宣告前方是自己的阵地之类。还会用内裤代替国旗装饰对吧！没多久秘密基地就变成内裤私卖处，会像中毒患者一样拿着内裤滚来滚去对吧！我懂我懂！因为我和你，还有大家都是一样的！

假日的小学会出现陌生人，是最适合刺激领域概念的场所吧。就算有孩子王一一要求闯入自己领域的外地人打招呼，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你的年纪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耶。」

「人家一年级！那又怎么样！」

「果然没错……」

我原本以为照理说，校园老大会是最高学年。没想到小学一年级就有这种权力，这个学校到底怎么回事啊。超棒的。我真想转学过来。

「少啰哩八嗦了，报上名来！没礼貌的家伙！」

被幼女用高高在上的态度一骂，有些东西逐渐膨胀了呢。不对，不是顽皮的我身上的顽皮小伙伴啦。

「说，说我没礼貌……？」

要比高高在上的视线，我身旁的女孩子绝对不遑多让，我清楚感受到她的高傲计量表正不断受到刺激而膨胀。与生倶来的帝王，最讨厌有人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轻视自己吧。

「口气居然这么大。」

钢铁小姐像是要敲响开战钟一样哼笑了一声，随即进入备战状态。

「凭你也敢口出狂言，面对世界的救世主竟然如此傲慢。」

「……呶哇？」

「更何况问别人名字之前，礼貌上应该先自报名号才对。难道你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卑贱之徒吗？」

「卑贱……杯件……？别瞧不起人了！我可是在大医院诞生的！」（注：原文的卑贱音近游乐场）

「想不到不只没名字，连书都没念过。实在太可悲了，我直接送你一个名字吧。阿猫阿狗，嗯，这名字配你刚刚好。开心一点啊，阿猫阿狗，这可是你的名字耶。阿猫阿狗阿狗狗！」

迷你钢铁小姐旁若无人的语气，听得在一旁的我小鹿乱撞。虽然喜爱这个世界上所有幼女的我能接受，但眼前的女孩当然听不下去。

「什么嘛—竟然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当然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啊！」

女孩子火冒三丈，嘟起脸颊。

她指着我们，

「给我记住！我叫舞牧麻衣！啦！」

说出一个何止是听过而已的名字。

舞牧麻衣。

大家都知道，她是田径社现任社长，爱前社长爱得无法自拔，性癖是将内衣塞给别人。还是我永远的对手！该不会没有这个设定吧？

原本我和她的立场对等，但麻衣衣继任下届社长后，权力关系一下子泾渭分明，爽朗王子深深觉得自己不如她。这些故事好像也写了好几本横寺同学笔记的样子。我已经忘了。

算了，这些姑且不论。所谓的对手，是比情侣更加了解对方的存在，而且我和麻衣衣互相理解彼此身体的每个角落，这点肯定是不会错的呢！

现在，那位麻衣衣以十年前的模样，站在我们的正面。

这究竟是难以形容的偶然，还是命运的必然呢。或许我们都被迫在猫神的五指山上不断跳舞也说不定。

纠缠不清的命运之线让我头晕目眩。对我的情况一无所知的两个小不点，正四目相接彼此互瞪。

「怎么样！很棒的名字吧！」

「我根本没听。可能大脑皮质判断没有听的价值吧。」

「什么意思啊！难道你连耳朵都不好吗！」

「嘴巴不好头脑不好，什么都不好的阿猫阿狗少说大话。」

「叫我麻衣！舞牧，麻衣！」

对抗高傲地抬起下巴的钢铁小姐，麻衣衣阿猫阿狗使劲仰起头来。仰的角度太夸张了，整个身体几乎成背桥的姿势。

「我报上名号了！你也报上名来！」

「少蠢了。就算下人报上名来，有什么资格要我跟着报上姓名？」

「咦。」

「你随随便便说自己是谁，我以沉默回答。这样就清楚显示你我的权力地位了。哇哈哈，大笨蛋！」

「你说什么……！」

麻衣衣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张着嘴。看来她才小学一年级，就察觉到这世界伴随着背叛。人生真是悲伤呢。

「终究只是幼童。只要我略显身手，这种程度的便……辩论技术根本易如反掌啦。」

虽然钢铁小姐哼哼笑，可是你讲的这番话，本质上和你这年纪会讲的歪理可没什么差别喔！两个人都很幼稚！

「唔呶呶……你好贼你好贼！」

麻衣衣用力跺脚，跟着双手双脚开始胡乱挥舞，最后高举双手扑过去乱打一通。

「对付你就要这样！看我的！」

「讲不过别人就用暴力，真是没教养！」

钢铁小姐也抡起拳头接招。暴力什么的，之前就拿小石头丢人的钢铁小姐，应该 没资格说别人吧！

「可恶！嘿吓！看招！」

「天真！浅薄！没力！」

就这样，货真价实的小孩子打架正式开始。

乒乒乓乓砰砰碰碰，无数的拳打脚踢宛如小鸟振翅般交错飞舞。低学年小孩是这样打架的吗？由于缺乏决定性的一击，如果置之不理，感觉好像可以打到天荒地老。

如果将两人塞进杯子里，放在办公桌上的话，似乎可以成为现代社会中，疗愈疲劳上班族的单件装饰呢。

很可惜我现在没有杯子也没有办公桌，还是一个活力十足的小学一年级生。

「别、别这样啦！不可以打架！」

因此我决定分开酣战中的两人。

我从两侧挨了拳脚，哎，如果我是大人就更加轻松了。我一边心想还真疼，同时拉开两人。

「呜——！嘿———！喝——！」

「愚昧！愚钝！愚蠢！」

拉开两人之际，我依然夹在不停斗嘴的两人之间伤脑筋。总之我转身面向麻衣衣。

「抱歉抱歉，说得有点过分了。刚才不是刻意挑衅你的啦。」

「唔～！我讨厌她！好不爽！」

麻衣衣显得怒发冲冠，她哭丧着脸吐舌头。

「去死吧！大笨蛋！臭鸡蛋！」

以目前自己理解的脏话全力骂宿敌。哎呀呀，无知真是可怕。她可是你未来的亲爱社长啊！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啊……」

钢铁小姐她也开始闹起脾气，因此我和她私下交头接耳。和她的视线在相同位置，感觉有点新鲜。

「你比四周的人都聪明太多，所以偶尔必须让一让别人才行。救世主的任务可不是一味高高在上，霸凌他人吧？」

「救世主的任务就是用闪电劈向无知愚昧的羔羊！一开始先出言不逊的可是她！」

「是没错。可是如果这样你还能忍耐住，采咲女士应该会非常高兴吧。会认为你长大啰～真了不起～紧紧抱住你之类。」

原本噘起嘴唇的钢铁小姐，一听到采咲女士这个神奇词汇就略为低下头去，宛如在想像什么般眨了几次眼。

然后她慌忙摇了摇头。

「我、我才没有！没有期待那种低俗的赞美！」

「对呀，是没错。只是比喻，打个比方而已。总之呢，两人和平相处吧？」

「……嗯……」

幼女型钢铁小姐这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我要去向老师告状！说有奇怪的家伙在学校里！」

另一方面，超迷你麻衣衣似乎还怒气未消。

不论我怎么安慰哄骗，她依然展现十足的敌忾心。而且她真的想去办公室召唤假日加班的老师。

其实就算她找老师来，我也不痛不痒。但视线高高在上的钢铁小姐可能又会和大人吵起来，要是人家问起我们是哪家的小孩，甚至联络采咲女士就糟了。

我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对麻衣衣低头。

「我们要回去了，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不可以！哪有乱骂一通就跑掉这么便宜的！要给没礼貌的人一个教训！麻衣衣的意志坚定。世界上只要冰棒和成长期的胸部『坚』定就够了。」

「哼哼，可悲的羔羊，终究只会依赖后盾……」

才安分短短一瞬间，钢铁小姐就对高傲的词汇敏感地产生反应，我连忙捣住她的嘴。世界上只要地震仪和附带遥控器的女孩子敏感就够了。

总觉得有种养育宝宝猜谜(注：Namco于一九九六年推出的猜谜游戏，玩家扮演养育女儿的父母。游戏以问答题的方式进行，可以想像成结合『民国教育委员会』与『美少女梦工厂』的游戏。)的感觉。

真是的，虽然全日本萝莉控保存协会犯罪派有个『就像扭幼女的手一样简单』这种说法，但是实际上，天底下没有几件事情像扭幼童的手这般困难。他们是全凭感情生活的动物，一旦心情不好，要安抚他们真的一个头两个大。

「真没办法……」

我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竖起一根指头。

虽然不太想用这一招禁忌招式，但现在骑虎难下。

「欸，麻衣衣，其实我受到某人之托，有话要转告你喔。」

「少骗人！还有我不叫麻衣衣，是麻衣！」

「我没骗人啦。你要是没想起来的话，那女孩很可怜喔，麻衣衣。」

「不要随便乱说！还有我叫麻衣！」

「麻衣衣真的心里没有底吗？」

「没有！我叫麻衣！」

「真是奇怪。其实我是受小梓之托才前来的，她说她想和麻衣衣再度变成朋友呢。」

「——咦？」

我一脱口说出某人的绰号。

随即看到麻衣衣的眼神，像被狸猫欺骗的狐狸一样睁得大大的。

宾果！

去年十二月，修学旅行的时候。

第一天晚上，两人独处的我们坐在神社的石阶上，我从各方面都比较大的麻衣衣那儿听说了某件事情。

『我从幼稚园开始就没办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个叫做小梓，很适合缎带的朋友。我和她明明勾过好几次手指，说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学，也要当一辈子的好朋 友。结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几封信之后就没有下文，从此再也没有联络。或许我不擅长和别人建立深刻的关系——』

这段独白是她感叹自己不擅长交朋友。

一字一句都是参考超级月子妹妹帮我制作的第一审视基准表，也就是日本笔记生死簿第六集的记载，所以肯定没错。应该没错吧。如果月子妹妹是正确的话，应该吻合吧。不过月子妹妹永远都是对的，所以没问题。依靠外部装置来记忆的我，还真是活在未来啊。

无论如何，麻衣衣的狼狈似乎全写在脸上。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仿佛刚才的怒气与一切情绪都烟消云散，她张大嘴巴看着我。

「臭小子，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我伸出食指抵着一脸讶异、歪头狐疑的钢铁小姐嘴唇并眨了眨眼，然后转身面向麻衣衣。

「因为我和小梓是好朋友啊，所以知道很多事情。」

我觉得这句话勉强不算说谎。我的确和小豆梓是好朋友，知道很多也是事实。

「可是！可是！是小梓先没回我信的耶！」

「所以你就要和她绝交吗？从此不想再见到她的面？」

「……我没这么说……」

「你们原本感情很好吧。可是见不到面之后，难道要一直挂念着小梓，然后长大吗？」

「唔……唔……」

麻衣衣摇了摇头。

当时的麻衣衣肯定受伤很深，导致心理阴影一拖就是十年。我略为觉得，自己讲话的方式有点坏心眼呢。

「……还想和小梓重修旧好吗？」

在下意识中，我开口这么说，同时伸出手来。

我慢了一步才察觉自己的动作。但依然坚决没有将手缩回去。

既然已经插手干涉，至少也该奉陪到最后才说得过去。

「我知道小梓的家在哪里，也认识小梓的妈妈。我带你去吧。」

「……真的吗？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可以！」

「是吗……」

麻衣衣混乱地旋转眼珠，同时轻轻牵起我的手。

将未来的知识用在这种地方，或许不值得褒奖。

可是只要能用的东西，就没理由放着发霉。

人生就像是一个充满了Bug的社群游戏。

使用角色不能随心所欲编辑，家世付费系统超级不公平，朋友转蛋显然不合理。剧情模式是恶梦级难度，却没有存档功能，一旦失败会导致游戏初期配给的卡牌都被抢走。明明如此追加更新时间却永远未定，从这种设计思想来看，游戏丝毫不打算让使用者感到开心。要是这种社群游戏在苹果商店上架，肯定会被骂到臭头，所有用户的评价都是一颗星。前人对这种烂游戏的咒骂，我早就不只听到耳朵长茧，甚至还长毛呢，真的心有戚戚焉啊。

既然系统打死不改善，那我也没义务帮系统抓Bug。

就用好不容易得到的金手指，一口气通关游戏吧。

话说回来，有一句名言说，争吵只会发生在同等级的事物之间。

若依照这个逻辑，代表在这个时代，钢铁小姐与麻衣衣似乎完全处于相同等级。

「你给我回去！你不用跟来没关系！」

「你才应该自己去才对。这个人是我雇来的，『呸』在我身边的仆人喔？」

「『呸』？你在说什么啊，笨蛋。连国语都说不好吗？笨蛋。」

「不知道自己的无知是最严重的罪过。阿猫阿狗就是这样。」

「少啰嗦，笨蛋！不要找借口，笨蛋！」

「我才没有找借口。是你无法理解而已。」

「你这爱找借口的笨蛋！任性的笨蛋！」

「所以说，我并没有搞错……」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如果钢铁小姐的傲慢词句是千锤百炼的日本刀一劈，麻衣衣的用词就是原始的丢石块。就算锋利度不足，只要一直丢也能靠数量获胜。

「你这愚蠢，无知的阿猫阿狗阿呆……」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唔唔……」

钢铁小姐的眼泪终于在眼睛打转。外强中干的个性有点可爱。

可是可是，被小女孩痛骂的体验，在长大之后可是超级珍贵耶，一点都不需要难过喔。我这样告诉她，结果她丝毫不能理解。真是可惜！

离开小学的时候，麻衣衣依然没学乖，继续和钢铁小姐展开口舌之争，看了真让人摇头。但是一上电车后话就变少，在距离小豆家最近的车站下车，朝林立的集合住宅前进时，她的脚步变得缓慢许多。

「刚才的气势跑哪去啦，难道你紧张得说不出话了吗？阿猫阿狗。」

「哪、哪有啊……」

「反正就凭阿猫阿狗学识浅薄的脑袋，去想像今后的事情也是白想，只管放手一搏早死早超生吧。」

「……吵死了……」

一反刚才的凶巴巴，连回呛钢铁小姐的调侃都没办法。这样算是一胜一败一平手吧。光〇美少女，两人是好对手，Max Heart！

「……麻衣衣，你还好吧？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我很好啊，完全没问题。」

虽然麻衣衣试图逞强，模样却宛如在沉重腹痛的煎熬下与巨人歌利亚作战的大卫王，小小的手不停在肚子附近搓来搓去。

听说她从幼稚园毕业以来，完全没和小梓见过面。纵使是小孩，但总不免感受到压力。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在我认识的小豆家，让我认识的小梓与小舞见面后

「这是谁啊。」「呜呜，我才想问你呢……」「你不是我认识的小梓。」「小舞在哪里……」

变成这样的话，凸槌的横寺同学只能从四楼走廊上不绑绳子进行高空弹跳了，就某种意义来说挺有趣的呢，我以事不关己的角度这么心想，但幸好没演变成这种情况。

在新落成的集合住宅一角，小豆家的位置与未来完全一样。挺直腰杆按下崭新的门铃，出来迎接的是我认识的小豆姐姐。

「哎呀呀，你是上次的……」

「上次受到您的许多照顾！抱歉突然来打扰了！」

我装出一副从小豆梓那儿打听到家住哪里的模样，低头鞠躬致意。

「哎呀呀，谢谢你这么礼貌喔。」

小豆姐姐眯起眼睛，呵呵一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最近发现一项法则。只要我一认真说话，所有成年女性都会感到逗趣，对我面露微笑。我想朝这个方向继续研究，努力寻求温柔的姐弟配世界的可能性。

小豆姐姐看着我和我身后的两人，以食指抵着自己的脸颊。

「这个……你们能靠自己来到这里，真是厉害呢。该不会是来找我们家的小梓一起玩吧」

「虽然很想找小梓玩，但其实有件事情必须向大姐姐道歉才行。其实我不是小舞。」

「哎呀呀，原来是这样……」

小豆姐姐并未特别惊讶，她稳重地点点头。明明身材娇小，却特别有大人物的风范。

「我不是小舞，再一次对不起！今天我带了真正的小舞来。」

「哎呀呀？」

「她说就读小学后就见不到面，感到很难过！」

就在我说明时，隔着走廊与客厅的门扉略为开启，系着红缎带的女孩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小梓！」

在我身旁握紧拳头，直挺挺站着的麻衣衣，发出沙哑的声音。

「小舞……？」

长着大缎带的小小脑袋摇晃，眼睛眨了眨，小豆梓那蕴含着特殊光辉的眼眸映着麻衣衣。

「好……好久不见了。你的缎带好时髦。」

「过得还好吗？有交到新朋友吗？」

「之前寄了，两三次信。这个，原本，期待会收到你的回信。然后……我心想你不知过得如何……」

感觉到站在玄关门口旁的麻衣衣，愈说愈没力气。因为小梓一直心神不宁，一句话也不说。

「……给你，添麻烦了吗？抱歉……」

就在小舞终于放弃转过身去时，小梓飞扑到她身上。

「咦！？」

在玄关前拉倒小舞的小梓，骑在她的身上。个性内向害羞的女孩子有时会做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举动，真可怕。

「呜呜……」

虽然骑在身上捉住小舞是很好，但她没办法清楚开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小豆姐姐则是蹲下去，视线接近两人。

总之她先一边拉起两人，同时悠哉地打招呼。

「小梓真是的……抱歉喔。还有你好呀，小舞。我是小梓的妈妈。」

「……您好。」

「能够见到你，伯母好开心呢。那间幼稚园里，包括伯母在内，有很多全职工作的家长对吧。虽然想和小梓的朋友好好打招呼，但时间实在无法配合……谢谢你愿意像这样和朋友到我们家来。」

「……嗯。」

听到温柔的大姐姐这么说，小舞也一反刚才的态度，坦率地点了点头。在一边旁观的我也心情激动。总觉得好像了解这个年纪的女性，为什么这么受孩子们欢迎了。我、我喜欢保母啊！

「这个呢，小舞。伯母不是有意要找借口，但小梓确实写了回信喔。可是，无论寄出几次，都会被退回来呢。」

「不会吧…….」

「真的唷。小舞搬家了对吧？转寄似乎不太顺利呢。」

麻衣衣仅靠呼吸，巧妙地表现出问号。

「虽然我们搬家，但转寄是什么意思？不是只要丢进信箱就会送到了吗？」

「邮局不是会派人从邮筒收取信件吗？」

「派人？」

「写在信封上的住址要是不对，邮差可就伤脑筋喔。」

「邮差！」

麻衣衣的表情宛如目睹苹果掉落到地面上的牛顿，重复了这个字。

像是遇见全新概念，心情非常感动。只见她上下左右不断猛烈点头摇头。

「你居然连邮局送信的原理都不知道……」

我听到钢铁小姐不置可否的低喃。我连忙以手掌坞住她的嘴，将这句话秘密埋葬掉。

要瞧不起麻衣衣很简单。可是在孩子的认知中，信是放进邮筒的，因此自然会认为是邮筒帮自己送信。没有人能责备孩子的纯真。

以前我也曾经不小心买到标题为『透光泳装美少女VS三公尺长巨大旗鱼！督进窄唇的极恶旗鱼粗大肉块！彻底撕咬的喷汁快感，美少女在呜咽中绝顶高潮！』的禁忌美少女DVD

结果却是打扮成讨海女的小嘴老阿婆说「孙子请吃饭好开心呢～」一边喝着味噌汤配平底锅烧旗鱼，同时开心呼着气的珍贵影片。

我目不转睛看了两个小时，独自一人思绪驰骋于孝顺的伟大中。话说平底锅烧（poele）与邮筒（post）在字面上似乎有些相似呢。没有人会责备这种纯粹吧！对不对！

「……虽然搞不太懂，但是有笨蛋愈来愈自大的感觉」

在我掌心下挣扎的聪明钢铁小姐这么说。她脚尖往上一踢，我跳了起来。

麻衣衣手指着当场摔倒的我笑了笑，小豆梓也跟着笑，看到我们的模样，小豆姐姐微微一笑。

「今天谢谢你来我们家。你是来找小梓玩的吧？」

「嗯！」

小豆姐姐再度指了指家中，麻衣衣天真地点了点头。

小梓没有开口，而是开心握着麻衣衣的手。

彷佛从以前就是好朋友一样。

小梓与小舞，两人的故事似乎暂时避开了不幸的结局。我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抬头仰望天空，今天果然天气不错。

由于眼前的问题已经解决，就在我看向身旁的人，心想我们差不多可以告退，回去小学时，

「你在干什么，你们也一起玩啊！」

正要走上玄关的麻衣衣回过头来，像个孩子王一样朝我们招了招手。那里可不是你家喔！不过算啦！孩子王的优点，就是能帮忙拓展人际关系。

在我回答之前，钢铁小姐就心痒难耐地跺脚。

「与下属交流也是上位者的义务……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拒绝了。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钢铁小姐跟着小豆梓进入家中。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视察学校的目的怎么不见了啊，小孩子真是健忘！不，不对。

她之前对小学的奇妙反应闪过我脑海。

『嗯，其实我不太在意。不过呢，既然都提到了这个话题，就好歹问一下吧…… 不，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起先她的确以高傲的态度询问教育水准等问题。可是愈往下问，重点却逐渐集中在有几个学生，二年级有多少女生之类的细节问题。

她该不会—

「……我说啊，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但你今天带我到处跑，该不会只是想和同年纪的孩子一起玩吧。」

听到我这么说，钢铁小姐随即肩膀一抖。反应真是明显！

虽然她一直以高傲的言词蒙混过去，但她还只有七岁而已。这年纪的孩子能和妈妈住在一起后，接着就会想要朋友了。

「你只要讲一声，就能更简单地一起玩啦。」

「没没没没礼貌！我可是救世主啊！要尊敬我！」

幼女型钢铁小姐满脸通红。她那样的态度正符合她的年龄，十分稚嫩。

「什么啊，原来你没有朋友吗？哈哈?没人要！」

「因为彼此在知识的阶段上有很大的落差。要比喻的话，就像连千洗黏大奖难题都解决不了的愚民，无法和宇宙数学家对话一样。」

「千洗黏？博物馆？你妈妈长得像孟克的呐喊啦！」

「不准说妈妈的坏话！」

学不乖的钢铁小姐再度与学不乖的麻衣衣扭打在一起，开始第X次战斗，走廊又吵闹起来。小豆一家在这里会住不下去啦！我连忙将钢铁小姐推进小豆家内。

「不要推，不要推我！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无论是嘴巴或动作都很粗鲁，实在是无药可救……」

钢铁小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挂着笑容。被麻衣衣闹了几句，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嘴，一下子裸一下子输，同时脸上笑着。

嗯，这样就对了。这样的表情很不错。

打成一团，精疲力竭，彼此倒在夕阳西沈的小山丘上——然后孩子们会相视而笑。

因为人生就是一场喜剧啊。

开朗又愉快，温暖人心的喜剧。

所有的青春故事，原本就应该这样才对啊。

由于当天实在玩得太晚，因此打电话联络采咲女士后，我们在小豆家承蒙她们招待晚餐。

「呶！呶！」

「哎呀呀，我家先生看到有男生来，说他很开心喔。」

还有下班后回到家的熊先生，看到我特别兴奋。被丢进北极熊栅栏里的绯鱼，就是这种心情吗？

因此今天好晚才离开。

「那明天再见啦！」

小梓和小舞一直在玄关前依依不舍，因此我们先一步踏上归途。

做了好事情的日子，心情真是愉快！

我哼着鼻歌，仰望夜空，踩着轻快的脚步。即使被钢铁小姐嘲笑轻视，心情始终在最高点。

脑海里光是浮现小梓和小舞的笑容，就觉得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最喜欢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

从以前我就认为不该让女孩子哭泣。没错，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发过誓——呃，奇怪？

「……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

就在我仰望着月亮逐渐攀升的夜空时，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忘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算了，管他的！」

结果我完全想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面露微笑。

第十卷 5.蝴蝶效应

访问小豆家之后过了几天。

原本担心的小学人际关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虽然和同学的对话有点文不对题，但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一点。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忙着活在自己的故事中。

只不过，小学的课程实在无聊到让我无言。俗话说棒打出头鸟，如果要挨打，除非是害羞得泪眼汪汪的黑长直女孩赏我巴掌，否则免谈。我将理想的挨打场景写在笔记本上，结果三天就写满了一整本，知道这些课有多无关紧要了吧。

尽管如此，只要露出企鹅爬上陆地般的眼神度过上课时间，之后就是黄金的自由时间在等着我。

一如往常的时间，一如往常的成员，在一如往常的地点I也就是筒隐家门前的马路集合。

我们四人额头靠在一起，小声交谈。

「今天要玩什么呢？」

「天下国家的外交议论」「红绿灯！」

「那个，我，想玩洋娃娃……」

小梓，小舞，加上钢铁小姐也就是小钢，还有我，我们四个人每天都开开心心玩耍。

大家都我行我素，说着完全不一样的意见，我的任务就是要整合这些意见。

「那就三人意见折衷。玩红绿灯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游戏，模仿总理大臣，这样如何？」

「有时候让步也是必要的吗？了解了。」

「交给我吧！才不会输呢！」「……哎呀，娃娃呢……」

「那么一开始由我当鬼吧！我数到三喔！一?二?」

「接招吧，必杀戳眼睛，祭品制造！」

「呀——抢先偷跑太卑鄙了喔！小梓你还在东张西望什么！别管什么莉嘉娃娃了！我们一起逃吧！」

「呜呜……呜呜……」

小孩子真好啊，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既没有隔阂也不会争风吃醋，很容易相处呢。

闭上眼睛的四周，听得见和平的喧嚣，让我开朗地笑着。

「啊啊——」

有一种心情爽快，好想大喊的感觉。

读秒结束后，我仰望天空，只见太阳高挂。

这是个阳光温暖的冬季午后。

宛如平静无波的内湾般寂静无风，空气就像擦得发亮的玻璃般清净澄澈。头顶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声音应该可以传得很远。

所以我使劲张开双臂，

「咪咪！」

在安稳的住宅区正中央，大声喊着。

我可不是毫无意义地选择了猥亵的单字。

咪咪，首先念起来就很赞。从第一个发音『M』开始象征母亲的温暖，同时带有丰满的意涵。然后转为由『I』的韵母表现出可爱而坚挺的外型，接着重复一次代表咪咪一左一右，凸显母爱的完整。咪咪，是建立在难以置信的平衡上，宛如天赐的词汇。

其他的表现方式，比方说乳房啦，奶子之类的称呼，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想入非非。可是咪咪丝毫没有淫荡的意义。咪咪，是对天神创造的神圣造型美，以原始方式崇拜的泛灵论。

咪咪与人类从远古时代就形影不离。没有咪咪就没有进化，有文明就有咪咪。英文叫Breast，西班牙文是Pecho，阿拉伯文为『saadli』，印尼文是Susu，日文则是欧派（Oppai）。不论是哪一种语言，都绞尽脑汁以独特的语感来形容咪咪的形状与涵义。咪咪。

在各种语言中，咪咪就是咪咪所以咪咪。所有咪咪不分贵贱，祝福世界上的所有咪咪。大家一起高声赞美吧，咪咪。地球上的所有人啊，高举你们的双手，向地球上所有的咪咪表达崇敬吧，咪咪万岁！咪咪生万物以养人，地球只有一个，但咪咪却有两个。所以妈妈的咪咪，赞！

「喂、喂……你突然是怎么啦……」

「哦，了不起！你好厉害喔！」

「……眯眯？」

出乎意料纯洁的钢铁小姐在树荫下哑口无言。麻衣衣像是得到某种灵感启发，在围墙上拍着手。在马路中央来不及逃的小豆梓，则露出不是很懂的表情。三人三样，无论哪个女孩，感觉都能想见她们将来会变怎样，真棒呢。

一位正好行经附近，身材超好的大姐姐身体一震，吓得停下了脚步。

大姐姐缓缓回过头来，细长的瞳眸看向我。

是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大姐姐，她束起长而美丽的秀发，那发色宛如会在地中海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感觉她好像会漫步在义大利街角。

大姐姐可能是高中生，也可能是大学生，或是社会人士。要猜外国人的年龄真困难，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日语呢。至少她应该知道刚才是在叫自己吧。

我点点头回应她的狐疑视线，然后双手用力一挥，带有肢体动作再度大喊一声。

「咪咪！」

于是走近我身边的大姐姐，像是疼爱小狗狗般，轻轻摸着我的头。虽然她垂下眉头，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却丝毫不是在生气。

我感觉到姐弟配世界的可能性愈来愈高了！

「……变态……」

「好厉害喔！咪咪！」

「啊哈哈？」

钢铁小姐一语不发，满脸通红，不过麻衣衣却笑得很开心。小豆梓明明似懂非懂，却在一旁客套地答腔，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周围扩散开来。

连大姐姐都一脸无奈似地笑着。她的笑容好迷人，如果我是高中生的话，说不定会对她一见钟情呢。

就这样，闲静的住宅区立刻充满欢笑，当然我也跟着开怀大笑。笑容引发笑容，进而带来更多欢笑。

Happy Winter Ending，世界合而为一，我们合而为一，语言也合而为一。

「咪咪?」我一喊。

「咪咪？」小梓接着回答。

「咪咪！」麻衣衣用力重复。

简直就像战队英雄的口号一样。

高山红、火箭粉、蜜瓜绿！我们三人是咪咪战队！目的是击败邪恶的贫乳战士！正在募集剩下的成员！

在伙伴围成的圆环中央，我以特别大的音量喊着，同时感觉到温柔的阳光正笼罩在自己身上。

世界好和平。

真的，真的好和平。

尽情徜徉在多重幸福感之中，我在大家围成的圈圈正中央拍拍手，笑得好开心。人生实在太棒了。

嗯，相较于这份幸福

「是这张嘴吗？啊？是这张嘴乱说话吗！？」

途中被从房子里冲出来，满脸通红的采咲女士甩巴掌这种小事，实在是微不足道。

令人惊讶的是，咪咪大姐姐似乎是来拜访筒隐家的。

担心影响邻居的采咲女士，痛揍我一顿之后，和大姐姐打了声招呼。

在获邀进入筒隐家前，咪咪大姐姐对我微微挥了挥手。

有外国朋友真好啊，感觉好像可以成为国际化的菁英商业人呢。将来我也想和散发地中海气息的双马尾少女亲亲密密，在HIACE上（注：原为丰田的一款廉价厢型车，由于内部空间大，成为车震族的最爱之一。加上容易遭窃，因此在网路上成为绑架少女犯罪的隐语。）

「喂，现在是你当鬼，赶快追上来。」

就在我茫然思考的时候，被麻衣衣戳了一下。

「啊，抱歉抱歉。我再读秒一次——嗯？」

脚下传来不对劲的感觉，我歪头疑惑。

「……怎么回事啊？」

视线往下一瞧，发现缩小的尾巴发束摇晃着。

「月子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身旁的啊。野兽女孩露出茫然的眼神眨了眨，同时紧紧抓住我的脚边不放。

「嗯，到处徘徊找东西吃的坏习惯又犯了吗……」

筑紫姐姐叹了一口气。难道你妹妹是僵尸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糖果给她，月子妹妹随即大口大口吃起来。丹宁材质童装很适合僵尸妹妹，意外地还不错呢。永远不会老的这一点更是不错。

这么说来，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到月子妹妹了呢。

最近忙着和小梓、小舞与小钢一起玩，几乎都没时间陪伴她。或许该多关照她一点才对。

「你也要玩红绿灯吗？」

听到我邀请，月子妹妹的头微微摇了摇。

「想玩其他游戏吗？玩总理大臣游戏？装死后混帐解散（注：“混帐解散”是一九五三年三月十四日众议院解散的俗称，当时的吉田茂首相在回答在野党议员的质询时不小心脱口骂出“混帐”一词，最终导致解散众议院进行改选。）

她又摇了摇头。茫然的眼睛抬头仰望我，拉了拉我的裤管。

「……厕所……」

「想上厕所吗？」

这让我们忍不住苦笑。是找厕所找到外面来了吗？从她不断夹紧大腿摩擦的动作来看，多半快憋不住了。得赶快带她去厕所。我已经不想再因为增加要洗的衣服，被采咲女士骂了啦?

「……嗯？」

然后大家都盯着我看，让我表情认真起来。

「该、该不会得由我带她去吧？」

「既然月子点名带你出场就没办法了。妈妈似乎忙着接待来宾，照顾我妹妹的重责大任就交给你吧。」

「你说什么……」

不，还没有严重到得搬出『你说什么』这句台词。

不过不过，就算有机会进入女澡堂，要进女厕还是很困难。女澡堂和女厕的情况不太一样呢。如果是对这方面熟悉的读者应该十分了解，这两者的倾向差别就好比美少女文库与法兰西书院（注：法兰西书院为日本出版成人小说、漫画的出版社，美少女文库为旗下的书库）

就算能对进入女澡堂一事感到开心，也不能对女厕轻易感到愉悦啊。以『公共』印象而言。

可是可是可是，这是家里的厕所，所以OK吧？

我一边像这样不断地找借口，同时和大家告别，跟月子妹妹一起前往筒隐家的玄关。

「哎哟哟，等一下啦，月子妹妹！」

与飘飘然的外表和走路方式相反，月子妹妹使出不小的力道硬拉我的手。

我们进入家中，在走廊上前进时，没多久便听到采咲女士的谈话声传来。

「……意思还是得将筑紫她们还给——」

「当然也要看令嫒们的意思——」

是房门紧闭的大厅。

她似乎和刚才的大姐姐在谈很重要的事。

「……嗯呼。」

月子妹妹对妈妈的声音产生反应，停下了脚步。她若有所指地反覆望着我和房间的门。

虽然听不太懂谈话内容，但偷听他人谈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在我准备快步离开现场时，不知为何，感受到一阵抵抗。

「会尿出来啦！嘘嘘」「……嗯……」

这次换我硬拉着月子妹妹，拖着她走在走廊上。

延伸到隔壁的房间，可以见到一直铺设在地上的棉被。

刺猬布偶装就像脱皮的蝉壳一样丢在一旁。

我们今天早上出门上学时，采咲女士还没醒。可能一直睡到刚才吧。

别看采咲女士那样，其实她罹患了某些重病。是小孩子完全无法想像，非常复杂的疾病。

最近的身体情况一直不错，导致我们掉以轻心。但病情时好时坏，要好转似乎没那么简单。

「……嗯呼。」

月子妹妹又盯着我看。

我对她的视线点点头。

「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紧紧咬住嘴唇。

『想想办法』说来简单，但我现在是小孩，哪有多少办法可想。

应该成为医生，研究如何治疗疾病的方法吗？或是成为总理大臣，编列预算赶走疾病的恶鬼呢？

两个方法都缓不济急，我现在能做的是什么呢？是要孝顺她，让她吃平底锅烧旗鱼吗？还是在温泉帮她搓洗背部呢。

「……真是的……」

就在我烦恼时，察觉到身旁的月子妹妹叹了一口气。

而且这口气叹得很深，就像诊疗重症患者的医生一样。

该不会连你也在思考采咲女士的问题吧，我也是喔。为了提升彼此的知识，让我们玩小孩子游戏中最受欢迎的第一名，也就是医生家家酒吧！首先要测量身高体重喔，将衣服脱掉吧！赶快脱掉衣服吧！别管那么多，脱就对了！要拼业绩的耶！快点快点！

「……真……是的…….」

「嗯，什么事？」

月子妹妹仰头盯着我瞧，做出手从上往下挥的动作。

想了一会儿后，我心想，她的意思是不是叫我蹲下呢。

于是我依照她的意思弯下腰，月子随即缓缓踮起脚，挺直腰杆。

「一、二？」

她的左手软绵绵，轻飘飘朝我挥动。

就在我歪头疑惑时——

「……咦？」

啪！

伴随响彻走廊的声音，脸颊感到一阵火辣。

我被赏了一巴掌。没错，是月子妹妹赏给我的。

「为、为什么！？」

就算挨打的场景是我的梦想，不对，正因如此，我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挨打都会爽啊！视线再朝上一点，脸颊再羞红一点！还有注意自己巴掌的角度！在害羞之中要适度交织轻蔑与嫉妒啊！

关键字是哥哥你这个笨蛋！「呜咕，啊哇，咕噢！？」

这次是来回巴掌。

就像试图打醒醉汉，或是以报纸打死害虫，月子妹妹的手掌轻巧一转，从两侧连击我的脸颊。

好痛！这样实在太痛了啦，月子妹妹！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耶！（注：出自《机动战士钢弹》，拒绝开钢弹出击主角阿姆罗，被舰长布莱德赏了一巴掌。结果因为顶撞布莱德而又挨了一巴掌，恼羞成怒下脱口而出）没亲密到他会打我耶！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已经泪眼汪汪的横寺同学，对比自己年幼的月子妹妹用上敬语。

月子妹妹手扠着腰。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的话，何必这样子对待我呢！反对暴力！坚决反对这种开不了房间的暴力！」

「虽然嘴上很变态，脑袋却还是一样笨……是不是用金属球棒疼爱一番比较好呢。」

「好过分！就算是喜欢相扑的月子妹妹，有些话也不应该说吧！就算你身体那么娇小，揍起人来也会痛咦。」

我突然咳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太对劲喔。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为什么会和眼前的女孩如此流畅地交谈？

对方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五岁小孩，我则是还很嫩的六岁小孩——

「学长似乎很习惯这个世界了呢。原本希望学长能自己察觉到，但我没办法再忽视下去。」

筒隐直直盯着我瞧。

「听好了！请找回你自己，我的学长」

黑曜石般的瞳眸深处，摇曳着意志的光辉。

稚拙的口齿声中，冒出知性的气息。

「……咦？」

我认识的娇小且顽固，温柔又倔强的女孩就在眼前。

我喘不过气来，世界就此停止。

当然。

这里有必要补充一句，世界停止只是一种比喻性的表现手法，不代表时间真的停止。至于为什么要刻意强调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呢，这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确实有可能发生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例如实际上有时空旅行者在现场，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不用说，时空旅行者就是指我们，亦即我们是来自未来的高中生。

不用反躬自省，这是很显然的事实。

我是高二学生。

月子妹妹是高一学生。

为了改变未来，才来到一切的起点。

这明明应该是故事的大前提。

「我究竟，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呆站在过去的筒隐家走廊上，猛搔自己的头。

这几天我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啊！一开始立下的三个目标到底跑哪去了啊！？这实在太扯了。我居然会忘记当初的目的，只顾着眼前的玩耍。这样岂不是和真正的小孩一样了吗！

「终于察觉到了吗……」

筒隐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学长不对。这个身体有点不对劲，让我认知模糊，精神受到压抑。在我脑海中小小的自己，逐渐变得愈来愈不对劲了。」

「筒隐……」

「学长不也是这样吗？一开始明明认为自己是大人，脑袋却毫无自觉地逐渐变成了小孩不是吗？」

「嗯，对…….」

「心灵与身体之间有不可思议的关联呢。虽然自认为确实拥有自我，但如果没好好说话，脑袋好像会变得不对劲……这个，学长，你有在听我说吗？总觉得学长的眼神……」

平常就很可爱的月子妹妹，以比平常更年幼的模样，用跟平常截然不同的口齿不清发音，像平常那样说话，让我实在忍不住了。

「超迷你月子妹妹也好可爱呢！」

我也像平常一样试图抱紧她，结果她却用力推开我的下巴，从我的手臂滑溜躲开。

「学长突然做什么呢，难道学长是变态吗？学长的确是变态。但即使是变态也该以变态的方式，做些变态以外的事情才对。要分清楚TPO（时间、地点、场合）」

她以冰冷的视线看着我。

这种冷淡的态度，果然是月子妹妹！月子妹妹回来了！我们的冠军，筒隐月子回来啦！

「……我真的要生气啰。」

我还想试图抱紧她时，这次她不仅以手掌推开我的下巴，还加上锐利的猫爪攻击，因此我也决定差不多该认真起来了。

筒隐娇小的身体缓慢走着，带领我到空房间去。

她从壁橱拉出柔软的坐垫，我们两人一起缩在坐垫上。

就像我们头一次造访这个世界时一样。

「对了！欸，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具备现在的意识呢？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飞到这个世界来呢……」

「当然，是和学长相同的时间点。我们是一起向猫神许愿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学长差不多该习惯世界的规则了。」

虽然筒隐目前是超越凹凸，小肚肚特别凸显的幼女体型，但她依然使劲挺胸，有如强调胸部般抬头仰望我。

「……咦？」

「我可是很了不起的，所以我一直假装自己是小孩。以免擅自改变历史。」

「不，可是……」

「学长玩过头了。对妈妈的态度也是，你仗着我现在的身体难以阻止你，就任性妄为。无论是公共澡堂那时，还是在马路上的游戏，像那样毫无意义地胡闹简直太荒谬了。要是因为自己的行动，变成未来瓦解的导火线该怎么办。」

「呃，但是……」

「还有什么事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虽然舌头不灵活，但从她气呼呼的语气来看，筒隐似乎对我轻率的举止相当痛心。不愧是了不起的月子小姐。

可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如果是那个时间点，总觉得不太对劲呢。老实说，我难以理解呢。总觉得从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起，月子妹妹好像就对我做过许多奇怪的事情呢，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虽然最近已经觉得你是幼女所以没办法，变得挺习惯了；不过你曾经嗯呼嗯呼地舔我，将我推倒或是往我身上钻，稍微回想一下，就发现不少野兽般的举动呢…… 那该怎么解释呢？」

筒隐像是被淋了一头冷水般，突然沉默不语。

「月子妹妹？」

她一语不发站起来，摊开小小的手掌搓揉太阳穴伸展，两只手肘往头的两侧伸展，紧紧闭起眼睛思索。难道是在让脑袋活性化吗？连这时都热中于头脑锻炼，佩服佩服。

咚、咚、叮——

虽然不确定会响起这样的拟声，不过筒隐就像一休和尚灵光一现般，突然睁开眼睛。

然后她从壁橱拉出另一个坐垫，放在我的坐垫前方。可是却不像刚才两人共坐一个坐垫，而是确实和我拉开距离，重新一个人坐好。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像个有模有样的小小姐。

然后小小姐缓缓轻咳了一声。

「弄错了…」

「咦？弄错什么？」

「我是刚刚才觉醒的。」

跪坐的幼女小小姐月子妹妹，宛如眺望降落到外廊的外星人幽灵般，视线一直看向旁边。

「不对不对，哪有这样的啦。你不是说自己一直在假装小孩子吗？」

「是刚才没错。」

「可是你好像说了你一直很清楚我的行动！」

「是刚才没错。」

「还说在公共澡堂怎样怎样。」

「是刚才没错。」

「世界的规则。」

「是刚才没错。」

「这个。」

「是刚才没错。」

月子妹妹的视线坚持不肯望向我，幼嫩的侧脸染上一抹苹果般的赤红。

「是刚才没错……我说是刚才没错，就是刚才没错。」

「也对呢，我知道了！」

可是她一直像NPC般回答我同样的话，最后连我也确信，月子妹妹是刚刚才觉醒的。

这也难怪。

瞬间了解自己身体变小的紧急状况后，开始假装自己不懂事什么的，可是连身为某某王子的我都办不到呢。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不顾先后，任凭欲望爆发，把各种想尝试的事情都享受一下的超弩级旗舰终极变态高中女生呢！怀疑的人才是没礼貌！

大家赶快向月子妹妹道歉！快一点！

代表世界的清纯派高中女生筒隐月子，刚才会来回甩我巴掌，不只是因为无法忍受我在马路上玩疯的关系。

筒隐说，她知道刚才拜访筒隐家的女性身分。

「是我们居住在义大利的祖父母与亲戚，他们派来的代理人。」

「代理人？代理什么？」

「为了将我们要回去……因为我们原本不应该到现在还待在这里。」

筒隐姐妹原本是为了讨论亲权问题，跟着祖父母一同前来，暂时造访日本而已。之前还是高中生的我，以及纯粹年幼的我合作行动下，在两人搭上回程班机前留住了人，两姐妹顺势在筒隐家住下来。

出乎意料地早一步回到义大利的祖父母，似乎认为遭到了采咲女士的严重背叛。在自己不知情之下被抢走的孙女，一直没有回到义大利。

「虽然妈妈一直打马虎眼地回应对方要我们回去的强烈要求……」

最后终于失去耐性的对方警告采咲女士，说他们会采取直接手段。也就是派遣代理人来到日本，与『厌恶到连面都不想见』的采咲女士交涉。

代理人就是刚才的咪咪大姐姐。

情况似乎是这样。

「哈哈……」

这么说来，采咲女士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其实我偷偷逐一看过寄来家里的信。原以为会有与这时代猫神相关的线索，但并没有特别成为话题。义大利的祖父母可能与猫神毫无关联。」

「原来如此……」

我深深点了点头。

细节部分姑且不论，不愧是擅长管理第一的月子妹妹。明明才觉醒没多久，却已经超越时空扭曲，成功监控了信件呢！

我这样称赞她一番。

「……我讨厌坏心眼的学长。」

结果月子妹妹再度变成眺望外廊的鲜红苹果机器，我只好五体投地，打从心底道歉并取消刚才那番话。我喜欢苹果妹妹喔！打起精神来！

……好吧，实际上。

当我在孩提时代玩疯的同时，筒隐的确不为人知地为我奋战。团队的好处就是即使有人在偷懒，另一个人总会帮忙Hold住……

人这个字，是人与人互相扶持的形状。虽然之后金八老师本人似乎表示「哪有这种事情啊」而糟蹋了这句名言，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是被月子妹妹扶持而活着的呢。

「然后义大利的代理人终于来了，才会需要我的力量吗？」

「没错，我没有时间回到义大利去。我必须在这里，保护『筒隐家』才行。」

筒隐家最年幼的家人，以小小的声音这么低喃。

我们可是特地穿梭时空前来这里。现状的确无法坐视不管——

「……嗯？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月子妹妹？」

「哪里奇怪。」

我配合歪头疑惑的筒隐视线，自己也跟着歪头。

「我之前也曾经误会，但不能将此时的问题与未来的问题混在一起喔。筒隐你们不是从未回过义大利，一直住在日本吗？」

就像横寺家的问题一样，义大利的问题在未来已经获得解决。我们要朝解决猫神血脉的问题迈进，应该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情吧。

「的确，我们只有住在日本的记忆。但那是我所知道的，属于我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不敢保证，这个过去与那个未来是否相互连结了。」

筒隐静静低声说，然后望向外廊的彼端。

远远的石墙在庭院深处连成一排。另一侧是马路，虽然从这里只听得见细微的声音，不过可以知道孩子们正在嬉戏。

小梓和小舞。

自从让她们两人相见之后，就成了整天玩在一起的好朋友。

『从此再也没有联络。或许我不擅长和别人建立深刻的关系——』

我忽然想起修学旅行时听过的台词。

当时的麻衣衣，也可能只是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而已。

但我大概——稍微改变了历史。

但这是为了女孩子的笑容而做的事情，我丝毫不后悔。

更何况消除了麻衣衣的心理阴影，和月子妹妹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会把我摆在第一位，是因为自觉到我们两人是相依为命地生活。是因为她几乎从未与同年龄的朋友一起玩耍。」

筒隐宛如侧耳倾听般，缓缓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现在交到朋友了。」

从墙外传来的声音，没错，不只两人而已。

而是小梓，小舞与小钢三人组。

原本应该在未来相遇的小豆梓、舞牧麻衣与筒隐筑紫。

世界会改变。

时间这种概念大概是主观事物吧，康德也这么说过。好像说过吧。总觉得Kantoku神会这么说。

既然没有所谓『绝对的时间轴』，代表我们的行动会造成世界静静晃动——而且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即使现在的变化还很微小，但不代表未来的变化也一样小。就像在北京的蝴蝶拍动翅膀，会横渡大海在纽约刮起风暴。

「姐姐找到除了我以外的归宿，即使失去母亲，她或许也不会变成爱撒娇的孩子。或许不会再想什么要跟我结婚之类的蠢事。上了高中的我，或许不会再为了与姐姐的关系烦恼。或许不会爬上一本杉之丘，和某人相遇也说不定。」

「这么一来，我和学长——」

筒隐没有继续说下去，视线缓缓转回来。用引力吸引万物的黑曜石瞳眸，不安地看着我。

我渐渐了解她的意思。

还有她刚才生气的真正原因。

因为我可能已经扣下了让未来产生决定性变化的扳机。

「不会吧……」

「没错。」

筒隐痛切地点了点头。

在眺望着她思考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

反覆累积新的行动，不断改变过去，最后将会抵达与既有的已知未来相异的世界。

这种事情——「真是太美好了…」

我斩钉截铁低声说。

「咦，真是奇怪呢……？」

月子妹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但我并没有口误。您所使用的耳朵很正常！

我感觉到的是兴奋的颤抖。就像在运动会前一晚，脑海里想像自己第一个冲过终点的那一刻。

既然未来不是固定的，代表想怎么改变都可以。

随我高兴，随心所欲，就像世界的救世主一样。

如果代价包含我和筒隐的关系，那实在是搞错对象了。我们的关系才没这么软弱呢。对吧？

「我们必须向前看啊，月子妹妹！我们可以办得到！我们就是为了这样才在这里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可能分离啊！」

「……是这样的吗？」

「走吧，月子妹妹！」

「咦？」

我猛然站起身。

然后拉着惊讶的筒隐的手，冲到走廊上。

我们冲进采咲女士与访客对谈的大厅隔壁，棉被依然铺在地上的房间内，然后将头贴在纸门上竖起耳朵偷听。

「而且我们也担心变成单亲母亲的你，究竟能不能好好将孩子养育成人。看这个家的情况，好像也……」

会谈终于进入风云告急的阶段，只听得见咪咪大姐姐审判的声音。她对我明明露出那么迷人的笑容，但对大人的说话方式，却保持一段距离呢。

「如果我哪里误会，请别客气说出来，沉默代表放弃讨论。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对谈—」

不论大姐姐说什么，采咲女士似乎都沉默不语。其实她有自觉，知道自己不是称职的母亲，带有沉重悔恨的自觉。

就算看不到，也能轻易想像刺猬小姐低着头，脸上痛苦的表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进去捣乱吧。」

「咦……」

「总之先破坏这次对谈。我会打暗号给你，你可以在能力范围内一起帮忙吗？」「真没办法呢……我尽量。」

月子妹妹低声说，表情就像看到兽医招牌的猫一样。

我们两人是一体的，唯有合作面对敌人才行。

彼此视线交会后，深呼吸。

「采咲女士——」

啪——

我甩开纸门。

当着吓一跳回过头来的两人面前，我夸张地用力跺脚。

「还在聊天吗！我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吧！」

我在一脸困惑的大人们身边不停转圈圈，又蹦又跳又摇又晃催促着。不论她们用什么眼神看我都无所谓，反正她们不会认为我是恶意的。

这是利用不懂察言观色的孩童特权。

「……嗯……」

月子妹妹踩着沉重步伐，像鹅一样晃着屁屁，轻柔地跟在我身后。很好，就是这样！要上啰，第二支箭！

「而且月子妹妹好像尿裤子了，伤脑筋呢！」

「咦？」

「你们看！」

我指了指筒隐，偷偷眨眼睛打暗号。

伙伴不知为何呆站在原地，因此我秉持两人一体的精神，从旁协助。

具体而言，就是将手臂伸进月子妹妹的两腿下方，抱起她的幼小身体面对大人。顺带撩起童装的裙子，尽全力努力张开月子妹妹的双脚。

就是现在，月子妹妹！当场嘘嘘吧！盛大地尿在榻榻米上！嘘～嘘～！嘘～！大家都在看呢！快一点！这是你的专利喔！你只能嘘嘘啦！上呀！哗啦一声！嘿哟嘿哟！你在做什么啊！还没好吗！要不要帮你一把！该搓揉哪里才好！

「……呶……大笨蛋变态……」

月子妹妹假装闹脾气，准确朝我的心窝使出一记肘击。

「唔！？」

「……呶呼！」

然后对呻吟的我微微歪头，借由这动作使劲从肋骨的间隙朝内脏深处用力顶。好痛好痛会死人真的会死人啦！

栽了个跟头的我，和月子妹妹一起摔在榻榻米上，结果又被发狂的野兽猛咬耳朵，我忍不住『咿呀！哇呀！』放声大叫。

「喂喂喂，真的假的……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采咲女士一脸困扰地看着我们，咪咪大姐姐则是露出十倍困扰的表情，站起身来。

「您似乎有事要忙呢，我会择日再来拜访。之后我会联络您，再请您多多指教了……抱歉借用你们的妈妈喔。」

与口是心非的礼貌相反，宛如签字笔描绘的八字眉依然皱着。困扰的表情真的很适合她。

就这样，大姐姐静静地离去。

计划成功！

邪恶的敌人消失了，计划很顺利。真不愧是我，完美！

接下来只剩下处理凶暴的伙伴而已！耳垂上要挂着比非洲部落还要大的幼女型耳环了耶！

为了安抚尿裤子妹妹的情绪，之后耗费了大量时间。真是的，难道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真对不起。

「抱歉，你们随便去买点吃的吧……」

采咲女士带月子妹妹去洗手间后，再度钻进被窝里。

和咪咪大姐姐对谈过后，身体情况似乎愈来愈糟。她还用被子盖住头，无力地躺在被窝内。

我们一同皱着眉头，站在走廊上观察她的情况。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换上干净的内裤后，月子妹妹像是不太舒服，一边摩擦大腿内侧一边询问。

「她一定还会再来。赶走她只是权宜之计，丝毫无法解决问题。」

「没问题。我有妙计，就像女澡堂没有围墙一样！」

「首先学长的脑袋就有问题呢。」

冷冷地将我喜欢的惯用句一刀两断，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但我依然毫不气馁。横寺同学永远无敌，永远开朗。

「我有必杀的作战计划，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学长，那种说法」

筒隐支吾其词。

好像在遥远的未来，在马拉松大赛时也被这样骂过吧。

连我也察觉到这一点，因此立刻改口。

「啊，没有啦，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我不会再重蹈上一次的覆辙。不是只有我。我会借用大家的力量！」

我朝马路上传来的孩童嬉闹声扬起下巴示意，并且拍拍胸脯。有些事情是小孩子的专利。有些事情只有小孩子才办得到。

「我们想办法解决吧！」

「……是吗？」

我笑了笑，筒隐没有笑。

不论经过多久，筒隐依然表情不安地看着我。

第十卷 6.幸福的箱庭

隔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

一大早睡不着睁开眼睛，发现月子妹妹趴在我的棉被上，张开双手睡着。她究竟在警戒什么呢。

不过该说可悲吗？她睡得好沉好沉，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即使我呼唤摇晃，她依然像小鸟合唱般发出酣睡声。因此我在她圆嘟嘟的脸颊上画了个吞云吐雾的喇叭图案，然后悄悄从被窝里溜出来。

洗把脸，吃面包，刷个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筒隐家。天上只有几片零星云朵，今天也是大好天气！

搭公车与电车，朝目标一路迈进，就是小梓的家。

「早安呀！我是横寺阳人！横寺阳人！幼咪咪活跳跳的横寺阳人！」

「哎呀呀，早安呀，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呢。」

有如连续呼喊名字的选举造势活动，我蹦蹦跳跳向对讲机打招呼，穿着睡衣的小豆姐姐随即出来应门。

「和小梓约好玩耍吗？谢谢你们经常陪她玩喔。那孩子早上爬不起来，还在呼呼大睡呢。我马上叫她起床喔。」

「不是啦！抱歉喔，其实今天不是来找小梓，是来找大姐姐们的喔。」

「哦……？大姐姐『们』？」

在歪头疑惑的小豆姐姐背后，大块头熊先生探出头来。

「呶！呶！」

他仿佛在说了解一般用力拍拍胸脯，然后拿出全新的棒球手套与棒球。他兴冲冲地准备前往附近的公园，不过抱歉，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是关于采咲女士……关于筒隐家的事情，想拜托你们。」

我低头鞠躬致意。

战斗首先从拉拢这些人成为自己的伙伴开始。

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不过还得考虑一句俗话『棒打老虎鸡吃虫』。

试着套用国中数学的解法，会得到『早起的鸟儿＝鸡』的结果。鸡可是经济价值很高的动物，伊索寓言里甚至有只会下金蛋的鸡呢。要是有鸡帮我下金蛋，肯定能美味地大快朵颐任何美少女，所以早起还是有好事的。

在小豆家的交涉，远比原本意料中更加顺利。

我们的早晨还没结束。就在我哼着鼻歌，意气风发地回到筒隐家时——

「请问变态刚才到哪里去爽了呢。」

玄关的门一打开，像是游累的鱼一样，抱腿坐在地上的月子妹妹板着一张脸等待我。

「我到小梓那里去……等等，刚才的发音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完全没有。请问到小豆同学那里去，有何贵『干』？」

「……难不成该不会，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学长认为我不会生气呢。竟然对小孩子做这种恶作剧，真是的。」

月子妹妹气鼓鼓的脸颊上，有毛巾反覆使劲擦拭的痕迹。果然不应该用签字笔，下次用色铅笔画好了。

「对不起喔。其实我的性癖是在可爱的女生身上涂鸦……别管那些了，我告诉你去小梓家的原因，等一下准备迎击代理人大姐姐吧？」

「可爱，性癖，咦。咦咦。变态刚才说了什么变态话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不知道那个大姐姐今天什么时候会来耶！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曼尼（Money），曼尼就是帕奎奥（注：Emmanuel Dapidran Pacquiao，昵称曼尼，菲律宾职业拳击手。）在世纪之战中因分数落败之前，要想办法尽一切努力！」

「噢，是的，是这样吗，说得也是……」

虽然月子妹妹慌慌张张，但还是让我压了下去。

格外顽固又意志坚定的女孩，噘嘴的生气表情竟然这么轻易退缩，真是难得。感觉这里隐藏着完美沟通成败与否的重大提示，可惜现在没时间停下来仔细思考。

「欸，月子妹妹。我们今天该做的事情，是扮演采咲女士对谈的辅助，将咪咪大姐姐永远赶回去。让你和钢铁小姐不需要回义大利，这样可以吧？」

「……咪咪大姐姐。」

「啊，是昨天的代理人大姐姐。因为不知道名字，才会不小心。呃，没有奇怪的意思啦！」

「原來如此。」

筒隐低喃着，低头看向自己的五岁幼童身体。

然后她扳着双手的指头计算。十六减五是十一，她在胸前增加十一个虚拟豆沙包般的物体。

「……月子妹妹？你在做什么？」

足足十一个豆沙包，最后化为足以贯穿月亮的火箭，设置在筒隐身体的前方。然后五加十一的未来图设计者小姐满足地不停点头，嗯，嗯嗯。

「被称为咪咪大姐姐的话，果然我也会有些困扰呢……学长最好不要这样称呼。」

「噢，好。」

我完全不知道月子妹妹为何会对咪咪大姐姐投入感情，但可以继续讨论了吗？

「所以，虽然我有密技对付大姐姐，但问题在于远在义大利的祖父母。如果他们无法接受，结果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也对。」

「所以只要设法告诉对方，你们住在这里最幸福就行了。虽然一开始我以为，直接打越洋电话就够了……」

月子妹妹名义上才五岁。口齿不清的她，不论搬出多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别人都会认为是受到外在的胁迫。

「唔嗯……」

筒隐和我一起坐在走廊上思考。

「如果这年头影像电话能更普及一点就好了。就算要传送影像，但这个家中应该还没有牵网路线。」

「相信对方而送到日本的宝贝孙女，竟然会沈溺于日本的腥膻，传送爱情动作影像信过来……」

「嗯？」

「没事没事！只是忽然联想到而已！」

「虽然听不太懂，但学长是变态吧？」

「不要再将听不懂的事情全部归咎于我的变态个性啦！」

「难道不对吗？」

「当然对是对啦！但请你道歉！快为听到正确答案前就猜到正确答案道歉！」

「学长是最差劲的变态呢。」

就在我向毫无破绽的筒隐逻辑学提出抗议时，走廊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缓慢脚步声。

「……」

我们一瞬间立刻沉默，装出双胞胎Q比娃娃的表情转过头来。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究竟在做什么？」

路过的是打扮完毕，准备出门的钢铁小姐。

「没什么啊」

「怎么可能没什么，刚才我明明有听到声音。」

「啊，那是睡昏头的月子妹妹在说梦话啦。谁叫她在这里睡着嘛，吓我一跳呢。那来检查一下早上有没有尿裤好痛」

我迅速试图撩起月子妹妹的裙子……结果月子妹妹假装躲开，回头一脚往我的手背踩下去。要躲避钢铁小姐的追问只有这招啦！错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脑袋！

钢铁小姐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月子怎么对你这么亲啊。她明明很少对我撒娇呢。」

我猜是因为未来的钢铁小姐对月子妹妹的撒娇太过离谱，她才会下意识提高警觉吧。

我不敢这么说，只是哈哈笑了笑。

我的视线往下一瞧，然后停留在钢铁小姐手中的东西。

小型，很古老又怀旧的透镜式——

「……那是什么？」

「前几天被阿猫阿狗拍成怪模怪样，还被笑了好久。因此拿出之前存的零用钱在糖果店买了这个玩具。今天换我好好拍她了看我的超级拍立得！」

「就.是.这.个」

看到我手一指，钢铁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歪头。

＊

我们细心地帮窸窸窣窣起床的采咲女士脱掉刺猬装，然后将她拉到中庭来。

「喂喂喂，这是在吵什么啊……照片？为什么要拍照？」

「哎呀，别这么说嘛！就当作是纪念啰！」

「纪念什么啊。」

「庆祝平凡无奇，纪念平凡无奇的日子！平凡无奇的幸福纪念日！」

我露出牙齿一笑，采咲女士见状叹了口气。

「认为平凡无奇是一种幸福，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很吉利……」

「为什么？」

「所谓的幸福，就像登上山顶一样。当你感到幸福的时候，代表无法继续往上爬啦。」

「嗯？」

采咲女士这番话真哲学。看她大大打了个呵欠，可能只是还很想睡也说不定。

「是也！」

高傲的钢铁小姐大大点了点头。

「我也不喜欢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可是在月子她们百般邀请下！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加入，不过没办法！」

她的手却与这番话相反，使劲拉着母亲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胸口，片刻也不放开。

附带一提，她本来要去找麻衣衣，但现在已经换了套衣服，还花了很多时间洗头发，而且连绑头发的道具都从绒毛球发圈换成了缎带。

白色缎带。

那是以前，在我亲眼见证下，我送给她的回忆象征。在她心目中，这条缎带似乎占有特别的分量。我还是觉得很可爱喔！只不过我这么说的话，横纲女孩会对我大发脾气吧。

「如果妈妈不想拍照的话，就清楚说出不想拍照吧！我也只是无可奈何才会站在这里的！无可奈何！」

「……算了，沒差……」

多亏妖怪无可奈何魔人，采咲女士也不再多做抵抗。我成功将她引导至预定的位置，以高雅的庭院池塘为背景。

「呶呼……」

对面的石灯笼上方，放着仿制拍立得相机的玩具相机。

野兽月子妹妹目不转睛盯着，乍看之下是随意按着相机上的按钮。但其实是在设定倒数计时器。照理说是这样，但从刚才就不断亮起闪光灯，还发出啪嚓啪嚓的拍照 声，该不会是我多心了吧？

「哎～弄得像玩具一样……原来是玩具啊，那就算了。」

采咲女士不耐烦地走近，连同相机将女儿抱起来。糟糕了，重要道具啊！这么快就作战失败！

月子妹妹就这样被拎着洋装背后的缎带，摇摇晃晃回到我身边。

——难道你不会设定吗？

我以手势问她。

——没见过那种类型的相机。

结果她露出沮丧消沉的表情。

这样啊，她这个世代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拍立得了……这是代沟啊，爸爸好难过！爸爸直到最近还很爱用这一型的相机喔。因为比数位相机更容易湮灭证据嘛！感到难过的是我，变态必须死。

——感到难过的是我，变态必须死。

刚被放回地面，毫无慈悲的野兽妹妹随即张牙舞爪，用力压扁我的鼻子。

「怎么回事啊，别乱动好不好……」

采咲女士一边安抚她，同时向钢铁小姐招手。

「嗯？嗯？」

「这样比较好，应该吧。」

「嗯……」

以手梳理女儿秀发的动作真的很有母亲的模样，而且缩着脖子，一脸害羞的钢铁小姐当然是有史以来最像女孩子的一刻。

「那就随便拍一张吧。」

「好！」

采咲女士以熟练的动作设定计时器，然后将相机放在石灯笼上。

配合快步跑回来的她，我们四人紧紧挤在一起，脸上露出笑容说『Cheese』！

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最棒的一张相片吧。我猜啦。

＊

钢铁小姐跑出去欺负麻衣衣之后，我开始打扫大厅。

从玄关到房间的推测步行路径，相关的走廊范围从头到尾全用抹布擦过。连中途的柱子都从上到下擦干净，还拿扫帚与畚箕钜细靡遗清扫放置茶几桌的大厅，然后清光累积的垃圾。

「……你在做什么？」

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采咲女士露出既讶异又佩服的表情看着我。

「今天是难得的假日，你也出去玩吧。」

「没关系！今天是平凡无奇的纪念日，所以想将家里打扫干净！不行吗？」

「是可以啦。你还真了不起啊。」

采咲女士看似忧郁地晃着叼在嘴里的香烟……不对，是棒棒糖，并耸了耸肩。

「但可别像昨天一样跑来妨碍啊。」

小小的声音，确实在我耳边响起。

回过头一看，她的视线已经不在我身上。

安装在走廊上的旧式黑电话响起，采咲女士迅速接起电话。

「啊哈哈哈……」

我干笑了几声，头上冒出冷汗。

难道她发现我是刻意捣乱的吗？她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学长。」

在房间内滚来滚去发出呼声，一如往常假装小孩子的筒隐，以纤细的声音呼喊我。

没关系，放心啦。反正再怎么叮嘱都无济于事，头已经洗下去了。

趁着采咲女士讲电话，我进入房间内，与筒隐小声商量接下来的作战。

援军应该也快来了。

我拜托小豆姐姐的，是请他们夫妻两人一同来到筒隐家。

『很坏的人跑到筒隐家来了喔！为了赶走坏人，需要小豆姐姐你们的力量！』『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早上，进入小豆家的客厅后，我在可告知的范围内说明原委。

说明有人要求筒隐姐妹回到义大利，以及对方担心采咲女士是否能好好养育小孩。

所以在代理人前来之前，希望小豆姐姐他们先来到筒隐家。

进出筒隐家的成年人，不只采咲女士一个人而已。当地的大人也会帮忙照顾我们只要让对方这么想，应该就不会对采咲女士单亲母亲的身分啰哩八嗦了。

『我不希望朋友从此不见。希望小梓和我，小舞和小钢，大家可以一直玩在一起！』

小豆姐姐他们虽然听得不停眨眼睛。

『也是呢！小梓也不希望朋友就这样离去吧。』

但似乎比想像中更轻易接受这番说词。

握手后，我不停向两人道谢。

『谢谢！一定要来喔！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呶……呶！』

小豆姐姐对我笑咪咪，小豆家的熊先生也将手套与棒球紧抱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已经做好迎击的准备了，月子妹妹！」

伴随压低的声音，我竖起大拇指。

「……就算小豆同学的父母前来，但他们和妈妈几乎不熟，这样不会马上穿帮吗？」

筒隐一边偷瞄走廊的动静，同时不安地歪头疑惑。

这就是我大显神通的时候了。不知道我以前解决过多少问题吗？

虽然是小孩，但正因为是小孩，演技要多少有多少。让对方见识筒隐家与小豆家和乐融融的计划，就像澡堂内不断冒出的袅袅蒸气一样。

让小豆姐姐呵护，请熊先生陪我们玩，和小梓打成一片……简单来说，和平常做的事情没什么两样嘛！

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打倒邪恶的坏家伙！

我紧握拳头高举，为不安的心情萦绕心头的筒隐加油打气。

走廊亮晶晶，大厅干干净净，眼前没有任何障碍。

最后以拧过的毛巾擦拭柱子。我注入希望，仔仔细细擦拭。筒隐家的大梁柱，上头还留着几道测量身高的痕迹。怎么能让这个充满回忆的家分崩离析呢！

不久，期盼多时的门铃声响起。等待的人到齐了，任务开始！

我连跑带跳冲出走廊，追过采咲女士，一溜烟冲到玄关。

「你好！谢谢你們前，來？」

大门旁，出入口的门一打开

「……你好，小弟弟。家里有人在吗？」

却是温和地微笑，瞳眸细长的代理人小姐。

＊

「咦……？」

我探头看了看咪咪大姐姐的身旁与后方，却没看见其他人。只有冬季冰冷的阳光，照射在闲散的柏油路上。

可能是我连招呼都没好好打，不停东张西望的关系。

「……你是筑紫她们的朋友吧。昨天也见过面，还记得吗？」

咪咪大姐姐习惯性皱起眉头。虽然困扰的表情真的很适合她，但现在可不是请大姐姐陪我玩的时候。

「啊，喂……不要随便跑出去。」

采咲女士从我身后出现，让她进入玄关。

这下糟了，计划完全乱了套。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来，简直不给我们任何准备时间嘛。当然这是我的被害妄想。

既然如此。

在小豆姐姐他们抵达之前，只能靠我想想办法了！

我急忙冲回门口，穿过外庭抄捷径，鞋子一踢跳上外廊，溜进放置茶几桌的大厅内。

房间内已经没见到月子妹妹，似乎被采咲女士隔离到其他房间去了。

当我在榻榻米上到处乱爬时，纸门一下子就拉开。

「……你在干什么啊。居然还抢先一步跑来。」

带领咪咪大姐姐进来的采咲女士，以讶异的声音说道。

「这个啊，为什么呢。就是钥匙啊！刚才打扫的时候，似乎不小心弄丢了家里的钥匙！我可以寻找吗？」

「拜托喔……」

我抬头仰望采咲女士，却正好对上可怕的犀利视线。

只见她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瞄了身旁的人一眼，像是在选词用字般叹了一口气。

「……那种东西等一下再找啦。」

「我不介意喔……弟弟你很担心吧？」

我对露出迷人笑容的咪咪大姐姐客套地笑，然后自行在房间内展开毛虫大行进。

「哎呀呀，好奇怪耶～到～底～在～哪～里……」

我反覆穿梭在壁龛与壁橱之间，一边心急如焚盯着时钟看。同时缓慢移动步伐，虚弱无力地扭动身体，就像在领先一分的伤停时间内，尽可能拖延时间一样。但是时钟的指针依然自顾自地走着，门铃声始终没响。

「怎么回事啊……」

难道电车停驶了吗？还是迷路了呢，或是小梓发生了什么事吗？啊，或许他们在邀请附近邻居吧！对了，肯定这样没错！接下来只要再争取一点时间，让月子妹妹趁机打电话联络——

「……已经够了吧。」

采咲女士低声说。

「等一下，感觉好像很快就要找到钥匙了——」

「过来就对了。」

我就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一样，被采咲女士强行拖起，拉到走廊上去。关上大厅的拉门后，采咲女士用力搔了搔头发。

她瞪着我看，冷淡地咂嘴。犀利的视线从刚才就丝毫没变。像是在生气，又像感到麻烦的样子。

我缩着脖子，像笨小孩一样傻笑着。

「对不起！可是没有钥匙很伤脑筋耶！再给我一点时间，真的只要再一点点时间找找看就好」「我说啊……」

采咲女士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在等小豆家的父母，他们不会来的。」

淡淡地宣布。

「咦？」

是我耳朵有问题吗？不来了？为什么？更何况采咲女士怎么会知道小梓她们家的事？不可能是月子妹妹说的，难道是咪咪大姐姐告密吗！

「刚才他们打电话来，我拒绝了。」

锐利的眼神笔直俯瞰我。

眼神既像在生气，又像是觉得麻烦或者该说，像是怜悯一样。

「拒、拒绝了……为什么要拒绝啊！」

「怎么可以擅自将别人家扯进来。这是我们家自己的问题，必须由我们家自力解决才行。难道不对吗？」

「或许是那样啦！可是，他们明明说会帮忙！对了，该不会是采咲女士说了很过分的话吧！？例如惹对方生气之类！」

「想太多，怎么可能那么做。彼此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采咲女士像是想起刚才电话的谈话内容般，脸上微微浮现苦笑。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比起直接赶来，对方似乎也更想仔细了解事情的原委。我向他们说明后，他们也能了解，这才是大人。不会有人对厚脸皮的小屁孩生气啦，放心吧。」

「这不是真的」

我确信采咲女士在某处撒了谎。但不晓得是什么谎言。身为小孩子的我并不晓得。

而且不管怎么说I唯有小豆姐姐他们不会造访筒隐家这点是真的。

有一种每个人都相信的天空屋顶破裂，某些重要的事物穿越裂缝坠落，一口气压在肩头上般的沉重冲击。

明明说了一定要来。明明那样再三确认过。

他们明明面露笑容，点头答应。

难道我被背叛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缔结什么约定。那么当时的握手又代表什么？

脑海中响起某个人的低喃。

你真的以为光靠那种小孩子的道理，大人就愿意采取行动吗？

「吵死了……」

我大概—早就已经错失了机会。

月子妹妹的巴掌没有发挥作用。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的智商也变得和身体尺寸一样幼小了。

即使理性上，依稀能了解小豆姐姐他们不来的原因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公平，这样不公平！哪有这样的啦！」

就像梦想着正义英雄秀的少年一样，当场耍赖，大吵大闹，不停跺脚。

「真的很烦耶，小屁孩。冷静一点啦……」

与这番斥责相反，采咲女士温柔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却让我愈来愈想大闹。

不过再怎么大闹，我依然无法拨开她的手。

从六岁的身体见到的大人相当大，视野内甚至无法容纳采咲女士的一切。

不论如何抬头，有些事小孩子就是办不到。

「知道吗，给我听好。你似乎为我着想过不少——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互相欺骗，而是对话，必须彻底沟通。对方也只是担心孙女而已，不是坏人。不要随便将别人当成敌人，也不要以为打倒对方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采咲女士露出有些悲伤的视线，望向房间内。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她这番话肯定是对的。压倒性的正确，正确到不能再正确。

关上的拉门另一侧，代理人正在等待吧。对我露出许多次微笑，表情困扰的咪咪大姐姐。可以轻易想像到她没有半句怨言，默默等待的坐姿。

可是。

「……我听不懂啦！」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不想听这种大人的理由。

我不想知道这种无法和任何人战斗，无法打倒任何人，无法拯救人的故事。

我想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凭着小孩子的理论，创造小孩子的理想。

「真是的……再说，我们早就谈妥啦。」

采咲女士的声调忽然改变。

「骗人……」

「没骗你啦。昨晚透过电话谈好了大略的条件。」

她蹲下来与我的视线齐平，对我露出笑容。然后手一使劲，粗鲁地摸着我的头。

「……别担心，大人有大人的做法。」

最后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示意话题到此结束。

随手关上纸门后，她回到了大厅内。

可是我早就知道了。

大人都是骗子。其实根本没有谈妥。

『求求您，拜托，让我照顾女儿吧。』

『您这样我也很伤脑筋……』

『拜托您，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从纸门缝隙窥见的采咲女士，额头几乎磕在榻榻米上，不断低头哀求。

那里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偷瞄的领域。

那是大人将羞耻心与自尊都彻底粉碎，但依然为了某些事物奋战的模样。

我在走廊上抱着膝盖，头埋进手臂里，一直闭着眼睛。

感觉世界仿佛冻结了。

在脑海里度过好几次冰河时期后，感觉有人轻轻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实在太孩子气了。」

某人轻声说着。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们太过依赖世界的好意，所以我一直认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没错，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是我的错。

因为我没有好好努力。

「不是的。」

身边落下轻轻叹气的声音。

她紧紧搂着我的肩头，柔和的温暖抱紧了我。和我一样是小孩子的体温包覆着我。

「是我的错，我也有责任。因为我们丝毫没有尽到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对现实视而不见，或是一肩挑起所有责任，全部都是错的。」

我摇摇头。其实我不是否定这番话。

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试图承认的话，只会让胸口痛得难以忍受。

「小孩子的世界，已经足够了。我已经足够了。我们必须变成大人才行。我们要变成大人，完成只有我们才办得到的事，以及我们该做的事情。」

她以比任何人都年幼的模样，比任何人都年幼的声音对我说。

「学长说过，要借助大家的力量吧。那么应该有个最需要拜托的人，不是吗？」

「……嗯。」

「虽然绕了不少冤枉路。可是，知道猫神的事情，知道姐姐疾病的事情，知道筒隐家的事情应当知道这一切的人。」

「……嗯。」

我对以相同姿势悄悄凑近我身旁的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的视线缓缓往上扬。

透过走廊窗户望见的天空，是一望无垠的蔚蓝。

即使滩开手掌，我的纤细手臂也抓不住任何一片云彩。

＊

接着过了几个小时后。

目送大姐姐离去后，我缓缓进入大厅内。

房间中央，脱下上衣的采咲女士，精疲力竭地手撑着脸颊，靠在茶几桌上。

我默默坐在她身边，采咲女士也默不作声，稍微挪出一点空间给我。

她的视线前方是中庭。

刚才拍摄照片的角度，与从此处见到的景色十分相似。

以纸门区隔出来的那个空间，看起来就像一个封闭的箱庭。

「刚才那张照片拍得不错啊。」

过了一会儿，采咲女士吐露出一句话。

「……嗯，我也这么想。」

「将刚才那张照片寄过去，对方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吧。代理人也这么说。」

采咲女士若无其事地说谎。

「是吗，太好了。」

所以我也要固执最后的己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绝对不会道歉。

可是——

「……笨〜蛋。」

采咲女士有些傻眼似地笑了笑，然后来回抚摸我的头。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那是我的工作。之前不是说过吗？为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悦之一。」

我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孩。

既不会说谎，让她这样安慰反而更加心烦气躁却又感到高兴，而且没由来地想哭。

「明天是星期天。你明天也要玩耍吧。在这个家里，感到开心吗？」

「……嗯，真的，很开心。」

这次我没说谎。

这个温柔的世界。快乐得不得了，除了快乐什么也得不到。不用背负任何重担。大家都在笑，和大家一起笑，能和大家一起生活的理想国。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世界。

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可是，月子妹妹说得没错I已经到了变成大人的时间。

梦总有一天会醒。

在不断压迫而来的现实中，我们必须再次背负命中注定的负担。

纵使必须走在坎坷不已的路途上，不论前方有多么悲哀的命运等待我们。

我们必须离开幸福的箱庭才行。就像无法永远和彼得潘为伍一样，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

我揉了好几次眼睛。一边揉，一边开口。

「……采咲女士，之前你说过，『你应该有什么事情非说不可吧』，对吧。」

「对。」

「你说得没错。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可能难以置信，可能会生气……但却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

有如催促我继续讲下去。

采咲女士露出温柔的表情笑了笑。

第十卷 后记

原本以为可以聊聊好久没提到的印尼语话题，结果却在本篇故事用掉了，所以后记想认真一点写。

当初原本预定在这一集收尾的。

可是为了重新检讨以前写过的故事，回去翻之前的集数后，愈来愈犹豫该不该这么做。

总觉得最近，老是让他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呢，应该多让他品尝一些快乐才对吧。上一集的后记不是也预告故事会开朗愉快吗？我也该适可而止，别再说谎了吧。都已经是个糟糕的人了，至少该以作家的身分正当地活着吧。

有鉴于种种因素，决定在这一集只极力累积开心欢乐的故事，将剧情拆成上下两集。

简单来说，这是剧情上的必然，绝对不是因为想要写一本只有kantoku老师画的超级萝莉插图的集数自爽或是看到插图大大符合自己的好球带超开心什么的那种事情都是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在此送上《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十集。距离上一集没有多久耶，太棒了！我原本这么以为，结果责编温柔地告诉我，才没这回事，完全没这回事，行程应该可以再紧凑一点，只要有心就做得到，总之给我做就对了，赶快去工作，拼死工作啦。所以续集也会以适当的步调加油。

下一集有许多事情会做个了结。大概会做个了结。应该会做个了结吧。这个，有点，嗯……无论如何，希望他们能获得某些幸福就好了。故事终于快看到终点了，还请各位读者能支持到最后一刻。

以下是谢辞。

kantoku老师，真的是各种抱歉，对不起！感谢老师以华丽的插图，满足全篇萝莉角色的无理要求。我最喜欢小钢跟小舞扭打成一团的插图。在像我这种正直人的心中植入吸血鬼费拉杜的欲望，老师的设计力量好有魔性啊！

负责漫画化的米轩老师、山田老师，一直都很感谢两位！三月要出版的漫画版第六集（宣传！）可以看到爱美大活跃喔，全世界一亿名的爱美控绅士，请尽情享受漫画版吧。

印刷厂，排版，设计，校正，编辑部的各位，每次都受到各位许多照顾。

然后是责编大类大人，虽然这一集又是一拖再拖，但是能够顺利出版，都是多亏您将健康且文化性的最低限度生活全部奉献给祭品的关系。真的很抱歉又非常感谢……！下次我会试着尊重基本人权的。

最后稍微宣传一下。

一月由DashX文库出版了《废柴与金币的Qualidea》（暂译）（与渡航老师共著）四月由GaGAGA文库出版了《怕寂寞的萝莉吸血鬼》。

Qualidea在MJ文库今后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活动，萝莉吸血鬼则是单集汇整的故事。希望各位能喜欢这两部作品。

那么希望还能与各位读者再见。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插画师后记

我是负责插画的Kantoku，本集是第二次过去篇。

采咲女士——！！是我啊——！！！请用脚踩我吧～～～！！

由于父母或周遭大人的关系被耍的团团转的故事，有时也会让人感受到不可理喻的偏见。

但书中出现这么多采咲女士的描述，让人能坦率地一边感到担心一边看下去。

因为自己没能好好成长的缘故，对采咲女士有强烈共鸣。我……想获得幸福！

这次画的都是萝莉角色，却经历了一番苦战呢。

明知道人物变形与低年龄的画法不一样，自己却只会以变形的方式表现，好丢脸！好不甘心！

不过萝莉月子是有表情的，所以画起来很开心。

本篇故事第一张插画的指定也好，相乐老兄是有Lonely的吸血鬼欲望吗？

第十卷 插图

短篇 第0话

网译版 翻译 月下灰机@百度贴吧

这是王子未满,月子会笑的故事

穿过草丛的隧道,有一个鬼之子.

头脑一片空白.

我想用日式的传奇小说里或者昭和的文学那样浮夸的词语,但很不幸,我的世界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死掉的现代社会.

这里没有异种族,也没有异世界空间,就连与可爱女孩子做心跳脸红的事情也没有.实在是太遗憾了.

但是,那个时候遇到的——鬼之子,确实吃了一惊.

啊,实话说,我大吃一惊爆出了丑态.

那是今年3月的事.

高一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我像一个怪人一样,用一点都不在开玩笑的脸来钻过隧道.

因为需要从我们的田径队部长━━『钢铁之王』下逃跑。

钢铁之王

我们的部长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称号呢?虽然很想详细的说下在她田径队的恐怖和暴虐.不过啊,长话短说,否则我就会被抓住然后接受钢铁的制裁.

所谓的在田径部偷懒不练习,意味着是希望被动地自杀.

而不偷懒主动的去接受能让人去死的练习量的人也有.

即使是这样我为了追求自由地生活着,总是在校外溜达的时候顺便寻找能够逃亡的场所.

草丛的隧道那里是一个地方.

原本所谓草丛的隧道，是指包围着我们的高中的附近，保育园的矮树篱笆。

大街的对面的这个保育园，实在缺乏防犯意识。其实，背面胡同的矮树篱笆一部坏掉了，正好成为边境的隧道那样的秘密通道。

但相比起潜入女子高中或者市民游泳池,潜入保育园的不可能很高兴.如果有「我是很高兴的哟，保育园超棒！」的人在,那么他就作为高贵的变态王子强制遣返回变态国家就好了.

非常正常的我,勉强地,不情愿地,非本意地入侵保育园.不过,我仔细地把时间浪费在观察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上.因为保育园有那种力量,保育园特棒!!

三月的傍晚的风挺强。

对被追到刚才为止的校舍周围的我来说,即使是这样的风也能让我感到愉快.流下的汗水,扩张的梦想,这个就是青春了.

在地面上弯曲着身体,不介意田径队的针织衫附有泥地,在草丛下爬.穿过隧道前头是园舍的后院.在萧条的空间中伸出头去,年幼的失落花园的闪耀余晖(指loli吧)——没有!不过却有一个影子在我的头上.

「哎……？」

眼前,是两只鞋子.鞋子里面裹着纯白的高统袜,把头抬向圆圆的膝盖上方,伴随是整齐的百褶裙和灰色的西装,在极度奢华的身体的顶处——鬼的脸.留着角,呲着眼睛的鬼,在俯视着我.

「呜哇啊啊啊!?」

「哎!?」

听到我的叫喊,那个鬼发出了比想象中高贵得多的声音.这是像铃铛那样漂亮的声音.不过从身体来看,这个真的可能是鬼得孩子.

「最近的保育园会与地狱合作这件事我不知道的哟,不知道的!真的!」

「恩啊，那个，你」

「我完全没有什么想法的!只是一不留神就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对不起又搞错了,那么再见」

「一直都是这样的方法回家!?"又"吗!等一下,我!」

如果对方是个孩子就没问题,很快就可以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撤退就可.但是现在我被鬼之子抓住了头发.

「啊啊,放开我啊!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不能被没血没泪的鬼带去,然后用不能让孩子看到的手得姿势抽出尻子玉(肛门球?)啊」

「我不会做,对不起!不过从始至终好像都有什么东西被误解了.」

突然间,鬼之子捂住了我的嘴巴.

にぎにぎ、にぎにぎ。

にぎにぎにぎ、にぎにぎにぎ。(好多拟声词,不会翻译,大概就是niginigi的感觉吧)

「…………」

我的脸疯了的被搅拌着

总觉得这是像让妹妹用手揉饭团的感觉.不过现在这个孩子的手掌的体温中伴随着好闻的气味.虽然这个饭团的馅料是我.

然后,我的耳边传来了轻柔的声音.

「请镇定。好好地看我的脸」

如果仔细的看,在鬼的脸上开着小孔,在小孔里面的,有两只栗子瞳在窥视着,是像洞窟中的湖那样碧绿清澈的颜色.

她是戴着一个鬼的面具的.

小小的头左右摇摆着,像尾巴一样的跳跃着的一串头发也随之摇曳.在面具塑料的表面与脸颊之间,渗透着微弱的汗.

就像无头的胜利女神像一样,脸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就觉得她有着特别可爱的脸.没有特别的依据,不过我确信.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不是一个可疑的人」

「唔……抱歉。我太过吃惊了」

误会总算解开了,是面具在对着我.

不知从哪一边开始,我们笑了,而周围人们在看着我们.

鬼之子蹲在地上,突然立起一根手指.

「那么这次是我的问题了。你必须按顺序回答我的问题」

「唔？」

「首先，保育园到五岁左右的幼儿寄放的地方」

「是那样，保育园是养育设施」

「你怎样看也不是幼儿」

「是那样，我十六岁」

「也就是没有孩子吗」

「是那样的，未婚」

「据说最近，瞄住孩子的事件屡次发生」

「是啊，你是萝莉控」

「━━说的对！千万不要乱跑哦,我是变态哦」

「诶诶诶诶诶!?」

鬼之子再次抓住我的头发,大声的喊叫,全部都明白了的样子.

「Stop，不要拔头发！我要叫律师！律师来到时我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哟！」

「这里是非常习惯了的场所啊！所以你是保育园的变态惯犯」

「等等等等,我不是变态!我对小孩子没兴趣!倒不如说我对早上和傍晚来接孩子的年轻妈妈更有兴趣!」

「等了一周终于抓到了!我说,现在是清算的时刻了!」

「为何?这是误解哟,我只是按照神的指引来到了这里,什么都还没做呃?」

鬼之子的手,突然停下来.

看着被迫后仰的我的胸口.在那里印着高中学校的名字的，田径队的针织衫。

糟糕，被鬼抓到了个人信息！会被阎王记在帐上的.

额,不过.

「是━━那儿的田径队吗」

鬼之子读着高中的名字，像身分查询一样地.同时在面具内侧叹了下气。

同时我的头被放开，

「要是田径队的话，跑这里附近也很正常啊」

「是那样哟，路过而已」

「因此不留神跌倒在草丛偶然深入了里面。根据神的指导」

「……是啊，恩，是那样」

我们的高中是草草了事的升学率高的学校，又加上田径队是草草了事的硬手。练习热情被品行方正，部长的身姿无论什么时候被目击也不奇怪。是吧━━稍微的她成为我现在安心的理由

嘿,我只是田径队通过卑怯的手段收入的结果，由于王的压力的原因不能辞去哟。啊,心好痛。

顺便再注意到过一个。这个孩子从根本上，是个不怀疑人作为的好孩子。

「不可疑。你不可疑。恩」

「唔,哼！」当入侵犯被抓住,却说出哀求一样的话来,这个绝对不是男人.

「好。……被我的手抓着，不痛吗？这么粗暴对不起」

鬼之子低着头,看起来很不安地抚摸着我的头.我想那个动作连一点小算盘都没打,哎呀,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哦正是这边之类，抱歉。其次到保育园侵……不留神进入时，见鬼,不过遇到恶魔,不过镇定说明情况的yo」「我这里才有应该道歉的.抱歉啊,下次侵不留神神进入时,见到鬼或者恶魔一定会镇定的说明情况的.」

「嘿嘿,这样做我会很高兴」

我的话什么都没有被怀疑,鬼之子真心地用快乐的声音咕噜咕噜地笑了.和可怕的恶魔完全不同,稍微奇怪的存在.

「对了，你为什么戴着那个的面具？那个，不能取下？」

「」

笑声突然停。小身体突然发硬，然后凝视着我.

「……不，不行。因为总觉得，不这样做就镇定不下来」

我怕羞.鬼的孩子摇了头说道。

那里的地方的逻辑展开不太明白,不过，听着她小小声音的话语,总觉得不可思议。

「妈妈快来迎接你，能回到家就好了」

「……哎？」

「对了，那个哥哥一起来玩吗」

「那个……」鬼的孩子犹豫以后，迟疑地举起手.

「这种感觉就像我被误解了,不过你是认为我是什么呢.」

「哦啊……你也说过的，保育园到五岁左右为止的幼儿」

「失礼！」

怒气冲冲地抖着肩膀，鬼之子跺脚起来。在我面前的西装和裙子夸张地随风飘舞。

「怎样？怎样？没看到这个制服吗？」

「是可爱的cosplay啊。在哪里的店买的？」

「……!失礼失礼太失礼实在失礼至极！」

「是,只是在开玩笑!别踩我,痛!」

她穿的是，某附近的初中的指定制服。

当然刚才那个是玩笑,不过怎么样看起来身体都像个小学生.我现在仍不相信她的年龄,不过嘿,一说出来的话,马上又会闹起来的吧.

不管怎样,这个是我和鬼之子的相遇。

然后有一段时间,逃跑到校外,穿过草丛的隧道去见鬼之子成为了家常便饭.

不是我想要偷懒社团的活动，也许她也不讨厌我。

于是我们每次都能见面.

「诶,又来了么?每次都过分地休息不练习是不行的哦」

她总是像在等我一样地适时地,在草丛附近出现.

「……那个,我不采取足够的休息是会死人的.今天,被部长说了『你没跑到一百公里就别回来』之类的」

「现在,我非常希望这样」

「哇,这个一点都不是好事哦.」

钻出草丛的我的头,还有旁边依靠在草丛的鬼之子.然后说着社团活动如何如何,这所学校啊怎么样,游戏

怎么玩.在乱说话的过程中,慢慢我们深入地了解对方。'

譬如鬼之子，奇怪地没有防备.好象没有与同龄的男孩子关系好的经验.一定是这样,我的眼睛真厉害。

「那么说来」

「?」

听到我的话,歪着头疑问者的鬼之子,看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动作.

「你━━喜欢kitty猫吗？」

「……哎？」

「喏，这个世上有一个裙子的第二法则。用强劲的气势躺在地面,维持着这个状态就一定可以看到胖次哟。从一开始我就想这么说了.」

「━━！？」

鬼之子突然飞起来了3米高(幻想),在空中大腿内侧的折叠的裙子的下摆造成了墨俣一夜城(幻想),着陆的同

时nice地啵啵打了我的头(事实).

「为什么现在才说!变态先生!」

「看得太清楚了,我还以为是故意放送杀必死的.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忍心残酷地破坏好意啊痛痛,stop!

stop!」

「试下了解你,果然真的是一个变态么!」

一旦你遇到了鬼之子,如果没有献上一点贡品的话,是无法安全的.

「恩，看看，今天我买来了セブンで(食物,不知是什么)了哟。很好吃的哟」

「你当我是什么！以为用食物就能欺骗我么？」

「……哦」

「为什么你放回去了!我没说过我不要!」

「噗!」

「你笑什么?有什么想说的么?」

「啊，不不！我只是觉得用一百一十日元就可以换来好心情实在太值得了！」

「这根本就是收买了.完全」

这是她最喜欢的,便利店的肉包(不明白啊).加上一些道歉的话递出去,鬼之子叹了口气.

她坚持戴着面具,但是却把面具抬起一点,露出了小口

啊,在这个对裙子说三道四的玩笑中,真的,我们的关系也变好了.

也有说到那些从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即使是微薄的烦恼也毫不隐瞒的说出.

「今天,我没能很好地和孩子们说话.」

黄昏深了，鬼之子的叹气的颜色也深了。

她介意的是,自己的沟通能力.

「最近啊我做过预知梦,一百年过去了,一千年过去了,我都是这样不被接近.」

「什么糟糕的幻想啊.在简简单单的嬉戏中能够一起笑,就一定可以抓住孩子们的心情的.」

「没有那样的事。我实在太年幼了(承认自己是LOLI?)」

听说鬼之子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幼儿园的老师。

据说她的学校一放学就这样马上来保育园,依靠着相识人的关系做着保姆先生(小姐?)的助手.但是对鬼之子来说,梦想那条路好像比登上阿尔卑斯山山顶还要难.

「当我发生了一点事,马上就会哭起来或者感到很难为情,真心话全都表现在脸上.让我成为孩子们的朋友可

以,但是这样成为不了老师.朋友和老师是不同的.」

「所以就要隐藏自己的表情?这个真的没错么?」

「这个没有错.我只有这个选择.」

「……真的是这样么」

「正是这样」

我没有见过鬼之子的真面目,恐怕她在保育园时,一直都戴着面具吧.

但我们不能被手段和目的牵着鼻子走.一旦她开始烦恼,思考就会被困在一个地方来回走着.

不过,即使我也是人,但也不能说出来.(此句不明)

「但是，为了喜欢事而努力也很令人羡慕的哟。我也是,为了深夜的电视节目即使熬夜被榨干精力也不后悔」「深夜……？喜欢深夜的节目吗？虽然不太了解,不过你在田径队中也是努力着的哟!」

「嗯。其实，我到那里不是因为喜欢社团活动哦。是因为很喜欢泳衣(←←偷窥狂)」

「我不明白比较那二个的理由。额……你逃跑的事和部长说了吗？」

「不能说!能说不了!我只是『要撑下去』罢了」我是逃到校外去的,不可能回去送死.

幻想着被抓回去的情景

『我们田径队应该进行地狱式训练的是不是』

「不愧是吾王,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做什么我都会跟着的.」

我只能这样奉承着我们的斯巴达部长.

「大家努力吧，我也是这样啊！啊,钢铁之王好像要说话了」

看看部员们,每一个都有着一副美丽的叹气面孔.

『因为昨天有部员倒下(生病?)，今天的练习中止。可是你的话留下』

「哎？」

『我会直接锻炼你的？别回避哦。今后也一直这样』

「啊……」

我被个别对待了,一个人接受残酷的锻炼.

别开玩笑了.我说鬼之子啊,我的梦,可是被泳衣短裤山包围着的生活.

对我来说陆地上的女孩子只是奠定基础罢了,我怎么老是被误解啊.

「我的外在和本音实在太不一样了.如果没想办法解决,以后一定会悲剧的.」

「是不是应该向部长先生告密某人经常在保育园偷懒呢？」

「恩,对对━━真的么！？你不是会做这种可怕事情的孩子啊！？」

「请别紧紧抱着我，不要变得奇怪起来！这是玩笑！是玩笑而已！」

「……对不起。不知不觉弄得乱七八糟,.」

「momo如果不想办法解决那么你一定有麻烦的吧.」

「虽然是那么说,不过对象是那个可怕的部长那样什么都坦白不了的.」

「额我和孩子们关系变好,我们哪一会比较快呢」

两人同时叹气.

在朦胧地注视黄昏的红色脱落给星空的苍色的时候，一天结束。这个是平常事。

大概这是对别人来说非常无所谓的事,不过对我们来说这是个严重的烦恼,因为我没有更多宝贵的时间.

……我和鬼之子的那样的邂逅，像一月之间每天一样地持续了。

然后突然地结束了。

像平时一样地召开着少男少女的烦恼博览会.面具戴着的时候掉在地上,一个角断了,鬼之子这样说.

「稍微有点不好看了的。不能想办法修理么?」

「……啊,修理也好.不过,不能带上别的面具吗?」

「别的面具吗?」

鬼之子发出了诧异的声音,用手触摸着破裂的角感到疑问.

「恩,停止戴这个面具,带上那种像可爱的狐狸兔子那样的面具不好吗?为什么要选择鬼呢?」

「……这个面具是在立春前一天开始戴的.孩子们很容易记住这个突出的面具.」

「这是突出邪恶的东西哟.如果保育园还有其他的面具,向他们借来不就好了么.」

「是么……」

鬼之子稍微说不出话来。

当天，鬼之子一直垂下头持续考虑着什么一，分别之际，终于张开了口。

「明天,我会展示出幼儿园老师的另一个面目.所以,这是件好事」

「恩」

「……」

「……你不能一起来选择面具吗?」

鬼之子的耳朵，像酒吞童子一样地刷刷的染上绯红。说出那句邀请的话，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啊。想起了她那『我是个很害羞的人』的声音。

如果从现在开始考虑，鬼之子戴上面具，不只是为了与孩子关系变得更好。说不定也表示着抵抗对我的恐惧━━年长高中生。

「当然!全身全力都交出去!」

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

也许能在选面具时看到鬼之子的素颜,我希望她跟我想象的一样可爱.那样的情形，即使悠闲的时候也在期待着。

第二天放学后,钢铁之王一宣布校外跑,我就一溜烟向保育园跑去了.要说我这时的速度,可是完

全不输给全盛时期的莫里斯·格林(短跑运动员).

但在校门口时,我不得不刹车了.

一个穿着不知是哪个学校的制服的女子高中生蹲在那里.只是看见背影,就知道这是个美人了(没见过背影杀手么).

传说中有一种散发着光环气息那样的妖精存在着.不过这个孩子并不是那种类型的.松卷的栗色头发披在雪白的脖子上,像可怜的花卉装饰一样随风飘动.在那里头，能看见浮出大粒的汗珠.

「……你.不要紧吧？生病?」

我以八成的热情与二成的别有用心摇了一下她的肩膀.

「别碰我.会染上猪瘟的」

「诶……」

「猪是不会进入到人的领域的,只会在自己的世界嘟嘟囔囔的叫着.所以请别多管闲事.」

「…………」

用非常痛苦的声音来非常痛快地骂人

应该怪不得这个孩子，在人来人往多的校门，一个人在那里。谁被被她的外表吸引来打招呼，

结果肯定谁都一转眼地被击退了。是食虫花那样的东西。

真没办法啊，我拉起她的手臂。

「啊!?你做什么啊！？」

「带你去里面的保健室哟。能走吗？」

「呀呀灭跌,放手,放手啊,别多管闲事!」

「这个不是帮你,只是因为我是这里的学生——食虫花的牺牲者,我一个就足够了.」

「不明意义啊！为什么这么冷静啊!?这个变态!」

「过分啊」

无论被怎样说我都不在乎.最近玩的GALGAME,骂人的动作都是播放器的感觉习惯了二次元生活啊.

即使是看着我这样心地善良,充满笑容的模样,女孩还是用手推开着我的脸.这么拒绝接受帮助么.

不过马上就抱着肚子安静了下来.

「呜，好，痛……」

「我太暴力了么那个啊,我认识你要找的人么?要不叫人,还是去医院?」

「没有人认识我.医院不去,药也不需要,谢谢也不说.」

「……说的好像是正确呢.」

不接受同意,一直缠住她也不好吧.况且肚子痛是常有的事.丢开不管的话有时就会没事了.不过,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多么善良的我啊.为什么我却不受欢迎啊.

「等一下,嗯?你不找人你为什么在校门啊?」

「我是来填转学的资料.」

「转学?你??在这里?哇.」

「我没有什么可哇的.如果不是家在附近也用不着转学的」

「哦那个，抱歉……」

「……反正哪里的学校，动物的猴子先生也那样，无聊愚蠢厌烦的人也通过。浪费时间……」

女孩好像切断周围世界的嘟囔,那之后什么都没说.对送到到保健室的我，谢谢的话也不说，结果到最后垂下头个没完。

俗话说,美人并非一定有美丽的心(原文:美人は必ずしも美しい心にあらず)

顺便说下这孩子,几天后转入了我的级.但却不意味着是「啊，那个时候的！」感觉的八十年代爱情喜剧的女主角.风的流言一样的学年转校生来了,不过，那又怎样.不同班的转校生的价值几乎等于零啦。

不久后忘记了她的脸。因为没有现实生活中的标记.

如果说起标记,我现在这个损失时间相当是死亡标记了.现在我就是一秒钟也好,希望能快点去到保育园.可惜我撞上了部长.

当天，我接受了一个人对一个人钢铁训练。在渐薄去的意识中，见到到了死去的爷爷三次左右。

到能离开学校时,已经是夜晚了.

拖着极度疲乏的身体，尽管如此我还是以保育园作为目标。

夹在稍微有点脏得围墙之间,矮树篱笆的颜色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一样.穿过隧道,在庭院中只能在安静的夜晚下躺着.

「搞砸了……」

最糟糕地打破了约定.背叛女孩子的人,现在已经少得可怜了.

垂头沿隧道想回去,留恋地到保育园门口转了下.不过,谁也不在.

「……走了」

「你是来找谁的?」

「哇啊！？」

在叹气来到地面的瞬间,头上明亮的声音也掉了下来.惊慌把视线转向上面，在水泥砖墙上坐着一个女孩子。

「哟,这这真的是鬼了!为什么要在那样的地方.」

「在这里可以看到很多东西,然后就能找地上的东西」

「可是我如果在看上上面,视野可能会进入某种东西哦.」

「虽然是平时不过还是一样失礼!」

女孩慎重地让小脚从围墙下来。那个咪咪的脸没有角,不过，有须。

「━━啊啊、这是新面具、我做到了.」

她戴上的是猫的面具。有着总觉得奇怪地有魅力的脸.

捂住猫得脸,女孩让我看招财猫的面具.果然十分保守.不过

聚光灯一样的月光照着大气，商店橱窗装饰着飞舞的虫子。

「……非常适合。比起以前的，相当好」

「太好了.因为某人没有来一直在烦恼选哪个呢.不过这值得一选.」

「对不起……」

「玩笑。社团活动辛苦了。托你的福，孩子们很喜欢这个哟.」

猫之子想起什么似的窃窃笑了起来.是到现在为止从来没听过的,华丽透明的声音.

「和大家一起拉着双手.玩着游戏.一起赛跑.最后的,美好的回忆.」

「……最后？」

「是的.我想之后我不会来这个保育园了.本来今天就是结束前的最后一天了」

「啊，那样……」

很遗憾，但是，为什么,不过,我的回答,只能如此.

总之,我感到很惊讶.

猫之子倾斜着面具,久久地等着回应.不过我默不作声,心中却焦急的像万岁那样挥舞双手.

「哎呀！我是从下月开始就成为高中生。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得。总算和你变得一样了！」

「是嘛。因为那个，成为高中生不能来这边？」

「不……只是」

「只是什么？」

「……也不特别是什么.因为生活的变化,将会变得很忙.」

她那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期待着.但是我们无法在一起了.我不顾一切的压低着头,我不知道我与猫之子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至今为止,那个保育园的邂逅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心中占了一个比重.

「对了，你经常来这个附近？」

「秘密」

「是哪里的初中呢？」

「秘密」

「……你的名字呢？」

「不告诉」

猫之子顽固地净是摇着头。想起万里长城的距离感，我很快地绝望了。

这对我来说，慢慢来

「其中，说不定会在走廊或者体育馆的交错哦」

猫之子手指向我的田径队针织衫，轻轻地描了被刻上去的高中名。

「额？诶、那、那个━━」

「是的,就是这样.前辈,新生欢迎时,请手下留情哦.」

抓住裙边，礼貌地鞠躬给我看，猫之子又窃窃地笑了。

「但是,我想我能马上找出前辈,而前辈说不定没有面具就找不到我哦」

「没有那样的事！我也马上找到的！」

「怎么样?前辈有些奇怪的地方啊,ニブちん先生(无能,不知是什么)」

猫之子用指尖摆弄着面具的须,然后稍微考虑了一下,立起了一个手指.

「是那样,我不会去找前辈的,前辈如果找到我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哦.」

「诶,为什么做那样的麻烦事？」

「是愿望.如果能再见,那个时候一定━━」

「一定,什么?」

「秘密!」

如果是她,一定能非常高兴和友好地与小孩相处.也许不会害羞不说话只是在笑.

所以,呀类呀类,我也决定笑了.

我喜欢她的笑声。

对高中生来说学年的差异是国境的差异.我相信我很快会发现━━有一天,旁边的笑声是我熟悉的笑声

人生中没有一个标记,但也能是幸福的结局吧.

我是这样的吗?

但是那个想法是绝对的错误.

真的，请在这个夜晚的这个场境取下面具。即使被讨厌，有多强行也好，我必须预先看下她的笑容。

如果我那样做，就不会那么迷惑而变成这样。

我没有办法不忘记.那么喜欢她的笑声的事也说了,但在每天的风而忙得不可交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沉入海里的记忆.

想起,很多很多后面的事

(完)

短篇 NTT作战

网译版 翻译 芥舟@轻之国度

来谈谈[NTT作战]吧.

NTT作战——有没有从筒隐月子这样一个少女那儿听到过这样伟大而勇敢的作战名称呢?

嘛啊,不可能呢.毕竟是我自己擅自想出来的作战名啊.和现实的一切团体,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轻视它的话就让人困扰了.

比如说与登顶极寒的珠穆郎玛峰相类似,挑战极限.

比如说与波坦金战舰的叛乱相类似,与体制斗争.

比如说与电影Armageddon的英雄相类似,对命运的反抗.

筒隐月子所面对的NTT作战,就是与之类似的事情.大声播放中岛美雪的主题曲,用心去聆听.

那天的早晨——也就是第二学期刚开始的周一的早晨——风很强,夏秋换季的天气.

"说来,游泳课不是就要结束了么?"

"是呢."

"每当泳池的塞子被拔掉时我就在想,就这么让这些水流掉也太浪费了"

"这样啊"

"像OO高校那样把泳池的水(平成XX年成熟物)大大地出售就好了呢,虽然不知道是谁提出的提案,不过筒隐能明白吗?"

"说的是呢.对于前辈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是一点也不明白,这种事我是知道的哟."

我和筒隐一边非常友好的说着话,一边向着自行车停车场出口走去.

筒隐月子.

年下的后辈,魅力点是尾发.明明手也好脚也好肩也好肚子也好一切都小小的,只有那青色的眼瞳unbalance般的大.

自那次意外以来失去了表情的抑扬,冷淡的小猫般的女孩子.

"就像熟练的锻冶师的铁锤,用过的才有价值.泳池开放后单纯普通的水,和经过上课被充分使用过的醇厚的泳池水,严密的考虑的话,价值不是完全不同嘛."

"原来如此,纯粹的变态先生呢."

"不要用那,那样轻蔑的眼神看我!虽然可能是没有误解.不过我是不可能感觉到实际的价值的哟"

"为什么要编造那么悲哀的谎言呢"

"喂,是真的啦!无论怎样到此都还没放弃!只是——向着山崖寻求真实,身为探险家的热情的说"

"离断崖绝壁十万八千里的变态先生呢."

"啊嘞,为什么走那么快?为什么要远离我?"

虽然她一直都是那样无表情说着那样冷淡的话,但其实有着丰富的感情.

虽然现在打算推开随便冷淡的用手牵着的我的身体,实际上这种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并不是爱情的来去.相信着的话大概浪漫就在哪开始了.

"哟-王子.早上好!"

背被狠狠地拍了一下.

回过身来看到的是,和我有着切也切不断的腐烂缘分的胖太.

"早上好.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真不愧是观察力敏锐.在这遇见就完蛋了.今天英语翻译的作业啦啊"

一直都快快活活的我的青梅竹马,但是,令人意外的话说到中途,就如同看见身边的幽灵般,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在那之前,是看上去更吃惊的袖珍女.

之后就是双重的硬直和寂静.

"早上好"

呋的,低头的筒隐.

"噢,哦你好"

胖太吞吞吐吐地回到.

""

""

再次沉默.

校舍之中,吹着强风,筒隐的尾发咕噜咕噜的摇着,胖太的制服啪嗒啪嗒的波动着.

无表情的猫无言地朝上盯着胖太,眉间带着皱纹的大块头男正面面对着筒隐.

"卧槽"

还是不行么.看着两人咬牙切齿地看着对方.

无论何时,我的后辈和我的亲友——都是水与油啊.

"那,那个今天这日子不错.唉-作者让两位在这样的吉日与在下"

无能的调停者的说和之手就这么等着,

"对不起,说起来今天是我值日"

"啊啊"

"我就先走了"

就像怕生的流浪小猫般,筒隐小步的逃走了. ——

"所以啊,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筒隐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情况下紧张的女孩子啊.会好好的附和对话,看上去那样其实也是喜欢开玩笑的.如你所见是会好好说话的啊"

"我知道.这点我当然比你清楚"

在教室里等班会开始的时候,胖太不时地揪着脑袋,看上去就像是在为未知的病原菌而苦恼着的病人.

"筒隐同学是个好女孩.就像你说的.但是啊"

"无论怎样,都不行么?"

"凝视着那双圆溜溜的沉静的眼睛时,后背就涌上一股恐惧,脑子虽然明白,但还是会本能地紧张起来啊"

"嗯"

然后胖太就这样闭上了嘴,在胆小的筒隐面前就缩了,看上去身子骨挺结实,紧张的时候就会露出各种无表情和丧气脸.心情变得越来越糟.

谁都高兴不起来的恶性循环.

"真是说不好啊,又没有反应,无论说什么都不安啊,最不擅长对付无表情了."

"无表情,呢"

这是可爱的筒隐唯一一个而且最大的缺点.

当然,她决不是没有感情.

眉毛的上下浮动啦,嘴巴的松弛僵硬啦,细心观察的话就能看出细微的表情变化,就连那胆怯的瞳色,也一如既往如实地反映着她的心情.

但是呢,这种判断十分的困难.至少也需要有筒隐检定初段的水平才行.像换衣服的筒隐啦,洗澡的筒隐啦,穿着死库水的筒隐啦,全裸的之类啊

总而言之持续观察各种各样的筒隐,最终就能掌握这门技术.不过训练到一半时恐怕会被警察叔叔招呼走,所以不推荐门外汉去做.

"难道说"

"嗯啊?喂,你表情很恐怖啊"

"胖太看上去不像是与一年生有交情的样子啊"

"谁知道呢虽然没乱说什么,但那样的气氛不可能连一块钱影响也没有啊"

"这,这不可能!"

身体里窜过一阵电流.

难道,仅仅就因为表情不会变化这种理由.班级就开始排挤她么?在教室的一角,握着小小的拳头,缩着小小的背,垂着小小的头吗?就这么冷淡又无聊地盯着桌面的污垢过一天吗?

"咕,咕噢噢!"

独自一人坐着孤独而又面无表情的girl,这样的幻想闪烁着浮上心头.

只有筒隐,不能有这种事,不能有,有的话我绝对饶不了.

诚然——假设,万一,那是真的.

"我!我啊!我就!"

"噢,喔.怎么了王子——"

"筒隐改造作战X发动!"

猛得捏碎圆珠笔,血液在沸腾,灵魂在燃烧.地上之星的大合唱轰然响起.横寺的挑战现在开始了!

很快,钟声也好,老师的声音也好,沙沙的海风也好,都完全进不了我的耳朵了.

四堂课后.

"——有了!"

四堂课的时间,加上写了又扔的好几张活页纸,再加上动员了全部脑细胞后的所有成果,我大大地振臂表示胜利.

"好,走吧!这个午休就开始作战!"

"等等等等松之松五郎,非常让人不安的味道啊,稍微说明一下啊"

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胳膊就被胖太抓住了.

"很简单的事啊!刚才,不是说了筒隐因为无表情的问题没法和人亲近起来么?"

"确实是说了"

"但对我而言,那孩子的感情变化是暗地里传达出来的.那样的话我从中将那表情最大限度的增幅就行了.不只胖太,要让这里所有人见识见识可爱筒隐的魅力!"

"嚯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之前呢,有过用挠痒地狱来强行发笑的事.但是,完全没用被稍微骂了.那还真是让人吃惊啊."

"在那之前,对十五岁的女孩子恶作剧,只是被稍微骂了就完事才更让人吃惊啊."

"我也反省了啊.所以这次,要从其他方面的感情下手."

不可能除了笑颜就没别的表情了.

1.紧张,2.害怕,3.害羞

这种容易明白的感情应该也是表现的出来的.那时的筒隐,肯定要比谁都可爱.

为了尽可能的丰富筒隐的表情,打破社会的条条框框,踢飞既定的命运.向极限挑战,同体制斗争,对命运的反抗!这才是作战的真髓!

"准确说——观察(眺(Naga)めて).有趣(楽(Tano)しい).月子酱(月子(Tsukiko)ちゃん)作战!"

"噢噢!"

"取头文字的话,就是NTT作战!"

"哦,噢噢?"

"顺便一提,どきどき(Dokidoki,心跳,紧张)．こわごわ(Kowagowa,害怕)．もじもじ(Mojimoji,忸扭捏捏,害羞)这三个略写,ドコモ(DoKoMo)作战!"

"哦哦自说自话的作战啊"

"哪有?"

"说哪里,自然——是筒隐同学啦.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才能作为作战对象啊"

胖太表情认真地说着.正论.毫无疑问的正论.

但是!正论是打不赢未来的!

"不用担心,让历史的法庭来裁断我吧!"

"完全意味不明,总而言之好厉害的自信啊!"

我们互相竖起大拇指,飞奔出教室.

午休的学校无论哪里都轻飘飘的,一楼的走廊也是,没见过的后辈们三三两两的回来了.

胖太在走廊的一角等着,我走向筒隐的教室.

"哟,你好.精神不错么?"

"唉,啊,哈啊精神是不错,但是"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兴哦.那个啊,不过有件事想拜托精神的你,筒隐在吧,能帮我喊一下么?"

这孩子重重点了点头,啪嗒啪嗒的向教室跑去.

冲进了前面四五人聚在一起的女孩子群里.

"不得了,不得了了,超不得了啊!"

"什么,怎么了?"

"那个变——嗯哼,王子前辈,有事来找小月了!"

"唉,唉唉唉唉——!"

"说不在了吗!?"

"但要是说谎一个没说好的话,变态——噢喔,王子先生兴奋起来的话,谁知道会对小月做什么啊!?"

"是呢,说的是啊,是那个王子呢,怎怎怎,怎么办啊!"

"干,干脆.牺牲大家让小月趁机逃走怎么样!?"

"但我,也还没怎么和她要好!"

"我不也是!别放弃,和小月的贞操比起来选哪个!"

"呜,呜,嗯!"

争论争吵,白热过头的讨论.

在走廊都听的见哦,你们.那个王子同学听了以后非常的受伤哦.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搞错了.

为不知哪里的变态王子而合掌的一般人横寺君.心灵的屏障是无敌的.但是,意外的眼泪跑出来了,真不可思议呢.

"——没问题的.前辈,不是那种人."

向着嘈杂旋涡的中心.小小的,但是清楚的投入了一块石头.

"哦呀?"

向着耳熟的声音仔细看去,见过的尾巴在女孩子们的正中央摇曳着.

大家都在吃着便当,看向了这里.

"对不起,稍微出去一下"

"小,小月!"

女儿被卖般悲痛的声音,那个尾发快速碎步地走向了这里.

还没走到我这,就随着点头而上下摇动.

"久等失礼了.我那些十分亲切的朋友们,想象力有点丰富."

"什,什么事情呢?走廊很吵,没怎么听见呢"

"这样啊.非常感谢."

筒隐再次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上,看见了在门的阴影里不安地窥视着这里的少女们.从上到下依次有四个.

什么嘛,远比起我的觉悟,这不是被班级同学爱着嘛.也没作战的必要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因后背上涌出的违和感而哆嗦了一下.

不对.

只有,这四个.

门那注视着筒隐的四个少女.就只有这样了.我的视线范围里,除她们之外就没别人了.

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出奇的安静.

直到刚才还那么热闹的走廊,不知何时,一年生就像退潮般消失了.吵嚷声全部退进了教室里头.附近就如同在机场般被寂静包围着.

简直,就像是在恐惧着侵袭而来的暗黑灾恶一样.

就像是露骨地舍弃了筒隐一样,我们的周围,仿佛和世界隔离了开来.

"这算什么事啊"

怒气在我的胸口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

这样子,也太过狭隘,太过寂寞了吧.

筒隐不应是遭受这种对待的女孩子.是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里,最必须被细心呵护的存在.

现如今,就让你们好好明白明白!

"前辈.怎么了"

不知不觉中轻轻地扯我袖子的筒隐.

"啊啊,嗯,——那个啊,能朝那边一下吗?"

"那边,么"

指着后面的方向,虽然歪着小脑袋,但还是听话地转了过去.

于是,筒隐柔软的脖颈露了出来.

陶瓷人偶般白皙纤细的肌肤.大概戳一戳拉一拉脖子,食指就能伸进衣服里吧.

夏季校服衬衫的质地很薄,甚至能看见浮现出的细细背骨线条.一只手就能捏住的奢华的腰什么的,绝对没在想里面装了什么.

"呣呣"

这个,怎么说呢.

认识的女孩子就这样无防备地背对着你站着,没有不由自主地想去做形形色色的玩弄推倒吗?(思わずいろいろ弄り倒したくならない?)有的吧?有的吧,懂的懂得.

大家意见都相同,我也没有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去袭击.

但是由着本能来的话,就只是原始森林的野兽了.人类如同动物那样的行动.和被唾弃的犯罪是一样的.

横寺君还是保留着能制御住本能程度的自制心的.

话说回来,

"前辈.那边有什么——"

"哪儿"

"——!?"

慢慢地,从后面抱起筒隐.

作为文明社会的理性一员,我想花费四个小时深思熟虑后采取的行动应该是safe的.因为绝对不是犯罪,还请警察先生千万不要误解.

许久,只有柔软的僵硬和紧张的沉默的世界.

经过了时钟的秒针宛如在散步般的时间.

"前,前辈突,突然"

我的臂弯里,身体僵硬地咔咔咔地朝向后面的筒隐,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确实,大白天的在学校走廊抱住别人的话,着实是件非常让人吃惊的事情.这人是不是变态啊.即便是我也会这么想哦.

然后,这个表情和声音毫无疑问地变化了.

"——哈,哈呜!?啊呜啊呜啊呜,前,前辈,突然做什么啊!?"

之类的,如果是本来的筒隐她绝对会这么说.即便此刻她的心里肯定也是一片狼狈.好好的实际看看吧!给我好好看看!

此即为DoKoMo连续作战之一,心跳心跳作战!

"小小小,小月她!?"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

"老师!?还是说,警,警察!?"

教室的门,喀哒喀哒地激烈摇动着.

大概筒隐的友人们误会了吧,残念啊.

比如说,在金字塔里发掘木乃伊的考古学者.他算小偷吗?当然,答案是否定的.这里面是有着大义的.单纯的获取木乃伊和考古学者比起来,两者之间有着比尼罗河更宽广的距离.

我也与此一样,始终,此心都只是为了NTT作战.

虽然乍一看或许像是出于下流的心情,不过可以明确的说,问心无愧.

对了虽然话扯远了,偶像都不怎么出汗.那说不定是真的.

在至近的距离观察筒隐的脖子.

明明是很热的时间段,连汗的痕迹都看不到.岂止如此,水洗打磨般清洁有着水果般香味.

鼻子凑近那似乎很美味的脑袋后面.

"嘶"

"呜嗯,justice(正义)"

被这芳香包围着,真是相当happy.小小的暖暖的软软的,这不比获得木乃伊更让人高兴么,都要变成木乃伊了

突然发现,因为一时兴起,做了好一会儿软呼呼的事.

""

筒隐那边,总觉得完全没有抵抗.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要离开我的样子.只能听见短促的呼吸声.

可以说,完全的不抵抗主义.就像海底的落网之鱼,彻底听天由命了.这不妥妥的要上横寺君的饭桌了——

"啊,不对不对!"

当初的目的现在还是记得的.

完美无缺的NTT作战要说有瑕疵的话,就是在这个姿势下最重要的脸看不见.

有效吗?无效吗?筒隐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一点也不知道.

"哎咿,下一个!DoKoMo之二,害怕害怕模式!"

硬是抱住柳腰,徐徐地抱了起来.小鸟的羽毛般轻盈.

首先来玩无论哪个小孩子都喜欢的"好高好高",一个人抛向空中,和小爵士乐队在一起,这样浪漫满满的第二计划.

爆炸般的幸福感,小小的筒隐也肯定是"梦境实现得过头了,总觉得有些不安"般害怕的心情.我的脑内模拟就是这样.好想看看这可爱的脸!

不对!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

"裙,裙子"

可是,到此之前都没怎么反应的筒隐,浮到一半时突然脚乱蹬起来.

"什么,怎么了?"

"看,看到"

"大丈夫,我一直都看着你!"

"不是这个,变态,内裤"

"大丈夫,内裤这样的东西我也穿着哦!"

"不对,卷起来了,内裤,看的到"

"大丈夫,我的之后也给你看!"

等价交换.这样的社会常识还是知道的.

然而但是,筒隐全身挣扎的更厉害了.

而且突然张开了嘴,牙齿开始做响.哦呀哦呀这只好咬猫的不良癖好终于出现了,嚯嚯嚯这下头疼了.怀着平安时的贵族那样的心情微笑着注视着之后,五个手指被整个咬了,贵族死了.

"痛,痛啊筒隐!冷静!要掉了冷静一下!"

""

"明明直到刚才还那么老实!从你身体里涌出了什么吗!?"

筒隐已经不回答了.在我的臂弯里迅速转身,如同复仇女神舞降于此.哪都不管地咬.

大大的眼睛如同饥饿的虎皮猫的眼瞳般炯炯放光,哇哦,筒隐的表情如此的激变!做了的话明明就会发现,这张脸可不仅仅是只朝向我的!

"不要,不要,不能在那种地方留下齿印啊!"

即使赶快放开筒隐,也只会加速无差别的恐怖啮咬.

"啊,啊,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发生的学校的七不思议之一,据说就是我那鸣亮辽远带着尾音的悲鸣.

DoKoMo作战的最后一个不是"害羞害羞"(もじもじ),是贪吃娘的"大口大口狼吞虎咽"(もりもりむしゃむしゃ)的"も"啊.事后算是领会了——

"真是太丢人了,这么白痴的计划简直是在做梦"

"不不,还请胖太前辈不要道歉"

"不不,我要是事先阻止的话!"

"不不,那样就只是招来别的惨案罢了."

筒隐呼噜呼噜地点着头,在走廊一角目睹一切的胖太就那样平身低头三番五次地宽慰着.

奇妙的心意相通,作为灾害被害者的共感使两人产生了共同爱好,虽然还非常笨拙,总之,我的后辈和我的亲友大体上能好好说上话了.

"嘛——算是前进了一步吧"

我高兴地笑了.朝向了混凝土墙.

问我在做什么?当然是在正座.走廊的一头,传来了一年生们的切切私语.

结果,NTT作战不得已的放送中止了.

而且,由于监视人(胖太)提交了活页纸,作战计划书之后立马被当作弹劾裁判的证据资料了.

大家袭击女孩子的时候啊,物证之类的东西要事先扔掉哦.

"——真是的"

目送走一边道歉一边返回二楼的胖太之后,筒隐发出了深深的长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让视线与我同高.

充满力量的眼瞳,真正地当面凝视我的眼睛.

"我为什么生气,明白么?"

"因为我对你乱来"

"不对"

"不对吗?"

"是在抗议未经我的允许,擅自玩弄我的身体的事.一直一直,为什么不事先说一声呢"

"问题在那吗!?"

"明明说一声的话,即便是我,说不定也会穿些更好看的"

"等,哎,哎?"

"开玩笑的哦"

筒隐突然身子一缩,伸出食指,不停地戳我的鼻尖.

撒气的样子理直气壮地生气的样子,果然奇妙地觉得有哪里不合理.

"那,那么,事前通告的话就safe!? 这么说突然暴走的理由,那个.难道说"

"现在请不要说无关的话"

"不啊那个,这个是和乱七八糟的正中心有关的话"

"要说无关的话也不是无关,生气的人尽管在生气,生气的人明明在生气却回答做了的话会生气,我说的事,你明白吗"

"是,对不起"

虽然完全不懂筒隐在说什么,可爱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按着鼻尖的话,脑袋就会自然地上下点这种事是明白的.

"总觉得像在调教"

"前辈是个会考虑奇怪事情的人呢"

狠狠地反复戳了鼻子之后,筒隐小声地说了"好"手就离开了.听到一起"躲起来"之类"等一下"之类时,没有过深考虑的我真是聪明.

"那么,请好好地说明一下"

"说明?"

"就是这个"

筒隐用手背轻轻拍了下手里的活页纸.记载了NTT作战概要的机密文书.

"为什么在考虑这种事"

"啊,请好好听我说下理由!"

"姑且吧.姑且.前辈是个脑袋的螺丝时常吹飞到宇宙去的变态,我还是相信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

"筒隐!"

虽然对能领会到这样相同的想法感动得都要飙泪了,但由于察觉到一瞬间筒隐的大眼睛里那可怕的光芒,贤明的我又立刻压下那激动心情.

"哎呀,我本来就讨厌"

"什么事"

"因为那件事而改变的你,被周围人避开这件事!"

不是什么妄想.在这一楼走廊发生的现实事件.回想起那冷淡的寂静,我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这样啊"

筒隐装模做样地交叉起小小的手臂.

就好像大学教授在给学生做讲义那样,竖起了一指.

"确实,不同的场合下,是会发生我周围附近的人急剧减少的情况"

"果然!"

"但是那个原因,大概——"

指尖咕噜咕噜地转着,就要指向一点的时候.

"小,小月.那个那个啊."

自筒隐身后,要好的女孩子们,畏畏缩缩地递出了手.

手掌上的是手机,液晶画面上显示的,是三个数字.1和1和0.传出了通话声.

"我们,努力做证言了哦.监狱王子的事!"

"谁的事啊!?"

"大家,谢谢了"

不顾跳起来的我,筒隐淡漠地接下了手机,不急不忙地切掉了电源.

"但是,现在还不要紧"

"但,但是!"

"前辈,是个比看起来要更安全的人.是个没了我就不行了的人.没有办法."

一边说着,一边对自己的说辞嗯嗯地点着头的筒隐,似乎有些满意.

"小月,真的好厉害"

"能应付王子先辈的只有小月啊"

"但是,贞操陷入危机时打110! 记得哦!"

女孩子们遮着眼角,一边扑簌扑簌地哭着一边朝教室走去.

筒隐目送着,迅速转过身,

"就是这样"

"那,那个"

"所以,刚才走廊没人,不是大家在避开我,前辈——"

"稍,稍微等一下!拜托了,稍微等一下!"

我必死地发出声音,再听下去的话,横寺君脆弱的心脏,觉得就要从胸膛飞出来了.

正好,下午的预备铃响了.

"真是的"

筒隐一副没办法的样子,不知道第几次地叹息道.

"因为午休也就要结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是!"

"下次要做奇怪的事时,请事先商量一下"

"是"

"但是在对我的事说三道四之前,请前辈首先对自己的事情想想办法"

"是"

"今天放学以前,关于今后如何改善自己的印象,在A4纸上立案提出计划来"

"啥,啥!?"

"想办法(なんとか(Na n to ka)),立场(立場を(Ta chi ba wo)),提高(高めよう(Taka me yo u))作战.不错呢"

筒隐斩钉截铁地说道,又一个劲地玩我鼻子——

就这样,NTT作战结束了.

这之后,我在放学后的图书室里,要哭般地和A4纸恶战苦斗,就是别话了.

可是总有一天,会继续这个伟大而勇敢的作战吧.那也许不是我,也或许不是你,有可能是哪个完全搭不上边的人.

反正人类之魂就是尽其所能,持续地挑战着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NTT作战永久不灭——

在垂头丧气的某人身边,筒隐月子一直盯着拿来的活页.宛如被闪电击中般,感觉到了身体里降临的上天启示——

悠闲地(のんびり(no n bi ri)).身边(となりに——隣に(to na ri ni)).接近(ちかづく——近づく(chi ka zu ku))作战

刚在心里这么想,计划的零星想法就不断涌现出来.大概这个,有必要仔细详细地考虑考虑.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摇摇头.

眼下,真的只是稍微,试着把身体靠了过去.

短篇 BD1短篇 变态王子和NEW筒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a0915494564

<——这样吧.一起去参拜看看吧?>

一本杉丘的顶端.大树的根下。

<让我们困扰著的真心话和藉口.只要交给猫像就可以了>

爱哭鬼的女孩一边喀喀的笑著一边抬起头看著我。

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

如窒息一般的草的香味。月亮也隐藏在丛云之中.彼此只能依靠著手电筒的光。在人工制作的光芒底下.昆虫们在合唱著。

伫立在猫像之前的.只有我和女孩而已。在一旁的是女孩带来的肉包和横寺从家里拿的芭芭拉小姐。

<阿嘞……?>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再倒叙著。

何时.何地.曾经有过和这相同的体验的样子。

在这里参拜而被卷入非日常的世界的样子。

<你怎么了吗?>

<不……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还是算了吧>

<是吗?>

女孩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歪著头。

然后.自己面向了猫像。

<那么.我的愿望呢是希望自己能更好的隐藏好我的真心话>

两手合掌的祈祷著.似乎有著什么觉得让人不能移动的样子。

女孩很快的追加了上去。

<举例的话.对了.像是机器人一样也可以>

<为什么要用那种比喻!>

女孩像是想到了好主意般的笑了.

但是——这却是彻头彻尾的粗心大意。

明明是自己许下的愿望.却是完全轻视了不笑猫的力量。

一瞬间.吹起了一阵强风。

张不开眼。在冥夜之中.让人产生了不笑猫突然巨大化了的错觉。头部发热.那热度只到了喉头.然后就永远的消失了。

回神时.已经流出了一身汗。

<怎么了.刚刚的——>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皮.在那里的是.

<呼嗯……这就是新的身体吗>

银色的机器人站在那里。

<…….唉?>

是机器人。

那家伙站在.至今为止女孩祈祷的地方.和女孩祈祷的样子相同的背影.咻噜咻噜的转动著手上的钻头.

<唉——唉?等.唉?>

身高与我相当。

头盔形的头部和胸部看起来就像是用纸箱堆叠起来的样子.由圆形和方形所组成.坚固耐用的设计。

两手是钻头.脚部像是履带一般.一切都暗示著能越过任何困难瓶颈。

背上也装著飞弹格纳库.一定是以军事用途开发出来的吧。

和以获得人情味为目标简直是完全无缘的机器人TYPE。

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古代的战车坦克。

从——只有银色光泽覆盖著的头部伸出来像是尾巴一般的头发正在跳动著。

<你是.难道是.怎么可能……>

<再次向你问好。锵.我是NEW筒隐>

<阿嘞.声音竟然是普通的人类!?>

<不是的.我是NEW筒隐机器人机器>

<为什么要在那里加上角色属性啊!?我不认为你在语尾加上机器就可以变成机器人喔!>

<我要发射飞弹了机器>

比发言更早.筒隐机器人弯下腰.从背上发射了飞弹.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将东方的天空染上了红色。

<等一下!给我等一下!>

我狼狈的向她采取行动。

在一本杉丘爆诞的筒隐机器人.在这街上即将展开好莱乌电影了!

<快.快点变回原来的样子阿!拜托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

<不对.我会让你笑的!不管怎么样这样就能解决了!>

我快速的向筒隐机器人搔痒。

对一般人而言.肯定会有某处是触觉上的弱点的.总之.先把全身都搔遍吧。

在机器人的履带上不规则的往返著.银色的身体剧烈的扭动著。

<请停下.继续这样的话.继续这样的话我会……>

<我会.怎么样!?>

<我的引擎会过热的机器>

筒隐机器人将钻头打向地面。马上打出了一个大洞.下一瞬间.大量的水从地底喷了出来。

可能挖到了地下水脉。筒隐机器人巧妙的操纵从腰部生出的两条管线.那个样子就像是在将水取进自己的体内。

过了一会.将水吸上来之后自己下道洞里的筒隐机器人.彷佛什么事都没有一般的爬了上来。

原来如此.看来——这家伙是水冷式的阿。

发出咻噜咻噜声音的履带轨迹.有著溢出的水滴的痕迹。

对人类来说也许是件有趣的事也说不定。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怎么样呢。我可是相当华丽的机器人吧>

<已.已经够了>

<什么已经够了呢>

我抱住银色的身体.一时语塞。

筒隐机器人的表面温度非常的冰冷.就像是抱住冰雕一般的寒冷。

头像是紧缩一般的疼痛。

在这里的.我所知道的女孩已经不存在了。

她最重要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的丧失了。

圆滚的幼稚表情。

晃动的短小手脚。

摇曳的尾巴头发。

和这平坦的胸——嗯?

<…………喔?>

我抱住了银色的身体.再一次的移动脸颊。

波咚波咚。

胸部就像是没有凹凸一般.锋利的线条。平平的.

哎呀哎呀.这是什么呢.好怀念的手感呢?

<你在摸哪里呢…….>

头上的电灯不断明灭的闪烁著.筒隐机器人的脸泛起了红潮。

大概是害羞了吧。电线的头发也不断的摇动著。钻头不规则的转动著.胸部像是有散热器般让人微妙的感觉道有著温度。

<呼姆……>

我继续玩弄著筒隐机器人的胸部.再次试著往下看。

高度约是男子高中生的胸部附近。没有多余设计的线条.电线的头发有著强弱变化。她像是很困扰一般的摇晃著.我觉得这就是无机物萌的极致。

令人意外的这机器人.很可爱不是吗……。

<……变态要马上灭杀机器>

机器人背上的飞弹格纳库全部开启.热感应式飞弹一个个被发打上了夜空中。马上就会被锁定住.我全力的跑了起来。

奔跑的同时.总觉得一点也不奇怪的笑了起来。

意料外的.我可能会和筒隐机器人相处得很好。

<我做了这么一个梦呢>

<……不论浅意识是否有表现出来.但是对付变态应该要惨杀才对>

<惨杀!?>

月子用那究级的无表情瞳孔.用会让人流冷汗的视线抬头盯著我看。

有种被不存在的钻头给贯穿额头的感觉.我确实的感受到了。

活著的人更恐怖这一点.是不用说的。

短篇 BD2短篇 横寺王子与小豆公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吐槽星1234

修图：吐槽星1234

「――真是过分的宠物呢。」

身着睡衣的小豆梓小声地笑了。总觉得是消除了隔阂一般愉快的声音。

一本杉之丘上除了我们没有别的人影。

在把小豆梓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拉出来，坐出租车带来这里的途中，我把所有的事情对她说了。

在游戏中心把她抛下不管的事情，怀着不纯的目的带着她到处乱转的事情，将真心和借口剥离开来的，猫像的事情。

小豆梓直到最后都认真地听完了。

拜她所赐，终于能够道谢了。

从小学时代开始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向一直困惑着的对方规规矩矩地道歉这样的事情，我第一次做到了。

「已经可以了哦」

小豆梓用食指压在我的嘴唇上。

「下次请认真地骗我哦。让我白等被我发现的话，我会生气的。」

背对着我，直视着肉包子型的猫像，用隐约可闻的声音开始祈愿。

「愿舍弃掉多余的借口——」

那个瞬间，感受到一股轻微的电流流窜全身上下。不是那种令人思心的不快戚，而是像线路断了的灯泡突然又亮起来的感觉。

仰望天空，夏天的太阳飘浮在空中。

不是用理性，而是凭感觉察觉到的。

我的借口，终于取回来了。

悄悄握紧包住的手掌的时候，无意中挪回视线，发现小豆梓仍然面对猫像双手合十。

「……这样啊，终于」

「诶？」

「借口之类或许不说比较好，这样才能变得出色的样子。只说出真心话大家或许也不会远离我，说不定能获得高贵的身份吧——对，就像公主一样。」

「诶，诶，诶诶诶诶！？」

「没～什么！玩笑哦玩笑。即使是八咫乌也不要当真哦。（注：即使是天照大神也请不要把这个愿望当真哦。 八咫乌=天照大神的使者。此处喻指天照大神）祈愿了不需要的东西特别是不行的呢～」

小豆梓「ぺろ～」的伸出舌头

但，那是。

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道理，也不是猫神的理论。

那是，无尽的神明，无视所有的原理原则，凌驾于一切的规则之上，脱离所有的故事展开，将所有乱来之事予以通行，赐所有混合着道理与无理的事物以许可。

总觉得有种强烈的、讨厌的感觉。

瞬间，强风大作。

「怎么了，刚才的——」

战战兢兢地将脸抬起的时候，那里。

「啊啦？啊啦啊啦，这件衣服是……啊啦？」

桃花之公主，降临。

如同切断夏天积雨云的边缘编制出来的，纯白的礼裙和延伸到肘部的长手套，像是补偿般大胆地露出形状姣好的双肩的胸衣。以花为主题的可爱的蕾丝，满满的镶嵌于垂到裙褶的空间之中。

「……小豆梓。难道说，那是」

然后，安置在被编成发髻的头发上面的是——

「难、难道是，王冠吗……？」

毫不吝惜地镶嵌着绚烂豪华的宝石的冕状头饰，象征着小豆梓的性格一般，拘谨地被安置在头上。

我们站在那里呆立不动。

生长着茂密杂草的一本杉之丘上，出现了过于非日常、过于超自然的装束。

相对沉默着，彼此的视线交错，在对方的瞳仁中探求对现象的认识。

先有动作的，是小豆梓那边。

「怎么办……」

一边嘟哝着，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提起裙摆，在原地转起圈。

褶边像花瓣一般飞舞四散。转啊转啊，一本杉之丘上绽开了大朵的花儿。在那中心煌煌闪耀着的是妖精一样的女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转着圈的她，最后，用要向前倾倒般的身体扑向我的胸口。

然后，眼睛转向上方看着我。

「成为真正的公主了，呢？」

诶嘿嘿，地，如花儿绽放般笑了。

「——呜！」

横寺君的心被重重一击！

基于少年性青春病（俗称思春期）而造成的心率不齐，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相对沉默着，彼此的视线交错，在对方的瞳仁中探求着鼓动的答复。

「那——那个，之前也说过的事情。」

如花一般，又像妖精的公主殿下轻轻俯下身，向我伸出白手套包裹的玉手。

小豆梓的脸颊变成了苹果色，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脸也泛起红潮。

「……王子……」

「……公、公主殿下？」

两人十指相扣、心心相连，就在这时。

一本杉之丘被漆黑的夜幕笼罩。

小豆梓的礼裙也是，我的便服也是，均等地涂满暗夜的影子。

奇怪的是，明明刚才还是一片晴朗舒畅——那样歪着头，认知到了小豆梓的表情僵硬着的事实。

在我胸口向上看我的女孩，并没有在看着我。

向着横寺君胸口的上面，头的再上面，身体的再上面。

仰看着天空，愕然了。

是的，简直就像——发现了覆盖了晴空的巨大恶梦一般领悟到了。

比我将视线转向头上还快的，背后突然疾风袭来。

「什、什么——」

难以承受，被吹飞了。在地面上马上清醒过来时，我在山丘上翻滚着。

然而，本应在我怀中的小豆梓却，

「呀啊啊啊啊啊啊！？」

被抓到了空中。

礼裙的后背被强韧的龙爪紧握着。

「龙、龙——！？」

暗黑的身形落于大地，巨躯毫不费力地填满天空，红莲之眼嵌在灼热发光的鳞片之间，睥睨着我。

喷出赤黑的火焰，那家伙呵呵地笑了。

——想要夺回我的新娘，就到魔之山来找我吧。

威风堂堂的男中音在脑内响起。

同时。

「救救我，王子……」

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的公主的微弱的声音，确实传到了耳际。

从远方传来的爱和勇气一同化作力量，从我胸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等着我，小豆梓，一定会去救你的！」

怒视宿敌的魔龙，向被囚禁的公主誓言，我立于一本杉之丘上。

追寻公主的大冒险，从这里开始了。

「做了这样的梦呢。」

「……比起我的时候这回的登场人物明显被偏爱呢？表露了怎样的深层心理需要给予你怎样的惩罚呢？」

「惩罚！？」

月子妹妹究级的无表情的眼瞳，向上盯着冷汗不住流下的我，幻想的巨大爪子剜着腹部的感觉，确实地感受到了。

这个现实世界，龙也的确是实际存在的呢。

短篇 网络战争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kuraiyami

筒隐家的人起得很早。

冬日的清晨5点，在世界还未从幸福的浅寐中苏醒之前，月子就已经在厨房烧热水了。

加热自己中意的kitty花纹的茶壶，放入自己中意的茶叶，倒入沸腾的开水，等三分钟左右。升腾而起的蒸汽，将与月子视线平齐的窗子抹上一片朦胧。

隔着一片玻璃的窗外，清晨的黑暗与静寂一同，似凝固了般的深沉。东方的天空仍是一片昏黑，没有一丝新的一天开始的迹象。

“……哈呼”

在窗子另一侧的月子，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哈欠。

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好有意思，于是她一个人又打了好几个哈欠。哈呼，哈呼。感觉挺愉快的。今天心情也很好。

穿着桃色睡衣和暖棉袄，还套了层姐姐传下来的宽松秋裤，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圆圆滚滚的，就跟供奉在寺院里的不倒翁一样。这身着装实在是放松到没法见人的程度了，不过不管这么多啦。

脚边的煤油炉啵兹啵兹地响着，为周遭染上一层暖色。

月子喜欢早起。

不是为了照顾姐姐，不是为了和朋友说话，也不是为了逮住某人。只是因为这段透明的时光，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对其他人保密的，一日之中压箱底的宝物。

现在的我是自由的。

不被任何人束缚，不被任何人干涉。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女人。

没错——我是一·个·大·人！

“啊呜……”

映在窗玻璃中的自己，正摆着女豹子的姿势。

哦呀哦呀，说不定又离好身材近了一步呢？

这真是太棒了。实在是棒到不行。

对自己未来样貌颇为陶醉的，穿着暖棉袄的不倒翁状少女，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这就是月子的月子为了月子而做的日常。如果万一被某个王子看见的话，她估计会马上图谋强行和他殉情的完全犯罪行为吧。不过理所当然的，这里除了她谁都不在。只属于自己的时光，哦哦，是多么的美妙啊！

月子将大人的姿势练到自己满意为止之后，便坐在了餐桌前面。

红茶里面当然是不放砂糖的。……至少第一天要直接喝掉，为了成为一个大人。

月子一边小口啜着夜明前苦涩的大吉岭红茶，一边打开了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这也是一项日常。

月子要检查的是[月夜的白猫亭——她管理的个人网站。

■

现如今，有一部拥有世界性人气的漫画，也就是所谓的加美拉系列。

以《小公主加美拉》《人鱼姬加美拉》为代表的国民级少女漫画。

这部漫画以打破常规、破天荒性子的加美拉为主人公，既对欺凌问题做了针针见血的描写，又描绘了同宇宙怪兽的战争，是个以随性乱来的剧情展开为魅力点的作品。

正因此，这部作品在年轻一代中聚拢了莫大的人气，在网上林立着数不胜数的粉丝网站与论坛。

光是登载插画与短篇的二次创作系主页，如今也在四处生生灭灭，网站关了又开。这都是因为粉丝太多而产生的鱼龙混杂现象。

在这之中，有一个以数量级之差的点击量碾压他者的新锐怪物网站——。

它便是[月夜的白猫亭。

这个网站昨晚才刚刚上传了附带自绘插画的短文。

标题是[我与王子大人。

这是部描绘加美拉系列中的两名重要配角，羊斗和星花的cp的，惯例的悲恋系故事。在自己最爱的原作中被忽略掉的，他和她那细腻的感情描写，便是月子最为擅长的地方。

果然，一夜过后，揭示板上便充满了绝赞的评论。

“好感动！”“我都哭了”“一想到两个人的心情我就……”“管理人真是天才♪”“和我一起读的姐姐也说好有趣！”“跟原作差不多喜欢”“去当职业的多好”“最高！”“请和我做朋友”“好想赶快看下一篇”“把内裤给我看”

等等，等等。

……嗯嗯。看来这次也干得不错啊。月子沉浸在大丰收的读者们的盛赞之中，一圈一圈地转着kitty茶壶。拖鞋在桌底下起舞般地跃动。

虽说月子喜欢画那种画给儿童福祉俱乐部的孩子们看的，温柔的连环画，但她也同样喜欢写那种给别人看的悲伤故事。

被夸奖的感觉真不赖。

……倒不如说，超喜欢。一被夸奖，腹部深处就会涌起一阵暖流。请更加地夸赞她吧。

在月子心中，第三喜欢的事情便是得到别人的认可。

另外，她第二喜欢的是想象成长成熟女性的自己，第一喜欢的则是吃好吃的东西。而远远凌驾在第一第二这种概念之上的，便是凝视某人那不经意的侧脸，便是感受某人的视线，便是同某人视线相会——哈呼。一大早都在想些什么呢，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人。我这个人可真是的——

——突然，咣当一声。

掩盖了梦与现实之间的幸福踢踏舞的，是茶壶发出的刺耳声音。

她看到了不顺眼的东西。

液晶屏中的主页中的揭示板中的一条评论。

“今天这话我也有点搞不懂……我可能不太喜欢这种方向的故事？所以只给1星 by little beans”

虽然这句评论淹没在好评的浪潮之中没人理睬，但却精准地传递给了作为目标的月子。成功地传达到了。

难得满心愉悦的，一下子心就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人啊，我心想。老是写些讽刺的感想的，名叫[little beans]的人。每当我上传新作的时候，那个人总会以同样的昵称在相同的时间点登场。只能说那人是想靠说些和旁人不同的话而引人注目吧。

不想读的话，找别的网站不好吗。我写东西是给那些喜欢看的人的，不是只写给你一个人看的。这又不是获利的商业本，也不是寻求批判的反馈意见表，凭什么随便就给我评星级啊。

因为我是大人才放你这一马的，要是当年的我，现在可能早就掀起一场以血洗血的战争了。算你捡了条命。

月子使劲摁着桌子，站了起来。

是时候准备早饭了。

今天的菜品，就决定是纳豆饭、豆腐汉堡、大豆煮物和毛豆的搭配了。混蛋beans，看我把你吃个精光。

“……还有，该叫姐姐起床了”

月子的姐姐明明起床没啥问题的，但有时候会强行装作睡着。这是为了向过来喊起床的妹妹撒娇，然后把她拽进被子里。两人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过激的武力斗争。

今天我完全武装起来了，一定要彻彻底底地叫她起床。月子内心有些发毛地走进了厨房。

窗外，仿佛是在宣告这段透明的幸福时光的终结，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月子一边取出应该能当做可靠叫起床工具的中华锅，在纤细的手心中聚满力量，一边默默想到。

说来，little beans——究竟是什么人啊。

■

“这边啦，这边！到这儿来啦！”

小豆家的梓小姐连连招手，于是月子便顺了她的心意，得到了她身旁靠窗的位置。

周一的午休。

在挤满了化作饥饿野兽的学生们的六号馆食堂之中，找到一个空位是极为困难的。比谁都更配饥饿之王这一称号的月子，因为不喜欢等很久，所以并不经常去这个食堂吃饭。

然而不凑巧的是，拜第二节的体育课上拼命做了伸展运动所赐，准备中午吃的重箱便当在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已经吃个精光了。非常的好吃。不愧是本厨师。

机会难得，我便和购买组的朋友们一起到食堂来了，结果发现二年级的学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窗边那块占了个座。

我马上和朋友们分工。我来确保座位，朋友们则是排队取饭票。

“啊，筒隐不是一个人啊……”

我把自己那份拜托朋友点了后，小豆学姐十分失望地耷拉下头。

随后她又连忙抬起头朝我摇手。

“我，我，我这儿也不是一个人！真的！这个座位是有人的！”

“哼恩”

“不过正好轮到她下节课做发表了，我朋友才先走的！所以我只是偶尔，碰巧现在看上去是一个人，而已！”

“是哈”

“别，别误会了！我有的！朋友！真的有嘛！”

“我知道的”

月子贴心地点点头。

其实不用拼命找借口的。看着小豆学姐，不知怎的我的心就会变得十分温和。这一定是学姐诸多美德中的一个吧。

偶尔一个人待着的小豆学姐，为了偶尔一个人打发时间，偶然带来了一个人看的少女漫画。

“小豆学姐，这是……”

“啊，你发现啦？惯例的新刊哦！等我读完就借你咯”

“谢谢你”

月子的眉毛，以谁都看不出来的角度微微抬了起来。

[幸福的王子加美拉——加美拉系列的最新作。

话说回来，原来身边还真有啊。连月子都没能全收的众多外传与文集都各买三本的，真爱至此的加美拉信者。

“新刊应该是今天才发售吧”

“所以说，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跑到书店买下来了啦。这卷居然是讲时空穿梭哦。加美拉二世回到过去，用时空变换等离子体将反派老大连同未来的地球一起炸飞！超帅的！”

“小豆学姐真的很喜欢加美拉系列呢”

“诶嘿嘿，嘛，加美拉真的能带给我勇气，哪个角色我都很喜欢……”

“你会去关注二次创作吗”

“会看的会看的！对在意的地方发一堆感想上去啦，每天都在揭示板上写评论什么的！小月子知道什么有趣的网站不？”

“我想想啊……”

月子含蓄的胸中，开始萌发出一丝疑虑。

喘口气之后，月子瞄了瞄小豆参考人的样子，然后说道。

“——比如说，[月夜的白猫亭之类的”

“哦哦，这个我知道！有大怪鲸等级的人气的那个吧”

都没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的小豆梓，拍了拍手之后，明显皱起了眉头。

“……不过那儿的文章一开始还不错，不过中途就有点那个了”

“哦。怎么了吗”

“那儿强推的cp，该说并不真实还是怎么”

小豆嫌疑人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左右晃着吸管。果汁从里面滴下，在托盘上染上点点黑渍。

这就像随手抛出一堆1星评价的刁钻读者一样——月子这么想到。

“你说cp不真实是什么意思啊。羊斗和星花在原作里应该也是名cp呀”

“可是……你看嘛，星花怎么说也不过是羊斗养的猫而已吧？就算设定里会说人话，就这么把他们凑在一起也太都合主义了吧”

小豆被告暧昧地笑了。

月子很清楚，自己的天灵盖一下子发热了。当然从外面是看不出这种变化的。

不过猫又怎么了。在两人命中注定彼此结合的羁绊面前，种族与年龄的差距根本形如草芥嘛。

“……那小豆学姐你觉得哪对cp好呢”

“要说羊斗和谁的话，我想想，恩非要说的话就是阿兹丽酱吧……”

“口味真奇特呀”

阿兹丽是和羊斗生别的青梅竹马。只在一小部分特殊爱好人群中，作为犬系女角色颇有人气，但要月子说的话，阿兹丽这种弱犬角色简直够了。真女主是星花这一点完全是一目了然才对。

……我是大人！所以不会真的说出来就是了。

“我倒是觉得羊斗君和阿兹丽十分不般配呀”（注：羊斗发音和阳人完全一样，azuri和azusa差不多）

结果想着想着就说出声了。这可真是疏忽大意。

“嘛，我也不是拘泥于阿兹丽，只是星花我不能接受。作为角色很可爱，也想抱住她放到脸上蹭，但我没法想象羊斗追求她的样子。再怎么二次创作，也应该基于一些最基本的现实才对啊”

“……现实……”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自己好奇独角仙一样的兴趣而已，对别人的口味说三道四不是我的本意啦。希望[月夜的白猫亭越办越红火呀”

小豆确定犯满是余裕地朝我抛个眼神后，站了起来。

“我还要准备下节课了，就先走咯。下次再借我写些好玩的电影哦！筒隐你很有品味的，我很期待”

“……恩。我知道了”

月子目送她离去，在桌子下方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有品味却不真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也有自己的考虑。那就来写点究极的“真材实料”吧。

月子那泛着苍蓝的水晶般的双瞳中，燃起了红莲的火焰。

“哈哇哇哇，小月你怎么了？感觉身上正冒着可怕的气息哦……”

月子从朋友端过来的托盘上一把抓过纸杯，将饮料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

这天下午，我在放学的路上等待，没过多久，要等的前辈就出现了。

“恩，在这儿碰上真难得啊。还是说你找我有事呀？”

横寺阳人温和地笑着对我说道。

对月子来说，领带配上手织围巾的色彩搭配，以及在允许的范围内，在校服里套上时髦的装束这些点，都让月子觉得很出色。

他这是在社团里运动到浑身是汗再回去的吧。他周身的空气中，今天也散发着男人味十足的、青春爽朗的清香。

月子偷偷地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气息吸个满怀。某种温热的液体仿佛渗遍她的全身。

一如往常的能量充填完毕。这样就能3天不产生禁断症状了。

但是。

唯有今天，胜负才刚刚开始。

“前辈，我有点事想拜托你。能占用你点时间吗”

“当然没问题咯。为了你，何止千年万年，哪怕被名为时间的牢狱监禁、世界走向腐朽都没问题！”

“谢谢。站着说话有点不方便，请到这边来吧”

“……你不吐槽我我好寂寞啊……”

“我要监禁前辈的时候，就会从背后靠近然后直接朝你静脉注射一管硫喷妥钠了，才不会向你征求许可呢”（硫喷妥钠，一种麻醉剂）

“很吓人的好吗！为什么啊！我希望的是普通的应答啊！？”

“真是个要求多的变态”

“诶……怪我咯……？”

我拉住横寺前辈的冬装袖子，往一旁的儿童公园里走去。

孤零零的街灯照亮了薄暗的傍晚。刺骨的寒风吱呀吱呀地摇动着无人的秋千。

我在空无一人的沙坑前面的长椅上坐下，他也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的身旁。两人之间没有距离。

“哎呀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啊。这种时候嘛，就想找女孩子温暖的身体取暖了哈”

“春天还很遥远啊”

“你老不吐槽我，害我好寂寞……算了，果然还是算了”

“我想温暖前辈的时候，就会把你丢进和体温一样36度左右的锅里，然后用弱火细蒸慢煮的，所以请你放心”

“我都说行了啦！而且这答案我都大致猜到了！”

“真是个预定调和的变态”

“……于是呢，月子妹妹。你的请求是什么？”

横寺前辈咧嘴笑道。

他是个经常笑的人。我觉得这点非常好，但不能被他的笑容糊弄过去。

我对他对我称呼的意见，已经是拿油锅煮都不够平息了。

很早之前，暑假结束的时候，他都直接叫我名字“月子”的，可不知不觉又加上了“妹妹”，甚至还叫回了姓。

不能直呼我名字或许是他温柔的证明，可同时也是没有正经对待我的证明。

就像加美拉系列里的星花一样。

果然，必须要跨越种族和年龄的差距，让我——星花和羊斗君变得对等才行！

月子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无敌的英雄加美拉二世，横亘在我面前的厚实墙壁，就用奇迹离子体炸个粉碎！

“其实——我希望你在这里试着对女生求爱”

“……求，爱？又怎么了？”

月子用极快的语速，对眼睛眨巴个不停的横寺前辈说明了情况。

我在给儿童福祉俱乐部做新的连环画。里面有淡淡的浪漫元素。我想不到什么好台词，所以希望前辈给个参考。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就当成这么回事了。

而且本来就是要拿来参考，所以也不全是谎言。嘛就当是这样了。

“恩，你叫我现在就说些求爱的台词我也……”

横寺前辈苦笑着挠挠脸颊。

“就随便说几句就好。就装作是在求爱。空气求爱。自由式求爱竞标赛。前辈很擅长这种的吧”

“才没这回事啊！？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什么都行。随便说些甜腻帅气的话，对你有好感的女孩子就会被秒杀啦。来来，赶快说几句，请。”

“这怎么行，这种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我也经历了很多想过很多的，但对方不是某个具体的人的话，我就没法认真表达我的感情，言语也会变得单薄啊”

横寺前辈眉头紧皱，含含糊糊地反驳道。

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这么较真啊。在不说也行的时候反倒老说些奇怪的话。

月子拿鞋尖摩挲地面，感觉脚趾磕到了一块小石头。

闭上眼睛将其踢飞后，月子以约战的气势，横下心来说道。

“……那具体来说以我为例吧”

“恩？以月子妹妹？”

“就假设前辈在向我求爱”

“——从我遇到你的那刻起，我的心就被你水灵的大眼睛夺去了。你的眼瞳比无穷的宇宙更加宽广。强过一切的引力将我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诶”

“价值百万美元，又或是为你的眼瞳干杯这种话，现在听来或许陈腐到令人发笑，但我能明白说这种话的人的心情。光是被你的双眼注视，我就感到无限的幸福”

“那个”

“哪怕我在下个瞬间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只要现在能够映在你的眼中，我就心满意足。我在你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双眸中永生，所以我无所畏惧”

“够了”

“虽然我无法直接触及你的眼瞳，但我希望至少能够感受你睫毛的翕动，能够在你的眼角低语大人的爱情，能够在你的眼睑留下百万次的亲吻。我想更加接近你的双眸，哪怕一点都好。”

“已经足够了。真的够了。啊呜，饶了我吧”

从宣战布告到全面投降，只过了短短一分钟。

月子右手遮着脸，左手则缓缓抬起，朝身旁的膝盖拼命敲了下去。

要是不这样制止他，这个没羞耻心的变态可能还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果然具体的例子很重要啊。只要把自己想的说出来就好了”

“呜呜……”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说成这样。完全的意料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求爱话语，完全就是杀人话语好吗。我从耳根到脚底都瘙痒难忍，热得就像烧着了一般。害羞得都不敢好好看向一旁了。

所以我决定。

“……月，月子妹妹！？”

我在长椅上，朝他更贴近了一步。

肩与肩，侧腹与侧腹，腰骨与腰骨，大腿与大腿彼此相触。

前辈的体温、吐息与心跳，都直接地传给了我。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正从不足几厘米的距离直直地注视着我的身体。

前辈吞了口唾沫。我连这种小动作都能感受到。感觉好奇怪。脑子里和脸外面都热得发烫，已经快不行了。

响起了他的话语。

“月子——”

“……阳，人，君……”

不知是哪边先，在十指将要交错的那一刻。

——叮铃铃！

我手机的着信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们俩瞬间分开，笼罩在长椅上的粉色气息也云消雾散。

我神情恍惚、慌慌张张地取出手机，原来是姐姐发来的。她在催我回去做晚饭。这时机该说好还是不好呢，总之今天的晚饭就别想吃了。

回过神来，天色早已黯淡，空中已然挂着一轮赤红的月亮和几点熹微的星星。

“啊哈哈哈……回，回去吧”

横寺前辈困扰地笑着，月子也无言地点点头。

■

感觉能写出个好故事。

在姐姐空着肚子哭哭啼啼地去了浴室的当头，月子则在自己房间里面对着旧式笔记本电脑。

不用怎么多想，手指自然而然就在键盘上跃动，流畅地编织着新的故事。

故事并不在我娇小的头脑中，而是用我双手的手指，将身边大气中漂浮的事物采撷成文字，写在文章当中。这不是我从头创造的故事。我只是将存在于此的事物发掘出来罢了。

真正的创作，就应该是这种感觉——月子陶然自得地想到。

今天写的是往常的星花与羊斗的故事。

但这次，[月夜的白猫亭可能要开辟自创站以来的新展开了。我有这种预感。

从开始着笔起没过多久，便已写出相当于文库本20p的分量，故事一下就进入了佳境。

[星花

羊斗以他那有些耍帅的英俊目光注视着我。

对已经和他交往很久的我而言，阳人想说什么我都能直接用电波接收到。而且羊斗他每次只说相同的话，天天对我说爱说个不停，简直对我神魂颠倒，差不多这感觉？

但我是个好女人，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他的话语。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羊斗英俊的脸，也不讨厌羊斗的声音，所以我给今天羊斗的台词打个分也可以嘛，差不多这样子？

“星花。从我遇到你的那刻起，我的心就被你的大眼睛夺去了。你的眼瞳比巨大的宇宙更加宽广。强过一切的引力将我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哦是么”

——边写，月子边坐立不安地摇晃着。

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羞耻。

那个时候大脑一片混乱，作为原台词的求爱语言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感觉大概就是这么说的。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就觉得害羞，说明我应该没写错。没问题没问题……。

我自我安慰着，然后继续投入崇高的创作活动之中。

“你的眼睛值一亿美元啦，为你的眼瞳干杯之类的话，现在听来可能会觉得陈腐可笑，但我懂那些说这种话的人的心情。光是看着你的眼瞳我就miracle happy，感觉都能上天了”

“就这些？”

“哪怕我下个瞬间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只要现在还映在你的眼眸中我就满足了。我会在你cute又charming的double eye之中永远闪耀的，所以我什么时候赴死都可以”

“说完了？”

“虽然没法直接触摸你的眼瞳，但至少希望能够感受你睫毛的这啥那啥，能够这啥那啥你的眼角，能够将你的嘴唇亲吻个百亿回。好想马上和你入籍，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啊”

“勉强凑合”

我灿烂地笑了。虽然没法打满分，但附加的杀必死还是要给的，差不多这感觉？

“星花……”

羊斗说着，突然就凑近过来。

公园里头众目睽睽之下，羊斗他太喜欢我了所以想对我出手了。身为好女人的我决定给他个宽松评分，睁只眼闭只眼，结果他就开始用那只大大的手掌摸起我水嫩圆滑的猫腹部。喂喂，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差不多这感觉？

我正想抱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羊斗吓了一大跳，匆忙远离我。什么嘛真是的，嘛这或许也来得正是时候吧，这种感觉？

“啊哈哈哈……回，回去吧”

羊斗一脸困扰地

——突然，自动笔记模式的月子停下了飞舞的手。

总感觉哪里不对。

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哪怕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这个故事。

我，在这里的我，其实想要的并非是这样的展开吧？

这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执笔。对于大脑放空只管一个劲写下去的月子而言，这是第一次的体验。

思索片刻后，月子把最后一段文字删了重写。

我正想抱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羊斗吓了一大跳正想匆忙远离我的时候其实我在之前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了所以羊斗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干的不错啊，这种感觉？

“星花……我已经忍不住了”

羊斗以禽兽一般的手法粗暴地揉我

“——啊呜……”

我发出一声叹息。心头的鼓动响的发痛。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紧紧捂住眼睛，头拼命地摇个不停。这段文字真是不忍直视。

我之后要写的是新风格啊，新风格，是至今没挑战过的未知领域。感觉这一块对我而言太早了。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啊。

不过——。

月子深吸了一口气，将遮住视线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只要跨过这一关，我就能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加油啊我，向前冲，向着光辉无限的创作之星迈进！

似是在配合内心的呐喊，尾发摇摇摆摆的月子再次面向笔记本电脑。

今天看来很晚才能睡了。

■

筒隐家的人起得很早。

凌晨5点，月子一边啜着苦苦的大吉岭红茶，一边打开了浏览网页用的平板电脑。

强行驱使着犹豫不决的手指，点开了[月夜的白猫亭的揭示板。就算不想看，也不看不行。

现在正是新风格出现反响的时候。

——昨天，月子将花了一整天写就的[我与新生王子发到了网上。

就个人而言，这篇文已经倾注了自己的全部。

羊斗君十分帅气地、有男人味地主动攻上来。有点帅过头了。写的时候，为了让脑子冷静下来，自己冲的澡早就不止一次两次了。

文中包含了对究极的[现实的浓密描写。

不过和至今为止的风格比起来，这次我写的时候完全没考虑[某个人的想法，所以有点担心这次她会发些什么感想上来。而且要是之前那么认可我的读者们突然粉转黑了，那可怎么办。

我紧紧闭上双眼，然后慢慢地张开。

觉悟完成——

“好屌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跃入我眼帘的，便是这样一行文字列。

“脑洞停不下来！”“眼泪都掉出来了”“一想到围观群众的心情我就……”“管理人真是个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姐姐口吐白沫地倒下了！”“我可能比原作还喜欢这边”“你是职业的吧？”

“性奋！”“请收我为徒吧！”“想赶快看二回战！”“说给我看你内裤是开玩笑的”

——结果，居然是一片好评。

读者的感想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不，比之前更为狂热了。

我滚动页面的过程中，突然看到了某个网名。

“这种有点那啥可是不过恩好厉害可是有点 by little beans”

只写了这些。连星级都没评。

狼狈的样子一览无余。

“……唔哼”

月子一如既往无表情地啜了口大吉岭。可是，拖鞋奏响的愉悦断音却停不下来。唔哼唔哼。

我面朝窗户，将大人version2的我的身影映在其中

——不，现在我不能得意忘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更多。还要更多。必须准备下一波攻击，还有准备下下波雷击，然后下下下波爆击也要备好。（注：舰战、舰攻、舰爆）

我的战争里没有讲和二字。要蹂躏到底。只有靠压倒性的力量，才能结束这场网络战争。

首先——得给横寺前辈发个短信，叫他今天放学在公园等我。这都是为了给文章作参考，完完全全根根本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哈呼……”

刚拍打过的脸颊变得更热了。月子拿手掌摩挲摩挲脸颊，压抑住自己淡淡的吐息。

■

自月夜的白猫亭打出新风格，已过去半个月。

[我与王子大人系列以日刊连载的节奏持续着，月子将能写的东西都写了进去。

写了不知道多少次羊斗对星花求爱的场景之后，连求婚用语都跳过，直接开始编起想生第三个孩子之前的话语了。

写了一起去御台场公园，在观览车的密室内做些糟糕事情的场景。写了一起乘井之头公园的小舟，在桥下阴暗处做些糟糕时期的场景。也写了一起爬上高尾山，在树荫隐蔽下做些糟糕事情的场景。

这只是把亲身经历写下来而已（在月子视角里）。都是横寺前辈不对，因为他是个变态（这是个人观点）。变态真是令人没辙啊（说法因人而异）。拜变态攒了一堆[一番点数所赐，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详情请见横寺日记第六卷）。

虽然有因材料取舍而苦恼过，但绝不会对执笔感到痛苦。

——然而。

“真是奇妙……”

月子一边准备早饭一边沉思。

最近，自己变得不想去检查个人网站的揭示板了。

这并非自己对写作的热情消退了。事实恰恰相反，因为笔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连着好几天都熬了个通宵。

可是，自己却并不想去确认反响。无论是读者们的感想，还是little beans的评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餐桌上面，平板电脑慵懒得大打瞌睡。

身为网站管理员，这样真的好么。

“……还是直接问问她比较好吧”

月子望着在味增汤中浮起又碎掉的豆腐，哈呼地打了个哈欠。

■

我在一二节课之间的间隙散步到二年级的走廊时，正好碰上小豆学姐走出教室。

“哎呀，小月子！我刚才跟往常一样和朋友们聊天呢，正好话聊完了所以现在才碰巧一个人的，早上好！”

小豆学姐一认出月子，便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作出挥手告别的动作。真是令人心头一暖的形式美。今天也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马上就是修学旅行了，为了不让这位学姐孤身一人，我也陪二年级学生一起旅行吧——我心里考虑着这些。

“你好，学姐”

月子怀着此般温和的心情低头示意，然后跟着靠到了走廊一端。

交换完推荐的漫画、文库本和DVD之后，月子装作突然想起来，以“说起来”开了个头。

“关于加美拉的二次创作”

“嗯嗯”

“最近白猫亭好像转型了。小豆学姐你怎么看？”

“bai mao ting？哦，月夜那个是吧？”

小豆学姐紧皱眉头思索半天后，突然双手啪地一拍。

然后，

“我没跟你说过吗？感觉那边和我的口味不搭，所以最近都没看了。抱歉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罢，毫无恶意地笑了。

“……你说，最近都没看了？”

“上一次看已经是久远到连巴西龟都要睡着了。三个月之前？或者半年前？你说转变方向了，具体是怎么个变法呀”

“不，没什么”

月子眨巴着眼睛，连连摇头。

月子的脑海中，无数长着脚的问号在飞奔盘旋。奇了个怪。揭示板里的评论和刚才的计算对不上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怎么啦……？”

小豆逆转无罪者一脸惊讶地歪歪头。

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的，是小豆学姐她。

“不过，那个，也是呢！时隔许久看一次也好！”

“……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说是改变了方针，其实是根本没考虑网页访问者们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地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罢了。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合学姐你的口味的”

“你这么说我更要去看了。这不是变得有趣多了嘛，怎么说呢，能够感受到不受他人影响的能量吧。”

“不受影响……”

“对呀。因为自己开心才去写。为了愉悦自己才去写。别的所有事情全都无所谓。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自己写就的，只属于自己的创作。起源是自己，结束也是用自己的双手。二次创作……不，所有的创作，本来不都是这么回事吗？”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啊。

“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像逞强的狮子那样臭屁呀……诶嘿嘿”

“……”

“那个，小月子，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呢……”

月子仿佛被雷打到一般地伫立在原地，呆然地看着这位天真无邪又充满智慧的，上级生的微笑。

不去在意别人的感想，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吧。

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我是为了自己才写的这段故事。

这不是为了满足我的被认可欲才进行的创作。只是因为写作很开心。

我感觉绷紧的肩部都松了下来。

“呜……对不起，我不敢装得这么了不起的，道歉应该说些什么呢……”

月子则是有些神清气爽地抬头看向走廊外侧的天空。

柔和的冬日煦阳，对等地温暖着窗玻璃的内侧与外侧。

——补充一句。

最近热衷于执笔活动，其实也有为不断积累和某人的实际体验与既成事实而开心的因素在里面。

然而大人样的月子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好好认知到这一点的程度。

■

之后再瞧了眼网页，发现访问数又增加了一个数量级。

揭示板里的感想已经多到整理不过来了。

“大亢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想到之前的读者们的心情我就……”“管理人是个天才∵”“姐姐召开了家庭会议！”“原作已经无所谓了”“告诉我你职业名义写的作品”“万岁！”“请当我的神吧”“之前那种故事我也想再读读”“我不会再说看你内裤啥的了饶了我吧”

等等，等等。

……一段时期里，评论有褒有贬。

不过我并没有震惊。本来，创作就是这么回事。

我已经不想特地去找little beans的感想了。

因为她并不是我的敌人。我们都是加美拉系列的粉丝。

如果是身边的人写的东西的话，我可能会有些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在如此宽广的网络社会中，到底都在怀疑些啥呢。

我是自由的。在真正的意义上是自由的。

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不被任何人干涉。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没错——我是成熟的大人创作者！

“啊哼……”

月子条件反射地在镜子面前摆出女豹子的姿势，随即连连摇头。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得赶快穿好衣服。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周日。是我为每日创作收集素材的日子。

今天，某人会来我家。

■

月子就自己而言相当精细打扮了一番，出门迎接横寺前辈之后，却发现他一脸严肃。

进了大厅之后，他仍然有些坐立难安地四处观望。我告诉他姐姐出门了之后，他总算开了口。

“……我有事关你我两人的重要事情相谈”

“诶”

正在嗅气味补充能量的月子猫躯一震，重又看向他的脸。

他应该要说些不得了的话。

——居然是事关我们两个人的，重要的事情……？

的确我们最近频繁地在一起，到处去玩还做了许多糟糕的事情。自从[我与新生王子系列开始连载，我就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成天黏在一起深陷其中合为一体携子之手共誓未来去市政所领证的一天就在眼前。

难道说。

难道说难道说。

终于迎来结婚的这一天了吗？

怎么这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做事情应该讲究顺序呀。有和小豆学姐说过吗？和父母打招呼的时机可是很关键的啊。叫横寺月子感觉再好不过了，不过筒隐阳人也不差。万岁万岁。同居之后气味充能就更容易了。我们还是高中生啊。孩子要生几个呢。万岁万岁万万岁。

脑海里，月子百人委员会的会议成员们七嘴八舌地陈述着意见。不行。我要冷静。不能这么贱卖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掌握主导权，事关一辈子的力量关系。

月子紧紧捏住自己千挑百选的那条百褶裙的裙边。

在百人委员会统一意见之下，月子决定首先击出一记装傻刺拳。

“……你说有事和我谈，我也没头绪啊”

“该从哪儿开始讲呢……最近你周围有没有一个怪人在乱晃？”

“怪人，么？”

月子歪歪头。这就怪了，这下真没头绪了。

“前辈是在指自己么？”

“太过分了！我一点也不奇怪！”

“也是。变的后头还得跟个态才行哈”

“所以说不是这样——那我问你，有没有可能是被偷拍了？”

“被前辈偷拍的话倒有可能”

“我才没干呢！还没成功过！我是无辜的！”

“这准确来说不叫无辜而是未遂吧”

“哎呀嘛，既然月子妹妹没印象的话，那果然问题就出在我身上么……”

“前辈。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说来话长啊”

横寺前辈取出手机，开始操作起什么。他这明显不像是要做郑重求婚的人的表情。

……怎么感觉和我预想的话题流向不一样啊。我光辉无限的未来到底哪儿去了。

月子有些灰心，沮丧地叹了口气。

所以，之后的话就没怎么听进去了。

“——所以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想多了。但是一般来讲状况能一致成这样么？比如说我们头天去看电影，隔天小说的舞台就一定会变成电影院，连我们的对话，到中途为止都和文章里头几乎一致。虽然到最后对话会飞的不着边际就是了。这毫无疑问是被什么人偷窥然后借鉴了”

“哈”

“嘛当然，一开始在揭示板里写‘把内裤给我看’这种话是我不对。但那其实是我觉得这小说文笔很可爱才会使用的最高级赞许啦。就因为报复我说的话，就把你我的日常写成连载小说，这儿的管理人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吧？”

“哈……诶？”

我随口应答几句之后，突然发现横寺前辈的话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

我的眼前是前辈的手机。

作为证据，手机里显示着某个网站。

这里的字体设计我感觉有点眼熟。

把某某和某某的你来我往赤裸裸地写下来的二次创作。

……等等。

稍微等等。

我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

“这就是那个有问题的网站。额，叫做[月夜的白猫亭”

“哦哦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诶哇好恐怖”

“恩？是吧。很恐怖对吧。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种跟踪狂行为呢。我在想，这儿的管理员不会就在我们身边吧……月子妹妹？你脸色怎么有点……没事吧？”

“我完全根本一点也没事没事的”

“那就好。不过，这儿的管理员肯定是个成天胡思乱想的人。成天在那儿妄想，还老是瞪着镜子。如果能按这条线顺藤摸瓜一定能找着这人……那个，月子妹妹……？你整个人都抖个不停诶，没事吧？”

“我没事完全不不不在意的的哦”

“啊，恩……。于是呢，接着讲这个管理员。这家伙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一定得好好注意。变态之中的变态，master of 变态，而且还是个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变态的那种变态……月子妹妹你怎么了！？怎么倒下了！？嘴里还吐白沫，啊呀，哎呀呀呀！”

■

筒隐家的夜晚很长。

“啊呜啊呜啊呜……”

月子睁着因睡眠不足而肿胀的双眼，死命地敲着键盘。

在自己和自己网站存在过的痕迹从网络的海洋中完全消失之前，月子是永远无法迎来睡个踏实觉的那天的。

加油啊月子。别输啊月子。

直到自己成为真正成熟的大人的那一天！

（完）

第十一卷 0.趁著大好天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好人Y

录入：好人B

每当想起幸福这件事，总会想起一句话。

想让人生过得幸福，其实非常简单。

——挑一个大好天气的星期日，与家人一起野餐即可。

一位以爱老婆闻名的外国政治人物，晚年有记者请教长寿秘诀，他是这么回答的。

好棒的一句话。好文青，好抒情。

这种思想很可能与我们的导师，奥斯卡·王尔德是两个极端。

如果这句话被王尔德听到，他可能会竭尽一流的挖苦本领，嘲讽「这是将朋友拖进坟墓里的囚犯」或是「将政治辩论带人家庭生活」。

实际上，那位政治人物肯定过得比王尔德幸福。

因为与直到临终都孤独一人的王尔德不同，他能将自己的幸福与家庭的假日画上等号阐述。

如果能在人生中找到自己以外的目的，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最近，我经常思考何谓幸福。

有机会让任何人带我去野餐吗？

即使冰箱空荡荡，衣服破洞又脏兮兮，还因为宿疾卧病在床。

是否依然能让珍视的某人获得幸福呢。

说得帅气一点。

刚才一直提到的事情，就是关于野餐——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

第十一卷 1.去野餐吧，她这么说

「……采咲阿姨，之前你说过，『我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说不可』，对不对。」

「对。」

「你说对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在十年前的筒隐家，与十年前的采咲阿姨，面对面坐著。

而我的模样是十年前的横寺同学。

硬体是小孩，软体却是成人。呈现大姊姊与小月子妹妹会欢天喜地飞扑而来，聪明幼儿的转生模式。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各位可能已经忘记，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看来彼此半斤八两呢！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不过说真的，横寺阳人的健忘症是源自少年时期，拯救了初恋少女而染上的老毛病。如果说是英雄的代价，听起来也满帅的。

所以基于个人特质的必要条件，希望各位非常顺其自然地，先回顾一下前情提要。

其实一切的起因，在于钢铁小姐的疾病。

追根究柢，问题核心是筒隐家的传统——短命的诅咒。

命中注定的悲剧必须改写。因此我对世界级Kantoku天才神创造的超绝美少女猫神酱，反覆进行名为接吻的真诚劝说，最后我们穿梭回到过去。

即使在这个世界，依然有女孩们接二连三主动倒贴，纯真少年展现三头六臂，四海通吃八面玲珑。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差不多就像这样吧，大概。

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我的主观扭曲得很变态。因此诸如前情提要适种要求客观性的行为，大概是我在世界上第二不擅长的事吧。

想知道客观前情提要的各位好孩子们，要是能从横寺笔记本大约第八集开始回顾，那就太开心了。

如果再加上——连我现在泪眼汪汪，哭个不停都能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就真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啦。

没错。

我现在正在嚎啕大哭。

*

「我知道你可能难以置信，可能会骂我……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筒隐家面对中庭的房间内，我不断揉著眼睛。明明内心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高中生，可是十年前的身体流出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说别露出这种表情了。之前不是说过吗，为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悦之一啊。」

虽然采咲阿姨笑著说。

之前我试图赶走来自义大利的筒隐家代理人，却完全失败了。还害采咲阿姨帮我擦屁股。

小孩子就是这么无能为力。

「对不起，采咲阿姨。」

要是能一直无视现实就好了。

要是能永远忘记一切，住在这个世界就好了。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幸福的箱庭。

我没办法当彼得潘，我没办法成为任何人。而是必须面对冷峻的现实，非常普通的小孩。

自觉到自己无法成为任何人，真的很难受。

可是，如果没有自觉这一点，我就无法进步。

「请你，听我说。」

我揉著眼睛，鼻子哽咽，拚了命开口。

「嗯。」

采咲阿姨表情温柔地笑著。

有如早已猜到接下来的话。

在她的笑容推动下，舌头逐渐编织话语。

「我是从未来穿梭而来的。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十年后的我。」

说出决定性，在过去世界引发矛盾的一句话。

「……嗯……」

以手撑著脸的采咲阿姨，视线在半空中悠悠摇晃。

她并未当成孩子的童言嗤之以鼻。却也没有点头表示明白一切。

只是有如咀嚼这番话一般，静静眨了眨眼。

对她的反应产生莫名的恐惧，我叽哩呱啦滔滔不绝。

「未来的钢铁小姐……筒隐筑紫，无论如何都会罹患疾病。不论重来无数次，不论回溯时间几次，都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的未来。如此一来，只能从根本改变筒隐家了。所以我向猫神祈祷，穿梭回到过去……啊，这个，我从以前就知道猫神的事情，还发生过不少事。话说回来，这是第二次回到过去了呢，不，当时的模样并非现在这样……」

我知道自己语无伦次。

连我都惊讶，自己怎么讲出这种荒唐无稽的故事。

时间重置，时空穿梭，第二次时间跳跃。话语宛如有生命般衔接在一起时，一切说明却变得如此可疑。

「……抱歉，突然说了这么多。采咲阿姨，让你伤脑筋了呢……」

我沉默下来。保有常识的舌头认为已经没救了，宣布罢工。

沉默笼罩四周。

没有人接续低著头的我开口说话。

宽广得毫无意义的筒隐家寂静得出奇。总是吵吵闹闹的钢铁小姐，出门去欺负新朋友舞牧麻衣，也就是麻衣衣了。天真无邪又和平地歌颂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任何疾病的徵兆。

「……对不起。」

在狭窄寂寞又紧紧封闭的大房间内，我眺望自己的腿，低著小小的头。完全不想听见的细小声音，感觉听起来特别大声。

我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该不会有害又邪恶吧。

扰乱幸福的箱庭，大肆破坏一番，现在甚至还想改写。

这和在美丽的绘画上涂油漆，强加自己喜欢的风景有什么不一样？不论有任何原因，在美术馆也不可能受到承认吧。

我真的，应该，回到过去吗？

不久，

「嗯……」

头顶上，传来采咲阿姨复杂的叹气声。

或许那是极为单纯的叹气也不一定。只是我不愿意去判断，叹气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这次相隔短暂沉默后，

「……过去，吗？原来如此。」

采咲阿姨喃喃吐露几个字。

「这里，现在，对你们而言是『过去』吗？」

声音中带有比叹气略为易懂，寂寞的音色。

「未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视线朝上，发现视线并未与正面的她相接。

有如想像绝对无法伸手触及的果实滋味，采咲阿姨茫茫仰望半空。

她可能已经完全理解到。

自己绝对不存在于未来。

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这项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推测，紧紧闭著嘴唇。

*

就在这一瞬间。

「——轮到我上场了呢。」

唰的一声，通往外廊的纸门开启。

来者踏著小碎步走到茶几桌旁，以口齿不清的声音，威风凛凛地开口说。

「由我来说明未来的事情吧。由冷静又客观地观察事物的我。」

推测年龄五岁的女孩，使劲对我使了个眼色。

「月子妹妹……」

由于只有意识穿梭到过去世界，因此筒隐月子进化成名副其实，最强无敌生命体的幼女学姊。幼女果然了不起。

「……哎，原来如此。」

采咲阿姨手撑著脸。似乎这样便了解我们的合怍关系，除了简短回应外没有进一步反应。

视线紧紧盯著外表丝毫末变，亲生的年幼女儿流畅地开口，一种异样的光景。

另一方面，在妈妈注视下的月子妹妹，

「画画……？」

手中拿著图画纸与蜡笔。是街头巷尾的幼女学姊爱用，白色画布与七彩绘笔的组合。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说明搭配图画还是比较有效，请看吧。」

「……嗯。」

当著表情依然讶异的采咲阿姨面前，月子妹妹在茶几桌上摊开图画纸。

然后小小的指头使力，紧握皮肤色蜡笔。

在儿童福祉社团的画片培养下，Moon　Child画匠的罕见笔触，让眩目光彩在世界奔放。

眨眼间，只见月子妹妹画了几张图后，使劲挺起平坦光滑的胸部，

「这就是未来的我。」

充满自信地宣言。

「我看看。」

「未来……？」

我与采咲阿姨一起观看，实在是太神奇了，纸上画的是以达人技法描绘的全能改造自画像全身图呢。（注1）

鼻子如老鹰般坚挺，嘴唇如鸭子般丰厚，身上强调超夸张身体曲线的布料少到让人脸红心跳。在十头身的巴黎服装周名模身上，以特订工程打造十万马力的金刚大胸肌，一点也不像未来的月子妹妹耶。

「……这个？」

我极为谨慎地侧头疑惑。

月子妹妹可能以为我在插话，满足地俯瞰图画纸。

「也对。虽然有点老王卖瓜，但这张图画得真好。」

「月子妹妹，这个。」

「没错。我就是猛转狂抽代代相传的筒隐好身材基因转蛋后限界突破，灵基最终再临满级星等的究极进化型态小姐。」（注2）

「我说啊。」

「胸部有两只突破天际的爆裂钻头，臀部有一个包容大地的水晶爆弹。波涛汹涌的肉弹身材是八百万众神的羡慕对象，绚烂华丽的超人气，足以让八方寰宇的男生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

注1日本节目『全能住宅改造王』旁白每一集都会讲的固定台词。

注2以上全为转蛋型手游的术语，善意提醒：过度课金有害身心健康。

「不好意思百忙中打扰你，月子妹妹，可以插句话吗？」

「……真是的，什么事啊。」

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的月子妹妹，终于露出不满的眼神看我。

「人家说得正精采呢，请单刀直入说重点。」

「呃，该怎么说呢，我们刚才在讨论很重要的大事耶。所以未来改变运动呢，这个，你懂的嘛。」

「？？？」

月子妹妹不解地歪著头，好可爱。

「什么叫做我懂的，请简单扼要地说明。」

「就是啊，打扰到我们了，可以先走开吗？」

「！！！」

月子妹妹震惊地脚步踉跄，好可爱。

「打扰，居然说钻头突破天际的我打扰了你们……」

并未站稳摇晃蹒跚的脚步，月子妹妹有气无力地走进我。

将手搭在一脸笑咪咪的我肩膀上，额头有如抗议般紧贴著我。讨厌啦，嘴唇彼此距离太近了，直接感受到幼女的气息耶。

「学长怎么说这种话啊。更何况什么叫未来改变运动，这种藉口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呃、噢……」

月子妹妹说得忿忿不平，表情就像对坏蛋找碴的正义法律人。更顺便宣扬自己的正当性，斜眼不断望向采咲阿姨。

「跟我复诵一遍，『我画的是真相』。嗯，很好。真是的，刚才好险呢。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圆过去了。」

「我们刚才有陷入破局的危机吗……？」

难道月子妹妹想趁过去的妈嫣不明就里之际，直接硬拗到底吗？

不愧是比我还不擅长客观说明，世界第一的月子妹妹。

至少我自认为，横寺同学的主观扭曲，算是一种后现代文青式的文胆。

月子妹妹却坚持不承认自己主观扭曲。不只不承认，还不容许别人指正。

她甚至依循自己的主观去改变世界。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她可是行动胜于雄辩的女孩。不论暑假的台风，或是无限时间重置，她有完全扭曲蹂躏摧残时间空间的前科呢。

因为这是轻松世界系恋爱喜剧风的爽朗青春故事，所以还说得过去。但如果这是劝善惩恶的RPG世界，她早就变成勇者讨伐对象的魔王啦。月子妹妹的意志真沉重，可是胸围还是一样轻盈，真是不可思议呢！真是可爱耶，我是说真的。

结果我的幼女爱落得一场空。

「在采咲阿姨……不对，妈妈面前胡说八道是不对的。」

可爱的最终头目月子妹妹，一屁股坐在我腿上，手臂搂著我的脖子。额头紧贴在一起磨蹭挤压，持续对我施加有形无形的压力。

「不论从任何角度看，这张图都是正确的。对不对，没错吧。」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学长到底想说什么呢。」

「意思是不可吗？」

「并非不可，当然绝非不可。学长有发言的自由，但我也有事后审查，拘禁与凌辱的自由。」

「你的自由概念还真宽耶！」

轻触，一转，紧贴，磨蹭。额头发出热量，月子妹妹的呼气滑入我的嘴唇内。

我盘腿坐著张开双手，使劲全力，以腿支撑暴坊将军月子妹妹学姊。

乍看之下，这种姿势像是她在对我撒娇，其实不然。

幼女这种物质，性质上具备无视稳定性的型态结构。之所以体重靠在我身上，只是单纯无法维持身体平衡而已。

也就是说，这毫无疑问是职权骚扰。即使在光芒闪耀的幼女社会中，也有各种职权骚扰。通往幼女学姊的道路遥远又艰险。

「既然学长如此抵抗就没办法了。近代社会的原则是证据裁判主义，请学长拿出确实的根据。」

「确、确实的根据？」

「没有就定识了。结束审理，完全朥诉。被告我的主张获得全面采纳，这张自画像是受到司法认可的事实。」

「原来变成事实了啊。」

「这就是文明发达社会的规则，毫无破绽的理论。」

「唔……」

享受月子妹妹的五岁儿童体重，我发出呻吟。

总觉得这些重量，与高中生的她没什么差别……

更何况未来的月子妹妹完全没发育，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老是把证据挂在嘴上，我也很伤脑筋呢。

别看我这样，与身边各种奇怪癖好的女孩子相比，横寺同学算是常识人喔。几乎没办法对抗无视法律的主张呢。

顶多根据近年，安装在筒隐家更衣室的高性能无线摄影机拍到的定点观测影片，总计七百二十一小时的资料分析。从刚洗好澡的月子妹妹身上，红润光滑平坦的白桃大平原判断，顶多只能计算出永久性负一公厘的实质成长率而已……

就在我温柔陈述原告主张的瞬间，

「……如果现在道歉的话可以不原谅学长。我会尽可能弄痛学长的，乖乖坐好。」

「等一下，审判呢？不是说藉由审判官之手，文明发展吗？」

「变态是没有人权的。唯有即时暴力粉碎。」

「哎呀我好怕怎么办。」

月子妹妹立刻不由分说，切换成狂暴模式。化为凶暴残忍、恐怖的掌中咬人猫。

就这样，我呈交的证据影片在见到天日之前，就遭到删除原始档案的命运了。诸行无常钟声响，文明始终无力。现代世界果然受到暴力与月子妹妹的控制呢。

……其实这样也不坏耶，赶快进一步控制我吧。

就这样。

「咬我咬我快咬我，全身都让你咬！」

「像这样吗，像这样吗？我咬我咬我咬咬咬。」

「啊呜！没错就是那里！那里来一下！」

「我咬我咬我舔。」

「嗯咿咿咿！」

年幼月子妹妹的齿型、舌型与唾液型，专心致志烙印在横寺同学的身体上。正当我们忙著进行对于繁殖期动物非常有意义的共同作业时，

「怎么会这样……」

采咲阿姨在茶几桌上抱著头。

糟糕虽然没有忘得一乾二净但真的忘记了，我们两个爽过头了。

还以为刚才身后怎么会有娇喘的BGM，原来是采咲阿姨苦恼的呻吟声。

「你们两个啊，该怎么说呢，我说真的，在未来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叹气的声音，听起来像父母偶然目睹溺爱的女儿与男朋友手指交缠，一同消失在闹区的特殊城堡内吧。

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年纪这么小的女儿会抱持这么复杂的感情。采咲阿姨才刚尽人母的责任没多久吧。

换个方式形容，等于素人，宛如处女新雪。也就是毫无业界经验，刚进店的纯真新妻……

哎呀？开始有奇怪的感觉啰。机会难得，采咲阿姨要不要和咬人猫妹妹一起进城，试试看弹簧床的弹力呀？

当我的头顶被小猫咪咬著，同时笑咪咪伸出手来，筒隐家的新妻顿时有如躲避我般，迅速站起身来。

「咦，采咲阿姨——」

态度十分冷淡，连视线都躲著我。

她看著挂钟。星期六的午后，现实的短针准确刻示著日常的时刻。

「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换件衣服准备一下，要出门了。」

「……出门？」

月子妹妹停止咬我。不停封我的肌肤供给的幼女齿痕口水也停了下来。

我们两人一同呆呆目送采咲阿姨的背影。

*

「——是的，感谢您。明天我会过去一趟。」

隔著房间的纸门，传来采咲阿姨的说话声音。

是一通很事务性的电话。仅告知某些事情，通话内容无趣又乾涩。

究竟是联络哪里呢。

该不会联络白色巨塔，将喜欢妄想的少年关禁闭？还是为了处理纠缠女儿不放的害虫，联络黑色监狱？横寺同学面临二选一考验！大好机会，答对机率一半耶！变态面临大危机的机率是百分之百！连对小学一年级都这么不留情，身为母亲真是尽责啊……

月子妹妹与我静静四目相接。

采咲阿姨并未对我们说的话嗤之以鼻。

取而代之，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任何欢迎的话，当然。

一如老旧挂钟持续刻示著时间，对她而言，这是现实的世界。

来自未来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告诉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败，实在太缺乏现实感了吧。

……实际上，的确非常缺乏现实感吧。被风帽男纠缠不休的我，已经尝过这种滋味好几次了。与时间旅行的相关种种，亦即一种穿梭时空的概念，我已经有不少经验了。

可是我却完全不适合说明，真是伤脑筋耶。

「我觉得自己画得很好啊……」

月子妹妹沮丧地瑟缩在我的腿上。

刚才那种说法确实不好，可是学长是变态，是没错啦，我咬我咬，啊咿咿。就在我们互推责任时，过了一段时间后，采咲阿姨回来。

「反正我知道，你的图画得不错。」

瞥了一眼摊开在茶几桌上，画匠的自称自画像。

然后，

「月子，我有见过你未来的模样。」

「……咦？」

采咲阿姨对异口同声回答的我们耸了耸肩。

「你们两个之前也来过这里吧。筑紫她们回到日本的第一天，当时是高中生的模样。对不对？」

「啊……」

我们哑口无言。的确是这样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未来的你们。如果是的话，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包括对我们家的事情详细得出奇，以及不知何时又消失无踪。」

没错。

当时，第一次回到过去的时候，我和月子妹妹还来不及道别，就回到了现代。

而且我们的行为，甚至等于欺骗了采咲阿姨。

「当时，这个，没有说清楚……对不——」

「道什么歉啊，大笨蛋。」

犀利的声音打断了我。

「……不，这样等于抢先看到了未来。换句话说，算是赚到呢。没错，为人母却从孩子身上得到了好处，嗯。」

采咲阿姨貌似改变想法般摇了摇头。然后不断点头，像是自己瞭解了什么一样。

「孩子给母亲的事物，绝对不可以轻易放弃。」

然后，

「——谢啦，横寺阳人。」

缓缓地，有如做好觉悟，接受一切的视线望向我。

任何人都知道其意义，连我都知道。

有如透过年幼的我们，寻找某些从表面看不见的重要事物，窥视某些未来的事物一般。

那是非常，非常，温柔而悲伤的眼神。

「你们两个，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不是叫你们赶快准备了吗？」

采咲阿姨忽然耸了耸肩。

「……这个，准备什么……」

就在不明就里的我们，鹦鹉学舌般反问的时候，

「——吾，归来也！吾，归来也！」

正好，从玄关传来一阵庄严隆重的玉音。钢铁来来，钢铁来来！君临我等筒隐家之王的尊驾返还矣。

「吾，要求用膳！饥肠辘辘！一二三四五！猴子去跳舞！」

……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可能欺负麻衣衣很顺利，心情很好吧。脚步声听起来十分轻快呢。

「我来我见我征服（注3），归来也！阿猫阿狗，无能为力。已非吾之敌手！」

向大房间探头的真实幼女筑紫妹妹，脸上的会心笑容连我们看了都开心。还有，『阿猫阿狗』是对麻衣衣的钢铁式昵称。钢铁语真是阳刚啊。

「看吧，胜利的证明！」

毫不掩饰满是擦伤的手肘与膝盖，钢铁小姐高举今天的战利品。

「……欸，那该不会是。」

「嗯，阿猫阿狗的小裤裤。」

「哇——！」

我飞扑过去。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舞牧麻衣妹妹的灯笼小裤裤。

注3这是罗马共和时期的凯撒在击败敌军后，写给元老院的著名捷报。全文只有三个动词，简洁有力。

可能以为是从人家家中衣柜拿来的……采咲阿姨虽然不慌不忙说了句『要记得还给人家啊』，但那绝对是刚脱下来的还带有体温。我太了解了，对于麻衣衣的内衣，我可是专家呢。

小钢与小舞之战到底是什么模样呢。女孩子彼此打打闹闹，内裤到底是怎么转移的？实在太神秘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真想赶快看重现影片详细了解一番。

我能想像到的，顶多就是麻衣衣的特殊性癖在这条世界线也快觉醒啦！超棒的耶。

「敢问母亲，吾的午膳为何！」

挥舞小裤裤代替三色旗，钢铁小姐的姿势有如德拉克罗瓦描绘的自由女神，

「嗯，直接换衣服掉头。」

采咲阿姨伸出食指，指示她转过身去。

「掉、头……嗯，是那个吧。我知道，很美味对不对？」

「……向右转。我现在就拿午餐到外面去，月子你们也一起来。」

「此话怎解？」

伴随大方的回答，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真实幼女钢铁小姐很聪明，但可悲的是，开始出现傻小姐的凤毛麟角了……

我和月子妹妹再次四目相接，也不知道谁先开口。

「出门去，要去哪里呢。」

「啊？去野餐啊。」

采咲阿姨回答的理所当然，略微笑了笑。

*

带著采咲阿姨准备的篮子与保温瓶，抱著温暖的毯子与揉成一团的野餐垫，大家一起出门。

为什么要出门野餐，要在哪里野餐。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至少后者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采咲阿姨一转身，绕过马路边连绵的石墙。

筒隐家的后方有一座一本杉的山丘。

山丘没经过什么修整，枯萎柔软的草与冬季的硬草纠缠在一起，覆盖了地表。微微生锈的铁丝网，寻找区分住家与原野领域的方法，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原处。

「一模一样……」

我也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四周的景色丝毫未变。在我面前登上山丘的母女三人背影，足以让我产生某个高中生的幻觉。

扛著社长压力，为了献上芭芭拉小姐而登上的夜晚道路。与不会笑的少女共乘脚踏车，放学途中去向神明祈祷的细长小径。背著穿睡衣的爱哭鬼动物博士，走去拿项圈的草丛路径。

一切的一切，可能都从这里开始。

囊扩遗落的记忆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理应曾发生过的景象，可能已经无法造访这个世界的事情。

但这里依然是我的心象风景。

这里存在著不变的事物。

即使往后忘记了一切，唯有这幅光景会依然留在横寺阳人心中吧。

「……怎么了。」

关心站在铁丝网旁一动不动的找，采咲阿姨走回来。

由于我实在太高兴了，因此开玩笑地指著野鸟说『啊，野生的波波出现了！』结果采咲阿姨露出哀怜的眼神望著我。

「你在胡说什么啊……」

「尝试追求赤子之心。」

「就是问你在胡说什么啊……难道阳人长大后，学会开这种无聊玩笑了吗？讨厌耶。」

谜语被采咲阿姨纠正，还对我叹了口气。

可是可是，这样不是很符合时代背景吗！在这过去世界里，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哏不是满适合正在享受当下的活跳跳年轻人吗？

不论堆砌多么陈腔滥调的文句，时代总是会帮忙调解。不仅能取回心象风景，甚至还可以走在时代尖端呢。

科幻的世界观对大叔很体贴。追求逝去青春的大哥哥们，赶快穿梭回到过去吧！

爬上一本杉山丘的顶端，有一尊木雕的不笑猫像等著我们——其实什么也没有。

猫像还没有被雕刻出来。大树的根部没有任何东西。

在不合时节的阳光暖和下，草皮地毯微微起伏。在历史翻过一页之前的世界，唯有尚未被替换的自然景色呈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晴朗好天气的午后。

寂静无风，空气澄澈，宛如缝在相框内的静物图画。没有任何事物妨碍，时间温柔地停滞在这一刻。

是非常适合野餐的好日子。

「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眺望静谧的山丘，采咲阿姨点点头。

宛如出乎意料地喜欢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挑选一块平坦地面后，我们分别将带来的东西陈列在野餐垫上。

我提著篮子和保温瓶，采咲阿姨抱著毯子，钢铁小姐则带著月子妹妹。我没说错。

「走路走得很棒，了不起喔，月子。」

「……唔呼。」

聪到姊姊鼓励，月子妹妹点了点头。

在摆出姊姊风范的钢铁小姐面前，貌似决定持续扮演真正的幼女学姊。姊妹一直牵著手的掌心像是流了许多汗，看她们窸窸窣窣互相抹在连身洋装的裙襬上。

将篮子放在一旁，四人并坐一排，在山丘上开始享用午餐。

打开篮子一看，里面有以培根、生菜或番茄等众多色彩缤纷的馅料点缀的三明治。

保温瓶里装了满满的猪肉汤，充满了香气十足的蒸气。看起来彷佛能从肚皮内侧温暖全身呢。

……呃。

如果要精确描述的话，三明治做得十分粗糙，尺寸大到我们没办法一手掌握。猪肉汤里漂浮著像是豆腐溶化后剩下白色糊状固态物体，看起来十分明显。

该说是歪七扭八还是技术笨拙呢，每一样料理都显示采咲阿姨不擅长做家事，却又费心费力制作，让人看了不禁微笑。

「那就开动啰——」

就在我喜孜孜奔向篮子的瞬间，

「放回去，你这笨蛋！」

被一声犀利的喝斥责骂。

「……咦？」

大剌剌站在野餐垫中央的，是像小大人一样穿著裤袜的钢铁小姐。

幼女的脚线美啦，冬季的黑裤袜有多棒姑且不论，虽然真的很棒但是等一下再说。真正值得多费笔墨描游的，是她发出灿烂光芒的双眸。

只见她睥睨著篮子里歪七扭八的内容物，

「你缺乏觉悟，压倒性地缺乏。你知道这些是什么食物吗？」

「这个，呃，三明治啊……」

「错了！还看不出来吗！这和什么三明治根本就似是而非！我绝对不允许你做出这种半吊子的评价！」

以这番聪明过头的话一刀两断。

「这种说法……」

一阵冰凉的冷风溜过我的脖子。

我知道一旁的采咲阿姨默不作声，但我无法窥见她的侧颜，而是笔直瞪著钢铁小姐。

钢铁小姐也狠狠回瞪著我。

「这并非既有的食物，与街头巷尾大量生产的商品完全迥异。这可是妈妈亲手制作的心血呢！手艺笨拙又怕麻烦，甚至粗心大意的妈妈，为了我而精心准备的。真是上天的奇迹，一时的侥幸！尊贵的宝物堪称与等量黄金，海上的柠檬，中世纪的胡椒同样珍贵！因此不可以随随便便吃掉。必须展现出同等价值的态度，好好享受一番才行！」

「…………」

我再度抬头仰望钢铁小姐。

真实幼女学姊的眼睛炯炯有神，环视三明治与猪肉汤。

「……唔呼，唔呵，唔呼……」

早就一个人大快朵颐的月子妹妹轻咳了一声，试图悄悄隐藏随便享用的痕迹。

我高抬贵手放她一马，露出虚脱的笑容。

「噢，嗯，总之可以知道，你呢，实在太爱妈妈了吧。」

「女儿爱妈妈是当然的。小孩子爱父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样没错。」

年幼的钢铁小姐坦率地点头。

说得好。能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就是幸福的证据。

当然。

在此收敛言词的锋芒，就是她的败因。

有时候，过度称赞确实能伤人。该出手的时候，必须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直到对手害羞得动弹不得才行。

呜呼，雉鸡不呜叫就要被乱枪打死啦（注4）。这时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

「……臭小鬼满口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你这……」

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应该是害羞吧，采咲阿姨的眼角有些泛红。

然后她不由分说，将迷你钢铁小姐安放在自己腿上。

注4日本谚语，意为祸从口出。谚语的由来与『人柱』这种恐怖的古老迷信有关。

「做、做什么！要做什么！？」

「别啰哩八嗦了，人小鬼大。」

「放开手！我已经是大人了！幼龄七岁即穷极学问睿智的俊英，世人歌颂为神武世纪以来的天才——」

「少啰嗉，安静吃下去。」

「别、别硬塞啊！不对，不是那个口，要塞也塞错洞了啊。住手，拜托住手，啊、啊、啊啊！？」

显而易见，钢铁小姐满脸通红。为了打断强词夺理的嘴，采咲阿姨开始硬将三明治塞进她嘴里。可是你手中的三明治，大小和你女儿的脸部表面积差不多耶？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唔、唔咕……」

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的钢铁小姐，手脚不停挣扎，但是很快就缓和下来，一动也不动了。双手合十。

只有两只脚不时像是回想起来般，微微发出颤抖，然后又缠著妈妈的脚。看她一副幸福的模样。

「唔呼……」

目不转睛注视一连串玩法的月子妹妹，发出嘟囔声。只见她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贪吃鬼如她，看到有人喂食那么大的三明治，想必心里有多么羡慕啊。

「好吧，过来。」

我温柔张开双手，汲取月子妹妹的想法。

「哥哥来喂你吃。」

「……唔……」

「咦？不对吗？」

我递过三明治，小小天使却不悦地摇了摇头。

胖胖的指头沿著我的下巴滑过，然后使劲捏住我的鼻子。当我难受得一张开嘴，她的食指随即戳进来，同时中指用力一拧，最后以五根手指头掰开我的下巴。

欸欸，月子妹妹，发现发现大发现！看来人类的嘴巴设计没办法再张得更开了耶！

「……我的，全部，给你喝。」

「唔咕咕咕！」

下巴撑到极限还不算什么。月子妹妹以幼女特有的不稳定手势，将猪肉汤灌进我的喉咙深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羡慕的不是被喂食，而是喂食别人啊。是我太性急误解了，这年头流行性别不分啊。

若以攻受分类这种行为的话，希望是假装猛攻，将自己投影在攻方而感到兴奋的猫咪呢想著想著猪肉汤不停猛灌有点太多了没办法啦，要满出来了啊！

「唔、唔唔……！」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我同时接二连三吞下去。这不是豆腐溶化的渣耶！好腥喔！采咲阿姨到底加了什么啊！

但既然是月子妹妹喂我，不论多么火热苦涩的冒泡泡白色神秘液体，我都照喝不误喔。对于攻受可逆的我，应该可以在谜片业界里大显身手吧。筹待指名喔！

*

我都不知道，原来用餐这种行为这么消耗体力。

吃了一堆东西，被喂食一堆东西，直到篮子和保温瓶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累瘫了。

胃袋塞满满，心情好舒畅，这股疲劳感真舒服。

在横寺家里，没有全家在一起吵吵闹闹用餐的文化。更何况在我小时候，家族四人极少聚在一起。

有像筒隐家的餐桌，也有像横寺家的餐桌。

「肚子好撑喔！采咲阿姨，我吃饱了！」

「嗯。会不会准备太多了……」

「绝对没这种事。因此我一点都不想休息！可是——」

「……唔……」

不约而同地，大家都呈大字型仰躺在野餐垫上。

等大家躺下来后，就轮到时机成熟的毯子登场了。

两块厚毛毯盖到肩膀，身子舒适地靠在一起，我们呆呆仰望著一本杉的上空。

正当我沉浸在饱足感中，有人拉了拉我的侧腹。

「……学，长。」

毯子底下的月子妹妹，露出窥视的眼神朝我伸手。我代替点头，紧紧握住她的纤细手指。

别担心，我没有忘记。我不会迷失目标的。

回去之后，有好多事情必须向采咲阿姨问清楚。像是猫神的事情，筒隐家的诅咒，以及被封印的仓库。

可是现在，躺一下应该没关系吧。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享用妈妈亲手做的餐点后。

与月子妹妹牵著的另一侧手，朝旁边伸过去。结果，

「……好好好，真是的。」

嫌麻烦的大人，嫌麻烦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不厌其烦地紧紧握住我的手。

「唔！唔唔……唔唔……」

从野餐垫的角落传来钢铁小姐奇妙的声音，大概采咲阿姨也握著她的手吧。

猜想一开始的「唔！」是她察觉接触的时候，接下来的「唔唔」是试图装大人抗议。「唔唔」则是心念一转，佯装不知的同时对妈妈撒娇。情景宛如历历在目，迷你钢铁小姐奠是可爱。

在一张野餐垫上，我们四人，相亲相爱握著手。

彼此接触的右手与左手散发暖意，连我位于正中央的心脏，都徐徐带有热意颤抖著。

「……爱困……」

难以抵抗变得沉重无比的眼皮，世界一点一点地模糊。

朦胧中远远望见，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横越蓝天与白云的遥远天空。

他＆她们可能正前往同一座鸟巢吧。栖息在同一棵树，同一根枝条上，依偎著身子过冬。

宛如野餐一样。

宛如我们一样。

星期日的午后就这样缓缓流逝。

「……今天，真是好日子——适合，的好日子……」

混入梦境与现实的暧昧境界线，传来采咲阿姨打著呵欠的呢喃。

虽然我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但我似乎猜得到，她早已想做的是什么。

真是幸福啊，我心想。

第十一卷 2.可是那一日永远不再来

醒来之后，已经是夕阳时分了。

我们都还窝在毯子里呼呼大睡。

「……哈啾！」

大家几乎同一时间醒来，最边边的幼女月子妹妹不停打喷嚏，毯子底下的众人跟著连锁发抖。

吹拂一本杉的风势强劲寒冷，盘踞在天空西侧的厚重橙色云朵，气势十足地俯瞰我们。

在野餐垫上舒展紧绷的身体后，整理行李走下山丘。过程中，月子妹妹原理不明的声音依然绝赞扩散中。

「哈、哈比……啾比？」

「好奇怪的喷嚏声……」

「……唔……唔、唔哈、哈啾！」

采咲阿姨歪著头，月子妹妹也朝同样方向微微侧头。似乎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幼女身体真是人类神秘的结晶啊。应该到处都有秘密的开关，真想一个个按按看确认一下。

「总之先进来吧。」

「唔呼……」

被拉进暖烘烘大衣内的月子妹妹，脚步走的一晃一晃。

「…………」

前方的钢铁小姐回头，瞄了几眼和睦的母女关系。头转回前方后，她开始徐徐旋转自己的手臂。

「嗯、嗯、嗯？」

「……筑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过我的喉咙似乎也不太通顺……唔唔唔，唔呵！哈嚏！」

听起来很像打喷嚏，但几乎直接以嘴巴发音。

她大概误以为这是什么比赛吧。具体而言，多半是吸引采咲阿姨注意力的比赛。

「你也一起走吧……」

采咲阿姨皱起眉头，伤脑筋地笑著。

有妤几个小孩的家长，必须平等照顾每一个小孩，真是辛苦。小孩对于兄弟姊妹间的差别待遇十分敏感，诞生成长在亲爱的横寺家，我非常明白这一点。

……前几天造访的横寺家，二楼紧闭的房间门，忽然闪过脑海。

那孩子——横寺家的四叶。

她这时正在做什么呢，我隐约想起。

这不公平。不论对她，或是对任何人都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喂，不要停下来，快走。」

「咿！？」

有如填补意识的缝隙般，被略为粗鲁地戳了戳。

抬头一看，正好遇见采咲阿姨冷淡的表情。她搂著我的肩膀，硬将我拉进她身边走著。

「……不要用那张脸露出那样的表情啦，笨蛋。」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应该是在鼓励我吧。虽然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老大不小了还老是受人帮忙，真是的。

众人缩得像丸子一样，在兽道小径上很难走。好几次差点摔跤，然后总会有人呵呵笑。

「真是的，小孩一多就伤脑筋呢。」

一开始撒娇的钢铁小姐，一副完全事不关己地嘟囔，我听了笑出声音来。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我、我本来就是成熟的大人！」

嘟起嘴后，钢铁小姐肩膀拱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但我必须比现在更勤学，努力修练，囊萤映雪成为更坚强的大人才行……比、比方说，像妈妈这样。」

「拜托你模仿正经一点的大人吧……」

虽然采咲阿姨困扰地听过就忘。

不过这是好事，我心想。

只要心里有父母，就是好事。心中有目标，人就活得下去。即使途中看不见目标也一样。

「呼？」

「没事。也对，这样就对了。加油，要像妈妈一样喔。」

「不用你多嘴！」

我笑著点点头，月子妹妹也以打喷嚏表示肯定。

小孩子有无限可能性，历史就是为了改变而存在的。要摆脱未来的傻小姐路线，成为优秀的母亲喔！

*

回到筒隐家后，采咲阿姨换了衣服，又跑去睡觉。

以纸门隔开的大房间角落里铺著一床棉被，棉被上躺著一只刺猬。

是她代替睡衣的爱用布偶装。从附有耳朵的风帽与尾巴来看，感受到超越惰性的强烈意志。

要说这件刺猬装适不适合采咲阿姨，真的很可爱。这位新妻实在看不出来，是有筒隐姊妹两女儿的妈妈。应该说，再让她当一次妈妈吧……

现在可不是面红耳赤的时候。

「抱歉在卧病在床的时候打扰你。」

趁著刚才在附近玩耍的筒隐姊妹离开的机会，我跪坐在采咲阿姨的枕边。

两位亲生女儿说要洗澡。钢铁小姐摆出姊姊的架式，强势宣告要帮月子妹妹洗。

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各位想说什么。我比各位都想闯进幼女姊妹的洗澎澎空间，来一场儿童不宜的粉红色事件啊。可是如果走这条剧情路线，天就要亮啦。

酷酷的我迅速低头，

「采咲阿姨，能不能给我仓库的钥匙？」

说出用来突破死胡同剧本的关键字。

这个时代的筒隐家仓库，还无法自由出入。

打不开的门既推不开也拉不开，不论用飞的用跳的用爬的用钻的，进不去就是进不去，上次造访过去世界时已经确认过了。

回想起来，当时试图闯进仓库受到阻碍后，才会被Child　Body的美好牵著走，导致剧情走歪呢。

「……你进仓库想做什么？」

背对我的刺猬小姐，窸窸窣窣翻个身子，躺在被窝下仅以视线望向我o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猫神——哎呀？」

然后直接转半圈，面朝原来的地方。

「你想这么轻松与神明接触吗？实在太蠢了，玩笑不要随便乱开。」

「呃，与其说是玩笑……」

「对你们而言可能是回到很久以前，但对我们而言，目前才是现在。这个时代既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乾脆重新穿梭回中世纪，把野兽附身当成神迹降临的把戏吧？」

态度十分冷漠。

她可能心情不好，这也难怪。如果听到『我要和神明对话！』还会相信的人，大概只有劳工的圣若瑟，或是无法画在沙漠画上的伟人吧。

「但我是在猫神带领下来到这里的。」

如果让我们回到这个时代的是猫神，在穿梭之前告诉我们的也是猫神。

记得她的确借用爱美爸爸，或是别人的身体告诉过我。说钢铁小姐因为潜伏在筒隐家血脉的邪恶传统，很快就要死了。

「啊？」

刺猬小姐再度在棉被内转过半圈。

转回来望向我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又圆又大。

「啊，还有呢，猫神偶尔会找我聊天喔。我们感情很好！」

「你说什么……」

「好碰友！」

毕竟我们是接吻上百次的关系。我敢自信地断定，我们真的是好碰友！

「哎……」

采咲阿姨的视线逐渐移开，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每次都胡说八道，难以理解。人家好歹也是神明，怎么可能和你当碰友。」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结果采咲阿姨还是不相信我。

身为筒隐家的主人，或许有她自己的强烈根据吧。

这个时代的猫神，与我认知中的猫神，或者性质不一样。

「向来路不明的神祈祷也无济于事。不准进入仓库，去想想其他计画。」

然后刺猬小姐像躲回巢穴般，钻进被窝内。

「你骗人……」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大人骗你？」

从棉被深处传来模糊的声音。我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被采咲阿姨嗤之以鼻。

可是我摇了摇，因为我的确听说过。

『知道吗？这个家里有猫神喔。有一只招来猫，还有一只交换猫。』

这个时间点，猫神的确存在。

很欠以前，我以高中生的模样穿梭回过去世界时，年幼的我说的。

『——是采咲阿姨告诉我的。』

采咲阿姨理论上也应该对猫神一清二楚。

他不可能会说谎。

当时的横寺少年无比正直。强到光凭直率的想法，朝世界的遥远险峻断崖冲去。

比起现在用肤浅的无聊话反覆掩盖，用玩笑话隐藏真心，对一切打马虎眼的我还要优秀。

虽然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我心中的自己。

「……哼，两个都是你吧。」

「是没错……」

「我要睡觉了，顺便告诉筑紫她们。」

「…………」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刺猬小姐从巢穴里探出半个头来。冷淡的眼神瞪著我瞧，

「你一直待在那边很烦哪，大笨蛋。」

「…………」

「叫你走开了。没什么话好说的，句点。」

「…………」

「……就叫你别露出那种表情了。」

眉头皱成八字形。看来我心中的我，对采咲阿姨的效果似乎远比我更加有效。

「拜托你，采咲阿姨。」

「……你……」

我以年幼的喉咙发出声音恳求，得到的是虚弱无比的叹气回应。听起来就像在土偯上你推我挤的相扑选手，主动后退一步的叹息。

提到相扑就想到推挤，提到推挤就想到和月子妹妹有相似之处。不过大姊姊和女儿不同，感觉非常不擅长柑扑呢。

「……在穿廊前方的壶里面。」

采咲阿姨简短低喃。

又冷淡地接著说『钥匙』两个字。哇～好体贴喔。

这只刺猬小姐大概被小男生逼到土俵边缘，依然不断往后退，半推半就下被推倒吧。因为她喜欢小孩啊，真是没办法。我也喜欢小孩子，所以很清楚喔。

「谢谢你，采咲阿姨！最喜欢你了！」

「……少啰嗦，臭小鬼。」

虽然语气犀利，眼神冷漠，但却一目了然地一直皱著眉头。又酷又冷漠，还对别人要求超没抵抗方的年长大姊姊，属性好多超可爱的耶！我喜欢她！

……然后，我产生一丝罪恶感。

「这个，抱歉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对不——」

「我困了，晚安。」

就在我想开口道歉时，采咲阿姨翻过身去。

我想起刚才她骂我的『不要道歉，大笨蛋』，她似乎极端讨厌小孩对她道歉。

或者这是为人父母的本能吧——可能，应该是。虽然那是我难以理解的领域。

「……错的不是你，而是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说了谎。」

翻过身去的她，自嘲般压低了声音嘀咕。

「其实，我非常了解，猫神的事情。」

「……嗯。」

「很久以前，老公的朋友有麻烦时，曾经来祈祷过。向我们家的神明许下各种愿望。」

我很容易幻视这幅光景。老好人的采咲阿姨在请求下，为了别人而许愿的模样。

而且从她对仓库的顽固态度来看，似乎也能想像到结局。

「结果祈祷大失败。愿望以不情愿的方式实现，导致那个人遭受不幸，是吗？」

「不，十分顺利。老公的朋友非常幸福，好像是。」

「哎呀呀？」

结果我完全猜错了。还一副很懂的表情，好丢脸…

「可是一切的一切实在太顺利了，这是不对的。就算自己过得好，总有一天绝对会后悔。」

没理会我的丢脸，采咲阿姨继续说。话中透露些许找藉口般的示弱，却又乘载著为了某人而坚强无比的意志。

究竟是为了谁？

那还用说。

「不希望让她们觉得，可以轻易改变人生。所以……」

「所以封闭了仓库？」

「嗯……」

身为爱女儿的母亲，身为具备聪颖克制心的一名母亲，采咲阿姨肯定禁止自己轻易向猫神许愿。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我的确如采咲阿姨所说，真的是笨蛋。

连父母的心情都不懂，随便乱说话。我举起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真是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一样笨呢。」

采咲阿姨发牢骚地咋了声舌。

「……嗯。」

「好像在放学前班会上开反省会一样呢……」

察觉到咂舌与憋笑是相同意义时，我也微微笑了笑。

结束我们两人的班会后，采咲阿姨似乎真的爱困了。

但看到她回答得断断续续，我正要起身离席时，采咲阿姨不经意地身子动了动，导致我失去离开的时机。

「话说回来，拜托采咲阿姨的人，许了什么愿望？」

「嗯……」

采咲阿姨茫然回应。

「什么愿望呢……是个奇怪的外国人。那家伙大概也脑袋有问题，算是物以类聚吧。原本以为义大利人都好色，但他看起来只喜欢男人。名字叫什么呢，这个，呃……」

我静耳倾听的同时，感到一阵凉意流窜背脊。

「波鲁、波萝拉……」

在采咲阿姨暧昧的声音引导下，我的嘴唇擅自开殷。

我唯一认识的奇怪义大利人，而且就在身边不远的外国人——

「——波鲁勒萝拉。」

「……没错，就是这名字。」

采咲阿姨果决表示肯定。

「原来那也有关系……」

拜托喔，这是什么意思啊，真的，到底是怎样啊。

对于他的登场，或许原本应该惊讶得跳起来才对。

波鲁勒萝拉先生到底给了她什么印象啊。在我喜欢的人眼中，究竟是怎么看待我感到棘手的人啊。要是感想相同就好了，开玩笑的。

我反而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采咲阿姨并未提到对他的评价。

取而代之，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脱口说了这句话。

——猫神的诅咒。

这是与筒隐家有关的传统吗？钢铁小姐的疾病，难道就是起源于此吗？

「诅咒是什么意思……」

我鹦鹉学舌般反问的话，被采咲阿姨的呵欠打断。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进入仓库，明天再说，我陪你进去。不准你单独进去，要找我陪同，绝对要，知道没。」

「嗯，好，我尽量……」

「绝对要，绝对。听懂了没？」

「……好。」

输给她再三叮嘱的气势，我点了点头。

「嗯……」

满足地发出一声后，采咲阿姨被一个特大号呵欠带进了梦乡。

话题到此结束。

「……采咲阿姨？」

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只听见沉静的呼气声从薄薄的嘴唇间露出。看来她似乎完全睡著了。

当然，原本就是我妨碍了她睡觉。

因为采咲阿姨毫无节制陪我聊下去，我才会忍不住撒娇。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自己几岁。

「……谢谢，采咲阿姨。」

我喃喃自语，自己对自己苦笑。

低头看著自己跪坐的腿上，紧握的小小拳头。

年幼的横寺同学外表，是我现在仅剩的。身体变成这样的我，至少希望在她面前，能一直保持正直。

以指尖轻抚采咲阿姨从棉被缝隙伸出来的手掌，帮她放回被窝里。

确认她没有清醒的迹象后，我悄悄离开了现场。

*

走出大房间后，我感应到原子等级的些许香气弥漫而来。

「……这是？」

我屏住呼吸一秒，紧接著，存放在我体内的忠犬涡轮顿时开始急速运转。

我知道！我知道喔！这是美味的香气！湿润头发的香气，以及后颈流下的汗珠香气！汪汪汪！

手脚并用在走廊上冲刺，跑到尽头后蹦蹦跳跳三段加速，转过弯后一瞧，发现缓慢走著的女孩子！

果然没错，是刚洗好澡的月子妹妹！

「呀呵——！」

就在我朝褒奖飞扑的瞬间，

「……给我坐下。」

「好！」

月子妹姝仅以手掌制止，我当场跪坐滑垒，气势足以发出剎车的叽叽声。

在撞上前一刻，摩擦力发挥作用。

从睡衣上下的缝隙，可以看见冒著热气。以毛巾裹住放下来的秀发，造型别有一番新鲜，美哉美哉。

「月子妹妹缩小后，感觉愈来愈可爱了呢。」

「……变态缩小之后也勉强出局了呢。」

颜色宛如熟透果实的肩膀，浮现娇嫩欲滴的水珠。筒隐以指尖轻轻弹开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缩小之后勉强出局』，代表长大后就是完全出局的变态，当然是这个意思吧。

「意思是如果继续缩小的话，有机会不论怎么玩都安全上垒啰！」

「这么正能量的变态，在坏的意义上真让人吃惊呢。」

「终极境界，如果缩得像小婴儿一样，将来有没有机会摄取从月子妹妹充满梦想的大平原释出的母乳精华呢！？好呀，看到快乐结局了喔！让妈妈成为妈妈吧！」

「虽然不知道学长究竟想表达什么，但是感觉到远远跨越最后底线的变态呢。」

来自上方的幼女视线，使劲扎在跪坐的我的眉间。

就算放眼世界，五岁的娇小幼儿有这么冰冷的眼神也不多见呢。如果让万民拜月子妹妹为师，学习幼女课程的话，爱护小孩的人肯定会变多吧。

筒隐酷酷地叹了一口气。

「……学长有点不对劲呢。不，学长的脑袋本来就很怪，所以没关系。」

「居然原谅这一点P……」

「可是学长居然化为在走廊上奔跑的汪汪小狗。学长应该不是会侵害小……侵害他人特色的人才封。」

神情有些伤脑筋地皱起眉头，为我担心。

不过等一下，刚才虽然拗得很自然，但好像参杂了奇怪的话喔。『小……』是指谁啊？

进一步询问后，筒隐发言人发表『没有什么深层涵义』的官方见解。太好了，幸好小豆豆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学妹当成小狗狗呢。

因此我也略为认真一些。

「刚才我一直和采咲阿姨对谈。在她睡著之前，问到了打开上锁仓库的方法。」

「妈妈……和妈妈在一起，会让学长这么亢奋吗？」

「因为单纯喜欢她这个人啊。」

那只刺猬小姐，完全在横寺同学的正中好球带，中到不能再中了。

「是吗……谢谢学长。身为女儿，我感到很高兴。」

「不对，刚好相反吧……？」

忽然，我有种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顺序问题。

成长过程中，在采咲阿姨身旁看著她的年幼横寺，深层心理很有可能化为我现在嗜好的基础。也就是说，我并非从一开始就喜欢采咲阿姨，而是渴求她才会变成这样。

『铭印』这两个字，听起来真是可悲。

……其实也没差啦！虽然我反省了初恋一番，但那不就是真正的恋爱故事吗？今后书名乾脆改成爽朗青春恋爱物语吧。到时候，第一女主角就是采咲阿姨啦。

「学长，你在想什么呢。」

月子妹妹讶异地询问默不作声的我。

「……没什么，想起爱能拯救世界吧。」

我将初恋论战咽了回去，露出笑容。

「是吗……大概因为是变态吧？」

「马上就认定我是变态！刚才哪里有变态成分啊！？」

「因为突然有多情的气息。」

「就算看不见敌人也朝敌人可能所在位置丢炸弹，这种玩法在现实世界中非常不好，拜托别这样啦月子妹妹！」

我明明没说出什么思考提示，第一小姐却似乎以特有的嗅觉嗅出端倪了呢。明显带有怀疑的视线扎在我身上。

与她交往的话，连一根头发的证据都不能漏掉，一定要专一到底喔。另一方嘶，某个小豆妹妹却会大而化之，对我完拿睁一只眼刚一只眼，在外拈花惹草反而觉得对不起她呢。北风与太阳，两者似乎都能建立幸福的家庭生活，可喜可贺。

我沉浸在伊索预言般的温馨幻想中。另外我决定无视，北风妹妹和太阳妹妹都锁定同一个旅人为目标。

*

夜深人静。

绕到面向中庭的外廍后，我将脸贴在纸门上，窥看几个房间的动静。

「学长在找什么呢。」

「找钢铁小姐，希望她可以和我们一起进仓库。毕竟这是她自身的问题。」

「唔……」

「她刚才不是和你一起洗澡？知道她去哪里了吗，虽然还没找她的房间……」

相较于现代，这个时代的筒隐家有许多没利用到的空间。每个大房间都黑漆漆的。

其中唯一还亮著灯的，是刚才与采咲阿姨对谈的大房间……糟糕，忘记关灯了。

月子妹妹一边朝该处加快脚步前进，

「这个时间，姊姊照理总是在念书。前几天朗读的是『大学·中庸』。」

「大学？中庸？又为了考大学念书？」

「是儒教的代表经典，岩波文库的翻译本。」

「是、是喔……」

七岁小孩在看什么书啊，天才喔。

不过呢，我也看过好几次类似的特殊影片。女大学生艾美，平庸的自己想脱胎换骨……标题好像是这样吧。的确『脱』了不少呢，差一点就和钢铁小姐平分秋色了耶！

「……如果这样可以算平手，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输赢的幸福乌托邦了呢。」

「嗯，你也要进入乌托邦吗？」

「我的灵魂污秽了，因此敬谢不敏。」

月子妹妹冷冷看著我。即使在没有输赢的世界，灵魂等级依然有高低之分呢。

「不过实际上，钢铁小姐真喜欢看奇怪的书呢？应该说是古老的外国书籍吧？」

「是我让她看的。」

一瞬间，月子妹妹的眼神闪烁光芒。

「只要睡前拜托她念给我听，姊姊什么都肯认真念。为了让她长大后依然愿意念书，要趁现在让她确实养成读书习惯。这是新剧场版·钢铁筒隐筑紫养成计画。」

可以窥儿教育妈妈的凤毛麟角呢，或是名作模拟游戏的完全破关专家。因为高中时吃了不少钢铁小姐的苦头呢，我可以体会。

「变态要趁早消灭，打铁要趁热。这是从幼人小弟揉捏计画大失败经验中汲取的教训。」

「刚才是不是打算趁乱淌灭我啊？」

「由于这个家里散落不少这一类书籍，因此不缺教材。比方说『太平广记』的手抄本记载了猫神血脉的相关故事，似乎特别吸引她。还曾经逮著采咲阿姨，热心解释给她听呢。

「——嗯？」

我侧著头疑惑。太平广记，是吗……

总觉很久以前，似乎曾经一瞬间听过这书名。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啊？

「学长，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没差，既然无关紧要就算了。知道的人可以成为横寺同学博士了，与这一行的权威Moon　Child女士是同行呢。

「所以钢铁小姐今天也在读书？」

「不，我猜她可能已经睡著了。从早玩到晚，已经够累了吧。泡在浴池里就开始梦周公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尉迟』恭而是周公呀！」

「……怎么了。」

「哎呀哎呀，说的真好耶！月子妹妹好厉害喔，呵呵呵～」

「……刑法禁止将冷笑话栽给他人喔。」

「筒隐国家连这种地方都要管制吗！？」

「要处以死刑或是无期徒刑。」

「抢劫等级的重罪！」

来到还点著电灯的大房间门前，我和月子妹妹从房间外往里面窥视。

「……果然，没错。」

「躺平了呢……」

钢铁小姐铺了一床小棉被，与采咲阿姨靠在一起，紧紧抓著大棉被沉沉睡著。好像冬眠中的母女熊喔。

「我目睹过姊姊说梦话，没有妈妈就睡不著。真的很爱撒娇呢。」

月子妹妹得意地双手扠腰。小小的身体酝酿出大姊姊的气氛。

「可是没有我，你不是也会睡不著吗？」

「什，没有、不对。昨天只是偶然，只是弄错房间而已。我应该马上就离开被窝了，更何况学长被钻被窝后不是早就醒了吗学长好坏既然这样怎么不清楚——」

「呃，这个，我开玩笑的啦……还有，昨天，你做了什么？」

「…………」

月子妹妹足足僵硬了三秒钟后，以双手掩面。

「这是误会。怎么会这样，太遗憾了……」

自己感到羞耻地，小小的脚尖不断在外廊上踱步。

或许她没发现，但可能因为变成娇小幼女的关系，动作变得过头了呢。真是可爱又可爱。

至于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习以为常，还是表情肌肉尚未发达呢。幼女真是深奥又窄小啊……没有，我真的没有想歪。

*

我们并坐在外廊边，心不在焉眺望中庭，同时起劲地聊天。

「波鲁勒萝拉先生，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既然这个时代也和那人扯上关系，我觉得随便闯进仓库内不是好主意。」

我既不知道那个低沉嗓音的义大利人在搞什么鬼，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每次扯到他，就像程式写得很复杂的面条式代码一样纠缠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他的责任，哪一部分是猫神的责任，凭我的记忆力无法轻易判断。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像义大利面一样，吸吮品尝爱玛努艾勒妹妹的柔软秀发吧。

你究竟要超越时空，挡在我面前多少次才甘心啊——波鲁勒萝拉！

就算我说得义愤填膺，身旁的月子妹妹却丝毫没有露出『你说什么！？』的惊讶表情。

「哎呀，刚才说那句台词时，摆出架式不好吗？」

「学长的表情不重要，但总觉得有女孩子自然而然躺著也中枪，遭受性骚扰呢……」

取而代之，『唔唔』点点头，表情彷佛明白了什么。

「总之，关于记忆没有问题。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凭藉记忆将过去的学长笔记尽可能抄下来。」

「……这个，尽可能是指，到什么程度？」

「一切，学长身边的一切，只要是眼睛耳朵经历的都算。我会以充满临场感的描述回答，请学长尽管发问吧。」

月子妹妹对我竖起小小的大拇指。

超越时空的横寺笔记，第二版，真是期待耶！

……她满不在乎招认对我一切日常生活的观察，但月子妹妹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呢。现在才知道吗，是没错啦。

从深渊窥视月子妹妹时，月子妹妹也紧紧抓住深渊窥视我。我们的需求与供给总是转了一圈后相互契合呢。

「不过这次似乎没必要回忆过去吧。」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努力的成果……」

虽然对明显畏缩的月子妹妹感到抱歉，不过关于那方面，就算继续探究也一点都不有趣。我不会去想没意思的事情，脑袋会思考的，只有自己最喜欢的女孩而已。

这可是迎向大团圆结局的秘诀，人生的一切关键。

「……学长说的话，总是很单纯却又复杂呢。」

月子妹妹若有所思地抬头一望。

顺著她的视线望向前方，我这才发现，四周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黑暗之中。

某些事物从保护这个家的围墙另一端，世界的外侧步步进逼

在一本杉丘陵环抱的筒隐家，比镇上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原始的领域。

可是真要比一比，手边脚边还十分明亮。

圆形的池塘化为光源，看起来发出摇曳的光芒。从外廊泄漏的灯光在水面反射下，试图保护坏掉的夜晚。

连夜露沾湿的花花草草，都像镶嵌的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美得让人睁大眼睛。

感觉就像古老法国电影一样。情景丰富，又有浪漫恋爱，剧情十分难懂。这部影片该下什么样的标题才好呢，世界的外侧，坏掉的夜晚，玻璃般的花草……

「啊！」

虽然完全不知道怎么想到的，但是『玻璃花与毁坏的世界』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灵光一现。

想不到我也能想出这么富有原创性的精湛标题，感觉很有制作成六十分钟剧场动画的气氛呢。如果让世界级Kantoku大神担任人设的话，可以反覆鉴赏三遍喔。应该说根本实际看过了吧。

「……我到现在依然不了解，学长究竟在想什么。」

「也对。」

「不过，总之，很漂亮。」

「没错。」

筒隐低喃，我也点点头。

筒隐家维持得像电影一样美丽。我们肩并肩，以柑间视线高度眺望同样的景色。

所以我认为，凡事都会顺利的。重点在于，我自己究竟怎么想。

「明天进仓库内吧。筒隐家族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四人一起进去。」

只要大家再一起，肯定能无往不利，没有输的可能性。勇气与友谊的家族力量，打倒邪恶势力大团圆！开朗快乐的Happy　Ending!

此起难以解释的法国电影，我还是比较偏好任何人看了都会开心的好莱坞电影。

「爱可以拯救世界。」

「是吗……」

我笑了笑，筒隐没有笑。她似乎不太了解。

但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

与大家一起探索仓库的明日，却没有造访的一天。

隔天，采咲阿姨带钢铁小姐出门——然后就没再回到筒隐家过。

第十一卷 3.世界并非永久不变

我接到这通电话，是星期日中午。

由于肚子饿扁的月子妹妹，胃袋一直难过地哭喊，我猜已经过了十二点吧。

就在我们四处徘徊寻找午饭时，发现刺猬的脱皮。不对，刺猬布偶装没有摺好，丢在大房间里。

总之我试著窸窸窣窣穿穿看。戴上刺猬风帽后视野变黑，感觉莫名的安心。

穿旧的内里别有一番趣味，闭起眼睛可以闻到格调高雅的芬芳。

「唔……」

我忍不住呻吟。

应该是上个世纪收获的吧。熟度比号称过去五十年来最高等级，筒隐用过的刚出浴毛巾还棒，是自从去年传颂至今的月子妹妹in抱枕以来的丰收年。舌头触感也优雅而高贵，是丰富的大姊姊风味与刚刚好的人妻气息调和之味。

我假装品香师评定一番，却不小心被月子妹妹撞见，大惨剧。为了洗去变态的原罪，正当我在壁翕被处以凌迟之刑时。

电话的音量大得刺耳。

即使一段时间没接，彷佛也会永远响个没完没了。

「您好，这里是筒隐家。」

我拿起话筒，传来的是短暂的沉默。

像是犹豫，又像是慌乱。

过了一会儿，电话的另一端表明自己的身分与姓名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这个——请问，筒隐家的人，在不在？

缓慢得有些多余，但是却拐弯抹角，口气彷佛犹豫该不该将我当成小孩子。对方还可能不太习惯吧。

「……我会负责转告。」

这个——

「没问题。」

我打断对方欲言又止的态度，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丹田使劲回答。

电话的另一端轻咳了一声，更加缓慢地开口。

说筒隐采咲阿姨，紧急住进了本医院——

*

提到这个镇上的大医院，就是位于东边城市交界处附近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几座停车场设计成围绕几栋医院大楼，每次来都停得满满的。广大院地内当然有餐厅和邮局，医科大学的部分校园与护理专门学校也并设于此，就像一座五脏俱全的主题乐园。

在封闭的空间中，林立的白色医院大楼面对灰茫茫的天空。

让人联想到被偏执狂漂白的路标。

这里是人生的交叉点，来时轻松回去时可怕，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随机十字路口。我老是有一种感觉，相同得莫名其妙的病房窗户，一直向外这样吶喊著。

下车来到医院前的大型候车亭，顿时一股从大楼吹下来的冰冷空气直扑我们。

我们站稳脚步对抗风势，瞪像白色窗户。

身旁的幼女撞到我，呼了一口气。她肯定很想立刻拔腿狂奔吧。

「啊，抱歉……」

「……不，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回头一看，只见成人模式的筒隐，揉著发红的鼻子同时深呼吸。

没错，还没确定采咲阿姨的『那一日』已经来临。

我点头示意后，筒隐露出窥视的视线凝视我。将我的右手臂谨慎抱在胸前，代替保镳的同时，

「学长是不是来过这间医院很多次。」

「偶尔吧，怎么这么问？」

「因为学长毫不犹豫，连看也不看就选择了这条路线的公车。」

她谨慎地选词用字，可能只是想确认吧。她多半已经想像到，我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间医院了。

「因为我的姊姊在这里住院，来过好几次。」

「……是吗？」

不久之前，或者遥远的未来。如果以月子妹妹观测到的历史而言，是在横寺同学笔记本第八集。

筒隐曾经入侵我家庭院……不对，来照顾我的病情。当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告诉她，父母去医院探病了。

到头来，还是与当时一模一样。

我耸耸肩，迈开脚步。

这个时代，她一直茧居在小儿科病房内，并且独占横寺家的父母。不只是今天、昨天或明天，还包括后天，以及往后的日子。

要忍住不看病房窗户，需要相当程度的克制心。

假日的医院没有外来病患，比平常清闲许多。

走进正面入口的自动门，随即看到柜台的资讯中心附近，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著。

是从早上就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有位女性护理师站在她身边。

看到我们后，钢铁小姐跟著转过身去，迈开脚步。

「……跟我来，病房在这边。」

「啊，等一下。电话中吩咐过，医生会说明。」

「唔……」

钢铁小姐伤脑筋地停下脚步。她的娇小背影滔滔不绝地诉求，好想尽早回到妈妈身边。

「抱歉，你们能先过去吗，我等一下再去。」

我将塞了换洗衣物与毛巾的纸袋交给月子妹妹。

她回过头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请学长，赶快过来。」

低声说了一句。我点点头后，月子妹妹随即快步追上姊姊……但却走不快。娇小的身体抱著大大的纸袋，一晃一晃地前往电梯大厅。

等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我才尽可能踮起脚尖，让个子看起来高一点，同时面向护理师。

「我是筒隐家的人，去哪里能见到医生呢。」

「这、这个……」

与电话声音相同的年轻护理师，看著我的个子，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其他大人吗——」

「没有问题。」

我说得斩钉截铁，对方也跟著屈服。

「……这个，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下。」

犹豫到最后，护理师带我来到设置墙边的橘色沙发。

一旁的门上挂著急诊部的牌子。

「电话中说过，是从其他医院转到这间医院的吧？」

「这个……没错。」

以下内容是我后来听说的。

采咲阿姨原本昨天中午要莳往常去的小诊所，接受定期健检。

『——是的，感谢您。明天我会过去一趟。』

去野餐之前，来电通知的就是小诊所。横寺同学的二选一考验真的有正确答案，虽然无关紧要。

很少提出要求的采咲阿姨，硬是将健检日改成星期天。取而代之的，就是野餐。

『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反覆想像了好几次，却一直觉得没有头绪。

「这个呢，在小诊所健检量出了异常数值，因此紧急转到本院……这个，详细内容我不太了解，呃……」

采咲阿姨的身体究竟怎样了呢。我想知道的明明只有这些，但护理师的不可靠说明，却让我愈听愈不安。

「啊！」

护理师的表情一听到急诊部开门的声音，顿时变得开朗，

「医生来了！医生，请往这边！」

急忙使用敬语请主治医生前来。或者该医生地位很高，没有尊敬他的话，性急的医生会立刻发脾气吧。

我战战兢兢望过去，

「呼……」

「——咦？」

身穿白袍的猛兽熊熊，慢吞吞现身。

有一天，在医院，遇见熊熊喔♪啦啦啦～在花香的走廊上，无处可逃喔～♪现在可不是悠哉唱歌的时候。

这不是性不性急的问题，而是医生根本不是人类吧！

「呼。」

与笔记掉落的我四目相接后，狰狞的熊熊十分绅士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然后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笔交给我。

「谢、谢谢您……」

我也跟著低头致意。什么嘛，这只熊熊是好熊熊呢。感觉似乎很温柔，会陪我一起唱童谣呢。

放下心来，仔细一瞧发现与其说熊熊，更像接近人类的医生。这也难怪，我有印象喔。应该说，前些日子才受过他的照顾吧！

年轻的大胸部护理师看了看我们的模样，感到一头雾水的同时，称呼熊熊医生的名字。

「这个，这一位是小豆医生。」

「啊，是、是的！我经常和小豆一起玩喔！不，是叫她让我玩……这个，是我被小豆玩才对！」

「呼呼。」

小豆熊熊大方地眯起眼睛，面对挥著手的我。然后动作缓慢地让我坐在椅子上。

没错——小豆家的熊熊爸爸，职业是医生。

我确实听未来的小豆梓说过。要说时期的话，大约是横寺笔记本第七集，圣诞节拜访小豆家那一次吧。从肌肉健美男爸爸的外表看来十分意外，感觉很有趣。

月子妹妹制作的横寺同学观察日记，果然很有用耶！

……问题在于，照理说筒隐百分之百不在场。所以这代表，她随时随地都在监视我啰……

可是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对我而言，反倒有害无益。因为这岂不是可以合法来个月子妹妹专用裸露玩法呢？我想到啦！

活用上述天启的机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全身尽可能化为耳朵，聆听小豆熊熊医生的话。

他可能是相当优秀的医生吧。

「呼……」

他以连小孩子都听得懂的方式，简明扼要说明采咲阿姨的身体哪里出问题，为什么需要办理住院，接下来的情况会如何。

「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做什么呢——」

「呼……呼！」

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为我打气。

要我加油啦，我不打起精神怎么行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小豆爸爸的话意义深远又有弹性。

「……我知道了，感谢医生。」

「呼！」

我目送从沙发起身，走回急诊部的医生。散发野生的气息，筋骨隆起的白袍背影好可靠。

至于护理师呢，

「这个……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对，那边的楼梯比较近。」

「好。」

「啊．这个，不过搭电梯比较好吧。」

「……走快一点的没关系。」

「那么，这个，请搭电扶梯吧……」

以非常靠不住的说话方式，加上多余的路线选择，带领我到采咲阿姨的病房。

我从后方眺望护理师茫茫然的走路方式，

「…………」

然后抚摸小豆爸爸触碰的肩膀，深呼吸一口气。

反正这种不爽的心情，只是迁怒而已。

他还说过，不能被无聊的感情扰乱心境。有说过吧。感觉好像说过，就算没说也感觉说过。

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熊熊教我的。

*

二A病房楼三楼，从电梯大厅可以看见谈话区，右转后的右侧，手边数来第五间病房。

六人病房以布帘轨道隔开，靠走廊的空间，是采咲阿姨分配到的病床。

黄色布帘的另一侧感觉有好几人，另外可以听见静静的沉睡气息。

在医院澄澈的气氛中，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十分沉稳，但那是从特别平稳的呼吸声判断。

至于身体情况是否稳定呢。

我压低脚步声钻过布帘，病床上的人与一旁的人同时转头望向我。

还有头趴在盖被上，发出鼾声呼呼大睡的人，

「嗯嘎……薛利夫（Shreve）……艾尔瓦迪（Eovaldi）……」

原来是发出独特鼾声，呼呼大睡的钢铁小姐喔！

坐在病床旁的圆凳子上，隔著盖被趴在采咲阿姨的大腿上，大胆地流著口水酣睡。

「真是的，好像某人喔……」

坐起上半身的采咲阿姨，笑容介于苦笑与憋笑之间，她以手掌轻轻抚摸钢铁小姐长长的黑发。

采咲阿姨没事吧？

我小声询问，采咲阿姨随即哼笑一声。

「当然没事，数值有高有低很常见。只是新来的医生有点小题大作，起劲地写介绍信将我转到这里来而已。」

边说边咂舌的口气，听起来不像逞强。

而且脸色看起来也没有异状。

除了这里是医院病床，采咲阿姨换上平凡的睡衣以外，与平常没什么差——不对，刺猬布偶装与普通睡衣差了一大截吧？新鲜！好可爱！好想抱紧处理！

「……阳人，你眼神好可怕。」

采咲阿姨的眼神像受人挑衅的小混混一样斜眼瞪我。能立刻露出这种表情的妈妈比较可怕耶。

……我还能这样随口开玩笑，也是多亏采咲阿姨一如平常。

太好了。

还能待在采咲阿姨身边。

我和筒隐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声音彷佛好不容易吐出淤积的痛苦。

「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

垂下眉梢的采咲阿姨，笑得一脸困扰。

「……不过让你们操心了，真是抱歉。不只你们，还有她。」

「没有啦……」

「能受到孩子照顾，太好了。」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望．喃喃吐露。从她以手指掬起钢铁小姐的秀发，疼惜地抚摸来看，应该是指她吧。

在场唯一沉睡的女孩，唯一的小女孩，年仅七岁的小孩。

我们三个大人围著她，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阵沉默绝非痛苦的重担，而是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附带一提。

在现实世界中，一旦产生什么良好的气氛，大多数情况下部得牺牲一些事物。

正当我心想是否忘了什么，

「这个……」

刚才带领我来到病房的护理师，依然站在病房门口。

就像搭电车回家途中，遇见班上感情好的小圈圈，失去离开现场时机的孤零零女孩。

只见她无所事事，不停寒惠率率拉著穿习惯的护士服裙襬。看起来似乎特别尴尬。

说不定她还在研修。

也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吧。

可能因为松口气的关系，突然对刚才的我敢到难为情。明明只是小鬼，态度却对认真工作的大人如此没礼貌。

「这个……感谢您打电话联络，以及负责带领我。」

我低头致谢，护理师随即慌忙挥挥手表示别客气。

然后屈膝蹲下去，与我的视线齐平，

「为了妈妈而努力，真了不起呢，小弟。」

羞赧地露出笑容。

年轻、大胸部又小蛮腰的护理师，未化妆的笑容好迷人。小唧记住了，还有爱上她了。（注5）

女孩子果然还是大姊姊最棒。以我现在的年龄，几乎所有女性都能通吃，同年纪的情敌也不多，收益率超高的耶。这就是全球通缩时代的变态革新！

女孩子业界的蓝海就在这里，卯足全力享受低年龄主角能得到的好处吧！

「……那么，这个，先失陪啰。」

态度瞹昧地鞠躬后，迷人的护理师正准备离开病房。

据说能干的商业人士会在最后一分钟总结商谈，正当我迈开脚步，准备交换私人联络方式的时候，

「哇呀——！」

脚尖突然承受大约不到二十公斤重量的剧烈负担。

我慌忙朝脚边一瞧，附近却没有掉落的物体。自然界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难道是天罚吗？

「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发出变态的声音。」

月子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另外虽然无关，不过五六岁女孩的真实体重，似乎二十公斤上下吧。这是网路上对幼稚园儿童十分了解的大叔们说的。

「因为学长一直看奇怪的地方，脚才会落枕吧。」

注5漫画《Chobits》作品中的女主角＆人型电脑的口头禅。

年纪还是比我小的月子妹妹，似乎特别闹别扭别过脸去。原来如此，是上天的惩罚吧？

得好好关照月子妹妹才行，难得来到医院这种地方，来个医生家家酒如何？

首先带感冒的月子妹妹进入诊疗室。因为我是医生，所以得检查各种地方才行。让患者躺在病床上，小肚肚要露出来喔。不过月子妹妹很聪明，对这一点有些不满，会视线朝上问我呢。

触诊真的有必要脱成这样吗？当然啊，筒隐。来，脱下最后的一件，然后帮你注射粗粗的针筒喔。哇啊，好难为情喔，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就像野猫一样被看光光呢……

……这是我构思的一人画片剧本。刚演到开头的「先帮感冒的月子妹妹检查」部分，小小的手掌就用力压扁我的鼻子。

「判学长一张黄牌。」

「裁判太严格了吧！」

我口齿含糊地举起双手。

不允许我拈花惹草就算了，只是稍微接触一下，马上就被制止。这会让亚洲的等级会一直无法提升喔。为了酝酿更亲密的关系，不是应该追求容忍一点黄牌行为的精神吗？

我拚命抗议月丫妹妹主审的哨音，

「就说你们在未来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啊……」

采咲阿姨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皱起眉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关系，很符合年龄喔。

又聊了一阵子，钢铁小姐却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话说回来，还在睡啊……」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喵的彼端。

手掌下的钢铁小姐，貌似痒痒地皱起鼻头。

「……还真能睡呢，好像也受一样。」

「因为太累了吧。」

我露出通情达理的表情点点头。

对她而言，这个周末过得非常充实。

星期六早起后马上和大家拍纪念合影，出门欺负麻衣衣，回来没休息又去野餐。回家洗过澡倒头就睡，隔天陪妈妈去诊所，就这样跟著紧急转院。

当然会累得睡著。没办法，我也睡一下吧。

据说小孩子的体感时间比较长，即使就像从系列轻小说的上一集算起，足足沉睡了一年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哈、哈……

「哈啾！」

「——根本没在睡啦！」

我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喷嚏，钢铁小姐忽然一跃而起。左右摇了摇头，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

「糟糕，吵醒她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略微闭一下眼睛而已啊？」

「对呀，我可以体会。再睡一次吧？」

「我说我没睡著就是没睡著嘛！」

刚睡醒的七岁幼儿有些不高兴。钢铁小姐拚命拱起肩膀，同时可怜兮兮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两个大人都以带刺的视线望向我。

「……学长。」

「嗯。」

「总之先向她道歉。」

「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拚命反省了拜托别打我。没向无声的神明们下跪道歉，而是向刚睡醒的小女孩拚命膜拜。

「唔……我明明说没有睡了……」

睡眼惺忪的钢铁小姐噘起嘴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是年轻护理师回来了吗？难道我的纯爱传达给对方了吗？

「……请进。」

回应采咲阿姨一头雾水的回应，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扰啰。」

「……打、扰了……」

一模一样的面貌探出头来的，是认识的女性与女孩。

「——小梓！？」

筒隐家的孩子们，声音完美地异口同声。

*

将贵重物品寄放在金库内，我们转移场所来到电梯旁的谈话区。

虽然让她们站著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小豆阿姨带来的住院用具，将病房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我们从自己家里带来了真正必要的物品，还带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包包，以免造成筑紫与月子的负担。各种用途的毛巾类放在抽屉最上面，钱也事先分成几份啰。」

我们就像欣赏魔术的观众一样，看著采咲阿姨的住院生活在灵巧动作下准备妥当。

小豆妈妈的轻飘飘外表，与最喜爱动物的暖洋洋女儿十分相似，不过却非常能干。

一问之下，似乎是小豆熊熊医生体贴地找来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小豆阿姨。」

我坐在谈话区的沙发上，头低到腿边鞠躬道谢。

「不会不会，我们才应该感谢小弟弟你呢。」

小豆妈妈打趣地掩著嘴角。她总是笑我装大人说话的模样。

「今天是星期天呀。这点小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喔。」

的确，小豆家是双薪家庭，妈妈应该担任某间出版社的编辑。太好了，这个世界没有在黑心轻小说作家的无理要求下，连假日都得被迫上班的新婚编辑呢。

「而且，小梓也说想见见朋友呢，对不对？」

「……欸欸！」

面对妈妈突如其来的杀手传球，孱弱的女孩回答。

小梓，也就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害羞地蹲在谈话区角落的观叶植物阴影下。

虽然我们在一起玩耍好几次，但内向胆怯这一点似乎没治好。

简直就像被抓去看医生的患者一样，接下来是不是连哄带骗，拉她一起玩医生家家酒就好？

「——不，不对。现实中下是这样玩。」

「欸嘿？」

小梓露出一头雾水的模样。别担心，我会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医生家家酒。

首先既然来了医院，就要有自己生了病的自觉。哪里生病呢？当然是胸部啊。小梓自从早上醒来，胸口就痛得不得了。可是露出依赖的眼神，凝视我这个医生的瞬间，胸口顿时更加揪紧难受呢。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小豆同学。伤脑筋呢，在医生面前，胸口就像脱离群体的燕子一样刺痛……原来如此，很难受呢。我果然生病了吗？没错，这种疾病叫恋爱。欸欸，怎么会……别担心，交给我吧，将衣服脱掉。我会帮你温柔马杀鸡治疗。

……就在我构思的一人画片新编剧本，演到「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的部分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钝的冲击。

「你、你好！又、又见、见面了，好、好开心……！」

小梓扑进我的怀里耶，好、好大胆喔！

「哎呀呀你看看，小梓真是的。明明这么害羞怯生，有时却会做出不得了的行动呢。」

小豆妈妈呵呵笑。

我当然也知道这番笑声的意义。因为小梓羞红著脸，但依然在我身上磨蹭撒娇。

该怎么办，演员脱稿演出了啦！对即兴发挥没抵抗力的横寺同学，模样狼狈不堪。

「真是的，这孩子真的好喜欢阳人小弟呢。」

小豆妈妈微笑著眯起眼睛。

原来这叫做喜欢啊！

不论抵达哪一条世界线，这女孩永远都喜欢我。这该不会是正宫的条件吧？小豆梓是正统派女主角！小豆妹妹果然才是No.1!

……没有啦。

我面露苦笑。

在这种事情开玩笑可不好呢。不应该像这样用不公平的方式，让她对我产生好感吧。明明邂逅的方式完全不对，要求她扭曲感情是不对的吧。我应该没有这种价值吧。

就在我困于复杂的思绪而紧闭嘴唇时，正好与小梓四目相接。

「欸嘿……」

即使脸羞红到耳根，小梓还是拚命努力露出笑容。她真是活泼的好女孩……

反正无论如何，有人喜欢自己肯定是开心事。就算基础扭曲，理由不对又如何，这种感情是无辜的。

我只能说出这些，真的。

所以至少，

「好孩子，好孩子。」

「欸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我还是摸摸小梓的头。看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好可爱。

「…………」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月子妹妹看著我们。不言可喻的眼神也好可爱呢。

「欸嘿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小梓的身体开始颤抖。两人都有可爱之处呢。

这个世界有一大半被毫无原因的行动占据了。要是从其中找到原因的话，真的会爆发以血洗血的女孩子大战争呢。

世界上没有好坏优劣，大家都很可爱！

不过柑较于只要玩在一起，大家都相亲相爱的小孩子规则，大人社会似乎没这么简单。

「嗯……」

表情微妙地僵硬的采咲阿姨，不经意站起身来。动作为了不吸引我们的注意。

紧接著，小豆妈妈也跟著不经意站起身。

我离开孩子们玩成一片之处，接近她们两人。

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两人面对面站在谈话区的入口，正好让观叶植物挡住身影。

「这次劳烦您大费周章，真是不好意思。」

采咲阿姨动作生硬，主动深深低头致谢。

「不会不会，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呀。」

另一方面，小豆嫣妈露出轻飘飘的笑容，挥挥手安慰采咲阿姨。

「这也是某种缘分，有任何需要可以尽管开口。」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几天已经麻烦过您了……」

「哎呀呀怎么会，那种小事情没关系的啦。」

每次听到体贴的安慰，采咲阿姨的表情就愈来愈僵硬。从『前几天已经麻烦过』这句话来看，之前也受过她的照顾吗？

话说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小孩子之间打成一片，不代表大人也可以。反倒是采咲阿姨与小豆妈妈从外表就不登对。次文化系太妹与悠哉轻松系女强人？差不多吧？由于属性差太多，一开始会反目吵架，但是打从心底相互吸引，最后两人成为光之美少女！差不多吧？

我得想办法搓合两人才行！

「别这么客气嘛，有任何必要物品的话……」

「有喔，布偶装！」

我跳进来插嘴，小豆妈妈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想要布偶装吗？」

在沉稳的语气敦促下，我使劲点了点头。

「真的非常需要，刺猬的可爱布偶装喔！附有风帽，手脚还有肉球，采咲阿姨在家里都会穿，每一天每一天，没有它简直无法睡觉呢！由于不常清洗，因此味道很重，但是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呢！轻飘飘又粗糙，简直就像采咲阿姨身上的——嗯？」

我努力说明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发现鲜红色的鬼神降临。

「小心我翻了你喔……」

「不、不好啦！东京土生土长的人讲出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了啦！」

「小心我翻了你P？」

「……这个，采咲阿姨，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

「小心我翻了你喔。」

鬼神的语言非常单纯！连指尖都热得发红的手掌，像虎钳一样掐著我的肩膀。好痛耶，人家可是第一次，拜托温柔一点啦。

「哎呀呀，两位感情真好呢。」

小豆妈妈面露微笑，以手掩著嘴角。

「小心我翻了……」

这时候才恢复自我的采咲阿姨，使劲摩擦自己的耳朵。

「……没有，呃，让您见笑了……」

「不会不会，真的真的。因为我们家没有男孩子，看到两位的互动，有一点羡慕呢。」

「不过这小鬼很欠揍。」

「哎呀，其实他是好孩子喔。」

「哈哈……」

采咲阿姨笑得略为自然，小豆妈妈的笑意也更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拜托您一件事。因为我们家没有替换的睡衣。」

「哎呀呀，没有问题……不知道尺寸合身吗……」

两人继续零星地对话。

看来这并非社交辞令，似乎真的关系变好了。横寺同学又为别人派上用场啦！讨厌与他人沟通的刺猬小姐，没有我果然不行！

正当我露出得意表情，抬头仰望时，采咲阿姨的手掌搭在我的头上。

「还有——」

「欸？」

「再一次，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后直接将我的头压下去。我斜眼往上一瞄，只见采咲阿姨的头垂得比我还低。

「一大早就打扰您，还将您卷入我们家的私事。」

「哎呀呀，那件事情真的没关系……」

「不，这也是一种教育。」

采咲阿姨说得斩钉解铁。

我这时候才理解其含义。

星期六，造访筒隐家的义大利方代理人——发色宛如地中海阳光的女性。

为了赶走她，我向小豆家要求援助。

「首先，你之前试图说谎。育幼院不是教过，不可以说谎骗人吗？还有，没说真话试图将无关的人卷进来，这也是不应该的。知道没？」

「…………」

我哑口无言。

刚才采咲阿姨表情僵硬，就是这件事。她代替我向小豆妈妈道歉。

因为小孩子的原因被卷入的，明明是采咲阿姨才对。

不论当时或现在，我一直害她低头道歉。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阳人。」

只知道低著头，

「……对不起……」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声。滑过她板的视线，逐渐变得湿润模糊。

「……好，阿姨知道啰。」

小豆妈妈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知为何，听起来比平常更柔软。

「…………」

然后采咲阿姨以拳头，

「嗯，很好。」

轻轻戳我依然低著的头。

「小鬼不论过多久都是小鬼。」

「好痛，会痛耶，采咲阿姨……」

「少啰嗦，大笨蛋，笨～蛋。」

脑袋被她粗鲁地反覆摇晃。

明明被她戳被她骂，却丝毫不觉得受到责难。

「……对不起。」

我紧紧闭上眼睛。

这次模糊的视野中，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暖暖的。

*

过了一会儿，护理师前来，表示采咲阿姨的身体检查需要准备一番。

由于需要一点时间，因此由小豆妈妈代为办理住院手续，我们来到医院外面。

如此一来，肚子饿扁的超迷你怪兽肚皮终于像警铃一样响个没完，眼神像饥饿的郊狼般毫无感情。

很不巧，医院的餐厅没开，星期天没办法用餐。还有，我的右手再怎么咬也不能吃啪，月于妹妹？

在医院不远的芳邻餐厅享用迟来的午餐途中，我和小梓一直玩家家酒。我扮演回到家的爸爸，小梓扮演的妈妈喂我吃饭。

「……这个，阳阳，嘴巴张开……」

「不是叫阳阳喔。」

「欸？」

「我们是夫妻啊，要叫老公。」

「……老、老、老公……哗哇……」

虽然喜欢玩家家酒，但还是很怯生。脸躲在杯子阴影后方，却藏不住蝴蝶结的小梓有点可爱。

「和阳人在一起，小梓就很开心，帮了大忙呢。」

「呃，没有啦……」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咦？」

小豆妈妈邀请我和筒隐姊妹到她们家。在采咲陌姨住院的期间内，可以住她们家通学。

「虽然家里狭窄，但可以帮你们煮饭喔。」

「谢谢您的好意。可是不好意思让您这么麻烦……」

「不会。毕竟这不只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朋友很少的这孩子。虽然有些自作主张，但你们能和小梓做朋友，阿姨很开心呢。」

小豆妈妈一脸笑咪咪。

她真是温柔的人呢，我心想。我的身边都是温柔的大人，真是上天的恩赐啊，横寺阳人。

我轻声对自己说，脸上尝试微微一笑。

小豆妈妈和女儿说要暂时回家一趟，拿采咲阿姨拜托的东西。

问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钢铁小姐大方扠著手。

「做什么都无妨，妈妈可能也结束检查了。」

「啊，想立刻见到妈妈？」

「少胡说，我不是说做什么都无妨吗，因为我是大人啊。不过呢，有道理，可能没多久，妈妈会主动想看我吧？」

「嗯……那么你先去吧？」

「——详情已瞭，感谢款待，先行告退。」

「好快……」

忍不住想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脚步像忍者一样迅速溜出芳邻餐厅，跑回医院去。毕竟她喜欢古装剧，没办法。

结完帐后，我们目送照顾我们的小豆阿姨前往停车场。

「谢谢阿姨！」

「阳……阳、阳人！」

「小梓玩家家酒也玩得很开心呢：」

「嗯……嗯，对！」

头上系著大大缎带的女孩不断回过头，使劲拚命挥手。两人坐上黑漆漆的车子，比以前，不对，比未来看见的那一辆崭新多了。

「拜拜～小梓再见啰～！」

「再……见，再见再见～」

紧贴在挡风玻璃的鼻头，一直清晰可见。

小梓真是可爱呢，希望她能健康幸福长大。然后与好对象结婚，生下健康的小孩呢。先生一个女孩，接下来生男孩好了。名字该怎么取呢。

我一脸笑咪咪挥手回应的同时，离开停车场后，等待斑马线的红绿灯，走向医院的正面大门。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走在路上，我转了转自己的手。

说到该怎么办，当然不是指令后方针这种建设性的话题，

「……唔……」

而是指一旁传来的奇妙针扎般视线。

虚拟幼女学姊月子妹妹，刚才一直注视目光盯著真实幼女的我。从上到下目不转睛，宛如舔舐一般。窥视深渊的幼女时，幼女月子妹妹也从另一端怎样怎样。

「……呃，请问怎么了吗？」

「对学长的成熟模样觉得很感动。」

一开始听到的，是远远超乎想像的体贴话语。

「没在生气……？」

「学长这句话真奇怪。究竟谁会为了什么事在哪里为何生气呢。」

「呃，因为我刚才一直丢下你不管……」

自从吃完午餐后，她一直沉默得出奇。观察我和小豆梓的幸福家庭家家酒之际，累积的情感不知有多沉重呢。

「学长，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完全明白要看场合察言观色。」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没错，实质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顾客负担额零圆，不会随便和幼女争得面红耳赤呢。我摸了摸胸口。

「学长真的是成熟的大人呢。」

「是、是吗？」

「没错，成熟的大人。」

月子妹妹重复毫无感情的口吻。哎呀？局面好像有点不对劲喔，难道重力观测仪的指针坏了吗？

「即使模样变得这么小，从上到下依然毫无区别。学长可以为糟糕好球带，简称糟球带范围之大感到自豪。」

意有所指的视线，再度从上到下舔遍我的身体。

从上到下反覆看了好几遍，这种……嘿嘿嘿，原来月子妹妹的眼睛比嘴巴还诚实呢。

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套用在伟大的月子妹妹身上，就是填饱胃袋后才嫉妒觉醒。

「果然在生气，是吗？」

「不，还没有。」

说的简明易懂，填饱肚子的月子妹妹即将要爆发。

名义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果然嫉妒幼女嘛！这是诈欺顾客，广告不实！不过可不能这样大吵大闹。

据说狮子搏兔也会使出全力，亦即具备强大质量的月子妹妹，对任何对手都能变形成黑洞。

「……月子妹妹可能误会了，我想先声明一下。」

「不，我一点也没有误会喔？」

「一点也没有误会啊……」

「两位能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可喜可贺吗？」

「可喜可贺吗……」

好像穿梭回古代，几百年前的武士与公主之间的对话一样。

当然，月子妹妹并非喜欢古装剧，只是单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吐出重力波，朝我直扑而来而已。在黑洞面前当然能轻易扭曲时间与空间啦。

爱因斯坦博士预言过的重力波理论，在此得到了证明。今年的搞笑诺贝尔奖，就决定是月子妹妹啦！恭喜恭喜！

「……哎呀？」

一辆熟悉的车子，正好停在三唱万岁，十六年连续十六次获选而兴奋不已的我面前。

这辆停靠在医院正门入口的车，就是刚刚才道别的自用车。

「小豆阿姨……」

驾驶座的车窗开放，从车内探出表情难为情的大人。

「忘记将最重要的便当交给我家老公啰……」

小豆妈妈以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一定要让女儿继承喔，未来的我会很开心的。

「话说呢。」

小豆妈妈像是想起回忆般，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刚才呀，我家者公说，想去医疗人手严重缺乏的离岛工作个几年呢。趁小梓还小的时候喔。」

「哦……」

「都是多亏了你喔。」

「欸？」

手指轻轻在我的鼻子上指了指，

「老公从以前就想生个男孩。可能看到你之后，想起自己也应该努力加油才行呢。」

「为、为什么啊？」

「因为你努力的模样，真的很帅气呀。要对妈妈保密喔。」

给了我一个带有恶作剧的眨眼做为礼物。

……是吗？原本以为我什么也做不到，反而是大人的见解改变了呢。

「虽然还不清楚会怎样。无论如何，今后还要多多和小梓说话喔。」

叮咛过后，小豆妈妈关闭车窗，这一次就轻快地转动方向盘驶离了。

「偏远医疗吗……」

不论到哪里，他肯定都会受到欢迎吧。想像在熊熊村里活跃的熊熊模样，不禁莞莆一笑。

我微微笑著回头一看，

「唔……」

诺贝尔月子妹妹一脸不解地朝横向歪头。

刚才的重力波烟消云散，宛如后空翻一样轻盈地歪著。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小豆叔叔要离开这座城镇一段时间——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说得很暧昧。

的确，小豆家搬家这件事，应该不存在于我所知的历史吧。

也许只是我不知道，但小豆梓有这种经验。或者难道我又改变了历史吗？

可是——就算改变了，却已经没什么感觉。

来到过去世界的时候，我早就拋弃改变历史的不安与犹豫了。

「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反倒是——」

「反倒是？」

月子妹妹似乎想说什么，

「……不，我们回去吧。」

结果什么也没说。

*

采咲阿姨尚未回到病房，反倒是钢铁小姐安分坐在病床旁边的圆凳子上。

看到我们周了一会儿才回来，她猛然抬起头。

「噢，原来是月子你们啊……」

我们印象中的表情，带有一丝阴影。不论眼睛有多瞎，还是看得出持续等待别人的不安。

「抱歉，好像——」

「别胡说。谁让你在哪里为了什么需要道歉啊？」

「让你期待了一下呢……检查似乎满花时间呢。」

「别看我这样，已经是大人了喔？懂得看场合，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医疗相关人员十分热衷于治疗的佐证。」

「不愧是筑紫妹妹！」

我夸奖她一番后，突然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有段对话——

「台词的排列组合方式完全一样呢……」

「什么一样呢。」

我瞄了一眼月子妹妹，得到一头雾水的反应。这孩子真是的，刚才的大爆发模式居然当作不存在呢。

我缩著脖子心想，以模式而言是不是应该像妹妹一样发脾气呢。可是我的猜测有一点失准。

爆发的不是钢铁小姐的心情，而是衣服。

她撩起身上的洋装掀开，稚嫩浮现的肋骨上，浅色的丘陵彷佛映入眼帘，又好像没有。

「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神圣的仪式。」

掀起衣服的钢铁小姐，表情非常认真窥视自己的身体。她手上拿著超粗麦克笔，毫不犹豫在稚气的内衣上画下黑色的刻印。

先画一横线，接著画直线，然后是短横线，又一条短直线。

歪七扭八的直线像某种拼图般组合起来，形成一个，

「唔，要画得巧妙实在不容易呢……」

『正』字。

虽然直线和横线弱不禁风地摇晃重叠，但的确是『正』字。数数目时会用到，日本传统的计算方法。

说真的，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护身符，写得越多，愿望就会实现。」

麦克笔发出叽叽声，钢铁小姐使劲写下一个字，同时坚定地说。

「到底究竟，是什么样的愿望？」

「那当然是……不，是秘密。要是说了就不会实现了。」

她的视线朝空荡荡的病床摇晃。

「……也对。」

我假装没发现。

「那你的愿望与油性麦可笔，有什么关系呢。」

「水性的话水一洗就掉了。要能一直留下来，才会发挥效果。」

「要留下来啊……」

「嗯，额头和脸颊等地方也要多写一点！」

想像全身上下写满正字的幼女钢铁小姐，我不禁义愤填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允许呢！这等于开HIACE绑架内定名单的女孩耶！浪费地球资源啊！到底是谁教她的！

「该不会在学校流行这个吧？大哥哥不清楚，但这是小学低年级女生目前最夯的吗？」

「谁是大哥哥啊，这不是流行而是秘术，最近阿猫阿狗教我的。别看她那样，其实懂得很多呢！」

「……原来情报来源是那里……」

我轻轻按了按眼角。

总是与钢铁小姐打成一团的麻衣衣，不难想像她会天花乱坠吹牛。上次内裤被暴力夺走，改以智慧报一箭之仇……

技巧派麻衣衣，力量派钢铁，哼哈二将的战斗依然持续。总有一天会写出传颂两人知名大战的歌吧。

「话说回来，筑紫妹妹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啊……教你的可是麻衣衣耶？」

「身为贤明之王，不会因人废言。了解真实的人，并非都是低劣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啊，确定是这样吗？」

愈是低劣的对象，有对特定领域愈详细的倾向吧。我也很了解喔。

「当然，像这种珍妙的未知秘术，我一开始也抱持怀疑——但可是有确实证明的。」

钢铁小姐说得自信满满。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某张纸斤，高高举起。

「这可是我家的古文书，记载了刚才秘术的学术资料！」

「那、那是！」

「嗯！在月子要求下，我接二连三寻找念给她听的书籍，最后在外廊底下发现了秘藏的瓦楞纸箱。上面大大写著同学术资料』，因此肯定不会错。里面的书籍十分难懂，但后来我发现了与阿猫阿狗提过的构图相同的画面喔。」

「怎么会这样……」

我老实地双腿一软。

因为那是横寺同学孜孜炮炮，从附近垃圾场收集回来的杂志。

一叠旧杂志是男生的浪漫吧？大家都做过吧？为了取回青春，我收集旧杂志也不奇怪吧？对吧？

钢铁小姐高举的插图，是绑马尾的虚拟青少女香汗淋漓，手比V字的同时，大腿内侧写了好多『正』字。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算哪种领域，虽然不知道，可是在脏脏漫画中登场的HIACE也受到太多污名了。

「就是这样，再画一个……」

钢铁小姐再度握紧麦克笔。

连怀疑他人都不懂的她，要是一直和身边的不良人物厮混，到底会进化到什么程度呢。真担心她的未来，不能置之不理。

我至少该负起责任，担任帮她写『正』字的人！

「这、这个！」

「怎么回事，为何呼吸这么急促。」

「既然机会难得，大、大哥哥来帮你，画你的护身符怎样，噗嘻？」

结果变成我以绅士的声音提出建议。

「就说你为何自称大哥哥了啊……不过无妨，接受聪明的提案乃贤王的义务。」

贤王大方地将麦克笔递给我，

「对了，机会难得，这里也画同样的记号吧。」

「同、同样……」

「当然是腿啊，那还用说。」

幼嫩的双腿大大敞开。

连身洋装撩了起来，腹股沟丝毫没有多余脂肪，连耻骨形状都清晰可见。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耻骨，但耻骨这个概念超棒的耶。真是最棒又最强的名称，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连骨头都会感到害羞呢。

我以颤抖的指尖伸出麦克笔，

「……啊、嗯……」

可能笔尖冰凉，钢铁小姐发出痒痒难耐的声音。为了寻求依赖，系紧揪住我的头发。

「拜、拜托……」

「赶快画完吧……呼。」

幼女特有的纤细尖锐声音，与幽幽的呼气搔著耳朵，感觉好逼真。

还硬硬的，带芯的大腿肌肉对我的指力有反应，光泽红润地反弹。不会脱落的痕迹刻印在腿上，抽动的腰部挺起来不断颤抖，小裤裤与腹股沟之间渗出了汗水。

「…………」

我听到『噗滋』一声断裂的声音。什么声音啊？当然是横寺同学的理性飞到海洋另一端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成为开HIACE的海贼王！

「看我的——！」

麦克笔全力疾书，让钢铁小姐喊著甜美的娇喘，手脚重叠交缠在一起。正当我和钢铁小姐的身心即将合而为一时，

「什么事啦！？」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说！」

我虽然大吼，但还是有人拍我肩膀。三番两次，十分执著。

「到底怎样啦！」

正当我要回头时，这一剎那，我的脑内闪过走马灯。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会看见过去的景象。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啊。浮现疑问也只在片刻之间，时代跟著推进，走马灯的景象是刚才的情景。显示我们从芳邻餐厅走回来，坐在旁边圆凳子上的月子妹妹，不知何时默不作声的月子妹妹，应该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盯著我瞧的月子妹妹，大大的身影显示后突然中断，

「啊……」

现实的筒隐月子回来了。

「……是糟球带同学呢，原来是这样。」

一听见莫名其妙冷静的声音，我立刻全身上下狂喷汗。

心脏像祭典的大鼓一样狂跳，咚喀，咚咚，咚咚喀咚，喀的部分是每一次足以让心跳停止的性命危机。

幼女特有的圆滚滚大眼睛，笔直凝视我。

然后从我手中温柔轻巧地拿起麦克笔，

「学长相当热衷呢，画得好忙碌呢，原来如此。」

「呃，这个……」

「学长放心，我明白的。这一切我都明白。」

瞳孔沉稳地眯成细线。眼神非常柔和，非常高雅。非常和缓，非常软绵绵。就像天使饲养的猫咪，或者是，

「学长请尽管放心，想说的话尽管说没关系。不论再怎么垃圾的垃圾桶，都有在苦窑里找藉口的权力。」

「这个……」

「——只不过，是在舌头被扭断之前。」

眼神宛如面对老鼠乞求饶命的凶猛猫咪。

纯真幼女怎么可以露出这么凶暴的眼神呢！这样会破坏全国一千万罗莉控大叔的梦想啦！

「唔唔……真是可疑，总觉得月子的口齿突然变得流畅……」

「是护身符的效果，真是速效呢。」

「什么！」

「姊姊，这种东西得自己来，否则不会实现。给你。」

筒隐将麦克笔还给钢铁小姐，在我脖子前方手指一横敦促我。

「……学长，有些认真的话要说。」

「嗅，嗯。」

被自由行使监视与拘禁权力的月子妹妹抓住双手，我被迫从苦窑，不对，从病房强制登出。

房间外，在长廊的角落。

「不对啦，稍等一下！」

无辜的横寺青年高傲地主张白己的正当性。

「刚才是一场误会啦。我只是想帮忙钢铁小姐，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身为以『半套』服务为卖点的志工产业，偶然对密室从业人员产生了情愫。请找我的顾问律师来。」

「那件事情不重要。」

「咦。」

横寺嫌犯的抗辩被俐落地打断。

筒隐警察笔直凝视我。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嗯，这个呢，该从哪里开始才好……」

「咦咦。」

意思是已经超越语言的层次，要让身体明白的阶段了吗？

横寺受刑人顿时慌乱，心情大为紧张。啊哇哇主人哪，被踩到就不行的小横寺眼看就要抽动升天了喔！

就在我起鸡皮疙瘩幻想，月子妹妹要以小脚脚对我施加何种超越物理学极限的拷问时，

「学长认为明天姊姊会念书，还是不会念书呢。」

月子妹妹突然冒出一句像是量子力学矛盾的话。

可能是合体状态吧。一旦打开箱子，也有可能看到正在和亲密的小男生『合体』。

「……在我认知中的世界里，姊姊一和妈妈重逢就撒娇，从此不再念书。之后姊姊的傻小姐模样，学长应该也很了解。」

「噢，嗯，是没错。」

完全无视我的桃色妄想，筒隐淡淡地说。OKOK，换个地方气氛也改变，进入了认真模式吧？我迎忙换上智慧的表情，回答一句有模有样的意见。

「可是月子妹妹不是也热心教育她吗？我觉得因为你的到来，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开始改变吧。」

「我起先也这么认为。」

筒隐静静摇了摇头。

「可是随著与舞牧学姊亲近后，似乎急速产生了变化。」

「啊……」

的确，比起一开始见面时，宛如才气纵横的化身，睿智的钢铁小蛆已不复见。与麻衣衣玩在一起，让她的知识水准不断往下降。

不是俗话说近朱者什么吗，人哪，完全由周边环境与交友关系决定。

即使是为了考试而头一次进城的纯朴女孩，随便在网球社团里混个一年，马上就学会染头发、身体画满涂鸦、双手还会比V字呢。什么金发双V字女主角，这样的世界毁掉算了。同标题的轻小说也是由Kantoku神担任插画，MF文库J大好评发售中喔。

「可悲的是，可能是理所当然吧。再怎么说，毕竟是钢铁小姐呢。」

「理所当然，是吗？」

筒隐的视线往下一沉。茫茫然凝视另一端，自己的手掌。

「我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

另一只手的手指顺著自己的掌纹缓缓移动，就像走在既定轨道上的电车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坚强，那么不论有没有我们介入，其实——不。」

说到这里，声音随之中断。

有如害怕语言化为真正的现象。

我这时候才发觉，她想表达的意思。

*

打个比方。

横寺阳人来到过去，目睹小梓与小舞重修旧好的一幕。在这个时代，成功搓合将来会完全疏远的小豆梓与舞牧麻衣，

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只是延迟分离的时期而已。小梓终有一天要搬到远方，上了高中之后，两人会再度忘记彼此。如此一来，到了修学旅行，小舞依然会在下榻旅馆对面的神社，感叹自己失去了小梓这个朋友。

不论怎么回溯历史，小梓与小舞终究会分离，麻衣衣会染上喜欢将内衣塞给他人的性癖，横寺同学会喜欢采咲阿姨这一类的女性——还有，还有——

我望向病房。

幻视一个在床位主人尚未回来的房间，拚命画著毫无意义的护身符，一直等待妈妈回来的女孩。

还有——即便如此。

采咲阿姨会过世，钢铁小姐一定会生病。

「愈想下去，就觉得愈可怕。」

筒隐硕大的瞳眸，就像淋了水的黑曜石一样略为摇晃。

「我担心我们试图努力的目标，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什么也无法改变。」

将石头丢进湖水裎，或许能在可见范围内激起涟漪。

可是总有一刻，湖畔的景色会再度出现。

「最近甚至有时候不想采取行动。害怕自己知道真相，我已经——」

无法改变过去了。对于观测到未来的我们而言，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闪耀明日。

世界正静静朝唯一正解，逐渐复原。

「……你是，怎么想的呢。学长……」

胆怯少女的声音，掉落地板后逐渐消失。

「…………」

我闭起眼睛。这番话听起来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想吐。

可是我立刻睁开眼睛。努力表现出一如往常的视线。

「我说，月子妹妹。」

「……嗯。」

「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了。我们还没见到猫神吧，现在就去见见那家伙如何。」

「可是，那个，没有妈妈陪同不是不能进去吗——会有诅咒。」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你也是。」

我刻意耸了耸肩。

「问题不在于办不办得到，即使全凭运气也只能孤注一掷。比起行动之前先思考，等行动过后再去想吧。别担心，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却不如预期中顺利。

「是这样，的吗……」

「……对啊。」

月子妹妹的反应很微弱。这也难怪，我这番话太空泛了，缺乏实质内容。听起来连我都知道自己缺乏确信。

「……我们必须，一起加油才行……」

抬头仰望我，宛如祈祷般使劲的眼神略为朝下垂。电灯的灯光在她的瞳孔内，逐渐雕刻出深邃的影子。

她可能期待更多救赎的话吧。我是不是一直受到她的期待呢。不论何时，包括现在。

或许我该换个说法，只有我能使用的话语——比方说，只能使用那一招之类。

「……我说过很多次，你想太多了啦。」

我吞下心中的硬块，再一次鼓足了劲，重复这句话。

「能不能成事要靠运气，总之先试试看再考虑吧？放心啦，放心啦。我们一起去！要是怀孕了，我会负起责任的！」

「好的……什么。」

月子妹妹有如身体前倾般停下脚步，

「所以我们努力『做人』吧！」

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用力强调的我。

「……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哈哈哈，真要说的话，只是个小笑——」

「学长不会到了这时候，还开意义不明的玩笑吧。就算学长是垃圾桶，也别这样。」

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瞬间露出真的退避三舍的神色。真是了不起，总觉得好厉害，非常真实的厌恶感。

但是等一下，现在就放弃太早了啊！如果是普通女孩，的确一次就出局谢谢不联络了。可是这女孩很特别，是一点都不普通的幼女。只要不揭开内心的盖子，就无法确定结果吧？

假设月子妹妹真的想要小孩，那我就很Happy，月子妹妹也Happy，双手比V的Happy　Ending耶。反过来说，就算被拒绝也只要乖乖束手就擒即可，几乎零风险。这么一来，当然要尽量搭讪啊。

「……这样还无法感受到危机的无敌人物，已经无法以法治社会的框架驾驭了。」

「人生不设防是我的信条啊！我让要所有风险变成过去式！」

「其实我并没有称赞学长，而是尽全力批评呢……」

筒隐半眯著眼睛瞪我，同时迅速拉开距离。

已经丝毫没有深沉阴影的气息，看起来像嘟著脸生气——只有我看得见，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学长真是丝毫不得大意的变态。我不该认真找学长商量，得尽自己的力量才行。」

筒隐摇了摇头，脚步稳健地迈开步伐。

没错，这样就对了……话语中就该透露著自信。天啊，好想早点和月子妹妹一起做人喔！

「学长大声胡说什么呢，难道学长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吗？」

「就是要这样才对！我理论牲思考过啰。」

「唔。」

「这里是医院，有妇产科对吧。你懂的吧？」

「什么叫我懂的，学长果然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呢。完全完美完整符合我的判断呢。」

横寺同学随时都满足期待，敬请期待。

「啊，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吧！」

「请变态不要靠近我。」

追著月子妹妹的身后小跑步，我们维持一如往常的距离感前进。

没错。我注视著娇小的背影，独自再度点了点头。这样就对了，必须这样才行。

在宛如天堂般雪白的医院内，横寺同学一脸笑咪咪走著。

只不过——唯有我脚下的亚麻地板，有如在无人闻问之处感到疼痛般，发出极细微的惨叫声。

第十一卷 4.我在黑暗房间内孤独一人

从医院转乘公车，在距离筒隐家最近的公车站下车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朦胧的夕阳，斜斜地切下车站的标志。

影子歪歪斜斜在地面延伸，诡异地显示某些东西蠢动的模样。

「这样总觉得，有点……」

像是地狱守门人，我心想。

远离公车站后走了一段路，道路一侧立刻出现平整的石墙。

有如黄泉平圾般长著青苔，年代久远的色调绵延不断。筒隐家的占地十分宽广，大门还很远，以小孩子的身躯，连走过好几次的熟悉柏油路都感觉有些远。

「反正边走边聊，一下子就到啦！俗话不是说嘛，出外靠什么，处世靠人情的。」

「要死一起死，世界要完蛋？」

「不要乱改成恐怖分子的标语啦！现在时机敏感耶！」

右脚与左脚像玩具一样一步一脚印，交互摆动的同时，筒隐突然别过脸去。

「只不过刚好目的地相同而已，变态的学长。」

「啊，五七五耶。」

「唔？」

「你的说话节奏都不错耶。只不过刚好目的地相同而已，变态的学长。但依然形影不离，是爱的表现。」

「……请不要将别人说的话乱塞进短歌结构，还擅自乱接后面的句子。会被JASRAC控告喔。」

「短歌和歌曲是完全不一样的领域耶，月子妹妹！？」

我们和乐融融聊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看见大门，仅存些许筒隐家古老遥远威严的门楣。

门边站著一对穿著冬服的男文。

「咦……」

我一头雾水，月子妹妹停下脚步。

女方我记得，是不久前造访筒隐家的人。闪耀的发色充满异国风情，也就是咪咪大姊姊，义大利方的代理人。

男方更别提了，当然记得。不需要多费笔墨描遖，光是名字就够讨厌了——波鲁勒萝拉，爱美的爸爸。

他们俩一发现我们，

「欢迎回来——你们来得正好。」

分别举起穿外套的一只手，咧嘴一笑。

简直像一对雌雄恶鬼。

*

如果这样形容，听起来好像误闯杀戮AVG的大屠杀路线。

可是现实却丝毫不是这样。

虽然不值得说嘴，但是比起表现事实，比喻更像反应说话者内心景象的表现，也就是『戴著有色眼镜』。

我的见解丝毫不保证能显示真相。毕竟我可是世界上数一数二不擅长说明，无法保持中立的欺瞒王子像。

从结论而言，两人并非恶鬼，也不是坏人。甚至像圣经中描述的善良邻居。

「我们是来道歉的。」

咪咪大姊姊，也就是代理人的她负责开口，一旁的波鲁勒萝拉则笑咪咪点点头。

「咦，可是采咲阿姨现在不在家喔……？」

「不，我们是来向你们道歉的。」

大姊姊对我露出注册商标，困扰的眉头。

她们不久前才抵达筒隐家。按下门铃发现没反应，决定暂时等待一下。

「昨天抱歉喔。之后我发现，你们可能听见了谈话内容。那不是应该在你们附近讨论的话题。」

看到对方深深低头，我慌张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不值得她道歉。采咲阿姨骂我没骂错，反而是我该向对方道歉。因为我擅自将对方当成敌人，甚至还想骗她。

在我还不知道如何开口时，大姊姊抬起头来。

「关于今后的事情，我也会再度向另一边解释。」

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这是与立场无关的个人心情。

难道采咲阿姨的愿望，大人之间连回想起来都难受的沟通，并非毫无意义的吗？若是这样就好——其实这样也不好。

「……谢谢你。之前对不起。」

我忍住胸口揪紧的痛苦，好不容易挤出这句道歉。

大姊姊讶异地侧头疑惑，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道谢……虽然是他要道谢。」

然后瞄了一眼身旁的波鲁勒萝拉先生。

「……学长。」

月子妹妹牵著我的手。被她一握，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汗。

可是，

「埃唔哈皮耐斯土咪吐哈特波以(I'm　happy　nice　to　meet　heart　boy)。」

他笑咪咪地点头。毫无恶意的笑容，足以让肩膀使劲的我感到泄气。

「贝里贝里贝里贝里贝里哈皮哈皮纽哇哈皮波以(Very　x5　happy　happy　you　are　happy　boy)。」

还有距离太近了。虽然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拉近，我很伤脑筋耶。被男人强行拉近距离，无法抵抗的我会心跳加速呢。

大姊姊帮波鲁勒萝拉语添加注解。

「他说，受过朋友照顾，欠朋友一个人情。」

他曾经拜托采咲阿姨——也就是向猫神许愿——拯救自己家人的生命。

然后发生不少事情，想再度亲自道谢，因此依循当时的记忆，单身造访陌生异国而陷入苦战。就在遍体鳞伤，徘徊在巷子里时，偶然受到她的帮忙，好不容易才抵达筒隐家。

他诉说充满爱与泪水的激动前半生，可是好长，实在太长了。以他的视点描述下，换算成文库本小说，长度大概有十几页吧。

明明与横寺同学完全无关，为什么会意外参杂这么一大串故事啊。真正的行家才不会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那只是自私而已。

假设我是小说家，月子妹妹担任责编的话，早就被臭骂一小时，然后combo当场全文删除的下场了。哪个脑袋有问题的像伙想出这种架构的啊，要好好反省知不知道。知道了。

换个话题，如果将面前的对象当成月子妹妹，不论多么严厉的责骂都感觉好幸福喔！我发明了无敌战法耶，推荐给大家试试看！

因为如此所以这般，俐落完美归纳出结论后，爱美爸爸认为欠筒隐家一个人情。

——现在虽然还不太会说这边的语言，可是总有一天，绝对会报答筒隐家的恩情。会为了你和你的女儿前来，愿意做牛做马。请这样转告筒隐采咲。

他反覆用比手画脚表达自己的意思。

十年后，或是在已经无法成真的世界中，为了避免筒隐家的长女罹患无可避免的疾病，他将会介入周边世界，用尽各种手段吧。

猫神改变的命运真的有这么大，让他不惜这么做吗？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但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正确了解他人的心情吧。

只有自己才知道，人生的根本之处。人是决定活下去的目标后，才度过余下半生的动物。

就像他决定为了筒隐家努力，或是我为了女孩子的笑容活下去一样。

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让我们决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某种意义上，我和他，或许根本上是相同的。

我想起采咲阿姨眼神悲哀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没错，没有人是纯粹的邪恶，这才是我这个世界的信念。

虽然这条规则很天真，甚至痛苦。

我原以为只要击败某个坏心眼的义大利绅士，迎向事先安排好的快乐结局，那该有多好。

可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现实世界就是没办法这样。

*

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不有趣，但如果聊我喜欢的话题，就是代理人大姊姊的胸部真的好大。而且外套底下是能杀死男孩（注6）的针织连身洋装，看得真让人——

「咪咪！」

注6　二〇一五年的日本推特流行过的tag，名为『杀死处男的服装』。当然这里的『杀死』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各位都懂的。

面临源自遥远古代的自然奇迹，纯真少年自然而然会喊出这两个字。大有来头的古籍，也就是横寺同学笔记本第十集也这么写。

「真是的……」

加深困扰眉头的角度，大姊姊笑得很暧昧。

面对话讲到一半突然没头没尾大喊的少年，真是神对应啊。既没生气也没退缩，仅觉得困扰而已。我感受到了爱。

还有，脸上的『零件』总觉得有点怀念。

考虑到儿童隐私问题，我没办法说出名字。但是她很像某只双马尾怪兽健康长大成人的模样，看来咪咪很有发展性喔，爱美！

「欧耶嘶，埃辣舞欧派，悠吐(Oh　yes,　I　love咪咪。You　too.)」

波鲁勒萝拉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大姊姊露出意义深远的微笑。大叔，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性骚扰喔。

「欧诺（oh　no）……」

我从他的肢体动作，感受到即使冒著危险也要尝试的挑战精神。我深受感动，波鲁勒萝拉先生爽朗笑著。

贫乳只有一种选择，但丰富的咪咪却有豪多种。让世界上所有咪咪完美，是我们的使命啊。

我们在这里，头一次交心。

「咪咪～！」

两个人要好地合唱，一脸笑咪咪，

「…………」

然后察觉到，后方的月子妹妹来回搓揉自己的胸部。

不论世界重来几次，月子妹妹的身体注定了永远都是洗衣板。

也对，你是第一次听见咪咪大合唱呢。

我连忙逃出爱芙爸爸的世界，跑到月子妹妹身边。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咪咪无贵贱之分，万圆钞票上的谕吉凶不是也说过吗？天不在胸部之上造胸部，也不在胸部之下造胸部。」

「下一句话呢。」

「『然而当今，放诸世界四海，有贫脊的胸部，也有富裕的胸部，有贵人，也有下人。其差距可谓天与地之别。』」

「这样不是有天壤之别吗？」

「啊，原来是这样解释啊……」

沟通不良啦！我不只没让她消气，反而火上浇油，连汽油都撒上去闪燃了啊。爆炸燃烧后，什么也不会剩下，魔王妹妹的虚无随之扩散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的，是似曾相识的图画纸。上面画著施加炸药钻头与水晶爆弹外墙工程的未来月子妹妹预想图……拜托，原来她这么小心保管那张图喔！

「……可是。即使学长藉口一大堆，不是从以前就喜欢这种类型的身材吗？」

「不，这个……」

「我很早就知道了。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月子妹妹冷淡地别过脸去。

嘴唇紧抿成へ字形，脸颊气鼓鼓胀嘟嘟，就像过年刚捣好的年糕一样。小巧玲珑圆嘟嘟，虽然可爱得好想吃一口，但没有等热度冷却的话，肯定会烫伤呢。

「听我说啦，月子妹妹！看我正直的眼神！我不会以女孩子的类型差别待遇啦！我最喜欢大家了！可以从任何地方碰撞我的爱，是女孩子乌托邦的Trick　Star！」

「哼～」

「看哪，真是神奇！从大礼帽里变出鸽子来呢！咕咕，你看你看！还从裤子里变出大象呢！咆喔～！好大喔！」

「哼。哼哼哼。」

「月子妹妹……」

「哼，不理不理。」

年幼不悦的声音一直闹别扭闹个没完。不论我变什么把戏，脱哪一件衣服，她始终不肯转过头来。

她这次真的生气了，而且是会记恨的那种。

这可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严重事态啊。被调教过的横寺同学不会慌张，但那是两码子事事事事，麻麻麻麻烦了该怎么办。

有些事可以告诉别人，有些事则不行；月子姝妹也有无法原谅，以及更加无法原谅的事。

「……呵呵，两人关系真好呢。」

不知道大姊姊究竟怎么看的，面露微笑凝视我们两人，然后转过身去。

意思是该说再见了。

他们俩的对话就在半推半就下结束，不过这也没办法。

这是我们的私事，与他们无关。人生实在太长了，长到来不及将一切说出来。一如镇坐在面前的假想编辑月子妹妹所说。

在各种框架内，我的世界总是以月子妹妹为中心旋转。

在只剩下我们两人的筒隐家门前，我轻咳一声。

必须收拾事态才行。

「这个，我刚才不是有意要说这句话可是如果真要说无法断定未必如此的话或许真的因此在表现上招致了您的误会因此免不了受到您的指教——」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没有反应。

「综合考虑近来各种事情包含收回前言在内观诸各种可能性积极检讨的同时表达遗憾的意思——」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我喜欢月子妹妹啦！」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肩膀抖了一下，露出明显的反应。

在有效的地方投注大量资源，就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做法。喜欢喜欢最喜欢超爱月子妹妹，我连续呼喊纯文学的讯息后，

「……唔呼……」

不久，就像融雪的春天涓涓细流般，紧绷的脸颊一点一点放松，

「算了，先别管吧……就算发生了误解，现在也不是争吵这些事情的时候。」

最后叹了一口不明瞭的气。

啪嘟啪嘟，月子妹妹的脚步像圆滚滚的橡皮手球般走进家门。背影乍看下毫无特别之处，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与刚才完全不同。

比方说，多亏容易脸红的幼女型态，看得出她从脖子到耳朵完全红通通。很容易想像面向前方的她，这时候的脸有多么发红发热。

如果借用她的话形容，虽然早就知道。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她好可爱喔——我心想。

真是好哄。不，我不是说月子妹妹好哄，而是横寺同学好哄。

简单攻略，低难易度主角就是我。

忽然。

走进筒隐家门之际，我想起一件事情回过头来。

马路另一端，可以确认到两个已经走远的身彩。

是身穿冬服紧靠在一起，并肩而行的波鲁勒萝拉先生与大姊姊。包得紧紧的两人，背影好像柔软羽毛裹在一起的鸳鸯。

不——我摇了摇头。

不是『好像』。

而是根本就是。

命中注定邂逅的两人坠人情网，陷入爱河，多年之后，会诞生我们的双马尾怪兽波鲁勒萝拉妹妹。

世界会以相同形状收束，不论反覆多少次。不论怎么丢石头，结果永远永久不会改变。

「……可是。」

我压低了声音，低喃。

可是，我现在人在这里，实际上回到了过去。反覆轮回上百次，最后成为历史中的异物。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像猫神许愿。

丢下改变世界的石头之人不是我。我是被丢下去的那颗小石头，而不是玩家。

至于石头是谁丢的——当然，也是猫神。

只有猫神，唯一，有能力改变命运。

根据波鲁勒萝拉先生描述的波澜万丈前半生，这个推测可能是正确的。

万能灵药，斩除一切的勇者圣剑，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信猫神酱是伟大的神。

可是——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采咲阿姨的声音，在鼓膜上清晰复苏。实现愿望的代价，猫神的诅咒，究竟会从什么地方收取呢。

唯有这一点，我很在意。

*

从穿廊前方的壶中捡起钥匙，我们前往仓库。

笼罩屋顶另一侧的天空，正逐渐从红色转变为苍蓝色。

太阳西沉，月亮高挂之前的短暂时间带，古人称之为宵暗（黄昏）之刻。

它们——怪物们混入黑暗中，开始蠢动的领域。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

之所以不自觉想像幻想怪奇小说的情节，是因为仓库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推动对开的门板一瞬间，混渴的风立刻缠绕我们的身子不放，摩擦衣服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潮湿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浓汤一样溢出，紧紧纠缠我们的脚边。

如果采咲阿姨说的没错，仓库封闭应该还没过多久。

在封闭之前，应该有正常进出吧。与主屋毗连的风，理应透过穿廊流动。

至少不应该让黑暗淤积到这种程度吧。

「……学长。」

脚步缓慢的月子妹妹，紧紧抓著我的衣襬。

这时我才终于发觉，自己的身子僵在原地。

明明只要朝仓库跨进一步就好，但我们完全无法往前进，就像傻愣愣的火鸡一样呆站在原地。

手电筒照耀的另一端，隐约浮现的墙边，可以看见放置一尊猫像。脸型扁平，奇怪地面无表情，紧紧盯著我们看。

「神明……」

不知不觉中，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之前会一厢情愿认为，只要进入仓库就有办法解决呢。

又不能保证这个世界的猫神，与我所知的猫神是同一只。

我根本还没准备好面对传承世界之神，不定型的异次元生物，可怕诡异的魑魅魍魉，古老时代的怪物。

就在我产生一阵挡不住的晕眩时，

「学长，学长——」

立刻回过神来。

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声音推动我的背。她肯定察觉到了异状吧，而且拚命支撑我。月子妹妹很敏感，很容易有感觉的月子妹妹……唔？

好像打起了一点精神喔。

「……学长在胡说什么呢。」

筒隐焦急地紧紧抓著我的背。

「这里，很怪。我感觉到，有些奇怪的事物。」

「……也对。」

「是不是应该先撤退重整态势比较好。」

拽著我，敦促我战术性撤退至仓库外的声音极为恳切。

实际上，我们已经违反了约定。

『……过去，吗？原来如此。』

一点也不害怕来自未来的时空旅人，若无其事相信我的采咲阿姨，

『不准你单独进去，要找我陪同，绝对要，知道没。』

明明再三嘱咐，警告程度几近偏执。

在我的认知中，恐怖故事里无视警告的登场人物，都会遭受恐怖的下场。

这座仓库里，可能也会出现十分可怕的怪物。

「——可是呢，」

我耸了耸肩。

「尼采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说过了，上帝已死。」

不存在的对象没什么好怕的。尼采也会说出好话呢，他果然是神，我信仰他。

「学长……？」

怪物，魑魅魍魉，不定型生物，神明——那又怎样？

神明这种概念，必须要有畏惧的人类对照，才有办法成立。所以说，只要我选择无视，那种东西就不会出现在现实中。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亲眼所见，我所阐述的世界。入口及出口，一为全。

横寺阳人的主观就是一切。

不存在比我的主观更强的概念。没有小刀也没有魔眼，看我光凭单一信念杀死神明，甚至还有召唤英灵的可能性喔。

我瞪著猫像，尝试主观改写。

然后。

马上有了结果。

「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月子妹妹！猫像它！猫像它！」

「我知道了已经可以了到此为止吧我们回去吧。」

筒隐紧紧抓著我。

但我的视线依然不曾离开猫像。

与其担心黑暗，担心空气之前，有句话不是更应该先说出来吗？

「那家伙，没穿衣服喔……」

这句话说出口后，持续了很长一段沉默。

不久，筒隐的眼睛眨了眨，

「……学长，这个，学长？」

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但是请各位仔细看看手边的参考资料。只有类似猫项圈的装饰，显然就是裸体。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光溜溜的裸体。

由于它是铜像，因此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就算是这样，考虑到她三番两次实体化的立场，不是应该担心一下呜？

所以从中可以归纳出逻辑性的结论。

猫神酱是喜欢暴露的发情神，或是不知道衣服这种概念的部族。不论是哪种结论，都是最棒的异文化交流耶……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呢。这种加分关太好赚了吧，以前我到底错过了多少攻略她的机会啊！

「学长，你的气息，怎么显得特别急促……」

对气氛十分敏感的月子妹妹，轻轻放开我的衣襬。面对冰冷扎在我身上的视线，我用力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在这里放手一搏。

为了追求漏网之鱼，必须开始才行。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过去的我已经教了我该怎么做。

我许下愿望。

打从心底许愿。

捏造神明的姿态，想像吧！我应该办得到，因为我才办得到！

「出来吧，猫绅！」

*

结果，愿望实现了。

「…………」

筒隐屏息以对。

视线彼端在剧烈震动与冲击下，尘埃有如烟雾般弥漫。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可以看见女孩子突然显现。

就像之前的小豆梓一样，就像之前的横寺家一样，依照仓库的规则，将实体召唤到猫像的所在位置。

亮丽的长发有如乌鸦濡湿的羽色。宛如细毛笔描绘的眉毛之下，彩饰纤细的睫毛与修长的瞳眸。鼻梁高挺，嘴唇呈现浅色的一条线。

端正的五官有如夸示黄金比例，在弥漫的粉尘中依然清晰浮现。

举止高雅的她盯著我瞧，

「——呼唤我的鲁蛇，就是你吗？」

开口说出积极轻蔑的声音。

「神与人从存在上就有根本的差异。跨越不可知领域，奢望非分之想的不逊之徒，真是无可救药。看来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十分少女的声音，却隐藏丝毫不像少女的威严。

她以可怕的魄力说出每一句话，我就感到自己的心脏高声跳动。

当然，不是因为紧张而跳动。

而是欢喜的大合奏。

是猫神酱耶！我所知道的猫神酱！不论声音、容貌和牲格，都和未来的猫神酱一模一样。连细部描绘都完美呈现的Kantoku神作画！这值得大推啊，看我统统买下来，在握手会上来回握个好几轮！

充满期待，定睛凝视逐渐消散的烟尘后，

「怎么可能……」

我一脸愕然。

她，居然……穿著衣服……？

她身穿古典和服。袖子很长的大振袖以黑色为基底，上头描绘小朵牡丹图案。格调很高却不华丽，在不过分凸显的伫立身影中散发佬寂美别有一番韵味其实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论怎么想，都应该按照猫像造型，呈现一丝不挂的插图吧。照理说应该达成业绩，贡献变猫全裸收藏资料夹才对啊。

哪有这样的啦，这样绝对有问题！

「现在后悔已经覆水难收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究竟想在我面前耍什么猴戏？」

有如小觑呻吟的我一般，神秘的神明充满威严瞪著我。毫不隐瞒跩个二五八万的态度，扎在我的全身。

可是生气的是我，失望的人也是我。

这可是画面高潮呢，怎么可以用这种廉价杀必死场景带过，不难想像有这种高度政治正确的想法。可是神明就该超越这一切啊，拜托你凌驾各种压力好不好！

「呵呵，怕得牙根打颤了吧。这也难怪，毕竟你和我从灵魂本身的价值就……嗯？」

绝不原谅……

我流著血泪，朝猫神走进一步。

「欸，你，为什么要逼近？咦，讨厌，太近，欸，距离太近了喔？」

可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我每走进猫神酱一步，猫神酱就后退一步。

「好痛，背后有东西。墙壁吗，碰到了背。欸，小弟？有在听吗？」

终于被我逼到墙边的猫神酱，透露些许不安的眼神左右环顾。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后，困惑地视线朝上仰望著我。

「我、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卑微的你不论怎么玩弄小把戏——」

我朝狂妄自大地噘起的嘴唇，

「！？！？！？！？」

见面四秒就亲亲！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四秒，不过听我们在业界的做法，这时候就该取个朗朗上口的文案才对。

「唔唔唔唔！？嗯嗯——！？什、什、什么！？」

猫神酱翻白眼，不断挣扎。

她砰砰拍拍敲打我的胸膛，双脚啪哒啪哒不断摇晃，拉扯我的耳朵和脸颊。但依然被我紧紧压在仓库墙壁上，像弹簧床一样发出叽嘎声。

仓库内逐渐充满羞羞状声词的洪水。

可是——我绝对不允许她抵抗。

这是现代版卢德运动，如同当年对抗工业革命一般，从社会排除猫神的霸道，夺回应有的尊严。男生们啊，团结起来吧！

即使猫神酱用力推开我，

「明、明明是无力的人类，呀！？不、不要舔、舔嘴……！」

一瞬间拉开的空间又迅速填平。

就算有身分之差，那又怎样。迄今所有社会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号召万国的无产阶级分子，在没有国境的天空下，高声唱出革命的国际歌吧！

「不、不明白、你要做什么，别，住手，不要舔，呼哇……」

推翻猫神，夺取自由！将中产阶级吊起来！世界上所有女孩都是中产阶级，将财富重新分配给我们无产阶级！所有财货共有！以亲亲为名的革命，解放受到欺压的男生们！

——就这样。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啦！回家！人家要回家！」

神哭了。掩面嚎啕大哭。

万恶的根源，伟哉猫神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我赢啦！

「呼……」

沉浸在余韵的同时，我擦拭汗水，刚才的运动真过瘾。嘴唇肿到发痛，掌心渗出汗水，侧腹好痛。

……侧腹？

似乎有东西从背后一直戳我的侧腹。好像小鸟用鸟嘴啄人一样。

我回头一瞧，

「学长刚才翻云覆雨巫山云雨水乳交融得很开心呢。」

竖起食指的月子妹妹盯著我瞧。

「没、没有很开心啦，我只是要让神明听我说话而已！」

「原来变态行星的语言中，说话与接吻属于同义词吗？」

「这个呢……」

「学长不论和谁都能『说话』呢。不论此时或彼时，对象是他还是她。」

「等一下等一下！再挖下去好像会挖出某些黑历史啊！」

「唔……」

要解开半眯眼妹妹的误会，看来需要一点时间呢。

……什么叫做解开不是误会的误会啊，好哲学喔。

*

诚如各位所知，我和筒隐之间丝毫不存在隐瞒的概念。

召唤猫神酱丝毫不算做亏心事，只是身为全裸推广协会成员之一，纯粹想探究世界的真理而已。我详细陈述思考的过程后，

「学长还是一样变态呢。」

月子妹妹不置可否说。

「这和有没有裸体不是无关吗？更何况裸体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呢，只不过差了几块布而已。」

「差了几块布……！」

一股电流窜过我的背脊。

对啊，还可以这样解释呢。

月子妹妹只是全裸之上缠著几块布而已。

表情这么自然，衣服底下却总是全裸。要是没有这些薄薄的布，咪咪就随时跑出来了耶。

如果四舍五入舍去这几块布的话，岂不是和裸体猫像没什么差别吗？好强的冲击力，好色的感觉啊。眼看想像力就像小横寺一样愈来愈有精神啰。

「真是奇怪……」

几乎全裸的筒隐毫无防备地侧头疑惑，好可爱。

「学长的视线突然变得好色情。」

「谁比较色情啊！小色女！月子妹妹好色！」

「也对，下次见面就是在法庭上了呢。」

管辖变态业界的主审，迅速判了一张红牌。这裁判对法庭斗争真是不厌其烦呢，好可怕。

正当我们你三吞我一语打情骂俏时，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谁啊……对神明大不敬可不是遭受报应就能了事喔……」

刚才置之不理的猫神酱，满腹委屈开口。

虽然头和手脚都瑟缩在扯乱的和服中，全身不停发抖，但似乎稍微恢复了点。

「抱歉喔，恢复精神了吗？」

「……居然还装作若无其事……人类真的烂透了啦……」

刚才口无遮拦的神明态度也消失无踪，似乎可以用人话沟通了。

要将高傲的神明拉到我们的领域，用这种方法最好。对付猫神酱，就交给专家横寺同学吧。

「那么，我有事情要问你。」

「难道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吗？事到如今，谁还要跟你进行任何正常对话啊！」

「哎呀！？为什么啊！难道需要比亲亲更进一步的动作吗！？」

「我知道你是个笨蛋了啦！回去回去！」

猫神酱真是的，居然闹起别扭了呢。只见她整个人躲在和服内，拚命挥手拒绝。

真是奇怪，感觉情况变得更浑沌了呢。为什么啊，一定是政治不正确，大家都这么说嘛。

「……一切都是学长的责任。神明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真是的。」

伴随替换选手的通知，女孩子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娇小的身体，大大的王牌，可靠的守护神，月子妹妹学姊。火爆比赛的终结者，就决定是这女孩了！

月子妹妹在猫神酱面前屈膝，恭敬低头致意。

「刚才的丑态，由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唔……你是筒隐家的。」

态度随人变化出了名的猫神酱，挥手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从宽宽大大的松垮袖子，偷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你们两人真是奇怪。容器与内容物不一致呢。」

「这也和我们想问你的事情有关。能不能请你平息怒气，听听我们的话呢。」

「唔……」

猫神酱探出半边脸来。

露出装腔作势的眼神与态度扠著手，

「如果他真挚谢罪的话，我倒不是不能考虑一下……你到底将神明当成什么了啊？」

「我非常重视神明。只不过我是月子妹妹教徒，这一部分可能有些误解也说不定。」

「乱讲，你不是几乎没对本尊做过刚才的事情吗？」

坐在置于地上的竹箱子上，猫神酱窸窸窣窣整理和服的衣襬。

「……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局外人，怎么一副懂得很多的态度啊，真是讨厌。」

「可是实际上，关于帮忙实现愿望的猫神，我已经大致上了解了。由于发生很多事情，我和筒隐家的关系很好喔。所以想仔细确认一下许愿的机制。」

「虽然关系没什么进展就是。」

「这个……」

猫神酱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瞳眸的颜色与某人好像。

「不，算了……总之，你们没头没脑叫出神明请教问题，不觉得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吗？」

「神明也一样啊。什么筒隐家的诅咒，还不是从来没说过实现愿望的代价。老是将结果聚焦在得意忘形上，如果带有沉重副作用的话，再怎么样都不合逻辑吧。」

「学长还不是每次都得意忘形，结果我强势主动一点，学长马上就缩回去，太贼了。」

「……这个……什么跟什么啊……」

猫神酱轻咳一声，困扰地抬头仰望我。

王牌守护神月子妹妹学姊，看来本季刚开幕的情况就差到不行。控球不稳，一直往别人身上投触身球呢。

「拜托你解决一下你们的问题好不好……」

「知道啦。」

我瑟缩著脖子。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故意反问佯装不知。想以这种轻小说流的传统工艺反应混过去，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不是什么都要牵拖到业界趋势结束，单纯因为一旁的女孩化为侧腹戳戳妹的关系。我们的神则是如果没听见的话，会动用实力直到听见的女孩子。

「放心吧，月子妹妹！」

「……什么放心。我一点事情都没有好吗？」

我转过头去，发现本尊妹妹以开始审议的眼神望著我。

磁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呢。

想都不用想，这个问题，我在横寺笔记本里看过！还好我有上月子妹妹讲座！

我高声宣誓。

「你是我特别的对象。让我们演一场绝不分离的爱恨八点档，最后打起感情官司，法律用词大车拚吧？」

「……这是想得到的最差追求台词呢。」

月子妹妹看我的眼神不置可否到了极点。

冷淡中带有些许放弃与无奈，同时混合一点点温柔，略为温暖的感觉就像长年相伴的夫妇一样。

「算了，就这样吧……」

于是，原本气鼓鼓胀嘟嘟的脸颊消气候变得软趴趴。真是完美的沟通！

「猫绅，不好意思，刚才打扰了。」

「可以吗？咦？刚才这样就可以了喔？」

「是的，请继续话题吧。」

「什么啊，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

猫神酱哑口无言眨了眨眼睛，不过侧腹攻击顺利停下来了。即使旁人难以理解，但这种紧密关系就是我们的强项。

「抱歉喔，猫神酱。然后呢，刚才说到我该怎么办才好吧。」

「……哎，算了。真是破锅配烂盖……」

猫神酱叹了一口气，嘀咕著老气的用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以现代用语而言，好像笨蛋后面加上情侣两个字喔！

「算了？原谅我了吗？」

「什么原谅，该怎么说呢……我想早点回去……」

已经完全放弃讨价还价的猫神酱，态度有点空虚。真不愧是超级王牌月子妹妹，看来今天又帮忙终结了一场比赛呢。

「那么，呃，该从哪里开始才好呢。从神明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什么意思？」

「意思是猫神酱究竟为了什么目的，才会依附在筒隐家。如果不知道个中机关，根本就无法解决问题。」

「你似乎有根本的误会呢。我原本就不是依附在筒隐家啊。」

猫神酱满不在乎地将视线朝上丢过来，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筒隐家的祖灵。」

眯起眼睛盯著熟悉的仓库天花板，同时开口。

*

祖灵。

如果似我的语言描书，就是祖先的意思。

「咦，可是，你不是说你是神吗？」

「没错。所谓猫神的血脉，并不是神明附体，而是化为神明。」

「……什么意思啊。听起来好像你原本是筒隐家的人……」

「那我反问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猫神酱满不在乎的视线瞥了我一眼，以指尖拨开垂在和服肩膀上的头发。相似的黑发，相似的眼神，她的身体兼具某种共通性。

「这……」

我一下子想不到如何反驳。

猫神酱是筒隐一族，听她这么一说，可能会让我对她的感情移入程度回异呢。

「……什么时候变成神的呢？」

「谁晓得。年代久远，想不起来啦。」

「为什么会成为神呢？」

「拜托，你们不会想打听我的过去吧？」

猫神酱冷淡地耸了耸肩。感情移入程度破灭啦！

吐露心情的旗标没有立起来耶……这不只是好感度不足，根本就负值的极致了。要进入祖先路线，看来得读取时间回溯之前的纪录，重新来过才行呢。

说到我能力所及的事，顶多只有在脑内恋爱游戏中，追加新的女主角猫神酱而已。

「唔……」

「……我从你的视线感觉到急遽增加的邪念耶？」

有什么办法，她的遗传基因成为SR的机率很惊人嘛。

整套筒隐转蛋辈出的美少女又增加了呢。

推特上的大叔们也说过，未标明机率的转蛋与多数SSR混在一起，会造成几十万白花花钞票打水漂喔（注7）。社群游戏充满了人生的重要性呢，喔啰啰～

——开玩笑的。活在当下的我，只要随便想些事不关己的悠哉事情，就能活下去啦。

『神与人从根本就不一样。』

猫神酱说到嘴酸的这句话，如果反过来解释，简直——就像在告诫自己嘛。

成为神明的人，这样真的叫做幸福吗？成为神明真的能在人生的临终时刻，画上圆满的句点吗？

「……其宝我大致上满足了喔。」

猫神酱压低了声音说。从她的声音难以判断感情。

「漫长岁月里，我始终如一保护这个家。召唤而来，相互交换，除了这两种力量以外，我一无所有。被安置在昏暗陈旧的仓库角落，别说报酬，连遭到遗忘都是家常便饭。茁壮成长的后代超越只能保护家族的我。不论现在或今后，我一直觉得，啊啊——能成为神明，真的很满足。」

「…………」

注7有名例子是知名手游『碧●幻想』的七十万猴女事件。游戏公司标榜猴女为十二年一次的SSR生肖角色，但并未清楚标明与同期推出的另外两只SSR角色机率，导致有日本玩家花了将近七十万才抽到。这件事情甚至闹上日本消费者厅，迫使手游公司让步。

满足。这点事情就让她满足了？

由于她谨慎抑制声音的起伏，导致我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讽刺。

我只是纯粹想知道。

孤独一人，被丢在仓库里的神明。

被强迫赋予拯救他人义务的少女。

我相信，在横寺家长大的阳人小弟，想成为英雄的少年，确实有了解的权利。

「说真的，你，对于成为神明这件事，到底——」

我的视线与猫神酱齐平，笔直盯著她的瞳眸。

可是，

「——谁晓得。」

她的态度始终冷淡。

不论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向他人敞开心房。横寺阳人并非人见人爱的类型，我喜欢的人也不见得一定就喜欢我。

很可阶，这就是人生。

这是我学会的事情，也是这个故事想传达的一项概念。

「猫神血脉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要回去啰。」

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的猫神耸了耸肩。

「……请等一下。」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月子妹妹，这时候开口。

「神明——说了谎话。」

「居然一口咬定我说谎，这么凶喔。」

「因为，你明明说只是保护我们。可是实际上，害寿命缩短的不就是诅咒吗？我的姊姊，还有母亲，都那么年轻就——」

「等一下，你先给我等一下。」

祖先大人一脸困惑地打断讲话愈来愈快，愈来愈激动的筒隐。

「刚才你也说过吧，什么诅咒，代价，玩笑开够了没？我可是保护筒隐家的神，有什么必要害死自己的子孙？」

「咦……」

「你仔细想想看。每次祈祷就召唤事物，或是相互交换。我的理论仅止于此，非常单纯又无力。哪轮得到什么麻烦的诅咒干涉啊。」

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侧头疑惑。

我和筒隐四目相接。

并非怀疑猫神酱。我们完全感受不到神明在说谎。

正因如此，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们所知的诅咒真实存在。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至少与现在的我丝毫没有关系。」

「怎么会，这么说的话……」

「没错——换句话说，你们完全白跑一趟啦。」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一步……」

「很不巧，辛苦你们啦。看来先回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啰！」

没理会我们的混乱，猫神朗声开口。

表情似乎有些愉悦，宛如恶魔一样。

——让人一股无名火起。

「真是的，信者恒信。到底是哪个无知愚昧的家伙，对你们撒这种骗小孩的谎话啊。」

「就是你啊。」

「欤？」

猫神酱露出一点也不像神明的态度，睁大眼睛。

「是未来的猫神酱，直接将我们送回这个时间的。」

「……这笑话很难笑。」

从猫神酱的和服缝隙，窥见纤细的脖子。看得出来，雪白到病态的肌肤上微微渗出汗水。唔……

「…………」

「…………」

我和猫神酱视线交会。可能出于下意识，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红色又饱满有弹性，宛如柠檬般水嫩，我想起那柔软的触感，感到无名火起的同时，也点燃了欲火。

喀哒，我站起来的瞬间，喀哒喀哒，猫神酱连同竹箱子退避三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对劲，你的视线好邪恶！你刚才想做什么！？」

「因为话题陷入困境，心想先推倒你再说啊。」

「什么叫再说啊！不可以想！你以为我是谁啊！？」

「对喔，好可爱好可爱。」

「才不可爱呢！就算我很可爱好了，哪有强逼人家就范的啊！哪来的歪理可以对人家霸王硬上弓啊，不行！随便哪个当家的都不会这样对待人家耶！喂！？」

猫神酱的双手拚命推开我，试图死守与我之间的距离。明明是神却这么拚命，好可爱耶。赶快推倒她，让她安分下来吧。

「你的脑袋有问题！行为与思考分离的这一点特别有问题！」

这时月子妹妹打从心底感到歉意，向满脸通红，不断怒吼的猫神酱赔罪。

「这个，关于学长自然而然露出变态本性这一点，我身为监督者向你道歉。」

「……其实你不必对我道歉……」

「她这么说耶。太好啦，月子妹妹！」

「当家的大色胚给我道歉！」

「芭芭拉小姐请闭上嘴巴。」

「是……」

我开朗地插嘴，却在锐利视线下垂头丧气地退缩。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绰号啊。

「神明，我的祖先。可是学长并没有说谎。」

筒隐娇小的身体，笔直盯著猫神看。

「我们的确是从未来的猫神口中，得知诅咒这件事……这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到底是哪个猫神弄错了，我实在无法理解……」

「……两者都没有弄错，我是不会说谎的。」

「呃，这是什么——」

「——真可怜，原来你们没有发现啊。」

猫神酱静静开口。对我，对月子妹妹，或是对不在场的某人说。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

原来如此，好深奥。

来，各位，有谁听得懂猫神酱这句话的意思？我听不懂。

别人在认真思考事情时，居然化为装模作样的悬疑少女，试图以充满谜团的话中断对话，真是伤脑筋呢。

「不要讲得太复杂，老实告诉我们答案。」

「没知识没学识的人真可悲。难道你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吗？真想见见你父母——」

「别说这么难过的诂嘛！欸！」

「嗯，奇怪？什么时候距离，等等，咦？」

我们不是时间回溯上百次，持续缔结浓厚关系的好碰友吗？别再小看我了，反倒是我想舔你呢。看我舔递猫神酱！

「呜呀啊啊啊！又来了！又来了～!」

我真正舔遍她全身后，猫神酱再度嚎啕大哭。爱哭鬼好可爱。

一般而言，神明比人类强大，比变态弱小。这叫做天地人三者相克之理，英灵召唤游戏中也采用这种熟悉系统呢。

当然，变态比月子妹妹弱小。

「……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变态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伤脑筋。」

之后发生的惨剧予以省略。阿娘喂。

*

总之，经过一番热情劝说后。

猫神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是为了满足愿望而存在的。」

自暴自弃地开口。

「依照愿望改写世界十分容易，容易到甚至会自动改变。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

我沉默不语

就算这一瞬间不存在的现象在未来发生，中间也丝毫不存在猫神的自由意志。

这就是猫神想表达的意思。

可是这么一来——

「……意思是，诅咒是某人，许愿后的结果吗？」

月子妹妹代替我发问。声音在颤抖，说出要某人负起一切责任的语气。

猫神酱看著容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女，一瞬间闭起眼睛。

像是谨慎告知严重病情的医生一样。

然后，

「欸——你们是什么时候听到诅咒这两个字的？」

「什么时候，就是在被送回这个时代之前不久啊……」

「那可不是我说的喔。是某人，在这个世界头一次开口的。」

有如看透湖底般的透明瞳眸，看穿我们的内心。

我陷入突然冒出一个大洞的错觉，同时拚命思考。

是谁第一次，告诉我短命的诅咒这回事。

比猫神更早，总觉得好像是爱美爸爸，又好像戴著风帽的他。我不知道，实在想不起来。

可是我必须想，非想不可。

筒隐家是什么时候，许下诅咒愿望的？

在膝胧的视野中，显现出仓库内的架子上留有一本古老书籍。似乎是抄本的原本。

太平广记——很久以前，这个家里的某人读过的书。横寺笔记本第二集的田径社活动中，她的确提到过，上面记载著短命的诅咒。

根据既有纪录，我第一次听到筒隐家诅咒一事，那是第一次。

难道是她许下诅咒的愿望吗——

「这怎么可能……」

我的身旁传来低喃声。

……这是不可能的。筒隐筑紫不可能许下诅咒的愿望。

有如不承认姊姊的失态，理性的妹妹单凭情感加以否定。

OK，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

是谁让钢铁之王看这本书。

是谁对她灌翰这种谎言的。

我瞄了筒隐一眼。

筒隐以虚弱的眼神看我。

「…………」

「…………」

彼此都一言不发，我们在彼此的瞳眸中确认真相。

这个真相，对任何人而言可能都无法接受。

*

最后，我们被猫神酱赶出仓库。

从穿廊彼端，传来微弱的铃声。

拖著缓慢的沉重步伐回到主屋后，发现是筒隐家的老旧电话在响。

某位文豪也曾经说过，打从出生以来，就不记得对电话这种东西有好感。

扰乱私人空间，没礼貌的来访者只图自己方便，专门传送不想听的话。

我慢吞吞走在走廊上，拿起话筒。彷佛上个世纪就有的机型，与老旧房子相衬，快要失去用途的道具。

「喂喂……？」

硬质的触感将熟悉的声音传送到耳边。

「阳人！你知道我打了几通电话吗！？」

是妈妈。

横寺阳人的，妈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啊。也不来医院探望姊姊，像野孩子一样只知道玩。明天开始要乖乖去上学知不知道！」

「…………」

「姊姊手术后的情况不太好，住院时间可能会延长。现在真的是关键时期，你不要跟著让妈妈操心——」

妈妈的声音略为噙著泪水。从十年后的茁壮身影可能很难想像，不过这个时代，我觉得妈妈的情绪不太稳定。

「……学长。」

站在一旁的筒隐，可能听到了从话筒泄漏的声音吧，视线窥伺著我。

也对，我点点头。从已知未来结果的立场去辩论这种事，连我都觉得这样很卑鄙。

「你每次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妈妈说的话从根本上大错特错，可是以结果而言却正确到不能再正确。

我们刚才还在同一间医院。要探病的话明明很容易，但我就是没去。不厌其烦花力气在建筑物之间移动，反而刻意躲著姊姊。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她？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我闭上眼睛。

我就是不想去小儿科。

每次见到姊姊，心情就闷闷不乐。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别不说话啊，你是哑巴啊——喂！」

「吵死了。」

不应该在的人，居然出现在面前。

她从我手上抢过话筒，

「啊，不是——刚才是对我家女儿说的。好，好的。刚才真是感谢。没错，他本人似乎也深刻反省了。我会转告他的。嗯，嗯是的，我一定会好好转告他的。那么就先这样——」

反覆敷衍了事地问候，随即强硬挂断电话。

刚才不请自来的铃声喧嚣宛如幻梦般，走廊呈现一片寂静。

她刻意露出厌恶的态度，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烦啊……」

转过头去，叹口气，伴随发牢骚或自嘲都算不上的自言自语，以平坦的掌心来回轻戳我的头。

可能很难理解。不过——她应该是在抚摸我，肯定不会错。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

采咲阿姨态度冷淡地耸了耸肩。

第十一卷 5.向你说再见

大房间分割成几间小房间，是筒隐家这时代的特色。

茶几桌上分别放了四份连锁店的外带牛丼，与任何地方都买得到的纸盒乌龙茶。

就在众人准备享用家庭好伙伴，也就是速食的时候，钢铁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

「这是妈妈将钱包交给我，我凭一己之力直接购买的喔！特别允许你食用，因此你应该三跪九叩五体投地，展现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

「谢谢。现在会帮妈妈的忙了呢，好棒喔，了不起耶。」

「……虽然不太明白，但怎么好像带有与恩情和恭敬不同的感情嘛？」

「没关系的嘛，没有嘛。」

「刚才这句话我感觉到蔑视的意图！你要多尊敬我一点！我可是姊姊喔！很了不起喔！」

七岁儿童以免洗筷指著我，高高在上手舞足蹈。

「筷子是用来吃东西的……」

一脸嫌烦地以下巴示意的采咲阿姨，早就已经换上了刺猬装。

「妈妈你看他啦！」

「没什么可是的。」

「可是可是可是！」

了不起妹妹马上嘟起脸生气。

结果免洗筷尖碰到牛井容器。

「啊。」

我急忙伸出手，但当然来不及。哀哉，美味的牛丼从茶几桌上打翻。

知道自己几乎没动过筷子的晚餐化为泡影，钢铁小姐不停眨眼睛。不久她的视线愈来愈消沉，

「呜呜……」

搓著空空如也的肚皮，失落地垂著眉梢。

「……要不要，我的分你一点？」

「噢噢，唔，不……不用冈情我！这一点小事不会让我沮丧。我要让内心化为钢铁，变得坚强！」

未来的王紧紧抿住嘴唇说。偷瞄母亲的视线强烈主张『称赞我，称赞我』。

「你才不是武士。好好反省不守规矩导致的失败啦……」

采咲阿姨无可奈何笑了笑，动作略为熟练地扶起钢铁小姐，以毛巾擦拭衣服上的脏污。

「唔……唔！」

钢铁小姐似乎感到痒而摇晃肩膀，夸张地将体重靠著采咲阿姨的手掌。光是这样就让原本紧闭的小小嘴唇松懈下来，养小孩似乎也不那么坏嘛。

另外掉下去的牛肉，已经在擅长抓住好机会的月子妹妹迅速在榻榻米上滑垒后，准确落进她的小小嘴巴里大嚼特嚼。丝毫不浪费任何食物，是食物强打者的模范。

「…………」

我茫然环顾四周。

在分隔的空间外头，纸门的另一侧，是永恒黑暗逼近中庭的气息。

背对黑暗的世界，在人造灯光下，我们就像模拟家族围坐在一起。

有冷淡的母亲，以及无条件敬爱母亲的孩子们。

随处可见，十分普通的晚餐风景——至少表面上是。

「……采咲阿姨不要紧吗？」

「什么事。」

「呃，就是医院那边……」

「嗯，还好……」

代替暧昧地缩著下巴的采咲阿姨，钢铁小姐开心地点头。

「因为最近，妈妈没有我陪在身边就睡不著！既然如此，那我也顺水推舟，确认过后立刻返回家中啦。」

「睡不著的人说反了吧。」

「不、不准说无凭无据的话！你又没看见我紧紧抓著妈妈的棉被睡觉！」

「唔：也对，是我的错。话说是向谁确认过可以返家的？」

「当然是医院的负责人！」

「……是这样的吗，采咲阿姨。」

我看向她的视线，她并未直接回望我。

采咲阿姨刻意盯著餐桌上的木纹，

「嗯，算是吧……」

「检查的结果不是还没出炉？」

「呃，这个，我和负责人谈过了。」

「有向医生索取正式许可文件吗？」

「……与其说医生，应该是护理师吧。另外说刭文件，与其说口头答应，其实是再三诚恳拜托……」

声音比平常小的不能再小。

说起负责护理师，我只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吗……」

好像身穿纯白护士服吧，年轻大胸部又小蛮腰，笑容很迷人的大姊姊。

医生怎么可能答应采咲阿姨出院。想到医院现在可能焦急找人，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对专家的判断有意见吗？就算再怎么讨厌医院，这种态度也不应该呢。」

几乎分得采咲阿姨所有牛丼的钢铁小姐，嘴里塞满牛肉的同时看我。

「我听说了喔！你甚至没去探望自己的亲姊姊——」

「筑紫，茶喝光了。去冰箱。」

「唔？」

「还有拿冰块、热水、茶杯、糖浆与抹布来。」

「交给我吧！真是没办法！因为我是能干的小孩呢！」

妈妈一交付任务，钢铁小姐立刻从座位起身。就像喜欢的球球被丢到远方的看门狗一样。

「真是的……」

采咲阿姨的叹气声，掩盖了逐渐往厨房消失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刚才你妈妈以手机联络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被我家笨女儿听见了。」

「啊，不会，没关系。况且……我是真的没去探望。」

我连忙摇了摇头。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她？对不对？』

妈妈隔著电话的声音，在脑海里盘踞。

我不打算辩解。

就是不想去小儿科。

每次见到姊姊，就有一股难受的心情袭上心头。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学长。」

在我回应月子妹妹超越语言的雄辩视线前，

「其实不想去探望也没关系，那是父母亲的工作。」

采咲阿姨说得很乾脆。

「……不也是弟弟的工作吗？」

「不，小鬼不一样。不想去的话可以不要去，就是这样。」

「可是……」

「有什么办法，去丁会想哭吧。」

冷淡的眼神，静静笼罩在我身上。

横寺家的姊姊——横寺四叶的身体打从出生就很虚弱。

虽然十年后几乎完全恢复健康，但这时经常反覆住院出院。

她的兴趣是看照片。从当时的相簿，可以窥知她的兴趣是以小小的手拍我的昭片，然后排列好几张欣赏。

可是渐渐地，游玩逐渐减少——

『星期天谢谢你来探望，抱歉喔信d

每次在病房与她见面时，她总是不断低头道歉。瘦骨嶙峋的细瘦肩膀，总是孱弱地摇晃。

感到疼痛难受的是她，无法玩耍的也是她。

为什么总是姊姊——得受这些罪才行呢。

『抱歉喔，又来探望我了呢。』

我明明没做过任何弟弟该有的举动，她却一直关心我。我什么也办不到，也无法分担她的一半痛苦。徒具形式陪在身边根本毫无意义，明明是唯一的姊弟，两人之间却只有一条冰冷又深沉的河流。

『总是来探望我，真的很抱歉喔。』

即使伸出手也无法企及，我没办法成为英雄。

『抱歉，阳人，对不起——』

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到适当的话，只好保持沉默。

不知何时，我不愿再见到姊姊娇弱的肩膀。对心中这么想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因此拒绝去医院探望姊姊。

频繁往来医院的父母对我不置可否，丢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被当时还在工作的采咲阿姨捡到，因此开始频繁进出筒隐家。

「任何人都会这样，连大人也无法幸免。真正的探视啊，不论是主动探视的人，或是被动接受探视的人，在完全不同层面上都一样辛苦。」

采咲阿姨冷淡地手撑在茶几桌上。

将所剩无几的牛丼，一起移到钢铁小姐的容器内，

「正因如此，这才是父母的工作」

「……可是……」

「别再可湿可食可使可是了，你姊姊还不是比你更懂事。即使弟弟不来探视，也完全没生气啊。」

「……但是妈妈生气了。可能会不准我进家门。」

「那就住在我们家啊。」

同时满不在乎地说。

「……咳噗！好黑！啊哇！」

拐弯抹角再度将移到钢铁小姐容器内的牛丼，换到自己容器内的月子妹妹夸张地咳了几声。只见她慌忙挥动双手，将花束的形状罩在自己的头上，但我完全想像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飞越到什么程度。筒隐家的女主角们，脑海里的故事等级实在太高啦。

「啊……就是那个意思啦……你就像我们家的小孩一样。」

采咲阿姨依然不在意，频繁动著筷子。

容器里早就没有要转移的牛肉与转移过去的牛肉，筷子只转移透明的空气。

筒隐家的母亲，若无其事的演技等级似乎没那么高。

「……谢谢你，采咲阿姨。可是——」

就在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时，从走廊传来由远而近的奔跑脚步声。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啰！」

筒隐家的抵抗势力，钢铁小姐一脸精明瞪著我瞧。

「毫无理由随便住在别人家里是扰乱风纪！我坚决反对！」

「就当作简单的野餐吧……」

「是吗……啊，不对，哪有这样的嘛！」

「我会做三明治。」

「没办法就让他住吧！」

红萝卜一吊挂在面前，钢铁小姐马上举手投降。以额头摩蹭采咲阿姨的肩膀撒娇。

「既然这样，如果我心情高兴的话，也不是不能核准你使用厕所的权利喔？」

「这就不用装腔作势了，借他用吧……」

采咲阿姨不置可否垂著眉头。

「话说，茶呢。」

「啊，对了。我是为了寻找人手才回来的，月子，模仿我吧！」

钢铁小姐立刻转身，再度朝厨房狂奔而去。

「学长……」

被十万火急的姊姊拉著手，月子妹妹眉梢下垂，视线望向我。

「……嗯，我知道。」

我静静点头。

目送一同离去的姐妹后，采咲阿姨柔和地眯起眼睛。

「再～睡几次觉～就到了搜山猎熊的野餐时间～♪

轻快至极的哼歌响彻整间大房间，是钢铁小姐自创的歌曲。

温柔的母亲，开朗的女儿，聪明的女儿，以及受到拯救的少年。唯有完整完美完全的四人，住在这个家里。

幸福的全家福。

随处可见，稀松平常，正因如此才幸福。

任何人都不会妨碍，没有道理妨碍。

可是——我却必须。

必须说出刺耳的真相。

「欸，采咲阿姨。」

「嗯。」

我轻轻闭上眼睛，在眼皮底下浮现采咲阿姨的温柔笑容。

一遮蔽灯笼发出的淡淡灯火，随即连不想听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漆黑的冬风在夜晚的中庭呼啸，纸门为了保护境界线而叽嘎作响。我静耳倾听扭曲的现实惨叫，

「——为什么，要许下诅咒的愿望？」

同时在黑暗中，缓缓开口。

*

短暂沉默后，

「……你在说什么啊。」

察觉到采咲阿姨露出困扰的笑容。

筒隐家的母亲露出的笑容，始终那么冷淡，始终无限温柔，演技始终笨拙到不行。

我犹豫该不该让这样的笑容映入眼帘，因而不敢睁开眼睛。

但是——以人为方式区隔，刻意制造的舞台帘幕必须拉下来才行，不论这个梦境有多么美丽。

「我进入仓库，问过了。」

「……真是的，不是再三嘱咐过你了吗——」

「对不起，我没遵守约定。可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叫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这个时代的猫神，根本不知道什么诅咒。」

我依然闭著眼睛，开口陈违。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们所知的诅咒真实存在。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至少与现在的我丝毫没有关系。』

猫神如此明言。

筒隐家原本就不存在任何诅咒。

实现愿望不存在任何代价。

那么，这个家所谓的『诅咒』，究竟是未来哪个时间点发生的——哪个人从一开始许下了愿望。

看过猫神改写过的太平广记后，钢铁小姐确信筒隐家有短命的诅咒。

以记录上的时间轴而一百，她是第一个告诉我诅咒这件事的人。

可是。

那并非原本意义上的『最初』。

「虽然不知道诅咒何时发生，但是可以判断，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否已经发生。而且如同猫神所说，目前并未发生。」

在这个世界流动的时间中，第一个开口说出诅咒的人，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是躺在被窝里的采咲阿姨。

「为什么你敢如此肯定，明明不存在的事物存在呢……？」

活在这个时代的采咲阿姨，居然能提起这个时代的猫神本尊不可能了解的诅咒。

这是明确的矛盾，同时也强烈暗示她与诅咒的关联。

「如果哪里会错意的话，我会道歉，告诉我原因吧——采咲阿姨。」

虽然很不愿意去想。

如果是我误会了，不知道会受到多么严厉的斥责。

我紧紧闭著双眼，如祈祷般期待反应。

不过，当然。

采咲阿姨并未对我生气。

「……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语气温柔，担心地，摩擦我的肩膀。

「进入仓库也没受到诅咒，害我白警告你了……」

「咦……？」

「真是的，诅咒这种想法真是太蠢了。不过呢，是这样没错。」

放心吁了一口气，感受不到一戳就穿的演戏做作感。

原来如此——我心想。

采咲阿姨并非刻意说谎，而是事到如今，依然相信有诅咒。

「诅咒不存在。什么嘛，这不是很好吗？」

声音听得出些许开朗。

「即使有猫神，也没有人受到诅咒。这个家没有遭到报应，就是这样。」

她吞了一口气，

「应该——应该可以活得更长更久吧，对不对？一直在这个家中，与她们俩一起生活……」

就像露出腹部的刺猬一样笑了笑。

「一起去野餐，到处旅行，买好多东西。感冒时照料她们，关照她们写功课。被她们碎碎念讨厌，和好之后一起用餐。看她们运动会，看她们毕业典礼，看她们成人典礼。然后出席婚礼，又哭又笑，又责备又称赞——说声『要幸福喔』。」

采咲阿姨持续诉说愿望。

滔滔不绝，甚至让人难以承受。

「可以目睹女儿日渐成长的未来。对父母而言，看到小孩获得幸福是无上的喜悦。没有诅咒真的太好了。」

我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反覆摇头。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必要摇头给她看。采咲阿姨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

「对不对？喂，怎么了啊，说话啊……」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采咲阿姨会死。

一定会死。

死因不是诅咒，并非死于不存在的虚构诅咒。

只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死。

「你应该也知道吧，就是前几年，不是闹过洪水吗？洪水害我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几乎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好不容易以为可以见到面，结果却住了院——还有好多事情想和女儿一起达成啊。欸，你说句话好不好，算我求你……」

采咲阿姨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成熟的大人。

只是稀松平常的母亲，慌乱的态度与某人的母亲十分相似，晃动我的肩膀。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

「——……」

结果立刻就后悔了。

「没有诅咒的话，怎么说得过去？她才七岁而已啊，父母不能看著自己小孩的未来，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事……」

采咲阿姨哭得泪眼汪汪，晞哩哗啦。

豆大的眼泪从眼眸溢出，毫不在意他人视线，从脸颊沾湿到下颚。大声抽抽噎噎，像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

「…………」

内心在脑海里这句话是骗人的，我心想。

胸口深处像燃烧般痛苦，喉头底部如火炙般发不出声音。

身体正中央从内侧紧紧掐住，勒得痛到让人难以忍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啊，明明一切才正要开始。欸，你告诉我吧，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目睹女儿们的成长啊。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是能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前的女人拚命以颤抖嘶哑的声音，止不住流著眼泪，激动地恳求。

「我们家有神明啊。什么都办得到，具备可怕强大力量的神明，所以——」

——所以。

她只能深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诅咒。

因为她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身为钟爱女儿的母亲，具备聪明自制心的采咲阿姨，因为太爱女儿而失去理智，无法自制——而且毫无自觉。

「要是没有诅咒的话，谁能接受这么扯的事情啊……！」

她许下的愿望不是希望，反而是诅咒。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忍受这种现实的方法。

……就这样。

筒隐家的规则，产生决定性的扭曲。

「采咲阿姨——……」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伸出手来。

虽然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已经无数次反覆体会这件事。

但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希望看到女孩子笑。

我还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

尤其是初恋情人，我更希望看到她永远欢笑。

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这是唯一驱使我行动的原因。

「……——」

眨了眨泪水染湿的睫毛，采咲阿姨茫然看著我。我单膝跪地，以相同高度回望采咲阿姨。

她的嘴唇既冷淡、温柔又温暖，却被泪水沾湿而冰冷。就像刺猬身上的刺受了伤折断，毫无防备地颤抖，略为开启一道缝隙。

我静静将指尖搭在距离近又遥远的场所，一边确认柔软又悲伤的触感，同时缓缓缩短距离至零——

「——你在干什么！」

结果却被一记螺旋式飞身侧踢踹开。

这里没有装订错误，各位读者手边的小说很正常，请各位见谅。

「这是家暴吧！家庭暴力吧！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露出马脚脱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啦！」

纸门才一拉开，愤怒的火球少女立即飞扑进来。

猛烈的冲击让我朝壁翕一弹一蹦，然后顺势被钢铁小姐骑在身上。在骑马帝王痛揍暴打的反弹下，乒乒乓乓劈劈啪啪碰碰咔咔好痛好痛这样真的很痛耶！

「妈妈更痛你知不知道！老天不允许家暴，我也不允许！任何害妈妈哭泣的，不论万象都万死不足惜！」

来自高高在上的大上段一喝，魄力将一切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不愧是闪耀在一本杉顶端的一等星，我们伟大的常胜不败钢铁将军，世界人民的太阳，忠肝义胆的体现者，名叫筒隐筑紫同志！（注8)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拜托饶了我吧！」

「那么你承认欺负妈妈了吗！」

「我没有欺负她！」

「反省不够！教化你！」

「我承认欺负她！」

「罪孽深重！教化你！」

……我被迫彻底批判自己，直到改变主体思想为止。筒隐家是地上的天堂，理想的人民国家中不存在家暴。

*

「……我太冲动跳到结论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毕恭毕敬在榻榻米上跪坐，钢铁小姐深深低头致歉。

注8恶搞北韩的金正日将军之歌。

「今后我会多加留意，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旁的月子妹妹露出监护人的微妙表情陪同。幼女的身体兼具妈妈的气质，犀利人妻属性顶天听牌一枪自摸满贯。这该支付多少分数才好呢？我原谅了一切，真好骗。

「可是刚才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妈妈在哭啊……」

看到女儿还有些不服气侧头疑惑，采咲阿姨连忙动作粗鲁地用力搔了搔脸颊。

「……刚才脏东西跑进眼睛里了。」

她的脸上除了微微湿气以外，已经不见泪水的痕迹。

知道那冰冷的触感以及哀伤眼神的人，只有我而已。

「脏东西……这种恶行，我绝不容许！」

但是钢铁将军顿时再度气焰万丈。她的正义一直在寻找可以随时著火的燃料。

「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直到扫除世界上所有尘埃为止，和平是不会降临世界的！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到此为止啦。」（注9）

采咲阿姨一掌巴在女儿头上，露出苦笑。

注9『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为少年漫画常见的腰斩结局台词，下一句『到此为止』在日文的另外一个解释即为『腰斩』。

「我说你啊，也太爱妈妈了吧……」

「那还用说，因为我和妈妈总是在一起。牵著妈妈的手走路，看著妈妈的背影长大，在妈妈旁边铺棉被睡觉——然后总有一天，像妈妈一样死去。」

钢铁小姐呈现对照地开朗笑著。

仰望妈妈，眯起爱怜的眼睛，充满幸福地张开嘴唇——有如不自觉中呼唤某些不好的未来一样。

「你啊……别随便将死这个字挂在嘴上。」

「毕竟人总有一天会死。希望能以同样的形式走向结束，不是身为子女很自然的感情吗？」

「————」

采咲阿姨屏息以对。茫然俯瞰女儿，理解到个中含意。

毫无恶意，钢铁小姐稚幼而活泼的笑容。

烙印在她心中的——正是不折不扣的『诅咒』。

母亲在无意间，对女儿施加的诅咒。

钢铁小姐终有一天面临同样的结局。步上妈妈的后尘，和妈妈一样年轻就香消玉殒。

绝对无法逃脱的魔女荆棘，伴随时间腐败并膨胀。在钢铁小姐完全长大成人的瞬间迸裂，朝地面落下死亡的果实。

如同我亲眼目睹，曾经发生的未来一样。

她已经朝无可挽回的方向，跨出了第一步。

「是吗……」

采咲阿姨茫然仰望天花板。

表情一瞬间极度扭曲，有如咽下一滴苦涩沉重的毒液一般，喉咙咽了一声。

从紧闭的眼皮底下，好像见到渗出一丝闪闪发光的东西。

当然，那是错觉，是错觉。

睁开眼睛的采咲阿嫔一如往常，挤出冷淡的表情。

右手伸向钢铁小姐的头，

「欸，筑紫，答应妈妈一件事情吧。」

「……唔？」

「妈妈会尽可能活得久一点，你也要尽可能活久一点。」

以若无其事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必须保护这个家才行。与妹妹两人合作，尽可能活久一点，知道吗？虽然世界上有很多讨厌的事情，难受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以及无法责怪任何人的事情。但是你没有必要背负这一切，任何不小心召唤而来的事物，统统都取消吧。」

这是解除诅咒的话。

「唔……妈妈偶尔会说出难以理解的话呢……当然，我已经长大了，因此可以充分理解。」

被采咲阿姨摸著头，钢铁小姐同时扭扭捏捏摇晃身子。

以头发摩擦手掌，有如主动增加被抚摸的次数般撒娇。

就这样，筒隐家的形貌恢复了原样——悄悄地，连当事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

不过紧紧搂著采咲阿姨的月子妹妹，可能，了解这番话的意思吧。她将妈妈的左手搂在自己胸前，

「可是，只要一直许愿不就好了吗？永远永远——持续许愿的话，妈妈肯定会……」

露出祈祷的表情抬头仰望。

如果对猫神的力量给予正确的愿望，或许能改变采咲阿姨的命运。

筒隐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以只有等同于世界中心的钢铁小姐听不懂的话，谈论对世界而言相当重要的事。

不过，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采咲阿姨微微一笑。

没错——她肯定无法认同这种做法。绝对无法选择总有一天，可能会对孩子造成伤害的荆棘。

既愚笨又聪明，这就是为人父母。

「这种事情，又还……」

「……话说回来，这个掉在家门前喔。」

采咲阿姨制止越说越激动的月子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打开折成四折的纸片后，随即迸出以蜡笔画得大大的巴黎服装周式大胸肌造型插图。

「这是——」

连我都有印象。

是月子姝妹之前画的未来预测图。

「之前你已经让我看过，你们长大后的模样。会回到过去孝顺母亲的孩子，可不是那么多见呢。」

采咲阿姨紧紧抱住月子妹妹。用力抱紧，将整个人搂在怀里。

虽然现在只能见到月子妹妹年幼的外表，但是身体内毫无疑问，充满的是来自未来的筒隐。

「要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够了。只要你能这样，我这个做妈妈的就不会死。」

啪啪，采咲阿姨轻轻拍了拍筒隐的胸口与背部。是心跳脉动之处。

「我会活在孩子的记忆中，永远活著。」

「这么一来，要是这样的话，妈妈真的，会——」

筒隐阿姨以自己的脸颊与筒隐的脸颊摩擦，缓缓让筒隐合起嘴唇。

「别担心。因为我已经大致上满足了。」

低喃的这句话，宛如遥远的祖先。宛如近在眼前的母亲。

原来如此——我心想。

『其实我大致上满足了喔。』

在仓库听猫神酱这样说过，现在才体会个中含意。

『茁壮成长的后代超越只能保护家族的我。不论现在或今后，我一直觉得，啊啊——能成为神明，真的很满足。』

满足。

与好坏无关。不论好事与坏事都有不少，但父母依然感到满足。

满足孩子的无理要求，是父母无上的喜悦。光是孩子健康长大，连化为神明都甘愿。

「我、我们，会永远，陪伴在妈妈，的身边……」

筒隐激动地啜泣。在感情被夺取前的年幼身体，有如再也忍不住般呜咽著。

「为什么要哭……为、为什么要哭啊……」

钢铁小姐也跟著不明就里哭了出来。

大家都是孩子，真的。

左右手同时搂著哭泣的女儿，采咲阿姨一脸困扰地淡淡炸了眨眼。

「……反正都已经有两个了，再多一个也没差……」

在视线敦促下，我这才发览自己的视野模糊又模糊，有如漏雨般糊成一片。

在采咲阿姨的呼唤下，我直奔她的胸口。

初恋情人，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能让你获得幸福吗？

采咲阿姨并未直接回答我的呢喃。

取而代之，将下颚搭在我的头顶上，

「关于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唯有一件事情，你误会了。」

「……什么，事情？」

「就是横寺家的事情。你并不是被你父母置之不理，才被我捡回来，而是刚好相反。是我主动召唤你过来的，就在筑紫与月子不在自己身边，孤独一人当育幼院老师的时候。」

当时，因为洪水而染上疾病的采咲阿姨，许愿希望我来到筒隐家。

「或许是因为想孩子想疯了，才会想出这种蠢事。所以你只是被召唤而来而已。」

我想起桃色双马尾怪兽。在化为义大利的学校，在神明口中等同道具的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猫神酱说的没错，那女孩和我到头来，只是以相似手法召唤而来的道具而已。

「真是漫长的梦，好幸福的一场梦，我充分获得了救赎。所以，已经够了。你就回到原本的场所，回到你该回去的家吧，」

这样真的能解除愿望吗？

「横寺阳人，你要好好在父母呵护下，恢复以往，永远幸福长大啊。」

恢复以往——这是不可能的，我心想。

早在被采咲阿姨召唤之前，我毫无疑问就是孤独一人。

在横寺家幸福成长。这是取消的藉口，采咲阿姨最后的祈愿吧——

不过总而言之，我点了点头。

「……嗯。」

这是关于愿望。为了重要的某人而许愿所说的话。

若是如此，我的未来也会在她取消愿望之下开花结果。然后我才发现，相信这一点就是最后的孝顺。

「……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人物。」

采咲阿姨毫无根据地，认同将来没什么路用的我能成为大人物。

「不过啊，」

她将手掌放在我的头上。手势并非粗鲁地轻戳，而是头一次，温柔地抚摸我。

「可别随便装大入喔，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样。不论过了多久，孩子就是孩子啦，大笨蛋。」

……低喃萦绕耳际。

这一刻的心情，肯定持续刻印在我心中。

「啊……」

某人脱口而出，众人都睁大眼睛。

某种东西扭曲发出的叽嘎声，光彩夺目的色彩逐渐填满视野。

声音与颜色的洪流在中庭泛滥，跨越纸门，让大房间充满光芒。

这是让世界产生变革的光芒。并非反覆轮回，也并非倒带回头，而是重新来过。让起始就此终结，封闭古老的愿望，开创新的篇章。

我的根本被一片纯白的眩目光芒吸进去，毫不留情染上新的颜色。

本能的恐怖盘踞在脚边。

就在我要喊出来的时候，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代替母亲，充满爱情，比任何事物都强大的力量。

「……要幸福啊。」

在仰望的视野中，采咲阿姨温柔笑著。原来她一直注视我，无时无刻，不论何处。

心中和身外皆笼罩在光芒内，我紧紧闭上眼睛。

感谢大家，永别了。

然后——

横寺阳人，化为泡影消失。

第十一卷 6.——这种话，不会让你说出口

如果票选女孩子人气泳装款式，各位觉得哪种款式会荣登第一名宝座呢？

这种人类的永恒议题，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过呢？附带一提，我每天都烦恼不已呢。

所以我今天依然活力十足地参加社团活动。

田径社的活动场所在大操场角落，水泥砖墙上正好有一道缝隙与视线齐平，另一端正好是户外游泳池。而且正好是另一侧的视野死角，形成可以仰望天堂的绿洲啊。

高中二年级夏天，七月的火伞高张下。

风势微弱，太阳盘踞在南方天空，晴朗得像地狱一样。

四处热气蒸腾中，水泥墙的另一端可以看见闪闪发光的水花。比大操场高了一段的游泳池边，许多游泳社的女孩们大胆秀出自己的身体。每当作暖身操时，健康紧致的天使肢体就会在薄薄的蓝色布料下，清楚勾勒出痕迹。

真是大饱眼福，欢喜极乐街啊，泳装款式界的第三势力，竞赛泳装正充分发挥魔力呢。

原来如此啊，我心想。

竞赛泳装的本质，就在于强制性呢。也就是青春肉体的束缚性性癖。花样年华的女孩们包裹在整齐划一的服装内，看起来兼具个性与属性的最强——

「喂，横寺，你在做什么。」

从背后响起声音。

我战战兢兢回过头去，眼前是系成一束的长长乌黑秀发。

「社、社长……！」

「我最讨厌软弱的人。你知道我第二讨厌的是什么吗？」

田径社社长——钢铁乏王，露出险峻的表情盯著我。

难道这片小小的绿洲被识破了吗，加速的心跳与冷汗停不下来。我沉默不语一会儿，钢铁小姐随即不耐烦继续说。

「那就是背叛我的信任。横寺，你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不，这个……」

「不用解释这么多，我都知道。」

以宛如发自漆黑大地底层的嘶哑嗓音开口，

「你总是热心参与社团活动，又面临下届大赛。即使身体十分疲劳，也难以启齿吧？」

嘴唇往两侧一咧，露出笑容。

「……呃，这个……」

「天气这么热。你的热情值得称赞，但不应该勉强自己，导致累积的努力付诸流水。我相信你的才能，去好好休息一会吧。」

然后以下巴示意树荫的方向。

我茫然环顾四周一圈，每个田径社社员都专注于自己的课题。当然——没有为了听社长演讲而排排站，或是等待田径社下届社长指名，没这回事。

「怎么了，横寺，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

「……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还有什么事吗？」

「噢，没有——」

忽然。

我感觉好像做了很长的一段梦。

那是一个与现在不一样的世界。我被钢铁之王任命为下届社长，赌上某人扭打成一团，在她家里玩躲猫猫，在市公所前被亲吻，为她的大学考试加油，和她去溜冰，关心她的病情，其他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又哭又笑的梦境。

不过很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梦终究只是梦而已。

我和钢铁之王，目前除了田径社以外没有任何交集。

很久以前似乎到她家玩耍过，但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忙著和自己的家人玩了。出院的姊姊，体贴的爸爸妈妈都十分照顾横寺同学，无微不至。

更早以前的记忆十分瞹昧模糊。这是常有的事，在时光的洪流中，我们总是与他人疏远。

「社长，全体社员是不是也该休息一下。」

下届社长舞牧麻衣，静静站在王的身旁。

根据传闻，相差一岁的两人是儿时玩伴，听说私底下以小钢和小舞互称，感情很好。想到舞牧的发型与社长十分相似，满有道理的。

钢铁之王是当初入社时的恐怖代名词，舞牧贡献了不少心力改善她的印象。现在所有社员都知道筒隐筑紫傻小姐的一面，社团的气氛变得开朗许多。

「我明白了。那你吩咐所有社员，要好好补充水分。」

「还有，社团活动结束后，小梓说在老地方等你。」

「……此话，怎讲。」

两人额头相贴，聊著不让他人听见的秘密。

「——之后大家一起……」

「……或许吧。然后——」

视线互瞄了一眼。不知道谁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两人一边看著我，同一时间嘻嘻笑了笑。

真是的，我心想。

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她们感情肯定十分融洽。

朋友妹妹都聚在一起放学后找间咖啡厅喝喝茶念念书听听音乐开开玩笑谈谈恋爱亲亲嘴——后面姑且不论。

总而言之，没有我的份。

她们过著属于她们的人生，我过著属于我的人生。

世界正常运转中。

罗马的东西归罗马，女孩子的东西归女孩子。

该有的东西，全部在该有的地方。

真的很美好。没有人能抱怨，也没有理由抱怨。

与现实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即使曾经做过不可思议的梦。

世界的组成要素改变，命运擦身而过，纵使本该注定邂逅的女孩子们从此无缘见面。

绝对没有人在空无一人的漆黑家中客厅，与自己产生的黑影孤独入眠。也没有人追求必须拯救他人的王子像，持续剥下自己身上的宝物，最后可怜兮兮被丢进火堆里。

清新、正直、谨慎地与心爱的家人，开开心心过著幸福的日子。

光是这样就很好了啊。

充分享受好处吧，横寺阳人。

*

今天是星期天。

即使结束假日练习，太阳依旧高挂天空。我推掉了戳太的宝物评鉴会，在街上闲晃。

闹区的游乐中心，林立的集合住宅，圣歌队高歌的教堂，大鸟居与神社境内，以及石墙延伸的住宅街。

我漫无目的地熟悉的场所，以及不熟悉的场所徘徊。

我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明明有热腾腾约饭菜等著我，而且也不是不想回家。

纯粹被针扎般剌痛的内心空隙拖行之下，持续将景色与我混合在一起。

就这样，最后我抵达了。

起始的场所。

*

在陌生住宅街的后方，有一座一本杉山丘。

山丘没经过什么修整，茂密的夏草与蒸腾的热气一同覆盖地表。微微生锈的铁丝网，寻找区分住家与原野领域的方法，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原处。

「……啊啊……」

我也入神地呆站在原地。

在梦中，我造访过这座小山丘好几次。

第一次登上的夜晚小径，放学回家路上跑来祈祷的细长小径，与某人一起走过的野草小径。

有如在海边发射的夏季烟火，几个幻视景象在我脑海里闪耀，然后消失不见。

重要的事物可能都曾经在这里吧。

然后，这些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好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我敬爱的爱尔兰讽刺派作家，奥斯卡·王尔德说过。

这片美丽的景色，也丝毫派不上用场。

一本杉山丘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就像遭到废弃的港口一样无言伫立，仅仅反射夏季的阳光而已。

可是，即便如此——这里才是横寺阳人的心象风景。

曾经存在的景色，不可能造访这个世界的事情。

收集遗落的梦境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我究竟在野兽小径正中央呆站了多久呢。

汗水累积在下巴后方，有如泪水般滴落在脚边。

忽然，一股强劲的热风吹拂而下。我为了逃避呛人的草丛热气，转过头去。

然后，看到一个人影从山丘顶走下来。

是跟我穿著相同高中制服的少女。

不用从蝴蝶结颜包判断，外表看来就是一年级。身材、头与手，以及步伐都很娇小。

在背光下，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

只看得出一撮系起的发束，像猫尾巴一样垂著。

野兽小径并不宽，我退到路旁等待，少女随即略为加快脚步走下山丘。

擦身而过之际，她不经意打招呼。

马尾发束跟著摇晃。

我也低头致意。

「…………」

「…………」

彼此没有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根本不可能有该说的话。

因为我和这女孩毫无关系。

彷佛与我的人生完全无关，在路上擦身而过的女孩。

有形的事物总有一天会终结，连原本尚未终结的事物也逃不过。俗话不是说『好事多磨』吗，人生仅有的就是道别而已。

但她会以她的方式，在我不存在的世界某个角落，过著幸福的人生吧。我在心中祈祷。

然后，我们仅正面凝视彼此，永远擦身而过。

就像松开绳索的两艘船一样。

「——……」

我仅以嘴形，向她说再见。

「不会……」

我听见声音。

回头一看，少女停下了脚步。

在一本杉山丘的半山腰，我们的视线茫然重叠。

「不会让学长，说再见。」

少女略为动了动嘴唇，

「绝对，不会让学长，忘记我。」

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可是却带有强烈意志。

在一切都娇小的手脚和脸庞中，唯一硕大的双眸看著我。

睫毛朝上飞扬，文风不动的瞳眸呈现水润的湛蓝色。诗人可能会形容成带有吸引力吧，眼神彷佛会将人吸进去。

「——应该说。」

「嗯？」

「学长居然随意拋弃我绝对不能原谅应该好好保管交换契约书好好珍惜长长久久才对就是这样没错，嘿。」

「嗯嗯嗯！？」

少女的脚一闪，我的视野跟著转一圈，摔倒在地上。不可思议真奇妙！难道今天的地球比平常多转了几圈吗？

然后少女一屁股骑在我的背上。哎呀，要玩骑马打仗游戏吗？嘿哟～恰～恰～我还来不及扭动身子，

「学长完全完整完美将我忘得一乾二净呢虽然我不期待感动的再会有拥抱啦做那种事或这种事我真的没有想过但原以为学长至少会呼喊我的名字结果不但没喊还要说再见实在太过分了我真的非常生气喔。」

宛如将经年累月的思念倾注在我身上，快得不可思议的说话速度，就像子弹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

「更何况学长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从我懂事以来就天天看著笔记本几经寒暑现在早就已经是高中生了完全无法发挥幼年期的优点真是的真是的好讨厌。」

「笔记本！？什么啊！？」

「原本很生气想到学长家来个家庭访问但是尊重妈妈的意见才忍耐观察一段时间结果既没有来育幼院在学校也装作不认识学长知道我在这座山丘等你多久了吗现在已经七月了太慢了实在太慢了。」

「好痛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烫好热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好吗，好吗！？」

我的额头与地面摩擦，上演被磨的萝卜与世界上最心意相通的人。酷刑在国际法上是禁止的耶月子妹妹！

「根据我的刑法忘记罪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比抢劫还严重耶！」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的身体这么说。横寺同学的身体说，被当成马骑被虐待超苦闷超愉悦的耶。

回来了！我们的月子妹妹回来了！

*

「……不小心，太兴奋了……」

筒隐消沉地跪坐在地上。

筒隐家的女孩子，反省的姿势该不会深深烙印在基因里吧。我能这样比较，是因为她让我看了一部分横寺同学笔记本。

她利用写笔记，得以维持记忆……这样听起来太没fu了，我换个说法吧。

月子妹妹的爱可以超越时空。

想说的话千书万语。包括之前的事情，以及将来的打算。

该做的事情也堆积如山。如同月子妹妹刚才说溜嘴，伸出手来抱紧处理然后这样又那样。不过呢，我们可是交往之前的清白男女喔。

「唔……」

这些内容会写在下一本横寺笔记本里，终章的无修正Kantoku大神插图可以看到翻云覆雨水乳交融，真枪实弹的喔！敬请期待！

「……学长是变态呢。」

「哎呀！？」

我强势主动一点，她却迅速闪躲，这女孩真是难以驾驭啊。不过我好想调整她全身一番，上下其手到她升天为止耶！

「那么首先该做的事情是——」

「也对。以前有个外国政治人物，对于幸福的秘诀说过一句名言。」

筒隐抬头仰望天空。

大朵积雨云在天空出现，可能即将要下雨。山丘上蚊虫飞舞，再怎么说也太热了。

可是，

「真是绝佳的野餐天气。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不然要干么。」

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随即向我伸出手来。

「和我一起去召集野餐的伙伴吧。」

「……嗯。」

视线彼此交缠，我们反覆握著手。有如重现过去的时光，有如凌驾过去的时光，彼此体温交融在一起的同时，我们的手绝不分离。

筒隐笑了，我也笑了。

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略为揉了揉眼睛。

第十一卷 后记

Hentikan变态！（迄今最夸张的省略式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由于各种原因，后记篇幅大幅缩短喔！

『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十一集，某人让某人获得幸福的故事。下一集应该会写成长篇中章吧！预定连本集戏分很少的那女孩和这女孩，保证都能获得幸福，还请各位读者支持到最后一刻。

此外，由カントク老师担纲插画的『那样的世界毁掉算了—Qualidea　Code—』第二集，可能也会在近期发售。而且预定今年七月播映TV动画。哇～连高兴的篇幅都没有耶！请各位读者务必搜寻『Project　Qualidea』喔。

各位读者，以及责编大类大人，カントク老师，各位相关人士，发售延迟真的非常抱歉。每一次都很感谢各位。希望还能与各位再度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后记

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第五集的内容是第一次的穿梭时间之旅，

当时还记得故事结尾收得很漂亮，这次也承袭上次的剧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虽然这部作品还没结束！不过却是充满希望的故事呢，

看到这一集，威觉采咲阿姨足足发挥出120%的魅力呢，

再见，以及感谢，

还有，她的表情终于解禁啦！

期待下一集的插图可以描绘。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1.现在依然，和变态学长——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录入：深夜读书会

读书群：714435342

「如果这样能感觉到幸福的话，我也可以拿学长的脸玩牛头犬游戏吗？」

「晚一点吧。」

「晚一点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吧，等筒隐拿回自己的真心，一定会有机会的。」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一集

看书这个行为，本质上与性行为类似。

在这个时代讲这种话，八成会马上被人骂「你这人脑袋有病太失礼了给我下跪道歉」，用政治正确之棒痛殴，全国在正义之名下举办变态学长驱逐运动，网路上的讨论区大炎上，但我并没有在说笑。

讲真的，我觉得看书是一种性交行为。

看着书上平面的文字，在脑中描绘出立体的画面。

文笔再好的作家，提供再详细的情报，不同读者想象出的景色都会千差万别。阅读同一段只是在描写一颗蛋的文字，也不可能想象出同样的圆形。

读者可以自己创造出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享受特殊的快感。

用自己固有的想像力，用作者提供的可能性创造新世界。

即为诞生未知生命的仪式。

「所以说，月子妹妹。」

「是。」

「我跟你等于做了半天喔！因为我们一直在看你写的笔记嘛。做爱！几乎都在做爱！跟月子妹妹共同孕育爱！」

「学长真是个脑袋无药可救的变态。小心我开记者会告你。」

「啊，啊，要生了！要生了！吸吸吐 ── ！啊啊我要生下月子妹妹的蛋了喔喔喔喔喔喔喔！」

「病入膏肓了。你在各种意义上把我当白痴看，我要代替正义把你烧得连灰都不剩。」

筒隐对我投以混合轻蔑、死心、怜悯，难以言喻的冰冷眼神。

具体上是什么样的表情，麻烦各位自己想象。有多少读者，月子妹妹的表情就有多少版本，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只属于你的迷你月子妹妹吧！

「真是的，你变态到连百年之恋都会瞬间冷却。」

筒隐深深叹息，拍掉腿上的杂草站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往我这边瞄过来。

「大概都看完了吗？」

「嗯，很有趣，我想负起责任养大这股心情。」

「你这个坚持要做人的变态学长……」

夏日的黄昏时分，一本杉山丘上微风徐徐。某位外国政治家说过，幸福的秘诀是野餐。

所以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悠闲地看笔记。有如愉快的野餐时间的延续。

横寺同学笔记。

筒隐月子将自己所见的横寺阳人逐一记下，多达十一本的笔记。尽量正确陈述事实，排除月子妹妹的主观感受，以我的观感与感情为主的巨作。

……好吧，有时也会看见让人觉得这是作者个人喜好的片段。横寺阳人太爱纠缠女孩子的问题相当严重。

例如。

大约在初夏之时，我和筒隐因为各自的烦恼，对不笑猫像祈祷，卷入围绕真心话与表面工夫的风波。

「你还会不论昼夜、不容抗拒地推倒我。」

「从客观角度来看，那明显是意外事故，不过因为横寺阳人的心理描写被加了一堆油添了一堆醋，搞得我好像心怀污秽兽欲的人，这是叙述性诡计……」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变态借由推倒我感受到了喜悦，这是史实，是真相。一次史料的记述是绝对正确的。」

「……我感受到了做历史研究的无力。」

在两人的奋斗过程中，得知超喜欢动物的千金小姐 ── 小豆梓的秘密。我从她身上取回表面工夫，筒隐却把真正的笑容给了姐姐。

那个时候，我发自内心想让筒隐再笑一次。

暑假结束时，大型台风来袭。

我被困在又旧又大的筒隐家，在仓库遇见正宗的猫像。

「虽然一下看到她的裸体，一下被她看到裸体，被捆成一团被这样那样，最后能和钢铁小姐 ── 能和你姐打好关系，真的太好了。」

「用学长那国的说法就是。」

「嗯？」

「『打好关系』和『啾』这个行为是捆绑贩售的吗？哦。原来是这样啊。」

「等等，不、不是啦！在市厅舍发生的那件事是意外喔!?钢铁小姐大概也觉得莫名其妙，那不算啦，不算！」

「……晚熟的姐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行动，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可以请你不要同时展现温柔妹妹的一面跟生气的一面吗!?」

袭卷世界的台风，是月子妹妹召唤来的。

只有我们两个的筒隐家一片凄凉，我们却学到如何跟彼此友好相处下去。

参加教会圣歌队的爱美也不能忘记。

她叫我葛格，是个喜欢往我身上扑过来，耀眼得如地中海阳光的少女。在嘻嘻笑着的她登场的同时，我们学校变成了意大利有名遗迹的模样。

「幸福王子跟燕子公主，在挂着大钟的高大钟楼上接吻。可喜可贺的幸福结局。」

「当时被逼得差点走投无路，幸好事情顺利解决。」

「对呀。全是为了把坏猫神从小梓身上赶出去，绝对不是为了变态学长个人的欲望对吧。」

「月子妹妹？」

「之前是姐姐，这次是小梓。本来应该要基于违反第一女主角保护法立刻逮捕你并且隔离监禁，不过王子殿下只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最高法院勉强给予缓刑。」

「月子妹妹？你看的书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引发这起事件的，不是爱恶作剧的调皮南瓜爱美。

猫神笑着说，犯人是我 ── 很久很久以前的横寺阳人。

横寺阳人的记忆有像被虫咬过的漏洞。

和钢铁小姐跟副社长玩双六，和月子妹妹与小豆梓去游乐园玩后。

我回到了过去。

回到筒隐家的母亲 ── 采咲女士还活着的十年前的世界。回到有聪明的小小钢铁小姐、像只小野兽的月子妹妹，小时候拥有坚强心灵的我常去的筒隐家。

然后，横寺阳人体验到失去「回忆」的理由。

「到头来，我就是喜欢采咲女士啊……」

「不是『我就是』，是『我也』才对。大家都喜欢妈妈。」

「……嗯，是啊。」

『真正重要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留在笔记中的这句话，大概是某种愿望吧。对我来说，对月子妹妹来说。

修学旅行，我们去了中部的善行寺和兔隐村。

田径社下任社长舞牧麻衣 ── 麻衣衣，以及她的朋友和气少女、小豆梓和我四人一组，再加上偷偷跟过来的月子妹妹的五人奇幻旅程。

我和麻衣衣不小心交换了身体。

「真是开心又害羞的经典事件！『跟月子妹妹她们一起进大浴场发泄欲望！』之类的感觉，开玩笑的啦！」

「……烂人。」

「是啦，我也觉得我开的玩笑有点 ── 」

「……不仅没发现学长跟人交换，还被小梓惨电……我真是个烂人。」

「咦？月子妹妹？」

「我明明是第一女主角，却是最没用的……」

「月子妹妹的黑暗之门开启了！关起来，快关起来。」

「我……是最……我…………啊呜……」

历经一番波折，我和副社长成为朋友。

任何人都会有烦恼，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向前迈进。理所当然。

圣诞节在小豆梓家度过，新年参拜则去筒隐家附近的神社。

除了出现眼神诡异的可疑人士跟踪我外，新年非常和平，只有要考中心大考的钢铁小姐引起一点小意外。

「我、我只是碰巧在神社遇到学长而已，并没有跟踪你。」

「月子妹妹，为什么你会觉得『可疑人士』是在指自己!?」

「……不是的话就好。我也是会成长的。成长到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不用依赖任何人。」

「……啊，嗯。对啊，你想改变自己。」

修学旅行回来后，关系有点僵的月子妹妹和小豆梓，也在不知不觉间重修旧好。

太好了太好了。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到。

── 仿佛没人需要我。

所以，我开始渴望被人需要。

从跟采咲女士住在一起的那时候开始，我一直想成为拯救某人的英雄。想帮助在对岸受困的人。像幸福王子那样。

在爱美爸爸的引导下生出的黑影，代替我用我的身体，解决所有问题。

「不用做那种事，学长就是学长。」

「是啊。」

「什么都不做，维持原样就好。」

「是啊。」

「……可是，学长不这么想对吧。」

「……抱歉。」

我和黑影在马拉松大赛合而为一，与月子妹妹之间产生无法修复的裂痕。

还有一件事，钢铁小姐开始感冒了。

接着进入轮回。

无论轮回多少次，钢铁小姐都会病倒，横寺阳人会选择牺牲自己。借由笔记的帮助，只有月子妹妹保有记忆。

在好几十次无意义的轮回中，孤独的战士试图拯救我们，失败、诀别、绝望、逐渐崩坏。

渴望轮回的是爱美爸爸（和猫神）。

为了找出对筒隐家而言的理想世界，他不停掷出骰子，却在第九十九次犯下致命的错误。

「不只爱美，连男人都会硬吃，真是欲望无穷无尽的变态。」

「我说的犯错不是那个意思……」

「但野兽学长被欲望冲昏头，袭击了人家是事实。有罪推论。」

「不是！完全不对！我只是假设猫神是可爱的女生，判断那是最有效的手段，迫于无奈才把她凌辱到哭。」

「渣到难以言喻，处以极刑。」

绅士地与被我弄哭的猫神妹妹沟通过后，我们再度回到过去。

为了让一切重来。

等着我的是小孩子的身体。

帮爆发你捶我打大战争的天才幼女钢铁妹妹和迷你麻衣衣劝架，帮搬家的小梓修复与儿时玩伴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迷失自我。

「真是的，我知道你的意识被小小的身体侵蚀，但你未免玩得太过头了。」

「没被侵蚀的月子妹妹意志坚定，用五岁儿童的身体假装成五岁儿童的智商，享受了一段五岁儿童幸福生活对吧……？」

「……绝对没这回事。请提出证据。」

「证、证据？」

「对于敏感的问题应该要以事实为基础彻底议论，这是处理变态学长案例的商业基本知识。」

「我听不太懂，不过把变态行为当成谈生意的月子妹妹，让我有点兴奋。」

「这想法真失礼。因为学长完全变回小孩，我只是出于无奈才配合你。」

「嗯 ── 破锅配烂盖……」

── 如果能像这样永远跟月子妹妹恩爱下去就好了。

当然没有那么好的事。

采咲女士病倒，接受当医生的小豆爸爸的照顾，爱美爸爸认真地来还愿 ──我们明白。

大家都不是坏人。

结果筒隐家的问题，钢铁小姐生病的原因，故事的根本，全是由时日无多的采咲女士而生。

过度担心两位女儿的未来，反而去祈求绝望的母亲。

她在最后选择为我祈祷。

解放了渴望被人需要的横寺阳人 ── 身上的珠宝一直被燕子拿走的幸福王子。

然后，世界改变。

全部重置了。

我走过的历史，以及即将踏上的未来，产生决定性的分歧。

与最喜欢的家人过着幸福生活，没有一直待在别人家，也没有为真心话和表面工夫烦恼。

和母亲一样为疾病所苦的少女、与儿时玩伴分别的少女、被命运从外国拉回日本玩弄的少女，都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偶尔在路上彷徨，寻找内心的空隙，满足于平淡梦想的碎片。

在一本杉山丘上，与绑马尾的少女永远擦身而过 ──本该是这样的。

「不会让学长说再见，绝对不会让学长忘记我。」

月子妹妹气势汹汹站在山丘上，顽固地说。

她将笔记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将自己、世界与某人联系在一起的缘分。我们的回忆，全都记录在里面。

「可是那本横寺同学笔记，绝对有因为作者的个人喜好被过度描写！真正的我更加绅士好吗！才不会对小女生性骚扰！」

「是喔。请继续。」

「也就是说，从逻辑角度思考，表示我推倒的女生不小了，是成熟的女性。要有点自信！别受到法律的保护！和绅士的我一起做人吧！」

「这番话是从哪张嘴说出来的啊？是这张嘴吗？真是张臭嘴。」

她伸手捏我脸颊。还满用力的，啊啊我喜翻！

「真是的 ── 」

月子妹妹的叹气声立刻被盖过。

黄昏的风吹过一本杉山丘。

她的注册商标 ── 那束马尾轻快地随风晃动。月子妹妹像在斥责偷看裙底的人般，用一只手压住有点被吹起来的百褶裙。

「……真是的，不过，或许学长就是这样。学长一直是这种人，我一直在对你说真是的真是的。」

纤细柔软的手指，抚过我刚才被捏的脸颊。

仿佛要仔细确认我的脸型、我的模样。

黑曜石般的大眼，从上方看着坐在草地上的我。将脸凑近，近到额头与额头，鼻子与鼻子，下巴与下巴快要贴在一起。

「吵架又和好，帮助对方又受到对方的帮助，伸手接近，站在对方身旁，试图跟对方看见同样的景色。」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有如在细细品味我的味道、我的气息。

筒隐面无表情的脸庞近在眼前，呼出有点甜蜜的气蹭过来。

像好奇第一次看到东西的小猫，也像高兴终于取回宝物的小孩。

「说不定，我们就是一直像这样相处，度过漫长的时间。」

「……在其他世界？」

「在确实存在过的世界。」

全身上下都很小，只有眼睛大的少女。

意志坚定又固执己见，客套又任性，有行动力又迷糊。可爱又惹人怜爱。

我知道筒隐月子的全部。

当然。

那全都发生在不同的世界。与这个我毫无关系。我根本没经历过那些事。

然而如筒隐所说，它确实存在过。

我的内心这么告诉我。

真正重要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 就像采咲女士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由愿望而生的故事。我们看了十几集为了珍视之人而祈祷的人的故事。

一本杉山丘又吹过一阵强风。

笔记随着风翻页，夹在里面的枯叶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迅速伸出手 ──「……哈啾。」

打了个小喷嚏。

不知不觉，太阳也已经下山，在淡淡的夕阳余晖下，天空的蓝逐渐加深。一本杉的影子宛如皮影戏似地伸长，慢慢与草地融合，告诉我们夜晚即将来临。

「月子妹妹，该回去了吧？」

「回哪去？」

「回我们该回去的地方。」

「……是啊，回去吧。」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们牵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怀念的夏日山丘。

看书的时间结束了。

之后我们必须回到现实的时间。

为了慢慢想起重要的某物、重要的某人。

第十二卷 2.欢迎，我的朋友

「这当然是骗人的！像这样子的实现我完全都不高兴！与其要依赖这么狡猾的方法，那我要像燕子筑巢那样更加踏实地去做！」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二集

「喂喂喂，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又高又远的积雨云、当地神社举办的祭典、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烟火、喜欢的女生穿浴衣的背影、回不去的那段时间。」

「……你今天怎么特别感性？」

戳太惊讶地歪过头。

我们沐浴在朝阳下，并肩骑着脚踏车去上学。途中经过公车站，学生们一窝蜂走下公车。

很久没跟从小学认识到现在的死党一起上学了 ── 真的，感觉过了很久。

「对了，你今天不用去晨练？」

「我有点事要想。昨天 ── 呃，我不小心和朋友聊太晚。」

「男的？女的？」

「女的。」

「唷，回答得很干脆嘛你这色狼。说是朋友，反正肯定是会在床上大闹一场的朋友（注1），我全看穿了。啊 ── 可恶，羡慕死啦！」

戳太大笑着在脚踏车上用力扭腰。

不愧是绰号由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演变成戳太的人，总是会往那个方向想。他满脑子烦恼，期末考也没办法专心念书，只得哭着接受补考。

如果他听说有能除去烦恼的神明，肯定会立刻杀过去。

那样子的神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本杉山丘上什么都没有。过去在其他世界，因为姐妹吵架而做出来的不笑猫像，在轮回第二次的月子妹妹细心的防范下，没被创造出来。

「换你回答了。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泳装、透出来的胸罩、积在人体三大凹陷处的汗水！……喂，干么露出那么傻眼的表情？」

「没事。总觉得……你的答案非常、非常棒。」

「哈哈，这还用说。」

所以，没跟猫像许愿的戳太和以前一样，脑中充满烦恼。

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今天也是，明天亦然。

过了马路，我们穿过校门，前面聚集了一堆人。他们围成一圈，如同在看街头艺人表演的观众。

我下车走到旁边，大小两个影子从人群中跑出来，滚到我附近。

其中一个是跳来跳去，有如一团毛球的小柴犬。

另一个是 ──「汪汪！汪！不可以逃汪！不乖的话会被关进鲸鱼摇篮喔汪！汪 ── ！」

是一名少女。少女用四肢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那只小狗。她像新手狗妈妈似的专注，眼中似乎只有那只小狗。头上还戴着垂下来的狗耳朵，大概是从外表开始下工夫的类型。

「这就对了汪，停下来汪，乖乖乖……再一下，汪汪……汪……」

她将兴奋的毛球狗狗抱在平坦的胸前，可是根本没有胸部可以给它窝。

「啊啊啊 ── ！别乱动啦汪，汪……汪、汪!?」

少女跟着再次跳走的毛团一起扑过来，直接撞上我的腰。

「汪……」

仰躺在地上。

小狗趴在眼睛转来转去的狗妈妈身上，纳闷地歪过头，令我感到淡淡的哀伤。

「嘿老兄，你怎么跟稻草人一样杵在这儿咧。狗和浪漫都是越催越不会停，不可以阻止的啊。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小豆梓的动物时间是呗？」

戳太用独特的语气说道，无奈地戳戳我的背。

「小豆梓的动物时间……」

好不可思议的词汇，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每天早上固定会有的小豆梓什么时间。饲育社的她每次都把转学过来的猫狗捡回去认真照顾然后超残酷地拒绝跟她告白的人是吧？

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记忆，和横寺同学笔记上的其他世界的事混在一起，在脑中勾勒出模糊的画面。

不对，先别管那个了。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汪，汪，汪……」

小豆梓瘫坐在地面，狗耳朵垂在乱七八糟的头发上。下巴抵在我大腿附近，啊呜啊呜吐着气。

「对不起喔，在你社团活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努力，真伟大。狗狗好可爱。」

在我跟她说话的期间，小豆梓不停打转的眼睛慢慢恢复。视线以我的脸为中心聚焦。

「你是，呃……我好像在哪看过 ── 」

「喔，嗯。我叫横寺，跟你一样是二年级。和你不同班……我们可能在走廊上遇到过。」

插图04

自己说出口的话，令胸口微微抽痛。没错，我跟小豆梓就是这点程度的关系。在这个世界的过去也好，未来也罢。

她过她的人生，我过我的人生。透过奇妙又奇怪的猫像缔结的奇缘不复存在。地球以它该有的形式转动。

小豆梓眨了好几下眼睛。

「……是吗？那个……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该怎么说呢，像不合时宜的燕子……可是……」

她盯着我的脸 ──「没什么，你真是个好人！」

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在对初次见面的人表示亲爱之情。

「……谢谢。希望饲育社社员能越变越多。」

「我才要谢谢你。横寺同学在田径社也要加油喔！」

纤细雪白的颈项上，再也看不见如同项圈、紧紧将她勒住的棘手的表面工夫。

坦率又温柔。

耀眼如妖精宝石的笑容。

「为什么没在那边推倒她？」

「在那边!?在哪边!?」

「我认为那是学长与小梓增进情谊的好机会。」

「我不知道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午休时间，筒隐在校舍楼梯口嚼着便当。厚得跟三本字典叠在一起一样的自制便当。

那张三角形的小嘴，和与小学生无异的娇小身躯，到底要如何装下那么多食物？午餐时间的黑洞妹妹，一脸若无其事地用筷子将食物送入口中，望向坐在楼梯旁的我。

「小梓跟小猫小狗玩的动物时间是饲育社的活动之一，用来晨练兼拉社员。很多人看到笑咪咪的小梓都会去接近她，你只跟她讲了几句话，无法判断会给她留下多少印象。」

「嗯，小豆梓感觉眼中只有小狗……」

「所以凡事都要挑战看看，否则不会开始。以前的学长会更加大胆。」

「以前……噢，笔记中的世界吗？」

「是的。不管是第一次见面时，还是重逢的时候，一有机会学长就会化身成野兽，拼命推倒我，把泣不成声的我压在身下撕裂衣服硬上。」

「我认为你严重误认事实！」

「可是学长就是透过这种行为获得更美好的世界，以及女性的好感度。」

「这个世界原来设定成这种变态难度吗!?」

想选到正确选项未免太难了。

身为原始版横寺同学激进派的月子妹妹，好像喜欢粗暴的玩法，但我这个稳健派横寺同学想用普通的方式，慢慢跟普通的女生打好关系。

讲白了点。

不必勉强跟人家增进情谊也无所谓。

只要小豆梓过得幸福就好。

只要她不再尝到于某个世界经历过的哀伤就好，这样我就能一直放心。

「……学长。」

月子妹妹将筷子放到便当上。

明亮的黑曜石瞳眸近在身旁，直盯着我。

「你刚才有没有在想奇怪的事？」

「咦？没啊。」

「只要自己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就好。不必勉强取回。在远方默默看着小梓幸福吧。你是不是自己在心中下了决定？我看得出来。」

「……没有……」

她说中了。

「只要从早到晚看着她就好。只要把小梓早上洗澡到晚上睡觉的过程录下来就好。学长变成这种变态了呀，我看得出来。」

「没有!?」

她没说中。

请谜侦探月子妹妹别露出得意的表情。虽然抬下巴的动作还满 ── 那个，满可爱的。

「……我说，我有点不明白。」

「什么？」

「有必要把以前……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搬出来，刻意接近现在没有困扰的女生吗？」

「 ── 学长。」

「嗯？」

「嘴巴张开。」

「嗯……？」

一块煎蛋卷压在嘴巴上。

「啊~啊~」

「嗯!?」

两块。三块。

「啊~啊~啊~啊~」

「唔唔唔!?」

四块五块六块七块八块……

与其说喂人，这更接近从各个缝隙把煎蛋卷硬塞进我口中。住手月子妹妹，男生的嘴巴没办法撑那么大啦！

视线范围内全是额头快碰到我的面无表情的恶魔，最后，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迎接死亡结局。

「 ── 呃，你干么突然这样!?要试吃的话刚刚就吃过啦!?」

我差点窒息，拼命喘气。好险倒在地上挣扎时刚好摸到装水的宝特瓶，不然我的冒险就要到此结束了。

「……代替赏巴掌。」

「突如其来的拷问！」

「学长太废了。废到极点。是没用的孩子。」

月子妹妹鼓起脸颊，明显不太开心，看着我说。

「『有刻意接近人家的必要吗』这种想法，绝对不正确。」

「呃……」

看似燃烧着怒火的黑曜石瞳眸中，掺杂着盖上好几层的复杂情绪。

「你是因为不得不帮助人家，才待在对方身边吗？你是看对方有没有碰到问题，才选择要不要跟人接触吗？……学长现在待在我身边的理由，也是基于看了笔记，觉得必须陪我的义务感吗？」

「没、没这回事。」

「不能只是因为喜欢、只是想做朋友、只是基于纯粹的心情接近他人吗？」

很久很久以前，无论世界轮回了多少次，这对大眼睛的吸引力都会抓着我不放。

眼中燃烧着仿佛会将永恒的宇宙烧成灰烬的炙热。

「……学长，我 ── 不对，我们想更简单地交朋友。希望最喜欢的人跟最喜欢的人当好朋友。」

她放下便当，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知不觉靠到墙壁上。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被她逼到退后。让她追着我过来。

「学长呢？」

她像在低喃，像在祈愿般，用纤细的声音说。

「不会想跟谁 ── 跟喜欢的人，正常地交朋友吗？」

「我……」

我哑口无言。

理应没经历过的体验。理应没看过的景色。理应没碰触过的热度。

即使如此，它们仍然残存在心中。无形的珍贵事物，静静在遭到改写的体内震动。

为了帮助某人而生。像奥斯卡‧王尔德的《幸福的王子》那样，将回忆分给别人，相信让女孩子不再哭泣是有价值的世界。

然而 ── 我最喜欢的那个代替母亲的人，在曾经的过去，在曾经的未来，告诉我并非如此。

「……抱歉，月子妹妹。」

代替某人道歉。代替过去的那人向他道歉。

这孩子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不会。」

筒隐摇摇头，眨了下眼。

视线落在腿上的便当盒上。

「因为这同时也是我的任性。」

「任性？」

「……我希望能公平起见。想光明正大、随心所欲地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不想耍诈也不想忍耐。」

她夹起最后一块煎蛋卷，筷子在空中晃了晃。

「刚才那不算。那是赏巴掌是惩罚是学妹非~常普通的鼓励方式。不是那个意思。」

她「啊 ── 」了一声，将煎蛋卷送入口中。

像在仔细品味似的，慢慢嚼着。

搞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女孩子的心真复杂。

七月二日（三）晴转阴

六点半起床。

今天也在校门口等待。有人对我说「看你眼神不错」、「加入我们吧」。好像是秘密结社 ── 小豆梓粉丝团的成员。推荐一下我们的田径社社长这个好人选。

七点半，动物时间开始。大家看着被小狗耍得团团转的小豆梓，受到治愈。今天她扑倒在地，被调皮的小狗们爬到屁股上。

下课时间。来到小豆梓班上。没看到她。是在忙饲育社的活动吗？我问了她的同学，她跟大家关系都算不错。

下课时间。我来到社团大楼附近。农艺社的农田旁边，有个养弃犬弃猫的笼子。似乎还会顺便帮它们找主人。真好心。

下课时间。我再度来到社团大楼。发现目标。仔细一看，她在笼子里睡觉。口水流出来了。睡相好差。肚脐。一览无遗。啊哇哇。看来她是在帮动物刷毛的途中睡着的。我把她叫醒。她哇哇大叫。

午休时间。小豆梓来了。低头。道歉。她说她睡昏头了。「累得跟生完蛋的翻车鱼一样」、「对不起，早知道应该再让你睡一下」、「没关系，下次我会做到最后」。四周一片骚动。小豆梓目瞪口呆。

下课时间。小豆梓来了。满脸通红。「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大家都笑咪咪的。大家都明白。

放学后。来到小豆梓班上。她已经跟朋友一起回家。

回家。重看借来的横寺同学笔记。冥想。稳定心神。能让人打起精神。

凌晨一点左右，上床睡觉。

「所以，跟小梓的交流大挑战好玩吗？这样呀。进展非常顺利，真是太好了。」

「你一副嫌无聊的样子，跟你所讲的话相反耶……？」

「是错觉。只要之后设法挽回即可。」

「根本不是错觉！」

筒隐头靠着车窗，视线逃到车内的广告上。神情淡泊，很难看出她在想什么。

「小豆梓好像也记住我了，最近在走廊遇到时会对我笑。我觉得我跟她的关系正在慢慢变好。」

「对呀。关于这点，我真心觉得是件好事。」

很不巧，星期日下雨了。

今天，筒隐约我到隔壁镇玩。

当然是为了顺便报告进度和召开作战会议，不过被难以斩断的缘分系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特地在假日两个人一同出游。怎么可能不想到那方面。

我虽然有注意一下打扮，筒隐却比我更加用心。

巧克力色的百褶裙，搭配以有如鲜奶油的荷叶边装饰的白衬衫。电车每晃一下，时髦的帽子就会像被咬过的饼干似地陷下去。宛如甜点屋的魔女，相当可爱。

光是有她坐在旁边，就会让我心情变好。几乎是约会了啦，约会！气氛好到趁跟月子妹妹嬉戏时当场推倒她都会被允许！不会。并不会。

「我正常地、按部就班地努力和小豆梓变熟，免得不小心伤到她。这样不行吗？」

「不会不行呀。完全不会。正常地。按部就班地。平凡地。用小梓的说法就是很好很好嗷嗷嗷！安定人生汪汪汪！」

「小豆梓会这样讲话吗……」

「平安平稳平淡无味咕咕咕。」

先不管这神秘的叫声了。

总觉得她不是很满意。

我不懂筒隐在坚持什么。

她自己要我去跟小豆梓增进情谊的。我乖乖照办，为何她要摆出百无聊赖的态度？没道理啊。

难道是因为不希望变态学长的魔爪伸向朋友？有道理耶！

「对了，你和小豆梓……和小梓一直很要好对吧？」

「要好……是啊，嗯。」

筒隐点了下头。

「我和姐姐，还有小梓和小舞，以前就都是一组的。扮家家酒、捉迷藏、赛跑、打雪仗，全是四个人一起玩。」

「是吗。四人一组啊。」

在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才华洋溢时期的迷你钢铁小姐、她的妹妹头发乱糟糟怪兽月子妹妹、总是戴着大蝴蝶结的小豆梓，以及调皮的小舞 ── 之后当上田径社副社长的舞牧麻衣。

总共四人。

从小认识的这四个人，没有中断交流，维持以前的关系到现在。

以现在这个时代来说，这并不简单。非常厉害。

因为她们全都平安长大，没有少掉任何一人。

「……其实，应该还要有一个男生，变成五人一组的。」

我假装没听见筒隐的低喃。

这句话大概是她对自己说的。我们必须共同领会的、无可奈何的独语。

我们要去的车站快到了，电车缓缓减速，筒隐率先站起来。

她在刚才那段沉默的期间，打起精神了吗？筒隐以脚跟为轴心轻快地转身，从正面盯着我的脸。

「小梓说不定不是完全不记得。」

我依然沉默不语，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背景是电车与铁轨的摩擦声，唯有筒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

「早上的动物时间，你们第一次面对面讲到话时，你记得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呃……」

我想起来了。连那抹灿烂的笑容一起。

『横寺同学在田径社也要加油喔！』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之前的世界，她大概没叫过我「同学」。光凭这点就让我有种跟她之间很有距离的感觉。

「不是那个。你跟她说过你参加的是哪个社团吗？」

「不，没有……」

我摇摇头。不过，同年级也没多少人。

「或许是她看过我在操场参加社团活动。也可能是听麻衣衣提过。我不清楚。」

「说得对。没人清楚小梓的心。」

电车彻底停住，车门开启。

筒隐如同走路不会发出脚步声的猫，踏着轻盈的步伐，像在邀请我般回过头。

「所以，必须去确认清楚。」

我还在想说「这人讲了句颇有深意的话耶」。

结果筒隐来到的是隔壁镇的和风咖啡厅。位在面向通往车站的大马路上的商业大楼一楼。全国各地都可以看见的熟悉商标，仿佛渗入了雨中。

这家店没什么特别之处，顶多就是大正风制服有点受欢迎。当然也不含动物要素。

然而。

「哎呀，小月！你来了。还有 ── 那个，横寺同学也在呀。」

「为、为什么小豆梓会在这里!?」

在入口迎接我们的，是认真工作的小梓妹妹。

筒隐无视目瞪口呆的我，亲昵地靠向小豆梓。

「辛苦了。学长说想更加了解你，所以我带他来了。希望没打扰到你。」

「不会呀。可是，唔，被同学看到自己打工的样子，有点难为情……」

小豆梓害羞地抱住托盘，瞄了这边一眼。

……有股既视感，又好像没有。

我在异样感与既视感的夹缝间，杵了一阵子。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小豆梓带我们入座后，我用两只手撑着颊。

坐在对面的月子妹妹一下就将她点的蒙布朗转移到胃袋宇宙，点了下头。

「今天我想玩一下平民的游戏。」

「平民的游戏……」

好像在哪听过这词。

我在交流挑战时听过，小豆梓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编辑。双薪家庭的生活应该过得比一般人还要好。

不晓得是拜教育方针所赐，还是天生的好心肠所赐，现在的小豆梓怎么看都不像在装千金大小姐。

她又没有因为爱做表面工夫的关系，把真心话藏在心底，有必要让她体验平民的游戏吗？

「我是想让学长体验。」

筒隐用叉子柄指向我。

「我？」

「你八成不知道一般男女会玩什么样的游戏。只要学会地道的游戏方式，说不定你就能跟小梓变得更要好，触动她的心。」

「后半段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对前半段有意见！就算是我，也知道男女生会玩什么游戏！」

「是喔。」

「再说，想要玩什么游戏没那么难啦。像放学后要去哪里玩，往冒出来的按键随便点下去就行了。」

「我并没有在跟你聊《街角棉花糖访问记２》。」

筒隐冷冷说道。不要莫名其妙在公共场合讲出我喜欢的少女游戏！是说你为何知道。横寺同学笔记连这都有记录吗我要告你侵犯隐私权！

「街角棉花糖……？」

端来巧克力蛋糕的小豆梓只听见这个词，愣在我们的座位旁边。

「这种事不必听那么仔细！」

「是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好吃。我还在想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介绍给我呢。」

天真烂漫的少女微微歪过头，摸着毫无起伏的身体展露笑容。我认为她跟棉花糖游戏在各种意义上无缘，不过这毫无防备的态度十分可爱。真想亲手教她各种事。

「这东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也无所谓……小梓，难道你饿了？」

筒隐看着她不停抚摸肚子的手，慎重又迅速地消灭巧克力蛋糕。月子妹妹，没人会抢你的蛋糕吃啦！

「呜呜，好像是……」

小豆梓难过地垂下眉梢。

「明明有吃午餐，这个时间总会肚子饿。我不想胖得跟冬眠前的熊一样，必须忍到晚餐时间……不晓得忍不忍得住。」

「那等等跟我们一起去约会吧。」

「约、约会？」

筒隐无视小豆梓（和站起来的我）的声音，表情变都没变，竖起一根手指。

「是的，非常愉快的约会。」

近年来，以前的游乐中心迅速从街上消失。推测是因为家用游戏机的技术越来越发达，加上娱乐活动多样化。

在这么不景气的情况下，至今依然开在站前一流地段的游乐中心，反而可以提供其他地方没有的大型娱乐活动。

例如可以捕捉全身动作的节奏游戏。

例如利用ＶＲ装置、超有临场感的枪战游戏。

例如以华丽声光效果为特征的大规模游乐设施。

诸如此类。

「最近的游乐中心这么高级啊……」

隔壁镇的闹区一角，那家有许多人带家人一起来的游乐中心，我没什么来过的印象。如洪水般涌出的娱乐气息的气势，令我忍不住赞叹。

「哈！哇！嘿呀 ── !?」

小豆梓瞪着自己映在大萤幕上的影子，翘着屁股配合音乐跳舞。她玩的是最新款的节奏游戏。

清爽的白色连身裙在空中飘舞，宛如天使的羽毛。随风晃动的金色，是天使们手中的黄金喇叭吗？连僵硬旋转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像妖精乐团在打拍子。

好啦，我承认我有私心。没办法。

小豆梓跟游乐中心的组合，会让人想为她打气。会让人担心得想在旁边看。会让人总是心神不宁。

这种该叫公私混同吗？还是该说无法区分现实与异世界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是，就算撇除我的私心。

「喝啊 ── ！啊 ── ！等等!?不对啦 ── ！呜哇 ── ！」

可爱的少女笨手笨脚地拼命跳舞，世上的绅士淑女不可能不注目。

再加上她自己完全没在注意周遭，不知不觉围了半圈观众在旁边远远守望她。

「成、成功了！成功了小月！你看你看！过关了吗!?」

音乐突然中断，看到写着「STAGE FAILED」的画面，小豆梓轻轻跳起来。

「……是的。你很努力呢。」

站在机台旁边的筒隐露出非常温柔的表情点头。刚才她轻松地完美通关比这快好几倍的高难度谱面，我没有说出来。

插图05

月子妹妹大部分的事都做得到呢。除了游泳、控制食欲、客观评价自我、增强胸部装甲与臀部装甲、正视现实……还满多事做不到的嘛？

「好痛!?」

「哎呀，脚自己动了。可能我还沉浸在节奏游戏的余韵中。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你明显是故意的吧别踩我好不好!?」

愤怒的小猫突然在我身上跳起踢踏舞，我落荒而逃，走到小豆梓旁边。

「辛苦了。你是不是常玩这款游戏？」

「嘿嘿，果然看得出来吗？看得出来对不对！我跟小月偶尔会来玩。我觉得我的动作跟会飞的火鸡差不多！」

汗水淋漓的灿烂笑容袭向我。好可爱。

害羞地比出胜利姿势后，小豆梓稍微举起手，我反射性跟她击掌。

嗯，别告诉她我把她的运动能力归类在与圣诞节吃的炸鸡同等级好了。在飞上天前就会被吃掉。

我们远离门口的人潮，坐在游乐中心一楼角落的长椅上稍事休息。

我们玩遍了所有的运动系游戏。久违地 ── 三个人一起。

舒适的风从空调吹出来，为我们拭去汗水。

「这样能消耗多少卡路里……？」

「很多喔。你刚才摄取的热量肯定都消失在热力学的另一端了。」

小豆梓摸着肚子，筒隐正经地点头回答。

这孩子在咖啡厅约小豆梓去约会时，说要先填饱肚子。

『肚子饿就该吃东西。因为我们正值发育期。只要靠运动把吃进肚子的份消耗掉，就没问题了。』

对小豆梓来说，这个道理有如福音。

『小、小月……你是天才……！』

『还好啦，我就是天才。过度节食对女孩子不好。让我们多吃一些，再把它消耗掉吧。』

『嗯！』

小豆梓脸上瞬间绽放笑容，离开咖啡厅后，和月子妹妹一起买了可丽饼、肉包、冰淇淋吃。

填饱肚子后，她们才到游乐中心运动。

……这个故事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筒隐的食欲。

她在去咖啡厅前就跟我一起吃了汉堡，在咖啡厅吃了蒙布朗、巧克力蛋糕两份甜点，还陪小豆梓吃点心，胃袋深不见底。

这样她还完全不会发胖，也是筒隐的神秘之处。直的看横的看特定部位的前面后面都一直维持现状。热力学法则不适用于她身上。

一般女生吃得跟小月一样多会很恐怖喔！肥胖的火鸡是飞不起来的喔小梓！

我当然没有勇气提醒她。

「吃一堆好吃的东西，做一堆开心的事就能维持好身材，跟魔法一样！星期日真是好事多多。」

公主笑得这么幸福，没人会故意泼她冷水吧？好想守护她的笑容。希望她永远如此纯洁无垢。

而且再怎么说。

我们的关系都没好到可以讲这种话。

刚才我说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玩。

这句话并不正确。是我个人的观点。并不客观。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我是第一次跟她一起玩。

因为我和小豆梓只是同年级的学生。

「太好啰，遇到这么多好事。」

我站在小豆梓旁边微笑，给予安全的回应。

「………………」

欲言又止的筒隐，隔着小豆梓注视我。

之后，我们坐在长椅上闲聊。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太阳慢慢从西边的天空走下楼梯。

我们正准备讨论之后要干么，筒隐突然站起来。

「……我去个厕所。」

「啊，那我也 ── 」

「不，我记得厕所只有一间。可以请你们帮忙顾东西吗？不好意思。」

她斩钉截铁地说，快步离去。

「好 ── ！……厕所有这么小吗？」

小豆梓歪过头，幸好她似乎没注意到。

月子妹妹明显别有用心，我不是因为她在离开前瞥了我一眼才发现。

而是因为游乐中心的人形立牌隔板后面，看得见一束马尾在动来动去。

月子妹妹，要躲的话麻烦躲好一点！完全暴露在小豆梓的视线范围内耶！

「对、对了，小豆梓，那个，你啊，要说的话果然喜欢长的吧？还是喜欢粗的？」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随便开了个话题。我的社交能力大多是靠谜片开头前五分钟的闲聊片段练出来的。

「咦？这个嘛……虽然不能一概而论，比起又浅又短的，又长又深比较好吧。」

「咦、咦咦咦!?」

「人际关系当然不是可以用时间测量的东西，不过又长又深的关系能创造比较多回忆，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嗯。嗯？」

「我跟小月是几年前认识的呢……」

她手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又长又深原来是指这个啊。我就喜欢你这种地方。

「是小舞 ── 田径社的舞牧麻衣把我介绍给筒隐家的两姐妹认识的。记得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已经十年了呢。」

「……原来如此，好长久的关系。」

我扬起嘴角。

她们想必吵过架又和好，理所当然地做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路加深关系。没有分离。过去在修学旅行令麻衣衣困扰不已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没有发生。

所以，小豆梓也不必勉强自己装成千金小姐。

「发生了许多事，多到用象龟的一生都讲不完。暑假、圣诞节、考试、生日，我们都是四个人一起度过。」

平凡的少女，用自然的态度对我微笑。

「大家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在游乐中心，自然讲出这句话。

这副模样令我内心的公私混同 ── 更正，异世界混同变得更加严重。

想问她我一直很在意的事，一直悬在心上的事。

「……小豆梓，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吗？」

「嗯，很多很多！」

她快活地立刻回答。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光是这点，就让我得到救赎。

我将手放在胸前，静静吁出一口气。

「那个，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小豆梓有点扭扭捏捏地问。

「横寺同学……呃，不是指那个意思喔？」

「嗯，你直接说没关系。」

「你和小月感情一直很好吗？那个，我是纯粹好奇才问的……因为你们今天一起来店里，我有点吓到……」

两只手的食指在胸前互戳，嘴唇动来动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这个嘛，嗯 ── 该怎么说呢。」

我做出思考的动作。

现在的情况，就像有个异类突然介入小月小梓小舞国王好朋友四人组之间。她会警戒也不奇怪。

「我们不久前才正式交谈过，认识彼此则是很久之前的事。借用你说的话，我跟筒隐的关系又长又短。」

「？？？」

小豆梓头上生出三个问号宝宝。好可爱。想让她多生点宝宝。

「好厉害喔，虽然我不是很懂。小月以前就像野生河马一样，对男生戒心很强。」

「这样啊，河马妹妹吗？」

脑中浮现为了赶走接近自己的人，用四只脚奔跑，张大嘴巴的月子妹妹。好可爱。想故意被她撞到，被她压在身上。小豆梓和筒隐在攻受分类上有某种差异耶？

「所以我觉得很新鲜。看到小月跟你玩在一起，不知为何会觉得很开心。怎么说呢，有种平民的平凡游戏的感觉 ── 」

话讲到一半，小豆梓讶异地眨眨眼睛。

我也眨眨眼睛。

「平民。你平常不会来这种地方吗？」

「咦？没有呀，我挺常来的。去游乐中心玩很普通嘛……咦？我在说什么？奇怪。我明明平常就会来。」

小豆梓用双手包覆住脸颊。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 有种必须这样说的感觉。真奇怪。嗯……」

她的嘴巴一开一合，看起来很伤脑筋。

然后像做好觉悟般，慢慢抬头看着我。

「那个，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不要笑喔？」

「……嗯。」

「从你之前找我说话的时候呀，我就有种怪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是真的，感觉像旗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

包覆住脸颊的手指，别扭地动来动去。

「今天你和小月来咖啡厅，看到你们在聊天，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来游乐中心跟你们一起玩后，又更严重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跟什么狡猾的事情扯上了关系……」

暧昧不明，毫无根据。

小豆梓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于是我轻轻摇头。

「……是你多心了。假如是真的，那也不是基于恶意吧。相信世界的温柔，忘记一切就好。」

对面的隔板叽叽嘎嘎晃来晃去。别冲动，在后面偷听的河马妹妹！有什么想说的我之后再听你说！二次元游戏角色的立牌快被你弄成凹凸不平的三次元状了啦！

「不是的。」

小豆梓突然把贴在脸颊上的手拿开。

「……咦？」

「不是的，横寺。不对的，狡猾的，是我。」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握着我的手。也没发现对我的称呼变了吧。

「明明应该要一步步自己走过来，却用了不对的方法。简直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耍诈 ── 这种事，让我心里非常、非常不舒服。」

她的眼神无比真挚。无比耀眼。

宛如任何事物都无法玷污它的宝石，直盯着我，闪闪发光。

没错。

小豆梓就是这样的女孩。讨厌耍诈，过度正直到会让自己受伤的地步，即使如此，依然会努力迈向前方。

无论何时，都会像燕子一样试图拯救幸福王子。

无论满身装饰与欺瞒的王子，在被扒光后变得有多么丑陋，燕子都会陪伴他到最后。

「我讨厌只有自己耍诈。」

我讨厌孤单一人。

用同样的节奏，讲出同类型的话，传入耳中。

心里一紧。在游乐中心忍住不哭的模样、在一本杉山丘穿着睡衣的模样、在仓库里穿泳装的模样、在圣诞节欢笑的模样，如海啸般袭来。

我的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出来，仿佛被跟小豆梓牵在一起的手拉过去。

「那个，小豆梓，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干燥的嘴唇，吐出我一直在避免提到的事。

「……嗯。」

小豆梓像做好觉悟似的，动来动去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

空洞的两人。

失去珍爱之物的两人。

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如同被坎坷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王子与公主。

我们互相凝视。视线与视线带着热度，纠缠在一起。

颤抖着的手掌，抚上彼此空空如也的胸口，仿佛要慢慢融化 ──「 ── 喂。你们在这边做什么。」

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猛然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 ──「我都不知道你们感情这么好。从来没听说过。」

板着脸，心情差到不行的麻衣衣。

天兵间谍月子妹妹慌张地用双手抓着她的腰。看来她是想阻止麻衣衣突袭，可惜完全挡不住。离她成为真正的河马妹妹的日子还很遥远。

「感、感情好，哪有……」

小豆梓歪过头，比起害羞，更接近困惑。

「你们，那是在干么？」

麻衣衣眼睛眯成一条线，锐利的目光迅速刺过来。

「你说什么？」

小豆梓疑惑地回望她，瞄了我一眼，然后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现在的状态。

一只手跟我紧紧交握，另一只手轻轻贴在我胸口，我的手也差点碰到她的胸部。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睫毛有几根都数得出来。手掌的距离也近到似乎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毕竟我的手都已经隔着连身裙，触碰她平坦柔软的胸部。

「…………」

小豆梓宝石般的双眼看了我一下，眨了眨，接着。

「呜呀啊啊啊啊!?不、不是的小舞!?这是，那个，不是那样，哇啊啊啊啊!?」

她跟弹出来的整人玩具一样向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豆梓蹲在长椅旁边，按着头部、手肘、膝盖、屁股，眼泛泪光。公主的魔法解除了。

「啧。横寺，你太过分了。」

麻衣衣马上冲到旁边扶着她的背，拍掉我伸出的手。我不会说我没责任，但我认为主要是你的眼神害的！

「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真是不容大意。」

她站起来把朋友护在身后，为她披上田径社的运动外套。这副模样再加上小豆梓身穿连身裙啜泣着，怎么看都是事后兼犯罪现场。律师保险快来救我！

「这是误会，为了小豆梓的名誉，听我解释啊！」

这个展开我在梦中看过好几次，姑且试着为自己辩护。

「我们只是在讲正经事，不是在做色色的事啦。虽然听起来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嗯。别担心，我明白。」

意外的是，麻衣衣干脆地耸肩。

「我们可是同社团的，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喔、喔喔？你明白吗？」

「反正你八成是想从小梓跟小月下手，巴结主要的目标社长，想在决定下任干部前讨好她。你这贪图权力的人，肤浅的竞争社会的象征，只会拿别人当垫脚石的混蛋神经病。」

「你的推论毫无根据破绽百出到让人觉得佩服！」

麻衣衣指着我，没把我的抗议听进去。

对啦，这孩子有时会这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们同社团，又是下任社长的人选。在这个世界观，麻衣衣也对我抱持某种敌意。社团活动时也好，除此之外的时间也罢，被她冷言冷语根本家常便饭。像现在这样。

「你跟谁一起来的？啊，田径社的学弟妹吗？」

对面的夹娃娃机区有几个在社团看过的人，玩得不亦乐乎。我们的田径社当然不是连自由时间都会严格监督的暗黑社团。

「哼。了解后辈也是前辈的职责。」

麻衣衣得意地点头。

虽然她态度冷淡，容易被人误会，这位副社长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尤其是女社员，对她特别信赖。我也想跟她好好相处的说。真的。

「……前辈模式的小舞，给人的感觉也好新鲜喔。」

旁边的小豆梓终于站起来，抽着鼻子擦着眼角，从头部、手肘、膝盖、屁股的疼痛中恢复，露出微笑。肩上披的外套让她很有学妹的味道。

总而言之，儿时玩伴四人组凑齐了三人。

「……那个。」

「不要。我没那个义务。」

麻衣衣一口回绝。我还没讲完耶！

「机会难得，要不要大家一起玩？」

旁边的月子妹妹神助攻。抬头偷瞄我的眼睛超可爱。想在晚上的比赛让她沐浴在我激烈的射篮下。

「拜托啦，麻衣衣，大家在这边遇见也是种缘分！」

「你叫我……麻衣衣……」

外壳被硬扒下来的麻衣衣，像蜗牛一样发着抖的麻衣衣。

「嗯。怎么了麻衣衣？身体不舒服吗麻衣衣？麻衣衣，打起精神啊麻衣衣。」

「别、别用那种怪名叫我……！」

她微微睁大眼睛，手贴着脸颊。从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好像有点泛红。

对了，这个绰号是过去在未来的修学旅行时取的，也就是说，刚才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为这种事害羞的麻衣衣好可爱。真想仔细摸摸麻衣衣的麻衣衣 ── 我才刚这么想。

「小心我杀了你。」

她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提起来。啊，她超生气的。

「我没道理，被你叫得那么亲昵。没有任何理由。」

「知道了知道了我输给、我输给、给我你的爱！」

我用力拍她手腕，她好不容易放开我。叫个昵称就这么生气，麻衣衣今天大姨妈来对吧？

「烂人。真让人不爽。」

她瞪了我一眼，闭上眼睛。

「恶心死了……真是……」

麻衣衣无力地靠上附近的墙壁。哎呀，对不起，难道你真的那个来？这种擦边的玩笑一旦成真，会非常尴尬。

「小、小舞，还好吗!?先坐下来休息吧！」

「我去买饮料。宝矿力可以吗？」

「……没关系。不必。我得顾着那群后辈……」

小豆梓跟筒隐急忙跑到她身边，麻衣衣虚弱地摇手。呼吸又短又急促，垂着头，看起来像感冒的初期症状。

身为一个人，不能置之不理。

「啊，那我负责照顾田径社的学弟妹。麻衣衣 ── 不对，副社长可以麻烦你们两个吗？」

我边说边对月子妹妹使眼色。

── 抱歉，今天就这样解散吧。不好意思，明明还在约会。

── 没办法，这是紧急状况。还有下一次机会！

她的回复挺狂野的。月子妹妹好不会使眼色，是受姐姐的影响吗？

「小豆梓家应该离这里很近？如果她状况真的很差，带她去医院或是让她去你家休息吧。」

「嗯……对不起喔，你们难得来约我。」

「没关系啦，那边比较重要。」

我笑着对略显愧疚的小豆梓点头。

「那副社长，这边就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明天学校见。」

最后，我跟麻衣衣道别，她慢慢抬头 ──「 ── 谢谢，横寺。这边就交给我吧。永远不再见。」

对我吐出舌头。

脸色健康至极的麻衣衣，用只有我看得见的角度露出得意笑容。

明显是正常状态，颜色非常健康的舌头。

下一刻 ──「……小梓，小月，我可能要再一下才会好。」

她立刻低下头，靠在小豆梓和筒隐身上。双手抱着两人，仿佛死都不会从那里离开一步。

「唔……」

被阴了。

看来她身体不舒服是装的，目的是为了分散我们。被奸诈如狐狸的麻衣衣阴了。如果对麻衣衣最强决战兵器和气狸猫也在就好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方便掀她的底，只好耸耸肩，走去找后辈们。

没办法。今晚来妄想把五花大绑的小狐狸榨干来惩罚它吧。遇到这种鸟事，看我晚上怎么教训你。这正是无敌的思考模式！

然而。

为什么呢 ── 我心想。

麻衣衣为何如此讨厌横寺阳人？

若是在开口闭口下流话的原本的世界也就算了，在没对猫像祈祷的这个世界，我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这不是对一般的同学、同社团的伙伴该有的态度，我们根本没机会相互理解。

到头来又回到原点了，怎么做都还是不完全的世界。

就算真心话、表面工夫、一切的问题都得到解决。

依然没有人能得到幸福。

「……开玩笑的。」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儿时玩伴的深厚羁绊，局外人不可能会懂。

仅此而已。

只要搞清楚自己是新来的，慢慢跟她们培养感情，肯定能得到谅解。

在这个新世界，一步步习惯以前的路吧。俗话说味噌和少女的内裤都是越陈越香嘛！

我没有想得太复杂，耸了下肩膀。

１注 恶搞自动画《动物朋友》主题曲的歌词。

第十二卷 3.幸福的王子

「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过身处这片风景之中，就让我回想起那些睡不着的深夜。所以 ── 」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为命的她，没有看着我，而是透过生锈的铁栅栏遥望远方。

「 ── 所以我心想，说不定眼前的这世界，是我自己内心的愿望呢。」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三集

蝉叫声吵到不行。

播报晨间新闻的大姐姐穿着短袖，喜孜孜地说「哎呀，今天气温也超过三十度呢」。日本列岛快热昏了。

「把Ｙ代入Ｘ ── 然后，呃，Ｚ就会自己求出来？这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满身是汗的戳太，懒洋洋地碎碎念道，目光空洞。眼前是一片空白的补考考卷。

正值盛夏的学校，我和戳太把桌子并在一起，手牵手补考数学中。

数学老师光头胡子把学生软禁在一台电风扇都没有的灼热教室，自己则在有冷气吹的准备室悠悠哉哉。写完习题就可以离开，对地球、对老师很好，却对学生一点都不温柔的自习方式。告学校虐待儿童搞不好有一丝机会胜诉。

「……喂，横寺啊，把珍贵的青春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好吗？我们应该有更该做的事吧。」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就是有啦。再怎么狼狈，我终究是大和男儿，一定有只有我能做的事，一定有世界希望我去做的事……！」

戳太有如找到使命的信徒，帅气地竖起眉头。

不过他的双手在空中仔细揉着什么，八成在想不正经的事。

「再说，跟我讲ＸＹ我也想象不出来那是啥东东。我会看、会用的英文字母顶多只有Ｅ或Ｆ……对了横寺，你跟舞牧最近关系好像不错吼？」

「先不问你从哪个人体部位联想到麻衣衣，你从哪听说的？」

「喔唷，装傻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因为有人目击你们在游乐中心 ── 喂？你要去哪里？」

「交考卷给光头胡子啊。」

「啥？咦？……你不会要说你已经写完了吧？」

「嗯 ── 不知道有没有错。」

补考范围事先就告诉我们了，不是不能制定对策。我也有邀戳太参加读书会，他如果有来参加就好了说。

我边说边在教室门口处回过头，戳太从位子上站起来。

嘴巴一开一合。

「原来你认真的……我还以为你又要叫我帮你破少女游戏，想说还是别去吧……结果怎样？你让现实中的女生亲手亲脚亲腰教你念书吗!?」

「喔，嗯。没有亲脚亲腰就是了。」

「喂喂喂，早说啊！两个人的读书会开完就是那个了吧，在床上大战一番顺便学习一下那方面的知识呵呵呵对吧？马上就不管读书会在家偷情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登上大人的阶梯，真羡慕你这小子！」

「没有啦，很普通。让对方教自己不会的地方，教对方不会的地方，然后就没了。」

「不不不，总会摸几下呗。」

「事实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真可惜。对我来说也好，说不定对某人来说也是。」

「……是喔。那还真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戳太眨了几下眼睛，慢慢坐回椅子。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粗糙的手掌上，看着另一只张开的手，叹着气说：

「该怎么说咧，你变了。」

「变了？哪里？我还是最喜欢我宝贝的周边，不打工也不念书，晚上在跟萤幕里的女生开运动会。」

「是啊。这部分一点都没变，蠢得跟智障一样，变态得跟变态一样。」

「色胚戳戳没资格说我吧？」

「……前阵子开始，你有时会突然露出顿悟的表情。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有种你不知不觉跑到了远方的感觉。」

他看了下刚刚还在摸虚拟的什么东西的手掌，又看看我，露出困扰的笑容。

「身为你从小到大的死党，我有点 ── 寂寞啊。」

「……戳太……」

每个人都有儿时玩伴。就像筒隐有小豆梓、麻衣衣一样，横寺阳人也有认识过去的自己，会最先发现他的变化的存在。

正午的热风吹来。

从桌上掉下来的考卷，斜斜飞过教室。我们则身在考卷画出的线的此岸与彼岸。

「……哎呀，讲了不符合我个性的话。」

我的儿时玩伴，像要从远方目送我般对我挥手。

「你今天先回去吧。我还要花点时间。我得仔细思考才行。Ｘ的下落，Ｙ的所在，大概还有许多事。」

走出校门时，手机响起。

来电铃声是鹅妈妈童谣《Hush little baby》。我一直没改过，专属于某人的特别铃声。虽然她曾经跟我抗议「谁又little又是baby啊真没礼貌」。

「嗯，我正好离开。现在过去。」

我回答果然既Hush又Little还很Baby的声音，搭上跟往家里的方向相反的公车。

我有两件事没告诉戳太。

一是读书会不是只有两个人。

二是读书会仍是现在进行式。

筒隐家大得并不寻常。

在最近的公车站下车后，就能看见右手边有道又长又厚的石墙，可见面积有多大。

然而实际上，穿过有如大名宅邸的大门，脚踩通往主屋的石头路，走上颇有年岁的水泥地，踏上漫长蜿蜒的走廊，用眼角余光看着好几间大厅和中庭，经过放得下大约十台洗衣机的脱衣所，打开浴室的门一看，会深深体会到现实比想象中更夸张。

「……咦!?我反射性走到浴室了！」

「什么叫反射性。」

「既然都来到这了，没办法。月子妹妹，要不要跟我一起互洗？」

「什么叫没办法。」

筒隐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她是读书会的主办，地点则在这里 ── 筒隐家。

月子妹妹本来应该会在玄关接我，带我到大家在的大厅。

可是不知为何，走进筒隐家的瞬间，有种必须先去浴室触发全裸事件的感觉。该说是先决条件吗？

「这叫巴夫洛夫的狗吗？」

「是只沉溺于犯罪滋味的笨狗。」

「没到沉溺的地步！不如说我在这个世界还没看过光溜溜的月子妹妹！事态非同小可，得完成任务才行！」

「也不是不可以。」

「开玩笑的啦，哪有什么任务……欸，你是不是说了『也不是不可以』？咦？我有点搞不懂你的意思喔？总之先脱衣服吧？」

「可是。」

「好了啦快脱！脱了再说！统统脱掉！」

「学长。」

「只脱下面好了！边脱边把你蒙着眼睛的自拍照传到网上！」

「后面。」

「像要挑逗人一样娇羞地慢慢脱！抬头看着我依偎在我身上脱！」

「姐姐。」

「对不起我不该活在世上！」

我在脱衣所竞技场后空翻两圈转身三圈做出特技般的下跪动作。个人认为这超越了月面空翻，应该能得到史上最高的艺术分。

看在这历史性的一刻的份上，会不会她姐姐其实不在？是害羞的月子妹妹唬我吧？我期待着抬起头。

「怎么了横寺？走廊上都听得见你愉悦的声音喔。」

真正的姐姐果然气势汹汹地站在脱衣所外面。

地球再见，月球你好。

「打扰你们难得的交流时间了？继续啊。」

钢铁小姐面带温和微笑。

这抹庄严的笑容有如和气的弥勒佛，其真实身份却是脚踩恶鬼、怒发冲冠的武神 ── 毗沙门天。

「不不不不是的你误会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拉着我家月子的衣服下摆时开始。」

「彻底出局的现行犯！不过请等一下，凡事都有不同的观点。不觉得反而可以说是令妹好色的裙子拉住了我的手吗？」

「原来如此，我不懂。虽然不懂，你看起来玩得挺High的嘛，嗯？」

「不不不这是误会，一点都不High跟Moon Child妹妹的身体一样不High。」

「无须多言。我也可以加入吗？」

钢铁小姐的手掌接近，拍了下我的肩膀。无处可逃。

我知道这种展开！幸好有看横寺同学笔记！之后我会跟钢铁小姐来场赌上性命的鬼抓人，跑过走廊发现仓库，躲进门后，在深沉黑暗中与巨大猫像重逢！

身为现任田径社社员，为了随时可以在通往天国的起跑线起跑，我等待着她名为怒吼的号令。

「 ── 不过，连来找你们的我都迟迟没回去的话，其他人会越来越担心。后续就等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后续？」

「嗯。等读书会结束，大家再一起慢慢玩。」

她讲出难以置信的话。今天姐姐也会一起脱吗!?可以再来一碗吗!?筒隐姐妹丼，浪漫加倍。

「休、休想骗到我！要是我真的兴奋得冲进浴室，你一定会放毒气把我毒死对吧!?」

「你在说什么？若这是月子自身的期望，我当然会支持她。」

「……姐姐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月子妹妹从旁插嘴。

「问我在说什么……横寺不是在陪你排演儿童福祉社团的夏日活动吗？」

「嗯，啊，嗯？」

「听说要演三只小猪，看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大概明白了。横寺是演大野狼，月子是小猪吧。」

钢铁小姐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喔，月子妹妹加入的社团是儿童福祉社。听说她有时会带着剪纸和布景去儿童馆演戏。

「……没、没错没错！暑假一堆人要她去表演，很忙的！我想说必须多多练习，便略尽绵薄之力提供协助！」

「果然。看来这次的脚本挺刺激的，不过别担心，现在的小孩娱乐活动多到难以想象。这种程度的描写反而能提高反派角色的真实度。但愿月子的努力能得到回报……」

钢铁小姐点着头说，脸上依然带着浅笑。丝毫没有恶鬼罗刹的样子，只看得见年长者的大度。

「……社长一提到妹妹，就会露出很棒的表情呢。」

「怎么突然讲这种话？不必奉承我。」

她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怎么看都只是个年纪比我大的女孩。

也许我是被笔记害得看见幻影了。看见过去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在这个世界肯定也是同样展开的幻影。

是说月子妹妹，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多亏你平常就认真参与社团活动。我对她投以感谢的目光，然而 ──「猪，我是猪……又来了吗……」

她一脸无法接受的模样。河马妹妹，那不重要啦！

「嗯啊！」

我跟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激烈的河马戳戳攻击袭向侧腹。

推测是要顺便惩罚我刚才说她身体不High。绝不允许我侮辱她的月子妹妹的自动制裁被动技能，能不能以某种形式为世界和平派上用场？

「横、横寺，你怎么突然全身无力？」

「大概是被怪虫叮了。比起那个，姐姐，假如我们刚才不是在演戏，你要怎么办？」

「呣？什么意思？」

「假如学长不是在演狼，只是个变态，真的想脱我衣服。」

「……什么？」

钢铁小姐瞬间眯起眼睛。

喂喂喂月子妹妹你在说什么啊！这么想让我跟钢铁小姐的心跳加速心惊胆颤鬼抓人成真吗!?

就算你是受害者，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不对，没有！全是我的错。足以当成范本的自作自受案例。

「这个嘛……确实无法断言他不会在练习途中，意外起了邪念。毕竟月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

「夸我就不用了。」

「啊，嗯……先不讲这个。横寺只是在陪月子演戏，抑或是在排练途中对月子起了邪念，企图霸王硬上弓。经过比较，可以排除后者的可能性。」

「你说什么？」

在我思考遗言时，筒隐姐妹的对话却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我不是犯人？ＷＨＹ？虽然我就是犯人，还是好想知道！

「往合理的方向推论即可。这可不是怀疑月子的可爱度，或是相信横寺的人品这种等级的问题。因为，十四世纪的哲学家兼神学家 ── 奥坎的威廉提倡的理论说，推论事实时，必须以更单纯的假设建构理论，不该贸然增加假设。」

钢铁小姐滔滔不绝地说。

原来如此。这样啊。「奥坎剃刀」原则是吧。嗯嗯。好。好喔。

……老实说，我真的听不懂她在讲啥……总之我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了。

「姐姐太宠学长了。」

月子妹妹「呣」了一声，微微嘟嘴。

「好了好了，有什么关系？我看得出你乐在其中。可不可以先看在姐姐的份上，回去开读书会？」

钢铁小姐轻轻推了下她的背，瞥了我一眼。

「横寺，你也来。大家都在等我们。」

仿佛在邀请我般。

展露成熟的笑容。

这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知道艰涩的词汇，擅长处理复杂的纠纷。社团活动时的操场使用时间分配和社团教室战争，她也能巧妙地化解，以睿智之王的身份在田径社称王，连其他社团的社员都对她心存敬意。

像今天这样，连居家服都充满知性。

没错。

不同于笔记里的天兵。

年少时期的钢铁小姐，比谁都还要才华洋溢。

导致她走歪的，是为了让母亲关注自己而放弃念书的、如同誓言的诅咒。

在所有愿望遭到重置，我没有一天到晚泡在筒隐家的这个世界。

钢铁小姐依然保有聪明的头脑，顺利长大成人。

当然，不难想象也是因为有熟读横寺同学笔记的月子妹妹，对她施以扭转因果的英才教育。

想必很累人吧。我也想被妹妹属性的少女施以各种斯巴达教育。想被她投以鄙视的眼神步步逼近，用小脚践踏、蹂躏我的重要部位惩罚我！

「学长总是容易搞混惩罚与奖励的分界线。」

「……月子妹妹总是会随便跨越我脑内妄想和发言的分界线呢？」

「绝不能容许他人对我不当且不正的二次利用。违反清纯清廉的官方守则的思想，我会严格取缔。」

「好蛮横的权利监督官！为了让大家团结起来抗议，大家快点拼命妄想月子妹妹的超淫荡模样，上传到网路分享吧！」

「好恶劣的侵权者……学长明明这么变态，为什么姐姐会……」

我们三个走在走廊上，筒隐「呣呣呣」咕哝着。看来她对步步向前的钢铁越前守（注2）历史性的名判决有所不满。

「好、好了啦，你姐说得没错。剩下的我们之后再两个人玩。不小心一丝不挂，袒裎相见，更进一步吧。」

「唉……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月子妹妹深深叹息，轻轻拍掉我的手。

她的态度融合了困扰、看破一切、冷淡，小小的下巴转向一边，小碎步走在我身旁。

── 可是。

那个动作 ──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 在我眼中。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那么排斥。

只要我加把劲，有机率有可能有希望发生裸体事件。

只要我下跪拼命哀求，恐怕搞不好或许能跟她跨越一线。

为什么呢。

说不定她也被过去的笔记影响了。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看见了幻影。

例如「过去就是这样，所以在这个世界发生同样的事，被人看见裸体也没办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点 ── 不。

随便啦。嗯。我想太多了。

色色的月子妹妹万岁。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我眼瞎看错。照理说这个可能性还比较高吼？奥坎全裸原则，不可贸然增加变态。

回归正题。

我来参加读书会了。

待在筒隐家大厅的是那几位老成员，也就是小豆梓跟麻衣衣。

「下一题。小梓，回答。」

「放马过来！这个故事我超熟的！」

双方都穿着便服。小豆梓是招牌的蝴蝶结加连身裙，一顶草帽当成装饰品挂在背上。麻衣衣则是宽松的露肩针织衫，以及露出大腿的牛仔短裤。

矮桌前放着坐垫，两人并肩而坐，与习题集奋斗。

「那么关于画线的部分三。李征说『软弱的自尊心与高傲的羞耻心』，具体是在指什么？」

「呃，这个嘛……老虎虽然被人叫做森林王者，其实它们不太擅长狩猎。速度也没有猎豹那么快……大概是这一点酝酿出了复杂的自尊心跟羞耻心吧？」

「……下一题。画线的部分四。李征再度自嘲的原因是？」

「咦，连续的？我想想……大概是因为就算这样，自己还是变成了老虎。因为他觉得对身为人类的袁惨炫耀不太好。他真体贴！」

「…………画线的部分五。李征最后在月下大吼是为了什么？」

「好帅喔！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我喜欢！」

「………………」

「怎么样怎么样？答对了吗？答对了吗!?」

「小梓，国文的阅读测验题只要回答能从内文中看出的答案就好。不是要回答你自己的感受。」

「咦？咦？但老虎很强，又帅，我喜欢……」

「……就说不是这样了。」

「小舞不这样觉得吗？你跟我的感想，不一样吗……？」

「…………没有。没有不一样。可是……」

「嘿嘿嘿，太好了！我们是好朋友！」

「……嗯……」

容我更正刚才说的话。

小豆梓和麻衣衣表面看来在互考对方，其实是在卿卿我我。念书时有必要把手叠在一起吗？有必要靠着对方的肩膀吗？

「小梓，社长应该快回来了，先离我远一点。」

「？？？」

「不要露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离我远一点。」

「我不想耶？」

「什么叫『我不想耶』。」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黏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唔……」

麻衣衣难得垂下眉梢，乖乖让小豆梓蹭脸。

小豆梓看似柔弱，却敢于天真无邪地撒娇进攻。麻衣衣看似冷漠，对于部分女生的攻势却超没有抵抗力。

根本绝配。你们干脆在一起算了。

再说，我们早就进到大厅，站在她们后面笑咪咪地观察，这两个人竟然没发现。两人世界未免太牢固了。

真想化为观叶植物，守望这甜腻的景象……我才刚这么想。

「怎样？念得如何？」

不愧是我们的钢铁小姐，光明正大介入恩爱的两人之间。

「哇！社长！误会！」

麻衣衣吓得身体僵硬，反射性连着坐垫一起往后挪，惊慌失措地猛摇头，好像被正宫抓到在偷情的小三。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陷入修罗场的百合。

「……怎么了？」

小豆梓愣在那边，她似乎不觉得被人看见很难为情。不如说，她应该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吧。是距离感的差异吗？

插图07

「啊，横寺！补考考得怎么样？」

看到我，小豆梓笑开了脸。

「托大家的福，还可以。大家推测的范围刚好有出到。小豆梓是明天要去补考现代文？」

「对呀，照这情况肯定可以考到跟天马一样高的分数！」

对呀，照这情况肯定可以让国文老师哭出来！

「但我有点担心后天的英文……横寺，你可以教我吗？」

小豆梓兴奋地拿出拿出参考书，跪在地上摇摇晃晃蹭过来。有如一只讨吃的企鹅。

「当然可以。你担心的是英文作文？还是听力？」

「……我，好累。肚子也饿了。」

麻衣衣瘫在榻榻米上，月子妹妹默默跪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新麦茶。

「辛苦了。要休息一下吗？」

从厨房回来的她，手中的托盘放着五份茶点及一壶麦茶，连冰过的湿纸巾都迅速备好。

「来，学长的份。」

「哇，谢谢！这个巧克力饼干难道是月子妹妹自己做的？」

「是的。请享用。」

「好厉害。我对这方面完全不行，真的很尊敬你。」

这孩子真适合服务人。好希望她将来当我老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月子妹妹别过头，用手指卷着马尾玩。我认为这是她心情好的表现。

「抓到诀窍就简单了。只要有人在旁边教你，学长也一定学得会。」

「真的吗？我也学得会吗？那下次 ── 」

「……这个，非常美味。小梓也吃吧。今天念到这里就行。」

麻衣衣占据矮桌附近的位置，手伸向饼干。

「横寺才刚来耶，这样对他不好意思。」

小豆梓看起来在为我着想，其实她的眼睛一直在偷瞄茶点。这孩子对自己真诚实。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女儿。

「我今天就把期末考的债还完了，不用急没关系。社长比较重要。」

我点名钢铁小姐，她轻轻摇头。

「各位尽管好好休息。我一向按照自己的步调钻研学术，无须担忧。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但我们在旁边偷懒，对你不太好意思……」

「呵呵。横寺真是个温柔的男人。你介意的话，这个嘛，我累的时候帮我按摩下肩膀即可。」

以英气十足的姿势正坐在矮桌前的考生。腰挺得直直的，对我露出的微笑却柔和如水。是个刚柔兼备的稳重大姐姐。好希望她将来当我情妇。

「我随时都可以帮你按摩肩膀啊。可是社团活动的时候，我看你身体好像不怎么僵硬。」

「噢，是吗？要不要试试看？」

「咦？可以吗……」

「……我有件！非常想跟社长商量的事！关于田径社的练习时间！」

麻衣衣终于忍不住硬打断我们说话。

……嗯。

我想大家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麻衣衣一次都没跟我说话，也不看我，还会无视我说的话插嘴。

她一个人超努力的。虽然没什么意义。

说起来，本来就是这四个儿时玩伴，国中时开始在筒隐家举办读书会。

每次大考，她们都会带笔记过来教对方。

跟刚才一样注意到奇怪的部分，总是不及格的小豆梓，没在认真抄笔记的麻衣衣，提前开始准备的钢铁小姐。能从前辈那边问到考古题的月子妹妹。

互相补足对方不足的部分，感情随学力一同提升。

在月子妹妹的邀请下，我从前几天开始中途加入。

麻衣衣对此会有什么感觉，看她之前在游乐中心遇到我的反应即可明白。

「……退散……退散……」

我断断续续听见她充满敌意的碎碎念。她是无法成佛的幽灵魔物吗？太明显了，明显到其他人反而对我特别温柔。

我并不会感到不快。她只是想努力守护这块圣域，不能怪她。还有虽然这跟那件事无关，听说吵得越凶晚上就会越激烈！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床上的朋友。

「…………呣。」

月子妹妹看着完全好不起来的我们两个，嘀咕道。

她正坐在榻榻米上，手指放在太阳穴旁，摆出拿手的一休和尚姿势，叮一声睁开眼睛。

「一直没事做也很无聊，要不要玩游戏？」

「游戏？好啊，要玩什么？」

「抽鬼牌有点单调。玩大贫民如何？」

她提到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 不对，最近在哪里看过的游戏。

以前，在不同的世界。

台风在暑假尾声袭来，我因为无家可归，被困在筒隐家。

当时怕寂寞的月子妹妹，只希望在这老旧又宽敞的家中，跟谁一起玩扑克牌。

事后我们应该也一起玩过好几次 ── 不过我们五个一起玩同样的游戏，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第十局。

「大家都换好了吗？那么开始下一局吧。」

我们四个围成圆圈，坐在缘廊与大厅之间，位在上座的筒隐用清澈的声音宣布。她洗牌的技术跟发牌员不相上下。

每种游戏都很擅长的月子妹妹，在扑克牌游戏中是最强的。她会精准地管理手牌，大富豪的地位一直没有让人。

「我有点不会玩大贫民的说。为什么大家都是人类，还要跟猴子山里面的猴子一样分等级……」

坐在旁边的是小豆梓。

小豆梓漫不经心地整理手牌，柔软的栗色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动。

这孩子的父亲是有名的医生，母亲是有名的编辑。虽然她因为父母的教育方针被教得很好，就属性来看几乎可以说是千金小姐。类似引发法国大革命的中产阶级吧？

「横寺当贫民。当贫民。当贫民……」

边出牌边念咒的，是我的天敌麻衣衣同学。

『就算是小月的请求，我实在不想跟这家伙玩。』

起初她十分不甘愿，然而 ──『大贫民是很厉害的游戏喔。可以合法贬低、鄙视变……没用的人，叫他在地上爬。』

「贬低、鄙视。叫他在地上爬。」

『玩一局如何？也算用来决定你们的地位高低。』

『决定地位高低……』

在月子妹妹的煽动下，麻衣衣彻底中计。小月，原来你当大富豪时都带着这种心情？

总而言之，麻衣衣坐在我左边，由于我们逆时针出牌，她的顺序比我前面，只专注在把我踢到最后一名。不停出５害我不能出牌，最后还毫不吝惜打出鬼牌或８切牌，根本是阿拉伯王族的玩法。

简单地说，这个大贫民游戏。

除了我以外的玩家都是大富豪。残酷的人生缩图。

「又输了……」

她们三个都出完牌后，我拿着一堆手牌垂下头。状况好差。还是要玩输一场脱一件衣服的游戏才提得起干劲。脱到没衣服可脱后转为动作游戏更好。

有人轻轻拍了下我无力垂下的肩膀。

「我瞧瞧。我也是时候加入了吧。」

是钢铁小姐。她腋下夹着几本参考书，不知何时从矮桌移动到缘廊，看我们玩游戏。

「非常欢迎！不过那些书是……？」

「噢，别在意。这也是学习的一环。」

钢铁小姐坐到我右边。

她将参考书与笔记摊开在整齐并拢的大腿上，右手拿笔，左手拿月子妹妹发的牌。

「那个，社长？」

「横寺，你听好。人类的大脑皮质分为右脑和左脑。神经在延髓附近交叉，右脑控制左半身，左脑控制左半身。」

「喔。」

「对考生而言，掌管逻辑思考的左脑自然重要，但在几何学问题这方面，也不能疏于锻炼掌管艺术创造性的右脑。」

「喔。」

「所以，我打算将左眼看的纸牌游戏当成绘画鉴赏，以逻辑理论分析右眼看的考题。如此便能同时锻炼右脑与左脑了吧？」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念太多书，想开点奇怪的玩笑吗？可是钢铁小姐表情超级认真。

她真的想用右半身念书，用左半身玩大贫民。是谁放她恶化到这个地步的？

「我觉得专注在一件事上比较好耶……对不对？」

我看看其他人，希望她们帮忙阻止钢铁小姐。

「又能见识到社长那招名扬世界的左右分离同时文理学习了！」

副社长崇拜地拍手。不不不你也是，说什么东西啊？那个好像很有名的名词，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

「兔子视野很广，几乎三百六十度，可以看见身周的环境。右眼和左眼看不同东西的训练，跟用动物的视野看东西一样，说不定还能顺便学生物呢。」

小豆梓憨笑着说。别再扯这种乍听之下有关系其实毫无关系的话题！

「姐姐小时候满脑子只想着念书。现在她愿意陪我们一起玩，给我一种人是会改变的、我能改变她的安心感。」

筒隐盯着我摩拳擦掌。这姿势是寻找下一个牺牲者的邪恶科学家吗？被实验者有拒绝权吗？

……这样啊，原来这很正常……

所谓入境随俗，跟筒隐家扯上关系就能成为月子妹妹。我决定配合她们的常识，暂时闭上嘴巴。

「革命，８切牌，革命，５，一对。噢，这样就出完了吗？」

「鬼牌，鬼牌，三张二，三张Ａ，三张Ｋ。」

「我有两对皇家同花顺。」

钢铁小姐靠她的强运拿走所有好牌。这已经不是强度问题。根本是不同游戏。她在玩一人扑克牌吗？

至于不停输掉的其他人。

「不愧是社长！做什么都是国王！」

「这胜利的姿态，看几次都跟百兽之王一样。好帅喔！」

「希望你下次也能抽到好牌。我要洗牌啰。记得这边有两张鬼牌……呣呣，有了，那把它……」

她们始终面带笑容。不是装出来的笑。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只有月子妹妹洗牌的方式超不自然。大问题。

拜这位职业发牌员所赐，钢铁小姐出完牌前，其他人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可是每当惨败过后，大家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 原来如此。

这场游戏，大概是要顺便让钢铁小姐放松。

她面临重要的大学入学考，所以想让考生爽快地赢一把。其他人应该是达成了这个共识。好温柔的世界。

「那么横寺，把牌交给我。」

「请笑纳！」

固定垫底的我也跟着露出笑容，轻轻递出牌。

要几张都可以。两张三张四张，不然把我的一切给你也行！要幸福喔。

「那么，这种情况最佳的一步是什么呢。根据切比雪夫不等式，机率最后是会趋于平均的，因此考虑到其他人手牌的期望值……」

我采取不防御战术，把手牌亮出来，钢铁小姐认真考虑要交换哪一张。百兽之王猎兔也会使出全力，钢铁之王玩游戏时亦然。还有，我不懂那一连串话的意思。这游戏选强的牌拿不行吗？

「呣……保险一点选Ａ ── 不对，选能革命的Ｋ……」

接着，在空中游移的手指轻轻碰到牌，掉到附近的榻榻米上。

「啊，对不起。」

「噢，不会，失敬。是我不好。」

我还没伸出手，钢铁小姐就弯下身捡起扑克牌。

不对 ── 说「捡起」并不正确。

她直接张嘴把牌叼起来。

叼着国王图案的牌的钢铁小姐，搭配一脸精明的样子，像只在帮忙送报纸的聪明大狮子。

「社、社长？请问您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刚才也说过，左手要忙着拿牌，接收图像情报，右手则要忙着写参考书。只能使用空着的嘴巴。」

她回答得极其顺口。

「呣？」

牌当然从张开的嘴巴又掉了下来。这只大型狮说不定不怎么聪明。

「失敬。横寺，你别动。」

钢铁小姐眯起炯炯有神的双眼，测量距离。

视线前方是掉在榻榻米上的牌 ── 讲得更具体一点，是掉在盘腿而坐的我身体正中央的Ｋ。

「放下手牌太失礼了。虽然会给你添一些麻烦，横寺，麻烦你忍耐片刻。」

钢铁小姐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再度弯下身子。

急速潜行，目标是我下半身的那一点。

「社长!?左手没空的话，现在这种时候用右手也没关系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尽管是一点小事，打破规矩总是不好。右手学习，左手游戏。唯有遵守这个做法到最后，方能从大考战争中存活下来。」

「嗯 ── 整个是大考战士！」

器量大到不晓得是哪个世界观的人。可是！你用脸颊摩擦的那部分也是个「大」问题。

「呣，唔唔……唔唔唔唔，这家伙，看不出挺有弹性的……硬度也不固定，不好拿啊。」

「等等等等，请等一下!?那不太对吧！」

那不是牌上的国王，是我沉睡着的柔软国王啦！

「……嗯？」

钢铁小姐抬起视线看着我。

她用左手手背将长发勾到耳后，埋在我下半身的脸窸窸窣窣上下移动。平常总是神色自若，现在却不顾形象地鼓起脸颊努力咬牌的大姐姐。

怎么看都是在送报纸对吧。想到其他画面的人请好好反省。对不起我反省。

「原来如此，这么做不对是吧？」

钢铁小姐终于停下。没错，这么做是不对的。

「仔细一想，嘴巴也只能用左半边才对。不愧是横寺，感谢你指出我的失误。虽然颇有难度，有一试的价值。跨过千辛万苦，才能引导我到更高的地方……」

她歪着嘴巴动来动去，再度对软趴趴国王发动攻势。甜美的吐息与嘴唇，碰到有点不方面说明的部位。

「啊，啊，啊，不行，真的不行啦社长！」

「没什么不行的。快好了。快叼起来了……」

「那个是不能叼起来的东西啦！」

原来如此，现在我懂了。

这人是聪明的笨蛋！我们的王尽管表面看来变聪明了，果然还是钢铁小姐！天兵的本质无法撼动！

「唔唔唔……区区横寺竟如此难缠……」

在我另一边的麻衣衣气得猛拍榻榻米。就是这样，帮忙阻止你最重视的学姐吧？

插图08

「够了，社长。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会不行。」

「可是，游戏会无法开始。那张牌就是叼不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卡到奇怪的地方。」

「那，我来。我来处理！」

狐狸妹妹以熊熊燃烧的火焰为背景，放声宣告。身体压低到丰满的胸部会擦到榻榻米，趴在我下半身处。牙关咬得紧紧的，紧急加入送报纸游戏。

「欸，好痛好痛，不要用咬的好不好!?」

「啰嗦。要求真多。你喜欢这样吗？」

「对对对，温柔一点。这样我很快就会 ── 不是啦!?」

为什么要用嘴巴!?麻衣衣，你可以用手拿吧！冷静点，更珍惜自己一点！

「呣，这是我捅出来的漏子，是我的牌。」

「给社长太可惜了。我咬！」

「那就是先抢到的人获胜……我咬。」

「就算要用硬扯的，也要让你出来。快点出来。我咬。」

「啊嗯啊嗯，别让我等不及了，放心让我处理吧。」

「啊嗯啊嗯。出来。快出来。立刻出来。被我咬出来吧。」

田径社组的脸推来推去，展开啊嗯啊嗯我咬我咬大战争。撑不下去啦真的会出来啦，我的硬邦邦国王要被你们联手革命了！

…………

……

之后的发展因为一些大人的原因，不方便记录。但我们五个之后还有继续一起玩游戏。请各位靠薄本自由补完。

月子妹妹说得没错。

『大贫民是很厉害的游戏喔。可以合法叫人在地上爬。』

大贫民真厉害。虽然我不知道合不合法。

多亏小月小梓愿意帮大家做饭，在晚餐煮好之前，我踏上旅途让大脑与身体某部位冷静下来。

黄昏。大得无边无际的筒隐家深处，整排电灯泡一颗颗亮起。我走向昏暗走廊的底部，越是寻找尽头，就越觉得这条走廊仿佛永无止境。

离开主屋，来到屋外，眼前是露天的走廊。

我走在染上暮色的走廊上，被一道硬邦邦的石灰墙挡住。

「这是 ── 」

是仓库。非常大。

宽度及深度都超出一般家庭的规格，高度搞不好比三层楼的透天厝还高。高处有扇关上的窗户，离太远，看不清楚。

一如时代剧会出现的大名宅邸里的宝物库 ── 以前想必有人这么形容过它。

现在则并非如此。

这里大概很久没人用过。石灰墙褪色，整体而言又破又脏。坚固的对开大门生锈了，连能不能打开一公厘都令人怀疑。

比起刻意封印住，更接近自然而然遭到遗忘的仓库。

无论里面有什么东西 ── 里面有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她的任务已经结束。

筒隐家的仓库伴随被时间年轮抛下的静寂，伫立于斜阳下。

「 ── 你来仓库有事吗？」

「!?」

瞬间。

我回过头，本以为会看见一名穿和服的黑长发女性 ── 结果并不是，是钢铁小姐。

她当然没穿和服。

钢铁小姐跟刚才一样，身上是知性十足的服装，双臂环胸看着我。

「没、没事啦。我只是在散步，想说筒隐家好大。」

「是吗？我在后面看，你几乎是直接往这个方向走。」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说笑的。」

钢铁小姐眯起眼睛，轻笑出声。

「从房门处怎可能看得见你。本以为你要去打发时间，怎料你的脚步毫无迷惘，我只是因为好奇你要去何处才跟来，仅此而已。」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是吧!?」

哪是说笑的。钢铁小姐开的玩笑跟我字典里的玩笑意义似乎不一样呢！

「抱歉，别这么生气。我也知道应该跟你打声招呼，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念书，一成不变，不小心起了数年从未有过的恶作剧心。」

她缩起肩膀道歉，符合从小就以聪明闻名的少女身份。

看来，啊嗯啊嗯大战争果然没包含在恶作剧的范围内。那是在纯粹的英才教育下长大的天才天兵小姐，过剩且过激的挑战精神引发的悲剧……

不来个人教她那方面的知识就完了。得在她被邪恶的变态脱光前，由我挺身而出！

「如你所见，筒隐家很旧，没什么好玩的。本来觉得我家尽是些无趣之物……自从你来了后，就有点新鲜。」

她慢慢走过我旁边，掌心贴在仓库的石灰墙上。墙壁好像剥落了一些。

「这栋仓库也是，仔细一看，有点不可思议啊。若里面保存着封印的古文书或宝物也就罢了，以长年无人使用的仓库来说，有点太占空间。」

「……你很少来这里吗？」

「嗯，是啊。上次来不知道是几年前。连年末大扫除，这一带都是妹妹负责。」

一定是月子妹妹主动提议的。

好奇地看着仓库的平稳目光移到门后。

尽管心想这里一定上了锁，打不开，我还是故作自然移动到挡住她视线的位置。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用不到。」

「嗯？」

「代表社长你现在够满足了，没必要追求其他东西。」

「是啊……」

钢铁小姐隔着我望向仓库，接着像放弃了般，闭上眼睛。

另一侧是筒隐家的主屋。刚才我们才在屋檐下的大厅，度过欢乐的时间。

「我很满足。没有缺少的事物。身体健康，人际关系也经营得很好，未来一片光明。和我溺爱的妹妹、亲爱的友人、敬爱我的后辈，四个人幸福地走过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钢铁小姐并未回头望向和平的大厅。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完美了 ── 完美过头。」

她依然看着下方，按住喉咙。

「有一次，我在半夜醒来，莫名感到不安。我是刚醒来呢，还是身在睡着的那一瞬间。在黑暗中会无法轻易判断这个世界是梦想，抑或现实。明明不可能存在其他世界。」

「……那是睡昏头了啦！只要待在温暖的床铺里闭上眼睛，这种错觉一下就会消失。」

「我明白。我很明白。」

「那就……」

「但这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明的。我偶尔会想，我是不是一直在作梦。总有一天，这温柔的魔法会不会如气泡似的破掉，迎接面对现实的时刻。」

她用手按着血色良好的喉咙，不会干咳的喉咙，平静地说。

微光笼罩走廊，日落后的淡淡光芒照在这里。钢铁小姐在光芒中闭上眼，细长的睫毛耀眼如永远的黄金。

这个画面过于美丽。跟藏在仓库内部的深沉黑暗比起来，确实有点太过美丽。

「…………」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有如警告似的。刺耳的电子音响彻四周。

我没接电话也没挂电话，仰望天空。

一只鸟在被夕阳染红的云下飞。夜晚将至，它要回巢了。回到该在的场所，回到该在的地方。

「横寺，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注视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不过，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月子。」

「因为你妹吗？」

「你和月子不知为何，感情突然变得很好。我妹绝对不是习惯与男性相处的个性，反而极度排斥。大约一个月前，她开始把你带进我们的圈子。不时还能看见她对你毫无戒心的模样，像刚才的话剧排练。你们之间肯定存在我所不知的话题 ── 」

钢铁小姐缓缓睁开眼。

锐利精明的目光，轻轻落到我身上。

「横寺，告诉我吧。你来这里找什么？」

我们四目相交。

在被遗忘的仓库前。在消失的神明前。

在太过美丽的黄昏下。在闪耀光辉的黄金下。

「……呃，那个 ── 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不重要……」

「嗯，但说无妨。无论什么事，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筒隐家的继承人默默等待。

等待完美世界的，不完美的真实。

「 ── 我，我们，为了你 ── 」

为了拯救你，为了解除筒隐家短命的诅咒。

或者说是 ── 为了一个家庭的故事。

历经漫长的战斗。

我按着干燥到发疼的喉咙，像宿疾般不断干咳，设法讲出话的时候。

「呣。原来你们在这种地方。」

一只小猫从主屋探出头。

她单手拿着手机，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一直从我口袋里传出的电子音，是《Hush little baby》，专属于某人的特别铃声。

「你们两个都突然不见，打电话也不接，害我只能凭声音找人，很累耶。」

身穿黑猫围裙的月子妹妹扠着腰，有点像新婚妻子，十分可爱。她瞄了仓库一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噢，没有，边散步边闲聊罢了。来找我们的意思是？」

娇小的我老婆（预计）重重点了下头。

「晚餐煮好了。今天吃寿喜烧。」

「呣呣呣，我精神都来了！吃越多肉就能变得越聪明！」

钢铁小姐讲出一点都不聪明的台词，脸上绽放笑容。

「快去用餐吧……横寺，我说了奇怪的话。忘了吧。」

我松了口气。

喜孜孜地小跳步离去的大姐姐，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像个小孩。

「……你们在讨论要事吗？」

跟我一起走回去的月子妹妹，附在我耳边问。

「如果我打扰到你们，对不起。」

「我也不晓得算不算要事。嗯。或许是吧。」

「果然。学长终于要跟姐姐表明真相，告诉她你真正擅长的其实是脱衣大贫民，是个最喜欢女性裸体的变态了。」

「先不论是不是真相，那一点都不重要吧!?」

「呣呣，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穿黑猫围裙的月子妹妹歪过头。好可爱。想让她穿裸体围裙服侍我再推倒她撕烂她的衣服以示谢意。

「爱看裸体的变态星人……」

她戒备地抓住围裙下摆，抬头盯着我。不好意思，我爱看裸体是铁铮铮的事实！但我认为爱脱光光的裸体星人也要负点责任喔!?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我一直都是遭到变态学长魔爪荼毒的受害者。请学长继续去跟姐姐促膝长谈或去牢里蹲个几年。」

「等等等等！没有什么继续啦！我也不会去坐牢啦！」

我拉住快步离去的月子妹妹的手。

「可是，你们真的在谈要事吧。」

「……呃，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来得正好。」

筒隐看起来真的很愧疚，因此我也认真否定。

她似乎真的是碰巧出现。对吧。月子妹妹希望我们变得跟以前一样好。没道理故意打扰我和她姐说话。

「那么，那个，有收获吗？」

「谁知道呢……」

筒隐支支吾吾地抬头看过来，我同样给予笼统的回答。

小豆梓也好，钢铁小姐也罢。

她们都挣扎着试图取回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那能不能用「收获」形容。

「……前途漫长啊。」

筒隐像在观察我般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但我个人认为，这次玩得那么尽兴，还挺成功的。」

「那样就行了吗？」

「那样就行。」

「那场钢铁小姐和麻衣衣不知为何变得那么激动小豆梓不安地凑近麻衣衣害麻衣衣更加激动我惨叫出来的那场大贫民？」

「真是太棒了。」

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还满足地用鼻子喷气。是、是喔……

月子妹妹成功与失败的基准，还是一样莫名其妙。大概是注视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吧！

哎，不过，一定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注视着某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注视着钢铁小姐看不见的东西，月子妹妹注视着我看不见的东西，某人注视着月子妹妹看不见的东西。

借用横寺同学笔记中，令人怀念的那句话 ──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在彼此的身边。

然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完全一样的座标，从同样的角度看同样的风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在彼此的身边，绝对不会重合，偶尔陪伴着对方生活。

「……虽远却近。正因为遥远才愉快。我跟大家能变得像以前一样好吗？」

我没有怀着希望，也没有怀着失望，只是平静地询问。

「一定可以的。要取回失去的某物。」

月子妹妹毅然决然肯定。

「是吗……」

我走在缘廊上，隔着中庭仰望夜空。

今晚是满月，又大又圆的月亮升向围墙上方的天空。

无云的夜晚。

这个世界不会经历那个台风。

我家不会消失，猫像不会引发事件。洪水不会发生。夏天会平安迎接尾声。没有人会哭，和平的世界。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的愿望在和平中实现的世界。

她大概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同样的景色。

「扑克牌。」

月子妹妹轻声说道。

「能履行约定，太好了。」

「……嗯。」

「我的愿望一定也会实现。」

「……嗯。」

「下次就是每出一张牌就要脱一件衣服的脱衣大贫民了。」

「……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游戏！你是变态吗!?」

我们走在同一条走廊上，绝对不会重合，偶尔配合对方的步调，并肩而行。

注视着我看不见的东西的筒隐，那张在美丽月光照耀下的标致脸庞，令人百看不厌。

事后回想起来。

我真该更认真地去思考，月子妹妹的愿望有什么意义。

暴风雨晚了几天才来。

２注 日本古代官职。

第十二卷 4.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喂，阳人。『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咦？」

「给我写一百遍。现在马上写。」

「为、为什么啊！」

「不然我就将衣服撕个破烂在你家门前放声大哭再打电话报警 ── 」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四集

八月底，我听见通往开学的忧郁脚步声。

上午的田径社练习时间结束，我换好衣服，走出社团教室，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只、两只、三只……」

声音是从社团大楼后面传出的。在学生们的交谈声中，少女啜泣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

「七只，八只，九……呜呜，少一只……」

实录‧现代番町皿屋敷（注3）！好可怕这啥东东！

话说回来，在学会里有个有力学说是，以数盘子闻名的幽灵阿菊小姐，其实是非常一丝不苟又认真的可爱女仆。古典落语中提到，她还具备服务精神，不会忘记对观众展露笑容。

怪谈好可怕，被女仆幽灵诅咒缠上最后对她喷射浊白色升天液被迫负起另一种责任的怪谈好可怕。

君子不立于危墙下，绅士却会喜孜孜跳进虎穴。只要是可爱的女孩，种族才不重要，得去看一眼才行！

我循着声音，跑到饲育社的饲育小屋区。

几名田径社的学生抱着胳膊面有难色，你一言我一语，身在中央的是 ──「这比把熊猫涂成全黑还过分……」

不停啜泣的小豆梓。

「怎、怎么了？」

我急忙凑过去，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社团大楼后面的墙壁和围着校地的围墙间，没什么人会经过的饲育小屋一角。

养兔子的笼子被弄出一个大洞。

手段粗暴得像野兽所为，毫不留情。

兔子们吓得挤在小屋角落，耳朵垂下。

代替看门狗、用绳子绑在旁边柱子上的小狗也缩着尾巴低下头，仿佛因为没能保护好兔子而愧疚。

「……我算了好几次都少一只。我很喜欢的那只母兔弥次。它逃走了吗？还是被人带走了？」

暑假期间依然认真照顾动物的饲育社员小豆梓，是最先发现的人。

她一定大受打击。

「如果那个人真的很想养弥次，只要跟我说清楚，我还能把笼子饲料指甲刀刷子饲养手册都附上，跟鸳鸯夫妇分财产一样送给他的说……」

她边哭边说的动物语，比平常还要悲剧。都拿最喜欢的鸳鸯夫妇要离婚当譬喻了，事态非同小可。这是小豆梓检定的初级问题。

「希望它千万不要有事。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回来吧……」

总是精力十足的饲育社看门小狗，现在也一声都没叫，无精打采，因此现在只听得见小豆梓的声音。

完美体现出她的心痛。说实话，身为人类，绝不能允许这种事。

「我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你……打起精 ── 」

正当我准备拍她垂下的肩膀。

「 ── 哼。」

我的手被一把拍掉。

挡在我跟小豆梓间的，是我们的副社长麻衣衣。社团活动期间一直防止我与社长接触的挡人少女。

「打起，精神。」

她抱着小梓的肩膀，抢走我要说的话瞪过来威吓我。麻衣衣今天也充满敌意。

「小、小舞……」

小豆梓用沾满鼻涕的脸摩蹭麻衣衣的胸部，稍微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小梓柔软的头发与麻衣衣晃来晃去的胸部纠缠在一起。两人今天也充满百合味。

……哎呀，她不哭了就好。女孩子还是要笑咪咪的才好。之后也去问问能不能用脸压麻衣衣的咪咪或让麻衣衣用咪咪压我的脸吧。

我相信未来，望向旁边 ──「……这是什么？」

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与兔子小屋接地的社团大楼根基部分。

水泥砖上画了小小的图。

长靴型的半岛，七层楼的钟塔。

以及好几个小小的跳舞人偶。

好几张意大利风蜡笔画。

画技拙劣到乍看之下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不过这是 ──「犯罪预告……？」

从被弄坏的兔子小屋推测，只有这个可能。

简单地说，这起事件并非单纯的意外。有人故意破坏兔子小屋。

不过 ── 是谁？有什么目的？

事件瞬间变得谜团重重。消失的兔子。神秘暗号。每个人错综复杂的想法。尘封至今的十年前的悲剧真相是 ──不是我要自夸，我很爱看本格推理小说呢！

「搜查的基本从按部就班地调查事发现场开始。先问问目击证言吧。这里位在死角，从操场看不见。如果有人在附近的农艺社的农田，或许会看过可疑的人影……」

「横寺，少多管闲事。别想那些鬼点子。」

麻衣衣对用灰色脑细胞推理中的我，投以尖酸刻薄的话语。

「什么叫多管闲事，我没有啊。」

「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名侦探麻衣衣耸起肩膀。

这么快就知道犯人了吗！不愧是福尔摩斯，这次算你赢。但第二、第三个莫里亚蒂教授，迟早会把你逼入绝境脱得精光让你变成贝克街淫荡的跳舞人偶……

推理小说走这种路线可以吗？仔细想想，我只玩过每解开一道谜题，美少女就会脱掉一件衣服的那种游戏。

我们判断应该先去寻找失踪的兔子，派在场的人分头去校内校外搜索。

田径社社员因为跑得快，负责去比较远的地方找。靠我们的团结力，这点范围不足为惧。

「弥次啊 ── ！出来喔 ── ！不会弄痛你的 ── ！」

我一个人在住宅街边跑边喊，跑到十字路口转角处时突然煞车。

儿童公园中央，攀登架的顶端。

有个展开双臂的人影。

「…………唔 ── 」

那人的双马尾随风晃动，像在打量我般，霸气地站在高处。

是现实中的小学生，大概。

但她的外型一点都不现实。

发色鲜艳如地中海灿烂的阳光。两条马尾根部系着美丽的缎带，如同天赐的礼物。露出肩膀、腋下的带领连身裙，散发出有别于日本人的可爱气质。

更重要的是 ── 她戴着面具。

红与黑色，长着尖角与利牙的鬼面具。

面具底下，又大又圆的眼睛睥睨着我。

「干、干么？」

我像被吸引般走进公园，下一刻。

「喝 ── 哈 ── 呀 ── ！」

鬼面具妹妹大喝一声，使劲从攀登架上跳下来。她的脚尖踢了竿子一下，结果 ──「……呜!?」

完美地绊到。

「唔唔唔唔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空中做了两个空翻，身体扭转一圈。

漂亮的月面空翻。谁来看都会给予十分满分的大跳跃。以这个年纪来说。

时代进步，技术则更加进步。虽然她的跳法在身为特技下跪先驱的我眼中，等同于儿戏，同为体操选手，怎么能不保护后进呢。

「 ── 好痛痛痛痛痛痛！」

「……唔咿咿咿咿咿咿!?」

被推测三十公斤出头的飞踢命中，依然能屹立不摇的人，顶多只有受过训练的摔角手或受过训练的职业萝莉控吧。

拜其所赐，我勉强站在地上，成功接住那孩子。训练果然很重要。大家也以成为职业人士为目标，努力锻炼吧！

「有受伤吗？」

我想看看那孩子的脸，一碰到面具，她就拍掉我的手。

「……唔 ── ！」

「咦，会痛吗？大哥哥是玩医生游戏的专家，放心把身体交给我吧！我会帮你仔细触诊一番！」

「唔 ── ！」

我不惜亲自照顾她，鬼面具妹妹却闹得越来越厉害。

她在我怀里后空翻一圈，连身裙也跟着翻动，头下脚上逃了出来。

「 ── 天知地知，人知！」

然后像英雄似的，再度霸气地站在地上，伸手指向我。

「我知道你做的坏事！」

面具底下黄宝石色的大眼，也燃烧着怒火。

「……我做的坏事？」

什么东西？

是指我现在也会一天到晚跟筒隐去野餐做人？还是跟大姐姐两个人一起用嘴巴玩大贫民？在游乐中心默默守望小梓玩游戏？可能性太多，无法判断是哪一个耶。

「大坏蛋！少给我装傻！」

鬼面具妹妹用小小的脚脚跺脚。公园的土块随之震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想当她脚下的地。

「 ── 嗯？」

我跪到地上，准备滑进凉鞋与地面间尝试被她踩时。

在攀登架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褐色纸袋。

纸袋窸窸窣窣动起来，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例如小动物 ──「啊！不可以出来！」

发现我在看那边的鬼面具妹妹，用身体盖住纸袋。

在那一瞬间露出的白毛，有点像兔子。

「……」

我们沉默片刻。

「呃……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没有！」

「呃，可是那个 ── 」

「咻咻咻咻！」

鬼面具妹妹发出清晰的状声词，迅速转身跑走。

抱着装兔子的纸袋，往公园出口逃。

── 休想逃！

我立刻飞奔而出，别小看现任田径社社员。

插图10

「站住！」

「谁要啊！喝 ── 哈 ── 呀 ── ！」

我用力跃向小跳步逃跑的面具妹妹，娇小的身躯却往旁边大大闪开，害我摔在地上。即使如此，我仍然拼命伸长手臂 ──「拜托！冷静点听我说 ── 」

用手指勉强勾住连身裙，的裙摆，底下的布料。

「……咦？」

我趴在地上，望向上方。

「唔喵！」

被我拉住的鬼面具妹妹也倒向地面。连身裙高高飘起，内裤被我扯到脚踝。

天空与大地相交之处。

红通通的禁断果实，从滑下来的布料底下探出头。

「…………咦？ ── 咦!?」

面具掉落，少女的脸颊像烧起来似的变红。

嘴巴颤抖着，一开一合。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的女孩大大的惨叫声，响彻和平的住宅街。到处传来打开窗户的声音。

别说现任田径社社员了，我快连现任高中生都当不下去啰？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一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一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三万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三万次!?会死人的！」

「我都忍耐不让你受到社会的制裁了，至少让你的身体去死！」

「比天使更温柔的恶魔！」

我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转生成诵经机器，不停夸奖愿意不告我的少女。

旁边坐着整理好乱掉的连身裙，当然也穿好内裤，鼓着脸颊的少女。

鬼面具妹妹，又名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来自遥远的意大利，日文讲得很溜的双语使用者。

「哎呀，真的很抱歉。恪守袭击女生从不假手他人全力以赴原则的我，竟然依赖这种幸运色狼事件。虽说是因为伟大的意志想看肤色插图，我真的太窝囊了……」

「……你在跟谁道歉？」

爱美怀疑地眯起大眼。

「算了，是我先扑向你的。我们扯平。」

她无奈地将胸部挺到最高，允许我解除跪坐状态。真是个温柔可爱的天使！

「我们都误会对方了。我听见你叫弥次不要出来，就想说你应该是把我当成可疑的兔子小偷。」

「这样呀，对不起。」

「不会，我也怀疑了你。对不起喔，还有谢谢你帮忙找到它。」

「知道就好！哼哼！」

爱美得意地挺起胸膛。除了温柔还很坦率，真是个超可爱的天使！

那个一下挺起来一下缩回去的胸前抱着的，是附近的蔬果店用的纸袋。她从里面拿出红萝卜，喂趴在腿上的兔子吃。

「我正好在学校附近跟人聊天，听见很大的声音，吓了一跳。过去一看，兔子从围栏破洞的地方跑到马路上，我立刻追过去！」

「得救了……这样有个女生或许就不会再哭了。」

脑中浮现小豆梓的笑容，我松了口气。刚才我用通讯软体告诉她找到兔子，她用狂喜乱舞的贴图洗版，现在手机也一直在震动。冷静点小梓！

「不愧是优秀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爱美歪过头。

旁边放着鬼面具。

「这个面具跟节分用的很像，不过有点差异呢。我曾经看过。」

我把面具翻到背面，上面写着版权资讯。

是星期日早上播的变身魔法少女动画，在小女生之间人气超高。夏天、冬天在展示场举办的活动上，在大葛格之间也拥有另一种意义上的高人气。

「你也想变成这种英雄对吧？」

「什、什么!?别讲这么丢脸的话！」

爱美红着脸从长椅上站起来。

「这个只是爸爸在神社祭典上买给我的。他说戴面具就能变身。那个人很喜欢这种东西。我并不相信，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嘛，试、试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用超快的语速咕哝道。从攀登架上对我使出飞踢，让你的借口变得毫无意义。这孩子说得没错，她还是小孩子。正值幼稚时期。

我很能理解爱美兴奋的心情。身为一名绅士，绝对要为她打气。爱美天使，加油啊。

「……你眼神好恶心。再念五百年经吧。」

「不要突然露出成熟的表情好不好!?」

「不要露出下流的表情！」

她使劲把我的脸推开。小手手好温暖！

「再用力一点！用你的全力！脚也可以一起用喔！」

「靠过来了喵!?大坏蛋，既然这样 ── 看我教训你！」

「哇鬼假面登场了！等你很久了！伤脑筋，你看起来好强。」

「吃我一击必杀技，喝 ── 哈 ── 呀 ── ！喝啊喝啊！怎样，投降了吗！」

「啊，那样踩好舒服。不错喔，很有天分。你看，我的魔法棒变这么大了！」

「呜喵 ── !?」

爱美妹妹拼命挣扎，健全的游戏持续了一会儿。

「 ── 你够了喔！」

「好痛!?」

「少得意忘形了！你这个南瓜！」

她的全力一击打得我回过神来。

这孩子会告诉我安全线在哪，令人放心。不但会允许我做到极限，还会帮忙踩煞车。其实我跟她能相处得最久吧？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妈妈。不如说我要让她当妈妈！

「你根本没恢复正常！警察叔叔，快来！」

「等等等等，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我是善良的摸摸人喔！Yes爱美妹妹，魔法棒摸奶！」

「你在用什么东西摸我哪里!?这已经超越可不可以做的等级了！」

爱美终于逃走，隔着沙坑跟我保持距离。

她警戒地看着我，慎重思考措辞，最后歪过头说：

「你该不会，该不会，脑袋有点问题……？」

「讲话好毒！但我无法否认！」

「因为很奇怪嘛。我们 ── 」

她再度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有点支支吾吾，却又果断地说：

「……嗯，我们明明才刚见面。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距离这么近？」

这句话刺进我的胸口。

宛如又小又甜的雷根糖的眼睛中，只看得见纯粹的疑惑。

「不是吗？难道我们以前见过面？」

看我沉默不语，爱美略微缩起肩膀。那愧疚的动作，证明她说的是事实。

「……没有，你说得对，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表示你跟不认识的女生相处还不踩煞车啰？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对象，你都会刚跟人交流就出车祸吗？」

「也不是啦……」

我叹了口气。

眼前这名少女说得很有道理。

想必她的成长过程十分正常。没有离家出走，也没有装乖。像个率直、开朗，偶尔会作点梦的少女。

爸爸是研究日本民俗学的大学教授，妈妈是某家公司的秘书。这次来日本，是配合爱美爸爸的演讲顺便度假。

直至今日，她的人生都过得很幸福。没有被神明的咒文引到异国之地，和家人一起在温暖的家中生活。

没有因为无法融入教会的圣歌队而大哭大闹，也没有被奇怪的神明附身，任意使用身体。

过去没有瑕疵，未来也一片光明。

这孩子的人生远比之前好。

我明明知道 ──「我们啊，肯定是兄妹。」

却不小心说溜嘴。

「……什么？」

「虽然这个世界的我没有妹妹，这个世界的你应该也对我没印象。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们在前世之类的地方，感情非常好。」

「……前世……」

「你喜欢像祭典一样热闹的场合，更喜欢角色扮演。因为各种问题烦恼、痛苦，被许多事搞得晕头转向，同时也闹出一堆事。就算这样，还是让我学到了许多。」

又哭又笑，互相争执，说对方的坏话，总是静不下来的疑似兄妹。

这样子的关系，肯定存在于某处 ── 想这些也没意义。明明这段关系再也不会复原 ── 根本没存在过。

爱美目瞪口呆看着我。

「 ── 好恶！」

用一句话作结。

非常诚实又中肯的感想！聪明敏锐，在学校成绩一定很好！

「莫名其妙。你电波男喔？」

「……嗯，我明白，不该跟你说的。」

「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这种类型我完全无法接受……不对，冷静想想就知道，你八成不是认真的……」

她一脸厌恶地对我咂舌。

不能怪她。因为变态是从少女的厌恶与恐惧中诞生，在不安与怀疑中成长，随着狂热与欢喜消失的物种。

她咂舌的声音也是让我那调皮的特定部位长大的营养剂！

「…………唉。」

爱美盯着我的脸，疲惫地双臂环胸。

「我在那个世界跟你感情那么好？」

「大概。至少我喜欢你。如果你也是就太好了。」

「我怎么叫你的？」

「那个……」

我低声说道，仿佛要放开珍惜地抱在胸前的梦的碎片。

「……哦。」

爱美又叹了口气，嘴巴叼着发圈，把乱掉的双马尾重绑到更高的位置。

她用双手包住脸颊，仔细搓揉，「啊 ── 啊 ── 」随便地做起发声练习 ──「阳人葛格？」

然后咧嘴一笑。

「……咦？」

「爱美也想跟葛格当好朋友！」

她歪过头，靠到我怀里，用脸颊轻轻磨蹭。

「所以，不要 ── 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爱美……」

「爱美虽然有很多事不懂，可是，看到葛格难过，爱美也会难过。打起精神吧，阳人葛格？」

她的笑法很不自然。

动作僵硬，宛如雷根糖的眼睛目光游移，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仔细一看，嘴角也绷得紧紧的，怎么看都是人为的不自然笑容。

正因如此，这才是百分之百的笑法。

头脑冷静的少女，为我展露的笑容。

仅仅存在于这一刻，为了这个世界的，完美无缺的笑容。温柔少女最温柔的笑容。

「 ── 谢谢你，我打起精神了。」

「太好了！」

我笑了，爱美也笑了。

「嘻嘻嘻，阳人葛格！」

「呼呼呼，爱美天使！」

「嘻嘻嘻……嘻？」

「呼呼呼呼，嘿嘿……」

「你在趁机偷摸哪里喵!?不要摸奇怪的地方喵!?」

她揍了我一顿。我哭了。

真的是用揍的，毫不留情。打年长者打得挺顺手的。痛苦又哀伤，又痛又甜蜜的拳头。仿佛在设法将我胸前的洞填满。

……所以，我有点哭出来。

一点而已。

「我有个部分想不通。」

我抱着弥次，在回学校的路上问她。

「那个暗号吗？」

爱美得意地扬起下巴。

「哼哼，那在意大利是拿坡里的名产！我画得很努力，想得更努力！每个人偶对应一个平假名，让最后一个字的人偶拿旗子！还有还有，我还自己设计了一个小机关！」

「啊，嗯，那个没有很重要，之后再听你说好不好？」

「唔……」

她非常沮丧。不能怪她……因为作家努力安排的暗号跟伏笔，对读者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意大利的地形跟跳舞人偶是你画的嘛。是要代替英雄的签名，告诉我们你去找兔子了？」

「对呀。不需要抓犯人。因为 ── 犯人就在旁边。」

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是饲育社养的狗。

那只愧疚地卷起尾巴的小狗。

似乎是因为绳子松掉，小狗兴奋得乱跑，不小心撞坏小屋。是内部犯罪。

「不是看门狗，单纯是只笨狗啊……」

可是，拿每天早上会秀一段动物时间的笨狗当看门狗的饲育社也有责任喔？

目击者爱美用蜡笔留下要去找兔子的暗号，比我们更快找到弥次。

到这边还没问题。

「不过，在公园的时候，我不明白你把我当坏人的理由。」

她亲眼看见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更正，犯犬，没道理把其他人当成兔子小偷。听见有高中生在找弥次，照理说会觉得是饲育社员。

「到底为什么 ── 要突然攻击无辜的我？」

爱美轻声叹息。

「干么一脸得意地讲这种话？你的罪行绝对有一大堆啦。」

「别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啦！在本人锲而不舍的交涉下，每起事件都和解了！」

「你这个性骚扰南瓜……」

她不悦地整理一道皱褶都没有的连身裙，缓缓从口袋拿出一张长方形的纸。

「那是……照片？」

「爱美本来是在散步的。代替还在工作的爸爸找人。」

她拿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是家族合照。

在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筑中庭，以池塘为背景的四人合照。

用白色缎带绑马尾，看起来很聪明的少女、戴向日葵发夹，面无表情的幼女、笑咪咪的少年、板着脸的女性。

「……咦？」

我倒抽一口气。太突然了。

因为那是我们的照片。

年幼的横寺阳人、筒隐月子、筑紫与采咲女士。

四个人用四种不同的方式笑，看着这边。

记得这是用拍立得，在平凡无奇的一天拍的幸福纪念照。在横寺同学笔记第十集出现过。

「为什么你会有这张照片……」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它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对，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往崭新的未来迈进 ── 采咲女士重置所有愿望的那一天，是拍这张照片的不久后。因为是发生在历史的转捩点前，在这个时间轴，拍过照片的事实也会留下。

「……没有统统都消失。」

虚实夹杂，在模糊的记忆中，乡愁伴随实感涌上心头。

看我按着胸口，爱美面露疑惑，珍惜地抓住照片两端，举到空中。

「这是爸爸妈妈的恩人的照片。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飞到日本时，他们把这张照片给了我。」

「这样啊。这么久以前的事……」

「爸爸他们常在讲这件事，说如果有机会再去日本，真想见见他们。照片里的小孩应该已经升高中，如果他们在这附近的学校念书，说不定找得到人，我就先来找了。我问过好几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人。」

爱美的语气突然阴沉下来。

「然后 ── 有人告诉我照片里有不能拍到的人。」

「……什么意思？」

不能拍到的人？

听起来有点可怕。

像恐怖片一样。拍到不能在那里的人、不该被拍到的人的灵异照片。

谁是那个幽灵？

「看到本人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咦？」

「就算是第一次见面，就算他跟照片里的年纪差很多，我还是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不能存在』的人。」

锐利的目光隔着照片中年幼的横寺阳人，刺在面前的我身上。

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没有相信也没有怀疑，只是用不带感情的视线打量我。

我是幽灵吗？怎么会这样。怪谈好可怕。因果报应，被一群壮汉喷浊白色升天液因而开发出新性癖的怪谈好可怕！

「其实那个人叫我不可以说出去。那个人非常害怕，表情很恐怖。说如果不遵守约定，连我都会有危险。」

「……哦？」

「可是这样的话，我得好好制裁他才行。呃，不是啦，我完全没在想变身成战士那种幼稚的事……」

戴着鬼面具，想当魔法少女的女孩，支支吾吾地辩解后，抿起双唇。

「 ── 欸，你都做了些什么？」

「 ── 谁知道呢。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在我用沙哑的声音回问的瞬间，爱美迅速从我身旁跳开。

「咻咻咻咻！」

搭配自制音效，转身跑走。

简直像 ── 被那家伙看见打破约定的瞬间。

「……爱美？」

我呆呆看着鬼面具妹妹跑走，缓缓转身。

学校的西门附近。

有两道人影。

「弥次没事吧!?」

「太慢了。快点回来。」

是在对我挥手的小豆梓，以及闷闷不乐抱着胳膊的麻衣衣。

麻衣衣拿着手机走向操场，说要通知在校内找兔子、还没回来的社团后辈可以收工了。

「很快。我很快就回来。不准因为两人独处，就做奇怪的事。」

「不会啦。再说，奇怪的事是指？」

「伤害小梓。其他全部。是说横寺，你先回去吧，回天空，归化太阳系外缘天体吧。」

「太不讲道理了吧！」

「要是你敢乱动手，我会叫你把我现在穿的袜子直接吞下去。高兴吧，你这个神经病。」

「那是你自己的特殊性癖吧!?你比我更有病好吗!?」

离开前，麻衣衣还不忘警告我。

说起来，我记得之前因为田径社社员脚程快，叫他们到比较远的地方找兔子。原来只有我被赶到校外啊。为了让我尽量远离小豆梓，制定如此缜密的计划……

「好好喔，你们感情真好！」

小豆梓笑着说，她似乎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这样叫感情好的话，我跟你就是全世界最恩爱的新婚夫妻了。

「对了，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跟其他人在一起？朋友吗？」

「呃，嗯……算是，以前的朋友吧。第一次见面的。」

「什么啦。」

小豆梓又笑了。

她用过去在另一个世界害爱美受到心灵创伤的模样，往路上看了一眼，纳闷地歪过头。

然后绕到社团大楼后面，放松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

「……不过，这次的事件不能就这样结束。」

把弥次放回修好的兔子小屋后，她默默蹲下来。

「犯人竟然是自己人……还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小豆梓立刻召开一人反省会。

不对，正确地说，反省会参加者不只一人。

调皮的小狗双脚并拢，坐在跪坐在地上的饲育社社员前。

「听好啰？我不是在骂你调皮。跟狸猫会化成人形一样，你的工作就是玩嘛。可是，可是呀，绝对不可以吓到别人或骗人。否则会变得跟咔嚓咔嚓山（注4）的狸猫一样喔？」

认真教育小狗的模样，充满慈祥的爱意。将来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然而可惜的是，小豆梓老师的动物教诲连人类都听不懂。

何况一只笨狗。

「明白了吗？」

── 汪！

「哇!?为、为什么突然钻进来!?我在跟你讲很严肃的事耶！……啊，不可以钻进那种地方啦，坏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被剪掉舌头的麻雀喔！」

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小梓按照惯例被小狗征服，手忙脚乱。大家都在笑，太阳公公也在笑，今天也是好天气。

可喜可贺！

跟童话故事不一样，现代文学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无法以可喜可贺作结。

「为什么啦……怎么教都教不会……」

饲育社社员抱着双膝，深陷挫败感之中。

不必那么在意吧，我在旁边看觉得挺温馨的。跟小狗嬉戏也能保养绅士们的眼睛。纯真系可爱与天然系可爱综合在一起，最强无敌大正义！

我委婉地将想法告诉小豆梓，她摇摇头说：

「……如果是因为喜欢才养也就算了，这好歹是正式的社团活动。跟你们田径社一样。」

「啊，对喔……」

「不创下新纪录会觉得不甘心，我们也是，不拿出成果会觉得难过。饲育社明明是以透过爱护动物，学习健全共生关系为主题，得到学校的承认。这样不就跟在龙宫城里无所事事的乌龟一样了吗？」

天真无邪、认真率直，都是双刃剑。大正义小豆梓因为大正义的关系，感受到强烈的责任感。

「其实，我也不想每天早上在校门口闹得鸡飞狗跳。我想把动物教好，让大家重新思考人与动物的联系。在大家眼中却是另一种模样，真的，好蠢……」

小豆梓吸着鼻子，与我混乱记忆中的面容逐渐重叠。

坐在计程车里，在一本杉山丘上，穿着睡衣啜泣的样子。

因为真心话与表面工夫的问题而受伤，我所珍视的女孩。如同幸福王子身边的燕子，陪伴他到最后的，温柔的女孩。

「我是不是没有好好面对那些孩子？我是不是根本不擅长养动物……」

这样下去最喜欢动物的小豆妹妹要面临个性崩坏的危机啦！

我 ── 身在此处的我。

必须想点办法！

「我知道了。小豆梓，我有个好主意。」

「……好主意？」

「 ── 汪！」

一声高亢的叫声。

我将右手放在小豆梓腿上，蹲下来做出握手的动作。

「我来当你的狗！」

像选手宣誓般呐喊。握住小豆梓的手，又叫了一声汪。

「只要你把我当成笨狗狂骂就好！借此学习教狗的方法，用在真正的狗上！」

这方面我很擅长。因为身体记得嘛！好怀念好高兴，真想快点变成傲娇千金小姐的宠物汪！

「那……个……」

小豆梓错愕地眨眨眼睛。

「那、那样，不太好，我很困扰……」

回以极其正常的反应。咦，奇怪!?

……好吧，奇怪的是我。小豆梓一点都不奇怪，伤脑筋。

「总之，你先随便把想得到的坏话骂出来，例如『你、你是白痴吗！』『变态变态去死吧！』『种马，禽兽，发情期！』让我跟盲目的羊一样听你使唤就好。」

「那个，像白鹭跟喜鹊一样把什么错都没犯的人狂骂一顿，这样不太好吧……」

「嗯 ── 你说得对！」

「而且你又是个好人，我不想乱骂你。」

大天使小豆艾勒手指绕来绕去，抬起视线看着我。

真是个好孩子，伤脑筋！

……不如说是我让她伤脑筋的，因为我逼她触发这个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谢谢你。这个主意就作废吧，把它忘了。我先回去啰。回天空去。回到欧特云另一侧的自由浮游行星……」

老兵不死，只是随着回忆凋零。正当我下定决心，起身欲前往银河孤独地彷徨，裤管突然被人拉住。

「……那、那个……」

小豆梓眨了眨如同宝石的眼睛，比刚才更加扭捏。

「你这么认真地为我想办法，我非常高兴。真的。」

「噢，嗯，我明白。对不起喔，没帮上忙。我会再想想。」

「不、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

她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经过片刻的沉默。

小豆梓像做好觉悟般，用力抿起双唇。

「……反、反过来如何？」

「反过来？」

「就是，那个，意思是……你是，主人；我当，你的，宠、宠物……」

「咦、咦咦？」

然后呢？详细希望？

「没、没有然后了。那个……呃……我、我……」

── 汪、汪？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声音纤细得仿佛会随风而逝。连揪住我裤子的指尖，都像刚出生的小狗似地瑟瑟发抖。

「…………」

过度的可爱，有时会成为致命的暴力。

太可爱的画面，害我讲不出话来，无法呼吸，连心脏都停止跳动，小豆梓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在说什么呀……那个，忘记吧……我要回去了，回家去，回到天空的老家……」

插图11

眼珠子转来转去，汗如雨下。头顶噗咻噗咻喷出蒸气，如同热源。

我用力将手放到仿佛要融进地面，就这样坠入羞耻地函的小豆狗狗肩上。

「 ── 是个好主意！」

「你、你声音好大!?」

「快开始训练吧！要上啰小梓！」

「汪、汪!?」

「握手！」

「汪！」

「转圈！」

「嗷！」

「露鸡鸡！」

「嗷、嗷呜!?」

「再一次！露鸡鸡！小梓的鸡鸡！」

「汪、汪，汪呜，嗷呜……」

把手放到我右手，把手放到我左手，把手放到我膝盖上，在地面转三圈，站起来露鸡鸡。重复了好几次。

「太棒了！太棒了小狗！你是小狗！身为主人，我觉得你很快就会被调教好喔！」

「汪、汪汪……嗷呜……」

我摸摸她的头奖励她，小豆狗狗红着脸又叫了声。

她用头蹭我手掌，跪在地上左右摇晃。

柔顺发丝上的狗耳，也开心地啪哒啪哒摇来摇去。

那绝对是狗耳。肯定没看错。我还看见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木黄士寸子」的项圈。连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的尾巴都看见了。我看这八成插进去了吧。

── 当当当，当当当……

有幻觉的话，自然也有幻听。

兔子小屋角落，爱美恶作剧画的意大利钟塔。从那座令人怀念、与神明对决过的尖塔顶端。

传来祝福之钟的大合唱，如同结婚典礼的最高潮。

我们一人与一只，完美结合在一起。

「我、我明明，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小豆狗狗被我摸得尾巴狂摇。

「总、总觉得，这、这样好像不错……汪……」

她眯起眼睛，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就这样，动物公主终于抓住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冷静一想，这样就能让小豆梓的训练技术变好吗？

只是在动物时间中增加另一种方向性，变成大人的动物时间吧？饲育社这个词瞬间变得色色的。之后的社团活动没问题吗？不知道。我是小孩，所以我不知道。

可是，不管怎样。

「……好开心。」

我也喃喃低语。

没错，我也很开心。

大概跟小豆梓一样开心。

小豆梓是小豆梓。我们是我们。无论在哪个世界，有什么样的回忆，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变得跟以前一样好。

我有种取回了什么的感觉，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完全没意识到这恐怖的现象暗示着什么。

「有没有！做怪事的！坏小孩啊 ── ！」

不久后，麻衣衣冲了过来，不晓得是不是感应到什么气息。

可惜太迟了。

现代《御伽草子》的陷阱 ── 更正，成品（注5）就在这里。迎接结局的我俩互相依偎的模样，令这位小梓过激派立刻瘫倒。

「……你们，在做什么……」

「小、小舞!?不是的，你误会了!?」

抱着我的腿狂摇尾巴的小梓也慌了，冷汗直流。

「是、是那个啦，对了，最近流行的动物疗法！小舞也一起来吧!?」

「没有那种疗法。没有。」

斩钉截铁，讲得真对。

跪在地上的麻衣衣狠狠瞪着我。

「横寺，我讲了那么多次，你这家伙。」

「我得回家写作业了。那之后就让两位年轻人慢慢聊……」

我觉得自己会被嫉妒之火烧死，决定用最快速度撤退。

继新式动物疗法后，会不会有魔法少女第二季疗法等待着我？

我在回家路上绕了点路，可惜到处都没看见爱美。

相对的。

我家附近掉了个巨大三角饭团。

「噢，你来得正好。」

那东西慢慢转向我。

「嗯……这不是戳太吗？你在做什么？」

我看成饭团的东西，是他的背包。鼓鼓的，远比戳太本人还大。

「什么都没做。目前。一切都是现在才开始。」

准备去旅行的戳太朝我挥挥手臂。

「我想去增广见闻一下。休学申请书也交了，我要去环游世界。」

「怎、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补考没过……」

「你的思考太跳跃了！」

「开玩笑的。我啊，之后想了很多。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刚放暑假，我们一起补课时，戳太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说：

『该怎么说咧，你变了。』

现在，他的表情跟当时一样。

「要为了世界做些什么 ── 我完全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我是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不然会被我的死党抛下啊。」

「戳太……」

「虽然我还什么都搞不清楚，有些东西是不亲自走一趟就看不见的。」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望向远方。

好几栋外型类似的房子，像骨牌似的盖成一排，前方是以山丘另一侧为目的地的太阳，耀眼得仿佛在邀请人过去。

背着巨大背包的儿时玩伴的背影，显得比平常更加高大。

……在过去，在某个世界。

有过同样的景色。

身为田径社暂定社员的我，看见戳太认真从事黑手党社社团活动的时候。

当时我看见戳太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渺小。

戳太应该也是看见现在的我，感觉到了不安吧。然后因此想要成长。但愿如此。

我们是男性朋友，男性朋友就是这样的。

「嘿嘿，别那个脸啦。男人为梦想踏上漂泊之旅，在我背上哭泣的心爱的人啊，请别阻止我……就是这样。」

「嗯，我完全没打算阻止你。」

「真是，这么冷淡，你这混账。」

戳太放声大笑，用拳头戳了我肩膀一下。

像死党一样，亲昵地，有点用力。

「哎，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我们之间的孽缘斩也斩不断，所以我想说临走前通知你一声 ── 再会啦，伙伴。再见，横寺阳人。」

他对我挥挥手，在夕阳照射下踏上自己的道路。

我一直对他的背影挥手。

突如其来的离别，换来的是惊讶、寂寞与喜悦。

以及 ── 某种既视感。

即使路线不同，到头来，戳太最后抵达的理念依然是固定的。

总有一天，他会不会搭着和平号，每年都寄明信片给我，将他在遥远的地方为世界、为人类付出的模样，栩栩如生地传达给我呢。

我有种预感。

吃完晚餐后，我的手机在横寺家的走廊响起。

是既little又baby的妹妹。

「学长，我听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雀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让她会想找人分享的好消息。

「你终于把小梓当成宠物啦。」

「坏消息！」

女孩子的联络网没有保密功能。我不会辩解。只是被关进监牢后希望有人可以陪我聊天！

「法官大人，请您好歹听我解释几句。小豆梓只是被我影响，责任全在于我……」

「是啊。你这么负责，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咦？」

还以为她是气过头，在使用小月流挖苦法，雀跃的语气却没有变化。

「你没生气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她发自内心疑惑。

看来她真的把这件事当成好消息，才打电话给我。

和玩大贫民时一样。本来严格到不行的变态学长防护罩松懈下来了。

「那是两位自愿成立的关系，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这是宪法保障的正当权利。」

「本国的宪法有保障这种权利吗……」

「小梓也很高兴喔。她说最喜欢的动物跟她撒娇时，还有自己也以动物的身份跟最喜欢的人撒娇时，感觉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说肚子里面女孩子的部分在蠢蠢欲动。」

「她说了这种话!?」

「没有，她没说。是我想象的。」

「根本是捏造！完全是妄想！」

「我懂。我很清楚。」

月子妹妹郑重地说。清楚朋友肚子里的器官是不是怪怪的？内心的自由与胎内的自由遭到侵犯的小梓还有明天吗？

「……麻衣衣气得要死。朋友被人乱来，你都不觉得讨厌吗？」

「学长为何会觉得我会原谅你？我骂过你好几次了。被变态硬来算犯罪吗？算犯罪呢。」

「啊，嗯。是啊。我就知道。」

「不过，水是会回归源头的。」

筒隐平静地说。

「没办法。我们无法违背大自然的定律。」

「……这样啊。」

真明事理 ── 我心想。太明事理了。

有如水的流向是由她自己引导的。

开始与小豆梓接触时，筒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如今我终于想到理由。

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对小豆梓挺绅士的。因为在她面前，我会想当个正常人。

现在，筒隐一定很兴奋。

为横寺阳人是个变态而兴奋。

无论我嘴上怎么否认，都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下，渴望那种状态。怎么会这样。

奥坎果然是全裸的，月子妹妹也是全裸。裸体大王，裸体月子妹妹！快举办全裸游行！光溜溜抬头挺胸走在大街上吧！

……不不不不对不对。跟我的性癖无关。无关。那个幸福事件就留给薄本用吧。

不是这样，这是该认真思考的问题吧？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扭曲了。

「然后姐姐说……学长。」

「…………」

「学长。学长。你在听吗？」

「……喔、喔，抱歉，我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真是的。在讲姐姐的志愿。她好像在考虑考麻僧 ── 不对，麻省理工学院，最近也会把国内的大学列入考虑。所以，她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现代国文。」

「是可以……但由我教她没问题吗？」

「当然，姐姐自己也是这么希望的。学长应该很擅长教人考试范围才对。」

「……在其他世界？」

「在确实存在过的世界。」

她顽固地纠正我，有如重要的言灵。

同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重复过好几次。

「如果大家能变得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有可能变得一模一样吗？」

「一定可以，我相信未来。」

筒隐干脆地说，然后啊了一声。

「姐姐在叫我。今晚好像能看见很多流星，她找我陪她一起看。学长好奇的话也去看看吧。再见。」

挂断电话的前一刻，我产生了电话另一端传来某人咳嗽声的错觉。

我没那个心情欣赏夜空。

我待在灯都没开的房间，埋头阅读笔记。

为了将来，跟月子妹妹借来的十一本横寺同学笔记。

最近我都没有仔细重看。

怀着不祥的预感，每当视线扫过文字，都会像遭到追击般呻吟出声。

确实一样。

太过相似了。

「这样不就等于只是重来一遍吗……」

细部当然不同。不过，大致的走向是共通的。

去咖啡厅、去游乐中心、在筒隐家玩扑克牌、听意大利的钟声。每个事件的结局都一样。

── 水是会回归源头的。

筒隐说过。

以前看的电影，提到世界有「修正力」这个功能。

例如无论怎么改变历史，命运都会逐渐变回原本的模样。如同做过治水工程的海岸，每当每月就会泛滥，恢复原形。

试图取回什么，用各自的做法挣扎的我们，就更不用说了。

脱离千金小姐设定的小豆梓越来越犬化、骨子里是个天兵的聪明钢铁小姐准备考大学、温柔的爱美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时节进入腊月时会发生修学旅行事件、旅行后是圣诞节派对。去神社新年参拜，大家一起庆祝月子妹妹的生日。

没错没错，横寺同学笔记第八集左右，写着我会收到戳太的明信片。

我翻着芥川龙之介的《齿轮》，有点消沉。

喜剧悲剧性地重复，悲剧拉开喜剧性的序幕。

遵照事先决定好的预言。

然后 ──我们默默看着理应远去的诅咒，慢慢浸泡到脚底。

不久后，家里的电铃响起。

宛如为世界带来终结的启示录的号角声。

昏暗的玄关后面，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敌意表露无遗的同级生站在门外。

「滚出去。」

「 ── 咦……」

「滚出这座城市。立刻。」

她扔出一颗锐利的直球。

「你待在这会给人添麻烦。」

我站在门口，几乎处于失神状态，麻衣衣不悦地抱着胳膊。暗褐色无袖衬衫融进夜色，难以意识到它的存在。晒成小麦色的肩膀与手臂，像死神镰刀似的特别显眼。

「这样下去，你会伤到人。绝对又会。」

「『又』吗？原来如此，果然会变得一样吗……」

「……终于想起来了吗？」

麻衣衣瞬间睁大眼睛，静静收起下巴。

我不知道「想起来」一词能不能用在未来上。如果是「透过横寺同学笔记得知」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那等于是神圣的预言书。

不过，为什么麻衣衣会认知到？

明白意识到其他世界的历史的，不只有我和月子妹妹吗？

「筒隐给你看过笔记吗？」

「笔记。小月偶尔会写的日记吗？」

「日记。嗯，也可以这么说。」

「我不会看别人的日记。太没品了。我只是打从一开始就记得。」

她直截了当地说。仿佛理所当然。

可能吗？不使用笔记等外部记忆装置，就记得消失的世界发生过的事？这根本是神吧。

「你到底记得多少……」

「全部。」

「那，社长她，那个 ── 倒下来的事也记得？」

「当然，我打倒社长的事也记得。」

「咦？」

「干么？」

我歪过头，麻衣衣不耐烦地回问。

「没有。我不清楚你指的是哪件事，不过社长是生病吧？」

「不，社长很健康。我比较强，所以我打倒她了。仅此而已。她没有放水。」

「为什么要打人家……」

「不干掉她就会换成我被干掉。」

「你是哪来的蛮族!?」

原来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干过这么残虐的事。麻衣衣太可怕了。她到底在跟谁战斗……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社长也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接受了。所以她才会那么平静，除了咳嗽外，完全没让我们看见她不舒服的模样……」

「不，没这回事。社长哭得脸上全是鼻涕。嚎啕大哭。是我弄哭她的。我赢了。一次都没输。」

「你讨厌社长吗!?」

我忍不住大吼。

麻衣衣讶异地瞪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叫没办法!?你在对病人做什么!?」

「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事。当时我还不了解社长。」

「不对。那是未来终究会发生的事。在我得知社长也不知道的事后。」

「未来？什么东西？少乌鸦嘴了。」

嗯？嗯嗯嗯？

我们在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欸，先让我确认一下。你在讲什么……？」

「就说是以前的事了。我把部长揍了一顿。」

麻衣衣转了下小麦色的手臂。

这时我才终于 ──「啊、啊啊！你捶我打大战争！」

真的，想了起来。

你捶我打大战争。叫麻衣衣阿猫阿狗的小小筒隐筑紫，以及骂她是笨蛋的小小舞牧麻衣，永无止境的争执。

若是这起事件，确实该用「想起来」描述。

大约距今十年前。横寺同学笔记写到第十本的时候。刚认识的两人整天都在吵架的画面，鲜明浮现于脑海。

在这段历史中，是很久以前的过去。

在其他历史中，是未来所发生的事。

两个世界共通的采咲女士，取消一切前发生的事。

「以前，我并没有像现在一样尊敬社长。」

麻衣衣随手拨起头发，指尖滑过绑在后面的马尾。

「很吵的人，眼中钉，顶多算得上劲敌。我是这么看待她的。只会起冲突的对象。可是我在几年前的运动会上，看见社长大显身手，我第一次觉得她很帅，所以 ── 」

……所以，基于对钢铁小姐的崇拜，麻衣衣把头发留长了。

过去的吵架友转变为真正的崇拜对象的这段期间，肯定发生过许多纯洁百合遍地开放、百合塔到处乱盖的事件。可惜那与主线剧情无关，只得省略。

不管怎样，麻衣衣一直在讲过去的事。这个世界的过去。大家还会一起玩的过去。

时间轴根本不一样，我们的话题自然对不上。麻衣衣果然不可能知道其他世界的未来。

总觉得有点失望，我呆呆看着晃来晃去的马尾。

「……对了。是你告诉爱美，照片上有不该被拍到的人吧？」

我想起这件事。

麻衣衣当然知道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是谁。因为她应该是在跟爱美说话时，跟她一起目击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意图，不过用毫无根据的事威胁无关的孩子，会不会太过分了？」

听见我的责备，麻衣衣愤怒地耸起肩膀。

「闭嘴，笨蛋。我有根据。」

「横寺阳人不能待在这的理由？有什么根据？」

「因为，是你先背叛我们的。」

「我，背叛你们……？」

「没错。」

天色太暗，我看不清她肩膀耸得有多高。

被门口的灯照亮的脸颊，看起来有点鼓起。

「以前大家明明都在一起玩，升高中重逢后，你却什么都忘了。也没有试图想起我们，每天过得开开心心。你这个现代小孩的化身。浅薄人际关系的缩图。践踏他人回忆的神经病。」

好像在哪听过的怒骂，也没有平常那么有气势。

「麻衣衣……」

「别用那个绰号！……叫我。」

麻衣衣怒吼道，最后又降低音量。

「万一小梓她们不小心接近你，又会被你抛弃。会受伤。所以你给我滚。趁你们关系还没那么好的时候。」

「欸，麻衣衣。」

「就说别那样叫我了。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那是以前的叫法，所以你不喜欢？」

「…………」

舞牧麻衣紧紧抿住双唇，仿佛被我说中了。

在这个世界，我叫这孩子「麻衣衣」，是十年前我们初遇的时候。

介入整天都在吵架的她和钢铁小姐之间，让她和朋友小豆梓和好。

大家一起玩捉迷藏、鬼抓人，玩到浑然忘我的时期。

在采咲女士的问题浮上台面前的温柔缓冲期。无比愉快、只有愉快。大家都在欢笑，与大家欢笑，和大家一同度过的幸福箱庭。

「明明以前都在一起玩……明明是，第一个朋友。」

麻衣衣骂我不是没有理由，也不是莫名其妙对我心存敌意。

舞牧麻衣是在闹别扭。

因为我忘了她，一直在闹别扭。

别看她这样 ── 这孩子拥有一颗非常在意人际关系的纤细心灵。

『当时我和她勾过好几次手指，说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学，也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 』

以前，在其他世界的修学旅行时。

坐在神社石阶上的少女说的话，从笔记中轻轻飘出来。

『结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几封信之后就没有下文，从此也断了音讯。或许是我不擅长和别人建立深刻的关系。或许得一直待在相同的世界，才能当朋友吧。回忆完全派不上用场。』

当时的麻衣衣，也是因为想到自己失去的儿时玩伴小豆梓而沮丧。

在这个世界，小舞与小梓并未分离。尽管如此，还是失去了另一个儿时玩伴。明明一直都是五个人一起玩，却再也没出现在筒隐家的少年。

为了避免我和小豆梓她们增进情谊，为了避免大家又被我忘记，麻衣衣想让那几个儿时玩伴离我远一点。

但那全是在欺骗自己。

因为，害怕重新与我建立关系，连以前的照片都讨厌到极点 ── 真正受到伤害的。

就是舞牧麻衣本人。

「……对不起。对不起，麻衣衣。」

「笨蛋。闭嘴。别擅自道歉。」

「嗯。可是，对不起。害你难过，对不起。」

我低下头，麻衣衣又有点生气地鼓起脸颊。

「少自以为是了，我根本不在乎，我怎么可能难过，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喜欢。不是喜欢，而是……」

「什么？」

「而是最喜欢……!?」

「……白痴吗？讨厌。我最讨厌你这个人。」

「讨厌我这个人……意思是喜欢我这个男人吗!?」

「白痴，智障，什么男人啊。谁会用那种眼光看朋友。」

「嗯，对啊，我们是朋友嘛。在麻衣衣心中，一直是。谢谢你麻衣衣。我也最喜欢你了！」

「……笨蛋！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 ── 蛋！」

只会讲这两个字的麻衣衣，再度闹起脾气，跟背着闪亮书包的那时候十分相似。

「你又是在说什么。」

闹了一阵子后，麻衣衣累得大叹一口气。

「刚才，你扯到未来和社长什么的。好奇怪。」

我们靠在同一根电线杆的左右两侧，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着。

「我误会了。我讲的是这边的事，跟那边没关系啦。」

「什么这边那边的，说。」

「哎呀，我想这不该跟麻衣衣 ── 不对，舞牧同学说……」

「唔唔唔。」

她悔恨地呻吟，接着是一阵有意为之的沉默。

「……麻衣衣。」

「嗯？」

「那样叫我就好。」

电线杆另一侧，传来冷淡的许可。

「谢谢你麻衣衣！我的麻衣衣！朋友麻衣衣！」

「吵死了笨蛋。闭嘴。」

我笑了，麻衣衣故作气愤地不停咂舌。像用来让我们关系变好的仪式。

「那个 ── 」

因此，我也想给予相应的回报。

我慢慢跟她坦承围绕一本笔记、两段历史、三人家族的世界的故事。

我究竟在讲什么，究竟 ── 在害怕什么。

「……就是这样。我担心一切都变得跟之前一样。」

漫长、复杂的故事结束后，麻衣衣仍然沉默不语。

会不会是因为太无聊，她睡着了？虽说是夏天，女孩子在外面这么毫无防备可不好！交给我防守吧！陪你上床睡觉的好伙伴，简称床伴！

「……噢。」

我绕到电线杆另一边，看见一个眼睛眯得跟藏狐一样细的人。哇，好厉害。百分之百的傻眼表情。

「呃，我知道这件事太扯，你肯定无法相信……」

「我相信。」

「咦。」

「咦什么咦，没礼貌。」

仔细一看，麻衣衣眯起来的眼睛，似乎在努力压抑情绪。

如同巨大锤子掉到水底的泉水，沉淀着某种静谧。

「因为，采咲阿姨说过。」

「……咦……？」

采咲女士对麻衣衣说过？什么时候？在哪里？

「十年前，你不来筒隐家之后。」

麻衣衣咕哝道。

将事实如实传达，话语中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感伤。

述说只有她知道的世界。

「……之后该怎么办呢。」

听完初恋之人留下的最后的嘱咐，我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想。」

冷淡的回应。

不过，大概不是因为她不想管。

「在你说的世界，社长的问题和其他问题都与我无关。你却只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来找我。」

「麻衣衣，你是不是又在……？」

「我没在闹脾气，笨蛋。」

正在闹脾气的麻衣衣故意别过头，接着突然绷紧神情。

「……其实，我觉得，找人商量也不太好。」

「为、为什么？」

「跟你说的一样。如果笔记里的登场角色，行动都会被『修正』成符合其他世界的历史，总有一天，我和你会起第二次争执，渐行渐远。不是吗？」

「……或许是吧。」

在初冬的修学旅行变成朋友的我们，迟早会在严冬的溜冰场面临离别。一旦接近，我们之间就注定会产生鸿沟。

「我现在在跟你说话，说不定就是被修正过的证明。如果我更早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行动。可是现在已经逃不掉笔记的预言。我什么都做不 ── 」

「 ── 等等，你说什么？」

我逼近她，麻衣衣吓得眨了眨眼。

「生气了吗？但那是事实，无论你想做什么。」

「前一句！你前一句说的是!?」

「……如果我更早就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

「麻衣衣，就是那个！王牌就在那里！不愧是名侦探！」

我仿佛看见叼着鬼牌的狐狸，忍不住抱紧面前的好友。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我终于将这股异样感的真面目握在手中。

摸起来挺有肉感的，好温暖！

「什么。唔。呃。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怀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胸口附近被人轻轻拉扯，几乎没有用力。

插图12

我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唔……我……」

「我？我拒绝？我答应？哪一个!?」

「…………放开……我……」

「跟我说（注6）!?嗯！我说！我的作战计划 ── 不对，我们的目标！」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麻衣衣肩膀一动也不动。应该是同意了吧。

我听见她代替回应的轻声叹息，抬头望向电线杆顶端。

月子妹妹新闻说，今晚是看流星雨的好机会。

确实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存在好几亿年的夜空。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闪耀，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消失。

我像要握紧它似的，举起拳头。

３注 女性亡灵数盘子的日本怪谈。

４注 讲述说谎的狸猫最后遭到报应的童话故事。

５注 「陷阱」与「成品」日文音近。

６注 「放开我」与「跟我说」同音。

第十二卷 5.横寺同学心中的想法

「但、但是这么一来，你、你怎么办呢……？」

「虽然会觉得有点寂寞，不过我不在乎以前的事情啦。最重要的是，因为眼前有个在哭的女生嘛。看到采咲阿姨在哭，我才会这么觉得。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情，绝对不再让女生哭泣。绝对不会，我在心里发誓过。」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五集

「真是盛大的庆生会。」

九月第一个礼拜天。

月子妹妹从儿童福祉社团的活动回来，略显惊讶地说。

「虽然我之前就听说要办庆生会，没想到规模这么大。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也可以帮点忙的说。」

「唉唷，我都来你家打扰了，不能干扰你的社团活动啊。」

我在中庭的边缘处对她合掌。

今日任务是借筒隐家大到不行的中庭和大厅，举办盛大的派对。

我事先问过那位考生会不会打扰到。

「可贺之事即为好事，我也抽空参加吧。只要右眼与左眼分工合作，这不成问题。」

钢铁小姐大方地微笑，鼓励我开派对。世人应该给这比太平洋更广阔的心胸更高的评价。

拜其所赐，庭前现在用纸环、手绘蜡笔画装饰得漂漂亮亮。爱美花一个晚上弄的。

「我不讨厌装饰东西！」

我告诉她要带她到照片里的恩人家，最喜欢热闹祭典的这孩子便二话不说跟过来。

也是因为在日本旅行的期间，她时间很多吧。

「因为日本没有我认识的人。如果能玩得开心，交到朋友就万万岁了。请多指教。」

「啊，不……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月子妹妹跟着彬彬有礼的爱美鞠躬，马尾上下晃动。爱美对她露齿一笑，月子妹妹回以僵硬的笑容。

两位娇小的少女用同样高度沟通的画面，令我感到一阵安详，也感到一抹不安，担心自己的性癖能否恢复正常。

「阳人葛格也辛苦了！」

「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在帮忙。」

「不会啦，葛格总是努力地当葛格。偶尔葛格也可以不必当葛格的！」

「……这样啊？谢谢，爱美真温柔。那葛格不当葛格的话，会怎么样呢？」

「在两天内把这次的布置费用汇到我指定的帐户。」

爱美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无比。

啊，没有葛格补正就会受到这种待遇的意思？这孩子真精打细算。

「我一辈子都当爱美的葛格好了！」

「嘻嘻嘻，爱撒娇的葛格！……该学习离开妹妹了啦！」

爱美妹妹假装成不良少女。真的好温柔。代价就用我的魔法棒支付吧！

「……那个，学长。」

筒隐轻轻拉扯我的袖子。不是的月子妹妹，这个魔法不是坏魔法！就算是坏魔法，也是只包含真心的纯粹魔法！

「变态都是这样说的。不对，我不是要讲这个。」

她清清喉咙。这是重开话题的信号。

月子妹妹瞄了眼在缘廊放料理的麻衣衣，以及努力帮忙的小豆梓。

「听说这场庆生会是为学长和小舞的朋友开的。不是爱美呢。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你也认识喔。」

「意思是 ── 」

筒隐歪过头的瞬间，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背。

「噢？」

回头一看。

「哈啰哈啰！你过得好吗 ── ？谢谢你邀请我来！」

是晃着长长的袖子，面带和气笑容的同级生。

这女孩有点像散发出一股悠闲气息，肚子里却装满黑水的狸猫，会让人有种被骗的感觉。

我在心中都叫她和气少女。

「麻衣衣也是！今天谢谢谢谢。」

「嗯，谢谢你愿意来。」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 ？」

麻衣衣与和气少女挥手打招呼。她们平常感情就不错 ── 但似乎称不上两人一组的特殊关系。

因为麻衣衣在这个世界有儿时玩伴吗？麻衣衣过去的好友，跟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筒隐看着和气少女走去找麻衣衣和小豆梓，心领神会地点头。

「这次要靠庆生会让那个人跟小舞打好关系对吧。为了恢复原状。」

若要按照笔记的历史发展，是这样没错。

在麻衣衣的人生中，和气小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然而 ──「能这样当然最好。不过还是让她们顺其自然吧。和气少女也是今天的客人，是帮人庆祝的那一方。」

「呣呣呣？」

筒隐歪过头，扳着手指计算人数。

不是自己生日，不是姐姐，不是小梓小舞，也不是爱美。不是和气小姐，不是戳太，当然也不是我。

「想不到其他人了……该不会是爱美的父亲？」

「不对不对。抱歉，这么晚才跟你介绍，她好像来了。」

听见响彻庭院的电铃声，我们纷纷移动到大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黑长发的女性。

「 ── 大家好。呃，该说初次见面，吧。」

「这位是我的姐姐，横寺四叶。」

「舍弟一直承蒙各位的照顾！」

姐姐向大家一鞠躬。

「…………咦。」

筒隐那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姐从小体弱多病，常常跟学校请假。现在是没问题了啦，但她朋友很少。想请大家一起帮她庆生。」

「…………噢……」

「阳，你看人家这么困扰。」

姐姐苦笑着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虽然名义上是为我庆生，希望大家暂时忘记这件事，一起开开心心玩一天就好。今天请多多关照！」

「啊，嗯，那当然……」

月子妹妹慢了半拍才僵硬地点头。

分析她的动作就是：

『都这时候了还让新角色登场……？』

困惑的情绪表露无遗。是个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的孩子。

横寺四叶最喜欢拍照，也最喜欢看照片。

记得横寺同学笔记的某处也提到过，有空的人可以去找找看喔。不愧是我们的月子妹妹，还设计了类似「威利在哪里」的游戏。

也是因为能在病床上进行的娱乐活动，只剩下这个了吧。

那个兴趣延续至今，托她的福，世上拥有最多横寺阳人照片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爸妈，而是这位姐姐。

「谢谢各位的礼物，我很高兴，我愿意从我的宝物中提供弟弟的珍藏照片做为回礼。」

你再怎么喜欢拍照，擅自散播他人的照片也不太好吧！

「……呣？这本相册里面的照片都可以选吗？」

「嗯，请自便。」

「这张年约七岁，抱着西瓜笑，头上戴草帽的可爱少年也可以……？」

用右眼右手念书的钢铁小姐，以玩乐用的左眼左手审视相册，吞了口口水。

「那当然。要不要搭配成小学暑假套组，把这张皮肤晒黑、穿着无袖背心快要哭出来的照片，跟睡午觉睡到肚脐露出来的照片一起带走？」

「啊哇哇，不知羞耻！公权力会对我们下手！这些照片不能流出去！我要负责守好它们！」

钢铁小姐弯下腰，用双手抱住相册。忘纪念书的考生还有明天吗？

至于旁边 ──「呃，可以不选以前的照片，选近期的吗？」

小豆梓也认真盯着我的照片。

「国中的制服跟现在的制服完全不同耶。和换毛的飞驒山脉的岩雷鸟一样，好新奇喔。」

「你眼光真好。这段时期的阳爱装模作样，比现在更可爱。他在运动会时跑四百公尺接力赛的最后一棒，帅气地超过所有人，夺得第一名，这张穿运动服比胜利手势的照片我也很推荐。」

「咦，哇，真的好帅……！」

「现在搭配林间学校的泳裤照，竟然只要这个价！」

「买一百张！我去把巴西龟维克多当掉！」

别当掉它！珍惜宠物啊！不要把我姐乱说的话听进去，也不要拿出钱包！

「…………」

待在后面的麻衣衣沉默不语，将幼年弟弟三岁的换尿布照系列塞满口袋。你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喔麻衣衣。

「这什么奇妙的文化……」

聪明的爱美妹妹无奈地叹气。

「因为照片是留下珍贵回忆的东西，里面包含着人的一生。」

姐姐莞尔一笑。

「你也是想知道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模样，想知道照片中的恩人是谁，才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吧？照片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为、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魔法吗？你是魔法少女？」

爱美大吃一惊，对不起，是我告诉姐姐的。所以我等于是魔法少女吧？第二季的主角是横寺同学喔！

总之，我和姐姐感情很好，平常就会跟她聊朋友的事。因此就算大家是第一次见面，姐姐也不觉得生疏 ── 这是姐姐自己说的。

「照片是好东西，非常、非常好，可以让大家了解阳的人生。虽然自称他的父母代理有点厚脸皮，舍弟麻烦各位多多照顾了。」

姐姐深深一鞠躬。

这句话出自于从小到大的横寺阳人照片应有尽有的大商人口中，真有说服力。

「唔……我搞不太清楚状况啦，不过还是拿一张好了……」

爱美妹妹拿走前天刚拍的日常照。连我们的良心，可能愿意当我妈妈的少女都沦陷了。筒隐家要被诡异的照片经济支配啦……

虽然这也没关系。

照片是留下珍贵回忆的东西。确实如此。

至今以来，我都只有试图去了解身边的人。

所以让重要之人了解我的过去，肯定是健全的事。

只不过，我怕大量流出的照片导致横寺阳人的市场价值暴跌，结果没人关心我本人！

于是，横寺四叶轻易融入大家，派对揭开序幕。

大家带来的食物及饮料瞬间少了大半，话匣子关不起来，还同时触发许多个事件。

例如麻衣衣和四叶她们用庭院的缘石玩冰壶，赢的人可以得到我的旧袜子！我没有同意喔！

在比赛范围内，负责摩擦地面的爱美与和气少女，拿着刷子开作战会议。

「她们应该会瞄准这块石头！」

「对呀~」

「所以是不是擦用力一点，让它会滑出曲线比较好？」

「我觉得不错~」

「唔……你好随便喔。」

队友的回应，令爱美不满地嘟起嘴巴。和气少女就是以这种悠闲态度为卖点的女孩。我认为她的潜力足以参加奥运。

「你有想到什么吗？」

「……没啊。为什么会这么想 ── ？」

和气少女眨眨眼睛。

「因为你一直在看那个人。」

爱美指的是不晓得在跟我姐聊什么，甚至跟她握手的麻衣衣。那两个人都有特殊性癖，我不太想让她们接触的说……

不过麻衣衣这次协助调整每个人的时间安排，还有跟筒隐家交涉，帮了很大的忙，得感谢她才行。

「……嗯 ── 我在看她吗？可能是吧。我只是想说她们感情真好。」

「姐姐你跟大家感情也很好呀！」

「是这样没错啦。嗯，是这样没错……」

和气少女看起来有点忧郁，手指动来动去。

「看到麻衣衣，心里就静不下来。应该有更不一样、更贴切的感觉啊……」

「感觉？」

「嗯 ── 讲也讲不清楚。」

她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大大伸展开来的双手，顺手抓住爱美的肩膀。

「……怎么了？为什么要绕到我后面？」

「是为了~这么做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气少女迅速将手从守备力为零的连身裙衣领伸进去。完全不管放声惨叫的爱美，对稚嫩的各个部位揉来揉去，毫不留情。

「停、停、停下……！」

死命挣扎的爱美妹妹，双脚开始抽搐，露出心荡神驰的表情，有如某个受到惩罚的神明。好厉害。技术真高超。我下辈子想投胎成和气少女！

「……嗯 ── 这种也还可以啦。填饱另一个胃。」

和气少女和气地喃喃自语，微微扬起嘴角。这个表情，是找到新猎物的野兽。与其说野兽，不如说是狸猫。

会委婉叮咛客人不要乱来的成熟的钢铁小姐，已经不在了。

因为。

「呣呣，怎么了？什么情况？」

「呵呵呵，好大的猫咪，好可爱……乖喔乖喔。」

「……唔唔唔……」

因为，她在那边的缘廊被小豆梓推倒。

小梓喝了一堆小舞带来的果汁，变得神智不清，摆出珍贵的女豹姿势，一心只想着压制住钢铁小姐。

我思考着什么时候要去阻止，结果 ──「且、且慢 ── 我已心有所属……唔啊!?」

小梓亲了她。哇。

「仔细一看，你睫毛好长喔。真羡慕……」

「等等，你刚刚 ── 做什么!?这只手在做什么!?」

「好好好，乖孩子。现在就把你放回大自然唷……？」

「哪里!?你要把我放回哪里的原野!?」

「呵呵呵呵呵……」

钢铁小姐吓得拼命挣扎，小豆梓又往她身上压过去。

小梓原来是意识不清时会变总攻的女生。为了给我做参考，继续下去好不好？还有等等跟我私下聊聊天吧？

这时，门口又来了位客人。

「嗨，派对会场在这吗？」

「戳太！你来啦！」

「嘿啊。无视热闹的祭典有辱东京市民之名，而且你难得有事拜托我。」

我不抱期望联络了戳太，他好像还在日本。幸好来得及。

「不过……这两位女性到底是？」

我的儿时玩伴，双手各搂着一名丰满的女性。跟刊在杂志封底，泡在钞票里的可疑广告一样。

戳太打了个响指。

「哎呀，你愿意听我说吗？横寺啊，我正好在名为隔壁站的目的地遇见她们，展开一段听者哭讲者也哭的感人大冒险。」

「啊就、跟在电车里被大叔缠上一样，他主动找我搭话啰。」

「比起怪大叔，同年龄的怪人总是比较好对呗？」

「于是我想说，在拯救世界前，先从我触手可及之处开始拯救。『比起黑暗的不幸，更不要出手挡住虚伪的爱』 ── 截取关键字统称『黑手党社』，正式创立！」

戳太跟那两位女性一搭一唱，侃侃而谈。吐槽点好多，不过那土里土气的背影确实闪耀着光辉。他肯定真的完成了自己的冒险。就像我也有我的战斗。

……然后顺利追到外表让人联想到他最爱用的英文字母Ｅ、Ｆ的女性。你是最强无敌的勇者吗。

两位辣妹风女性环顾派对会场，一同耸肩。

「我们因为很闲，就跟过来啰？」

「如果你们嫌碍事，我们就去其他地方啰？」

她们挺有礼貌的。虽然井森和矢守这两个名字很有爬虫类或两生类的味道（注7），她们的来历并不重要。戳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非常欢迎。

「玩一下我就要再跟她们踏上旅途了。再怎么样狼狈，我终究是大和男儿，为了我相信的世界，我无时无刻、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战斗。」

戳太被白皮肤辣妹与黑皮肤辣妹两颗黑白棋夹在中间，哈哈大笑。光看见挚友满足的笑容我就满足了。愿你幸福。

……就这样。

庭院出现全新的群体。

之前的交友关系变得毫无意义，感觉根本不会讲到话的人与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建立复杂怪奇的人际关系。

违背神圣的预言及唯一神，颓废亵渎的派对。宛如索多玛和蛾摩拉（注8），一切都乱成一团，无法收拾的景象。

看着眼前的景象 ──「……太过分了。」

一直没出声的筒隐碎碎念道。

「乱七八糟。大家都乱七八糟……」

她待在庭院角落，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看得出很不高兴。

这孩子连刚才的横寺照片大博览会都没参加。没办法，因为手头宽裕的月子妹妹是利用属于有形资产的阳人同学本人的自给自足派嘛。

我默默站到她旁边。

「……你讨厌这种热闹的场合？」

「不讨厌，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

「是啊，你也是个想热闹的时候会玩开来的孩子。所以，你真正讨厌的 ── 」

我深呼吸一次，望向她的脸。

一起跟我从山丘走下来的少女。在不同世界，拥有同样记忆的唯一一人。

我缓缓开口，询问仅此一人的伙伴。

「你真正讨厌的，是做自己不知道的事 ── 是发生笔记上没写的事吧。」

「 ── 咦？」

筒隐眨眨眼睛，仿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高中二年级的七月，我跟月子妹妹在一本杉山丘重逢。

在此之前，她应该一直在焦躁不安、闷闷不乐地等我来吧。真的很对不起她。道几次歉都没用。如果我早点过去，说不定就能跟背着大双肩背包的小小月子妹妹合法腻在一起。悔不当初啊！

不过 ──「为什么，你没找任何人商量？」

「……商量，是商量什么。」

「笔记。可以在跟我一起野餐前 ── 比这更早之前，拿笔记给大家看啊。」

直到我告诉她，麻衣衣才知道横寺同学笔记的内容。不只麻衣衣。小豆梓也是，钢铁小姐也是。

她们怀着模糊不清的对过去的不安，朦胧不明的对未来的预兆，懵懵懂懂活在当下。

那一晚，麻衣衣说过。

『如果我更早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行动。』

说得没错。

照理说，儿时玩伴四人组大可先共享笔记的内容。先不论她们相不相信，或是想不想恢复原状。

这样的话，搞不好我们可以在这个时期、这个年纪前，于不同情况下重逢，建立不同形式的关系。

比起要我和她们重新建立关系，先共享前提更有效率。

「是没错……」

筒隐支支吾吾，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立刻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没想到要找人商量……真的，是真的。」

「嗯，我知道。」

我不认为她是基于独占欲，才故意隐藏笔记的存在。

让小梓变成宠物犬，让她姐沦为啊嗯啊嗯狮，她都以令人畏惧的宽广心胸放过我了。在月子妹妹专制史上，这对变态来说是最和平的统治系统吧？将这和平的时代命名为月子和平，当成爱情喜剧史的典范吧。

……因此。

她只是，真的没想到。

筒隐月子只知道让我 ── 横寺阳人，靠自己的力量，跟她们打好关系。

我们两个走过的 ── 笔记上写的，只有这条道路。

「所以，你对于像今天这样举办没经验过的派对，建立陌生的人际关系，产生了排斥感。你下意识害怕大幅偏离正轨的可能性。」

「为了这件事，为了让我明白，学长才找大家过来吗？」

筒隐咕哝道。

同时吐出的气息清晰可闻。

仿佛只有这块区域，从派对热闹的气氛下隔离开来。

「……不只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

我拜托姐姐和大家一起大玩特玩，好引发笔记没记载的事件。

水想回归源头的话，就改变陆地本身。陆地想回归原形的话，把星球本身搞得一团乱即可。即使想矫正月球的重力，要连天体运行都干涉终究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月子妹妹再度幽幽叹了口气。

她想拉我的袖子，结果并没有抓住，独自握住空荡荡的小小拳头。

相对的，她抬头用那双大眼盯着我，仿佛要传达什么给我。

「学长才是，为什么那么讨厌笔记？你不相信大家变得跟原本一样好的幸福未来吗？」

「不是，不是的月子妹妹。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不相信的人是你。」

「我……？」

如同黑曜石的眼底瞬间泛起涟漪。

她看着我，像在拒绝般频频摇头。

筒隐月子在各种意义上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的心底应该理解一切了，只是不想承认。

可是，正因如此。

我非得告诉她。当坏人是男生的任务。

「你不相信未来。你真正相信的 ── 是过去吧？」

筒隐一直是这样。

强调笔记里的是确实存在过的世界，而非其他世界。

不是在现在的世界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而是在过去的世界追寻早已发生的事。

这与不承认历史的正当性无异 ──「你无视了采咲女士为我们做的事。」

「……这跟我的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

筒隐简短地回答，语气中掺杂几分尖锐。

这次她确实抓住我衣服的下摆，如同地雷被友军踩到的士兵，妨碍我的动作，妨碍我说下去。

「抱歉。不过，采咲女士的愿望是 ── 」

「我说过没有关系了。搬妈妈出来，太奸诈了。是奸诈的做法。」

她的语气越来越尖锐。

「我其实也早就明白了。那种事。你以为我跟你共度了多久的时间 ── 你以为我重看了笔记几次？」

有点太尖锐了。

尖锐到声音不时还会颤抖。

「最了解妈妈的人是我。她教过我许多事。她很温柔。可是她不见了。看过笔记，又不见了。我的妈妈，反复从我面前消失不见。」

十年间，反刍着横寺同学笔记活过来的筒隐心中，包含现在这个世界，塞满多达十一本的漫长回忆与悲伤寂寞。

「……所以，你想取回过去？」

「不对，我没有。」

筒隐反射性提高音量。

接着马上捂住嘴巴，咽下一大口气，仿佛在忍耐不要让什么东西从颤抖着的喉咙跑出来。

她用力拉扯我的衣服，好像把它当成了仇人。

「我只是，觉得笔记上写的事很棒。纯粹觉得，能变得一样就好了。」

只要重复同样的行为。

未来上映的景色，也一定会一样。

我们在错综复杂的轮回中往来，也经历过好几次时间回溯。说不定能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来回，宛如无限轮回的莫比乌斯环。顺利的话，在数不清的重来后，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与珍爱之人手牵着手，一同欢笑。

无人缺席，无人牺牲的世界。

与温柔的母亲共度的健康时光，或许会存在于某处。

「可是啊，月子妹妹。」

我静静将视线从面前的少女身上移开 ──「那不是采咲女士的愿望。你也明白。」

「 ── ！」

说出她最清楚，也最不想听见的话。

「采咲女士是你的母亲，你最爱的人。她还代替了我的母亲，帮忙照顾家里没有容身之处的我。不只是我，其他人她也会一并照顾……对不对？」

我瞄了旁边一眼。

少女不着痕迹地帮我们当墙壁，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

麻衣衣用极为不爽的眼神回望我。

对不起喔，让你这个朋友扮黑脸。

「……哼。」

麻衣衣不耐烦地叹气，将视线移到儿时玩伴脚边。

「以前，十年前，采咲阿姨跟我说过。」

从鬼抓人到打架。从小就爱往筒隐家跑的麻衣衣，一直在等待消失的玩伴。

『那家伙，为什么不来了。他讨厌我们了吗？』

她比谁都还要在意朋友不见。

采咲女士对生气的麻衣衣说：

『不是，不是的。阳人是去寻找人生。』

『人生？』

『变得一团乱，不小心被搞得一团乱的，自己的人生。那家伙必须将与断绝的亲生母亲和姐姐的关系、自己真正的家人，重新连结起来。直到将那些事物全部取回来前，他都不会来这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笨蛋吗？』

麻衣衣摇头。对待大人也很率直，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主要是缺点。

采咲女士苦笑着将手掌放到她头上。

『简单地说，不要在意，放着他别管。顺其自然就对了。』

『顺其自然。』

『总有一天，你们又会相遇吧。到时跟他抱怨个几句。』

『……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我会讨厌顺其自然。』

『不会的。』

采咲小姐轻轻抚摸她的头，慢慢说道。

『只要你还记得，那家伙绝对会出现。谁都不会，什么都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麻衣衣不安地压低音量，采咲小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因为，人会在被遗忘时死亡。只要有人记得，一定会存在于某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

采咲小姐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筒隐说，要取回失去的某物。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不可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失去的事物会永远维持原状。

因为 ──「我们没有非得取回的东西。」

这个世界没有必须解决的问题。没有被囚禁的公主，也没有邪恶的龙。

没有英雄大显身手的机会。

「没有需要的东西。跟你之前说的一样。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我是普通的高中生，过着平凡无奇的人生。超人般的能力、停止时间的魔法、不惜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坚强心灵，统统不需要。

只要记住就好。记住重要的事。记住重要的人。

除此之外，没有该做的事。

因为，那就是。

这个世界成立的基础，唯一的约定。

我最喜欢的、最温柔的采咲女士的希望。

「欸，月子妹妹，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事喔。我找到了一堆新东西。」

我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少女身上。

再也忍不住不去注视她。

「有个愿意安慰初次见面的男生的温柔女孩，有个珍惜回忆的女孩。我觉得这个世界挺不错的啊。」

月子妹妹的大眼，浮现泪水做成的薄膜。

那层膜立刻膨胀、破裂，泪水自眼角滑落。一旦裂出缝隙，泄洪只要一瞬间。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脸颊。

「这跟那也，没关系，学长太奸诈了……」

她用力用手背擦脸，硬抹掉不可能藏得住的眼泪。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又扔出这句话。

不是「像个小孩」。事实上，她就是小孩。筒隐月子的本质，是会拿肉包去跟传闻中的猫像许愿的，孩子气的少女。

女孩子也会有不得不哭泣的时候。

逼眼前的少女停止哭泣，是唯有英雄才能做的傲慢之举。

我们会改变。变成普通的男孩，与普通的女孩。

「只不过，也有没改变的事物。发生那么多事，我们仍然都在一起。」

「讲这种话，太奸诈了。这种 ── 」

「在十一本笔记中，未来大概也会在一起。」

以及，现在也是。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学长，总是，总是会讲，这种奸诈的话……」

月子妹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瘫坐在地，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用手心擦着眼泪，在横寺同学怀里哭得越来越厉害。

呜呜呜，呜啊啊啊 ──毫不克制的哭法。她大概，一直没有改变。爱哭、胆小、迷糊、容易沮丧的，普通的女孩。

插图14

普通的女孩，有普通的表情。

将无从发泄的情绪，反映出来的表情。

我摸着筒隐的背心想，这也是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那个，我有个疑问……」

「呣。但说无妨。」

小豆梓像在上课般举手发问，闭着眼睛的钢铁小姐回答道。

「在我们玩脱衣版搔痒游戏的时候，有两个人跟笨笨的企鹅一样，一起掉进中庭的池塘。」

「是爱玛努艾勒她们。」

「有个人喝了果汁变得怪怪的，另一个人为了摆脱她，把热水壶里的水倒到身上。」

「是我们。」

「……真的很对不起。我对长颈鹿之神发誓，再也不会喝果汁……」

从野性状态下恢复的小豆梓，疑惑地歪头环视周遭。

「为什么小月跟其他人也来洗澡了？」

这里是筒隐家的大浴场。

从派对会场移动到这里的少女们，只围着浴巾齐聚一堂。

「……因为我被弄得大哭一场。」

筒隐有点闷闷不乐地说，在浴池里用力抹脸。

「你、你被人弄哭了吗？」

小豆梓瞄了钢铁小姐一眼。

泡在浴池里的钢铁小姐仍闭着眼睛，缓缓摇头。

「我当然很好奇，但我不会贸然追问。」

「小月……」

「我相信妹妹，也同样相信后辈。有时因为一点小差错而哭泣也是难免，因为我们活着。」

她的语气中蕴含身为年长者的稳重。

「不好意思，我也进来打扰。」

旁边的横寺四叶拿桶子装水，温柔地接着说。

「因为弟弟叫我做之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咦？」

「我个人也有点向往跟一群朋友一起洗澡。不觉得这样很不错吗？」

「唔……嗯，对呀。」

朋友多的小豆梓露出听不太懂的表情，但还是点头附和。

「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能大玩一场，我非常开心。可以的话，以后也一起玩吧。」

「小事一桩！」

爱美笑着说，从浴池射出她最拿手的水枪。

全身湿透的四叶呵呵笑着。

水喷得到处都是，快活的笑声传遍浴场。

浴场弥漫女孩子特有的柔和蒸气及气氛，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

「话说回来，我也有个疑问。」

那个充满梦与希望与温暖的空间。

「 ── 结果，我家的阳现在跟谁在一起？」

随着四叶的声音瞬间冻结。

「呃……」

大家目光游移，逐渐汇集到某个人身上。

「在一起，是指？」

位在中心的筒隐低声询问。

「…………」

众人思考了一会儿。

「牵、牵手之类的！」

小豆梓红着脸说。

「一起出去跑步之类的……」

钢铁小姐严肃地点头。

「揉！」

脱衣所的方向传来和气少女的声音，同时听见麻衣衣尖锐的惨叫声。

其他人已经进来一段时间，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现身。只有神知道脱衣所正在举办怎样的百合宴。

「……只讲得出这些，这就是你们的极限吗？」

爱美仿佛领悟了一切，语气在所有人中听起来最为睿智。

「唉……」

筒隐深深叹息。

「我明白想过普通的人生，就该找个普通人交往。说起来，今后我该如何跟学长相处？」

她边戳浮在水面上的鸭子边说。

「真的跟他做人就行了吗……」

「什么叫真的!?」

钢铁小姐瞪大眼睛。

「我们之前都是假的做人野餐嘛。」

「什么叫假的!?」

钢铁小姐张大嘴巴。

「月子的小孩，喔喔喔、喔喔……绝对肯定超级可爱……」

她急忙吸回差点流出来的口水。

「万一那两人有过不纯行为，我是否该亲手杀掉自己信任的后辈……现在让月子生小孩太早了……不，可爱……啊哇哇哇！」

她的表情在菩萨与修罗间变来变去。

「好奇的话，直接去问本人就行。」

在脱衣所待很久的麻衣衣，不知为何汗水淋漓，终于走进浴场。

「问横寺吗？不过，应当如何开口？」

「不必担心。」

麻衣衣瞥了旁边一眼。

「因为我同时做了慰劳放下重担的朋友，以及报复他把麻烦事推给我这两件事。」

「小舞？你在看哪里？」

小豆梓跟着麻衣看过去，望向角落。

角落堆着一堆不自然的木桶，盖成用来挡住什么东西的人工小山。

她伸手弄垮那座山。

「…………咦……」

与躲在里面的我四目相交。

……嗯，就是这样。

大家进来前，我就被麻衣衣五花大绑，监禁在浴场的角落。

然而这是误会。如果只有月子妹妹和小豆梓也就算了，全员到齐的洗澡事件，如姐姐所说，我从来没经历过。更何况待在现场从头看到尾。

这里是漫无边际的乐园，我终于抵达的新时代。「做以前没做过的事」活动的一环。

意即与私利私欲无关。我只是为了世界，怀着肝肠寸断的痛苦心情，碰巧没出声隐藏气息将珍贵的全裸画面烙印在眼里而已！

「……唔咦……」

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与我对视的小梓，眼珠子转来转去。

她看看我，看看周遭，看看自己，头顶冒出热气。好可爱。

「知道了吧。活该。」

只有麻衣衣用浴巾遮住身体。我不清楚这孩子活该的基准在哪里，但她是我的朋友，我想这一定是她给的杀必死。

「根据奥坎剃刀定律，横寺，莫非是色狼……」

聪明的钢铁小姐即将打开真理之门。没错我就是色狼。机会难得请你把妹妹交给我！

「……唉。真的是，好色的大葛格！」

爱美叹着气说，一副傻眼至极的模样，躲在四叶后面。我想你可能没发现，那位大姐姐也挺危险的喔。爱美妹妹快逃吧？

然后 ──「真是的，学长果然是变态。」

筒隐无奈地喃喃说道，笑了。

仿佛在新的世界中，找到了没有改变的事物。

跟平常一样，用那双像小猫的眼睛 ──

啊，大家不愿意原谅我。

我受到笔墨难以形容的残虐蹂躏式惩罚。月子和平的终结！在最后一集等待重回监狱的横寺同学还有未来吗！

７注 「井森」音近「蝾螈」，「矢守」音近「壁虎」。

８注 出自《圣经》，不遵守上帝戒律的罪恶之城。

第十二卷 0.横寺阳人与筒隐月子

早上的一本杉山丘上，升起一缕烟。

「……早知道带地瓜来。」

「现在还不到烤地瓜的季节。」

「月子妹妹竟然不以食物为优先……怎么可能。还好吗？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今天吃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真失礼。」

我们并肩看着天空，漫不经心地凝视那缕烟。

它慢慢升向清澈的蓝天，下方是劈里啪啦燃烧的火焰。

烧着好几本笔记的火堆。

是她自己提议要这么做的。

「可是，真的好吗？」

我问了一次以防万一，筒隐点头回答：

「……嗯。因为，珍贵的回忆我全部记得。」

「这样啊……」

「一字一句、一举手一投足，学长在世上犯下的恶行恶状，全都被我储存在永久保存脑内记忆体。」

「这样啊!?」

月子妹妹眼神是认真的。好恐怖。真想尽快抹消物理证据对不对？

我们茫然看着十一本文字结晶崩坏，化为灰烬，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

「……嗯。」

不知不觉，我的肩膀感受到些微的重量。

筒隐轻轻靠在我身上。笨拙地、提心吊胆地。

我也放松肩膀，接纳那轻微的触感。

「那边也是。一直维持那样不好吗……」

她的视线从烟上移开，在远方的建筑物屋顶上徘徊。

我想了一下，明白她在讲那栋仓库。

一直注意不让钢铁小姐接近，导致它从筒隐的历史中遭到遗忘的仓库。像在等待腐朽般，被拒绝的少女神明沉睡的场所。

「也许，我太执着于要控制历史，害她寂寞了。」

「嗯……」

「如果我开放仓库，那个人会对我笑吗？」

月子妹妹用「那个人」这暧昧不明的代名词称呼她。

仿佛要模糊人类与神明的境界。

猫神的诞生经过，一定也是这样。从纯粹的祈祷开始，汇集了人类想保护家族的愿望于一身的祖灵，之后聚集到真正的信仰，连神像都有人帮她做出来。

若是如此，我们真的对她做了很过分的 ──『 ── 小孩子想那么复杂干么，笨蛋。』

「…………？」

思考被打断的我抬起头。

筒隐纳闷地看着我。

好像听到了声音。

僵硬、笨拙、温柔的母亲笑声。

「月子妹妹？」

「怎么了？」

「啊，没事……」

也许她没听见。

什么事都没有 ── 我怀着疑惑回答，做了个深呼吸。

仿佛要将此地所有的吐息、某人的气息，吸入体内。

「仓库啊，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

「……学长？」

「不用勉强改变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是这样吗……？」

我轻轻戳了下筒隐的手肘，用眼神示意。

长在山丘顶端的那棵杉树，已经耸立在那里很久了。世上八成没有人记得它的树龄。

然而，它的根部 ──有棵刚冒出头的小绿芽。

随着微风摇晃，混在杂草中，依偎着杉树生长，强调新生命的存在。

「月子妹妹，我觉得。」

「嗯。」

「正因为是神，神才会是神。」

「这是同义反复……」

筒隐神情严肃，讲出艰涩的词汇。比起同义反复，我更喜欢出演咸湿素人片的女生（注9）。噢好痛，开玩笑的不要弄我手肘的关节！

「神明做得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所以才是神明。祂们应该不会只窝在一个地方。大概也会去交朋友吧。」

「……噢。」

「如果她会对你笑就好了。」

我如此祈祷。不是希望，只是祈祷。

祈祷我、你和你们，能一直面带笑容。

「呣呣呣……」

筒隐又露出严肃的表情咕哝着，蹲下来用小小的手指玩嫩芽。

也许，她果然没看见。

我当然也没看见。

重要的事物，总是眼睛看不到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就算我们没看见，她们肯定看着我们。

因为 ── 她们是我跟你的神嘛。

我如此相信。

一本杉山丘吹过一阵强风。

火堆的烟晃来晃去，从树上飘下来的树叶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举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抬头看它飞走 ──

插图16

「……哈啾。」

打了个像呛到的喷嚏。

细小夜露碎片蒸发的大地，开始散发青草的热气。一本杉宏伟的影子烙印在地面上，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月子妹妹，该回去了吧？」

「回哪去？」

「不知道，回某个地方。」

「……是啊。大家也在等我们。」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们牵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筒隐家的山丘。

所有的故事，终有结束的一天。

可是，不会结束的故事虽然不存在，一定也有无人讲述的故事。

这是漫长的终章，也是更加漫长的故事的序章。不会刊在笔记的剧情大纲及目录上，全新故事的序章。

我们的人生仍在持续，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有一条通往新世界的新道路，不用别人说，我们也会踏上去。

「我能给你幸福吗？」

「呣呣呣。」

听见我不经意的一句话，筒隐想了一下，抬起下巴。

「在那之前。学长现在，幸福吗？」

「……谁知道呢？」

我没想过自己幸不幸福。幸福是用来分给别人的，绝对不是用来感觉的 ── 奥斯卡‧王尔德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

「那 ── 」

筒隐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碰触我。

她捏了下我的脸颊，下一刻。

「上下拉啊上下拉，左右拉啊左右拉，画一个圆圈嘿。」（注10）

「啊唔呣啊!?」

恶魔在我脸上肆虐。莫名其妙被当成牛头犬玩。我的脸像刚捣好的麻糬般伸长。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不告诉你。」

月子妹妹歪过头，故意装傻。

然后拉着我的手，在山丘上踏着跳舞似的步伐。

「我会让学长幸福。学长一定也会让我幸福。」

「……嗯。」

我配合起她的步调。

我们一同走下吹着舒适微风的舞台，小跳步地走着，如同野餐时间的延续。

月子妹妹用黑曜石般的大眼看着我 ──「就这样，大家一起得到幸福吧？」

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完）

插图17

９注 同义反复日文为トートロジー，咸湿素人片日文为トロトロシロートモノ。

１０注 牛头犬游戏的口诀。

第十二卷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

非常对不起一直等待的读者。真的。

这一集是整部作品的结局，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只写大家玩成一团相亲相爱的故事、能无限持续下去的欢乐剧情，烦恼了很久，可是，果然该把故事好好作结才合乎道理，于是就成了这样。对责编大人提出任性的要求，真是对不起。

爽朗王子 ── 更正，《变态王子与不笑猫》是描写幸福王子这个英雄，以及小猫、燕子、公主、魔法师等人的人生态度的故事。

他与她与他们该讲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责编大人也说过，有机会的话想找个时机出恋爱喜剧时空下的各女角的结婚典礼、婚前旅行、新婚生活等充满闪光的幸福短篇集。类似片尾曲播完后的彩蛋。

那种电影的余韵我也很喜欢。

以下是谢辞。

世界之神カントク老师。您不仅连文章的细节都注意到，还画出轻易超越内文的插图，这八年来我每天都被萌得要死。从彩页的光线到最后一幕，这一集的插图也超级神。变猫的一切都是多亏有カントク老师。等我投胎转世一定要变成鹤，为您织一辈子的布以示谢意。

负责漫画版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两位竟然能将内文有大量独白，明显比较适合文字媒体的本作完美地画成漫画，我总是感谢又佩服。大家都可爱到不行，我很高兴！等我投胎转世一定要变成乌龟，活上千年万年让两位的事迹流传下去。

漫画的完结篇第八集也在同时发售！漫画版是用自己的方式收尾，希望各位读者务必看一看，比较不同之处。

责编大类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的照顾。要是少了您那有如超级工作狂的工作态度，以及偶尔提供的温柔糖果，我绝对不可能走到最后。完全无法想象少了责编要怎么出书。下辈子我会投胎成正派人士。

前任责编岩浅大人。谢谢您愿意扶养刚开始学走路的变猫。对您忘恩负义，真的十分抱歉！相信下辈子我会投胎成快笔作家。

答应我强人所难的要求，负责设计的ムシカゴグラフィクス公司、比我更仔细地确认重要设定的校对大人、在紧凑的时间下帮忙校对的万木社长及编辑部的各位、各位出版相关人士、光聊天就会让人很开心的以铃木监督为首的动画工作人员们，真的谢谢你们。我想在投胎转世前好好答谢各位。

世上第一个看过变猫的Ｈ、配合我取材的Ｍ，如果你们看到这段文字，谢谢你们。

以及陪伴这部作品到最后的读者。

想到各位追了这部作品这么多年，我都感动到哭了。真想一个个跟各位道谢。如果各位能在未来某一天想起本作的角色们就太好了。

顺带一提，新作《被学生威胁算犯罪吗？第一堂课》跟十二集同天发售。是补习班老师接受了可爱、温柔、品行端正的学生的小请求，人生被搞得一团乱的现实故事。

这部作品也很有趣。可以的话请看一看，一定不会有损失的。

那么最后。

Hentikan变态！（真的非常感谢）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幕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uraiyami

天寒地冻，吐息泛白的季节。

每当冬季的日历翻过一面，即便是百般不愿，仍会让人愈发深切地感到，二十岁之前最重大、最糟糕的事件已然迫在眉睫。

这便是高考。

一到这个时期，便管不得你是运动部员也好归宅部员也罢了。车站附近的中央图书馆开设的自习室，从周日的一大早开始，便会为那群千篇一律眉头紧锁的考试战士们所占领。

听着那如同连绵不绝的枪战般四处回响的笔尖飞驰声。

“呼……”

我一个人坐在靠墙角落的位置上，一边用指尖盘弄着马尾，一边优哉游哉地撑着下巴发呆。

窗外，呼啸的北风，吹得街边树木的树梢瑟瑟发抖，跟暖气充足的室内比可谓天壤之别。

在我还是田径部的部长时，曾经为这种季节该选怎样的练习地点而苦恼过，可如今却只会想些私事了。

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呢？

我不清楚。

这世上有太多我不清楚的事情了。

“唔姆……”

我又叹了口气。真是毫无骨气的叹息。一点都不像我。

如同呆在暖洋洋的室内，丧失了野性的百兽之王；又好似熔化后的钢铁。最近的我，满脑子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

拜此所赐，参考书里的习题我基本上都没动。

最近，我给自己找了个学习现代国语的借口，在学习的空余时间开始广泛涉猎起小说来。

下个月就是高考了。

虽然也会想作为应考生做这种事真的好么，不过可能是至今为止都与读书这种高尚的兴趣无缘的关系，不管怎样的书籍我都觉得有趣。

……是受了那个男人，喜好文学的那家伙的影响么。

我不清楚。这世上基本上就没有我清楚的事情。

可能正因如此我才把手伸向了故事。

我读了很多种书。

比如说《奔跑吧梅洛斯》、《吾辈是猫》，以及《山月记》这种写进所有教科书级别的常见读物，还有《麦琪的礼物》、《宫泽贤治诗集》这种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的短篇。《战争与和平》、《变身》这种海外产的文学我也有所挑战。

还有人向我推荐轻小说？这种类型的常见作品，我也读了几本。我特别喜欢《欢迎来到NHK！》里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面对一无所知的世界，一边怒吼着“我不懂我不懂”，一边顽强地去面对的，对生命的赞歌。我是这么理解的。

话说回来，我曾经读过和这个故事标题很像的同人小说。

曾经有个名叫《横寺笔记》的有个十一还是十二卷的书，是月子写的超级大作。它们基本上都在一本杉之丘被烧掉，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虽然我不清楚那个男人——横寺阳人和筒隐月子是基于怎样的考虑把书烧掉的，不过这是他们二人的判断。我没有说三道四的道理。

总之火熄灭之后，只有这份断章残留了下来。

我十分强硬地从文学男——横寺那里把它借了过来。

它们其实就是个类似随笔的简短故事，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现实世界是由偶然构成的。它被残留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即便如此，正因它们不值一提，我才觉得能从这些故事中了解我未曾体验的别的世界的氛围，才会读了一遍又一遍。

比方说，就是这样的故事——

第十三卷 一.欢迎来到NTT！

让我们来谈谈《NTT作战》吧。

NTT作战——围绕名为筒隐月子的少女的，伟大且勇敢的计划，其大名你们可曾听说？

……嘛，肯定没听过对吧。毕竟这是我一个人随便想到的作战名啦。和实在的团体•组织间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要是被瞧不起那我就头疼了。

有如那登顶极寒的珠穆朗玛峰一般，在极限下的挑战。

有如那发起叛乱的战舰波将金一般，与体制间的斗争。

有如那电影绝世天劫里的英雄一般，向命运做的反抗。

也就是说，针对筒隐月子的NTT计划，乃是这种类别的东西。请一边大声播放中岛美雪的主题曲，一边用心听我道来。

那天上午——也就是第二学期刚开始的周一上午——是个夏秋交界、风儿正盛的日子。

“我说，马上游泳课就要结束了对吧？”

“是啊”

“每次泳池的栓子被拔掉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一池子水就白白流掉也太浪费了”

“是吗”

“要是能打上‘高中泳池天然水（平成XX年度女子高中生熟成物）’的标签，然后大卖特卖就好咯。我给别人提案的时候没一个人能理解我，如果是筒隐你的话会不会理解我呢？”

“我想想。我只明白我完全不懂为什么学长会找我征求同意这一点”

我和筒隐一边一如既往和气融融地交谈着，一边穿过自行车停车场朝升降口走去。

筒隐月子。

小我一岁的学妹，魅力点是尾发。从手到脚到肩到腹到胸到肚脐，全身上下都娇小得很，唯有那泛蓝的眼眸失衡地大。

她是个因某种缘故失去了表情与抑扬的，好似冷酷猫咪的女孩子。

“这就跟熟练锻冶师的铁锤一个道理，用熟的东西自然会有价值。合理地想想，泳池刚开放时灌进去的普通水，和上了很久课之后经过熟成、带有风味的泳池水相比，那价位能是一样的吗”

“原来如此，这意见还真挺有意思的”

“能不要用这种看垃圾似的轻蔑目光看我吗！可能我的说法招你误解了，我并没有真的觉得那有价值”

“为什么要撒这种悲哀的谎？”

“我，我说真的啦！再怎么讲我也没堕落到那种地步好吗！只是我身为探险家的那股，跨越悬崖追寻真相的纯粹热情它……”

“真是个朝着断崖绝壁渐行渐远的变态耶”

“诶，你为啥走这么快。为什么要远离我？”

虽然她总是面无表情、性格冷淡，但她本来的性格其实感情相当丰富。

现在也是这样，虽然她冷淡无情地把我推到一边，可她心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这应该是爱情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吧。大概。浪漫是从笃信开始的。大概大概。

正当这时。

“——嘿，王子。早上好啊！”

背后有个人用力地拍了拍我。

我回头一看，来者便是我那切也切不断的孽缘，胖太是也。

“早安。你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是咋了。出什么事了？”

“果然明察秋毫呀。在这碰上算你倒霉了，赶紧把今天英文翻译的作业……呃”

我那一向快活的儿时玩伴，这时却突然话头一断。他宛如在我旁边看见幽灵似的，稍稍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而他看向的，则是相较而言娇小到惊人的女孩子。

在二人份的僵直和寂静之后。

“……早上好”

筒隐低头问好。

“哦，哦……谢谢”

胖太则是含糊不清地答道。

“…………”

“…………”

沉默再次降临。

教学楼的间隔里刮起了强风。筒隐的尾发呼溜溜地打转，胖太的校服呼啦啦地波动。

无表情的猫无言地抬头紧盯着胖太不放，而眉头紧蹙的大块头男子则从正上方进行迎击。

“哎呀……”

又搞砸了么。我被他俩夹在中间急得咬牙。

无论何时，我的学妹和我的亲友——都水火不容。

“那，那啥……今天也是天朗日清，呃，年轻的二位聚首于此，可谓良辰吉日……”

在我想为关系不好的友人暖暖场子之时

“……抱歉，刚想起来今天轮到我值日了”

“啊，等等……”

“我就告辞了”

筒隐就像只认生的野猫般小跑着逃走了。

**

“……所以说，我已经讲过好多遍了不是么。筒隐不是那种会让你紧张的女孩子。她会接你的话茬，别看她那样子，她也很喜欢玩笑的。你试试跟她好好交流一次吧”

“我知道。这一点我可是百般千般地清楚”

在教室里等班会的当口，胖太仿佛为未知病原体所苦恼的研究者般连连挠头。

“筒隐同学是个好女孩。这点你肯定说的没错。可是啊……”

“……无论怎样都不行吗？”

“只要我被那双圆滚滚的眼珠子盯住，怎么说呢，便有种脊背发寒，甘拜了个下风的赶脚。就算脑子理解，可混账本能却会自个儿做出防备撒”

“哦……”

所以胖太才会默不作声，然后胆小的筒隐也因而畏畏缩缩，身体看着看着就绷紧起来。紧张之情透过各自的无表情与死板脸传播，令他们俩愈发感到尴尬。

这是谁都没法幸福的恶循环。

“我先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话，对面如果没法做出反应，那我就不知道该讲些啥，心里虚得慌。面无表情是真滴不行”

“面无表情，么……”

这便是可爱的筒隐的，唯一且最大的缺点。

当然，她绝非没有感情。

比如她眉毛的上下移动啦，嘴角的松弛程度啦，仔细看的话还是能认出细微的表情变化的，而且她那怯懦眼瞳中的神采，无论何时都如实地展露着她的心情。

不过这判断起来非常困难。至少也需要筒隐检定初段水准的技能。你需要不断观察诸如换衣服的筒隐、刚洗完澡的筒隐、穿着学校泳衣的筒隐、以及一丝不挂的那啥，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筒隐之后，才能够习得这项技术。训练过程中可能会有公权力的介入，所以我不推荐新手去学。

“……莫非”

“嗯？你表情这么恐怖干啥？”

“不会一年级学生当中也有人和胖太你有一样的想法吧？”

“谁知道呢……虽然我也不能讲得那么轻率，不过你看她那种感觉，说别人没受到半点影响怕是不可能吧”

“这，这怎么可能！”

我胸口一阵刺痛。

真没想到，仅仅因为表情没有变化这点缘由，就会被班上的同学疏远霸凌么？就得一个人在教室角落攥紧小拳、缩紧小背、垂丧着小脑袋么？就只能盯着课桌的污渍渡过一天么？

“唔，唔哦哦……！”

原理同学们的喧嚣，一个人孤零零就坐的无表情孤独少女的幻象，就这么转眼间便浮现在我的眼前。

只有筒隐是不可能遇到这种事的。是不能够遇到这种事的。是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的。

没错——假设，万一事情真是这样。

“我！就由我！由我来！”

“哦，哦哦。怎么了王子——”

“发动筒隐改造X计划！”

我以千钧之力攥住自动铅笔，血脉偾张，灵魂燃起。地上之星的大合唱响彻全场。横寺君的挑战从现在开始！

（注：《地上之星》是中岛美雪2000年时为NHK电视节目《X计划-挑战者们》所写的主题曲）

上课铃也好，老师的声音也罢，于我而言已如那海之彼岸的微风徐徐，完全入不了我的耳。

四小时后。

“——我想到了！”

经过第一二三四节课，写写扔扔了无数枚活页纸，用光了所有脑细胞之后，我终于大大地做了个胜利手势。

“好，上了！这个午休就开始我的计划！”

“等等等等等一下仁兄，你这搞法完全让人放不了心，赶紧说明一下撒”

我刚站起来，就被胖太拉住了手。

“事情很简单！刚才你不是说问题出在筒隐没表情上面才没法和别人友好相处对吧？”

“我的确说了”

“然而我能够看出那姑娘细微的感情波动。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当中介，把她的表情最大限度地增幅不就行了。不光是胖太，还要让世界上所有人都了解可爱的筒隐的魅力所在！”

“哦吼……那具体是要做些啥？”

“我之前曾经用挠痒痒地狱强行逗她笑。然而完全不管用还遭了她一顿骂。那次真是服了”

“调戏十五岁的女子，骂一顿就和好了。你们俩这关系才是让我服气”

“我也有所反省。所以这次我打算针对别的感情发起进攻！”

表情并非只有笑容一种。

一.心动，二.害怕，三.忸怩。

像这些表情应该看着比较明显。而且这种时候的筒隐肯定比谁都要可爱。

为了让筒隐的表情丰富至极限，必须要把社会规则全部摧毁，跟既定的命运算个总账。对极限的挑战，同体制的斗争，向命运的反抗！这才是计划的精髓！

“也就是——‘观望’‘开心的’‘月子妹妹’计划！”

“哦哦！”

“取头文字，便是NTT计划！”(注:眺(N)めて·楽(T)しい·月子(T)ちゃん)

“哦，哦哦”

“然后，一.心跳不已，二.担惊受怕，三.扭捏不安，将这三者简略下来，便是Docomo了！”

（注：どきどき、こわごわ、もじもじ，去三个首字母就能拼成ドコモ，再加上NTT便是日本三大运营商之一的NTT Docomo了）

“……哦哦……？”

“NTT Docomo接通大作战，马上开始哦~！”

“怎么说呢，是个很有可能被告的作战耶”

“被谁？”

“你问我被谁，那当然——是被筒隐同学啊。毕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别人当作计划目标了”

胖太一脸认真地说道。这是正论。毫无疑问是正论。

然而！光靠正论是无法赢得未来的！

“不用担心，历史的法庭会审判我的！”

“完全不懂你在说啥，嘛总之你很有自信就对了！我看中你了！”

我们对彼此比了个大拇指，其乐融融地冲出了教室。

**

午休时分的学校里气氛有些飘飘然的。一楼走廊里有好多后辈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我让胖太在走廊边上等我，然后一个人朝筒隐的教室走去。

“呀，你好。怎么样最近还精神不？”

我叫住站在门口谈话的一年级学生，露出像个学长样子的爽朗笑容说道。

“额，啊，哈……还算精神，吧……”

“那太好了。我也很高兴哦。那啥，有件事想拜托这么精神的你呀，筒隐在不在啊。能叫下她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随即跑进了教室里头。

她冲到聚在前排座位的四、五个人的女子小组里头

“糟了，糟了，超糟糕！”

“嗯，怎么了？”

“那个大变——不不，王子学长，说他有事情来找小月！”

“诶，诶诶诶诶——！”

“跟，跟他说她不在怎么样！？”

“可万一谎没撒好，变t——不对，王子同学可能会兴奋起来，就不知道会对小月做些什么了吧！？”

“对吧，是这样的吧，毕竟是王子嘛，该该该，该怎么办……！”

“干，干脆我们大家牺牲掉自己让小月逃掉如何！？”

“可是我还没跟男朋友接过吻……！”

“我还不是！放弃吧，和小月的贞操之间选一个！”

“唔，唔，呜哇！”

……侃侃谔谔喧喧嚣嚣，她们的议论白热无比。

你们的声音可都传到走廊里了哦。要是让那个王子同学听到了可多伤人啊。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把我错认成了谁就是！

横寺君为不知何处的变态王子双手合十。像这样把自己分割开来就没事了。最后我的体内可是会诞生二十四种人格的。

“——没问题的。学长不是这样的人”

一颗细小，却又无比明晰的石子，投入了聒噪的漩涡中心。

“……哦呀？”

这声音听着耳熟，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条看惯了的尾发在女孩子们的正中央摇摇晃晃。我正想看看她们是不是聚在一起吃便当的时候

“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

“小，小~月~！”

她们的声音悲痛到像是逼女儿去卖身似的，而那条尾发则慢慢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之后，它开始上下晃荡起来。

“让你久等了。……非常对不起。我那群非常亲切的朋友们，似乎想象力也有点丰富”

“你，你是在指什么？走廊里很吵，我没听清楚”

“……是么。谢谢了”

筒隐又点了点头。

在她对面，能看见几个躲在门背后一脸不安地看向这边的少女。从上往下数，一共四个。

什么嘛。她这不是有被同学们爱着么，比我设想中的好太多了。计划是不是没必要实施了——我刚一这么想，便被一股窜上来的违和感惊得后背一凉。

不对。

是，只有四个。

在门那里守望着筒隐的少女有四个。仅此而已。在我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她们四个。

现场的安静，令我不由发抖。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走廊，不知何时，一年级学生们宛如退潮一般全都消失了。欢声笑语全都退到走廊边上和教室深处，我附近的空间宛如气阱一般为寂静所笼罩。

仿佛是在惧怕灾厄的袭来。

只牺牲掉从教室移动到走廊的筒隐一个，我们的周围，已然从这个世界切离开来。

“这还了得……”

我的胸口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实在是太过偏狭，太过孤独了。

筒隐不是应该受到这等不当对待的女孩。她是理应被存在于这世上所有的人类拼尽全力吹捧

的存在。

我现在就要让你们明白这一点！

“……学长，怎么了吗”

筒隐稍微扯了扯我的袖子问道。我则回答

“哦，嗯——那啥，你能朝那边看吗？”

“那边么？”

我朝另一个方向一指，筒隐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

而筒隐柔软的后颈就这么暴露在我面前。

她的肌肤宛如陶制人偶般白净细腻。要是用手戳上去，我的食指可能就会毫不费力地滑进她衣服里面了罢。

夏季校服衬衫底料比较薄，她精瘦的背部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晰可见。她纤柔的细腰仿佛只手可揽，根本不像是实心的。

“姆姆……”

这，怎么说呢。

认识的女生朝自己暴露出如此没有防备的背部的话，是不是就会想要去戏弄她一番？会的吧？会的对吧，我懂的。

和同意了我说法的各位一样，我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袭击她的想法。

不过，只有雨林里野蛮的野兽们可以仅凭本能行动。要是人类也跟动物似的行动，那就是对进化论的侮辱。

而横寺君剩下的自制心，还是足以压制住这份本能的。

所以。

“学长。那边，好像有什么——”

“嘿哟”

“——！？”

我从筒隐背后把她慢慢地抱了起来。

身为有理性的文明社会的一员，我认为我花了四节课时间深思熟虑才得出的这个计划所需要的行动是没有问题的。这跟犯罪完全不一样，所以这一块请不要误会我求求你们啦警察叔叔。

一时间，世界上只剩下柔软的僵直与紧绷的沉默。

经过了时钟秒针跑出去散步那么久的时间后。

“学，学z……突然，做什么……”

在我怀中全身僵住背朝着我的筒隐，嘴里传出几声零碎的嘟囔。

的确，大白天里在学校走廊被抱起来的话，那肯定是会非常惊讶的。会想那人是不是变态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的表情和声音肯定会变。

“——哈，啊呜！？呜呜呜，学，学长，突然干什么呀！？”

要是原来的筒隐肯定会这么说的。而且她现在心里头肯定也很狼狈。并且并且，她看上去似乎真的很狼狈！希望如此！

这便是docomo接通作战之一，心动之力！

“小小小，小月她！？”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

“老师！？还是叫警察！？军，军队！？”

能听见教室的大门被什么人猛地摇晃的声音。

看来我被筒隐的朋友们误会了。真是遗憾。

比方说那些挖掘金字塔发掘出木乃伊的考古学家。他难道应该被认定为强盗吗？当然答案是否。只要有着大义，盗墓者和考古学家之间，就隔着个尼罗河一样宽的距离。

我跟这是一样的。我的全身心都已献给NTT计划了。

我的行为乍看可能像是出于下流的心思，但我要把话说白了，我完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话说我们换个话题，不是总说偶像不会出汗么。这说法也许是真的。

我从至近距离所看到的，筒隐的后颈。

现在的时间带本应是最为闷热的，我却连一滴汗都瞧不着。不仅如此，上面还传来宛如被仔细清洗过后的水果一般的馨香。

我试着把鼻子凑到那美味的后颈。

“——……！”

“嗯~，justice……”

顿时，我的全身都仿佛被这股清香笼罩，感觉幸福无比。又小又温暖又柔软，这也难怪盗墓者会心甘情愿变成木乃伊了。我作为筒隐研究者，为了不遭致误解，得把这柔软的果实研究个透彻不可。（注: 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になる，日本谚语，意思类似“适得其反”）

……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我好像吸了好长时间。

等我回过神来。

“…………”

作为当事人的筒隐不知怎的完全没有抵抗。她既没吭声，也没打算远离我。只能听见她短促的呼气声。

换言之，即是完全无抵抗主义。她就像在海底撞到渔网的鱼儿，把一切都交给了命运。这样一来被端上横寺君的餐桌也是必然——

“喂，不对不对！”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当初的目的。

要说完美无缺的NTT计划哪儿有瑕疵，那便是这个姿势下我看不到关键的脸。

有效果吗？没效果吗？筒隐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我完全不知道。

“欸欸，下一步！docomo之二，担惊受怕模式！”

我重新抱起她的柳腰，慢慢把她举高。她就跟小鸟的羽毛一样轻。

首先从所有小孩都喜欢的“举高高”游戏开始，后面接上一人抛高高的combo。这便是我那浪漫满满的第二计划。

娇小的筒隐，在面对炸裂的兴奋感时，肯定也会念叨着“梦想成真得太厉害，我好不安呀……”心里忐忑不安吧。按照我的脑内预想应该是这样的。我想看她这种可爱的表情！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裙，裙子……”

然而，至今都任我摆布的筒隐，在离地50cm左右的时候突然开始闹腾起来。

“怎么啦？”

“看，看见……”

“没问题，我一直都看着你哦！”

“不是的，变t，内裤……”

“没问题，内裤啥的我肯定会穿啦！”

“不s，卷起，内裤，看见……”

“没问题，我的之后也会给你看哟！”

这就叫等价交换。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地对等与公平了。你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让我们安心地给彼此看内裤吧！

可是，筒隐反而折腾得更凶了。

她甚至还张开口开始磨起牙来。哎哟哎哟这只爱咬东西的猫咪终于暴露出坏毛病咯，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头疼了。正当我以平安贵族似的心态微笑着守望着她时，我的五根手指惨遭啃咬，贵族死矣。

“好，好疼的筒隐！冷静下来！我会放你下来的你冷静啊！”

“…………”

“你明明刚才都那么老实的！是什么在你心里算出局了！？”

筒隐已经不答话了。她在我怀里转了个身后，便宛如复仇女神降临一般，不论部位疯狂乱咬起来。

她巨大的双眼闪烁着饥饿虎猫般的光辉，哇哦，筒隐的表情居然如此激变！

虽然我这么觉得，可她的脸却只朝向我一个人！

“住手，住手，不要咬我这里啦~！”

扛不住的我只好把筒隐放了下来，可她的无差别啃咬却变本加厉。

“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据说我的悲鸣响彻数里余音不绝，事后甚至被纳入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之后我才想明白，原来Docomo接通作战的最后不是“扭扭捏捏”，而是贪吃女孩的“咬咬啮啮”的“咬”呀。（注:もがもが的“も(mo)”）

**

“真是太丢人了……我是做梦都没想到这计划居然蠢成这样……”

“……没事。请胖太学长不要道歉”

“不不，要是我好好阻止的话！”

“没事，这样肯定只会招致别的惨祸吧”

筒隐连连摇头。她现在正反复安慰着在走廊角落里目睹了一切后平身低头的胖太。

同为灾厄被害者的二人间，产生了奇妙的互相理解。虽然还有些生硬，不过好歹我的学妹和我的好友总算可以进行对话了。

“嘛——这也算前进了一步吧”

我灿烂一笑。

当然，是对着水泥墙笑。

你问我在干啥？那当然是在正座了。在走廊边上。沐浴在一年级学生的碎碎叨当中。

那之后，NTT计划不由分说地被腰斩了。

更糟的是，观众还提交了活页纸，计划书在转眼间便作为证据资料被上交到弹劾法庭。大家在袭击女孩子之前，一定要提前把实物证据全都销毁掉哦。

“——真是的……”

筒隐一边目送边道歉边返回二楼的胖太，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我的身边，然后蹲下身来，让视线和我平齐。她从正面紧盯着我的双眼，双眸里饱含力量。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太粗暴了……”

“不是”

“不是么？”

“我是在抗议你不跟我打招呼就随便使用我的身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

“问题在这儿么！？”

“明明你要跟我说一声的话，我说不定就会换上更能见人的（内裤）了”

“喂，诶，诶？”

“…………我开玩笑的”

筒隐耸了耸肩，随即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鼻头。她这通叱骂既像是撒气又像是正当的发怒，不过总觉得骂的地方不太对，总之就是很奇妙的感觉。

“那，那，如果我事先告知你就OK吗！？……话说你突然胡闹的理由，莫非是内裤……”

“请不要说些题外话”

“不是啊，这应该是正中靶心的话题吧？”

“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被发火的人正在被发火的时候，发火的人发个火却被还嘴了，那肯定会生气的。我想说的，你懂了没？”

“……是，非常抱歉”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筒隐语，不过我能明白一点，那就是被可爱的指头摁住鼻头的话，脑袋自然就想上下移动了。

“这就像被调教一样……”

“……学长真是个会想些怪事的人耶”

把我的鼻子戳了个爽后，“好”，筒隐嘀咕一句后便移开了手。然而我似乎还听到了“趴下”“等等”之类的话，不过还是不往深处想比较好，我真聪明。

“那么，请你好好说明一下”

“说明是指？”

“就是这个”

筒隐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活页纸。就是记载着NTT计划概要的机密文书。

“你为什么会考虑这种事情？”

“啊，你居然会好好听我解释！”

“……姑且会听一听。姑且。虽然学长是个有时候脑子里的螺丝会飘到宇宙去的变态，但我相信你其实不是个坏人”

“筒隐……！”

虽然彼此想法的相通令我感激而泣都快跳起来了，然而我察觉到筒隐的大眼睛里一瞬间闪起了恐怖的光芒，便将我那高涨的心情压了下来，我真聪明。

“那啥，我可是非常不愿意的”

“不愿意什么”

“之前那件事让你变了之后，你就被周围的人孤立这一点！”

这不是我的妄想。这可是这一楼走廊处真实发生的事情。只要一想起那份冰冷彻骨的静寂，我的脸就无可抑制地紧绷起来。

“……是这样吗”

筒隐皱起眉头，抱胸沉思起来。

她就像个在跟小学生授课的大学教授一样，竖起了一根指头。

“的确，有些时候我周围的人会突然锐减”

“果然！”

“不过原因恐怕——”

她呼溜溜地转着手指，正当她要指向一点时。

“小，小月。我说我说”

筒隐的那群关系好的女生们，从筒隐背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

她们手里拿着手机。液晶画面上显示着三位数的号码。一、一、零。已经拨出去的呼叫音。

“我们会加油……对监狱王子的事情作证的！”

“对谁！？”

“……谢谢大家”

在暴跳如雷的我身旁，筒隐轻描淡写地接下手机，不紧不慢地把拨号挂断了。

“不过，现在还没事的”

“可，可是！”

“学长他啊，在身旁看着反倒更安全。没了我他就是个废人了。真是没辙”

说着，她对自己的发言深感满意，连连点头，不知为何甚至还有些满足。

“小月真的好厉害……”

“……能应对王子学长的就只有小月了”

“不过要是贞操遇到危机了赶紧拨110！好嘛！”

女孩子们捂着脸，痛哭流涕地撤回了教室当中。

筒隐目送她们离去后，倏地转过身来。

“就是这么回事”

“额，额……”

“所以啦，刚才走廊里没人，不是为了避开我，而是学z——”

“等，等一等！拜托了，稍微等等！”

我拼命抬高了嗓音。要是听了后面的话，我可能就不得不面对那份没注意到就好了的现实了。

正好，下午的铃声响了。

“……真是的”

筒隐无奈地叹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气。

“午休已经结束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好！”

“下次要干什么怪事之前，请先找我商量”

“好”

“可是在为我的事情想办法之前，请学长先为自己的事情想想办法”

“好……”

“请用A4纸写好你今后打算怎么改善自己的形象，然后在放学前交给我”

“好，好！？”

“这就是‘想办法’‘提升’‘形象’计划。知道了吗？”(注:な(N)んとか、立(T)场を、高(T)めよう)

筒隐斩钉截铁地说罢，又戳了戳我的鼻子。

——就这样，NTT计划告终。

之后，我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和A4纸进行了一番恶战苦斗，把我快写哭了，不过这已是别的话题。

不过总有一天，这一伟大、勇敢的作战肯定会被继承下来吧。这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还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某个人。

不论如何，只要人类的灵魂尚存，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挑战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NTT计划永久不灭。

**

筒隐月子，在某个垂头丧气的人身旁，凝视着没收上来的活页纸。宛如天雷灌顶一般，她感受到了降临到自己身体里的天启。

——“慢悠悠”“接近”“身边”计划……。(注:の(N)んびり、と(T)なりに、ち(T)かづく)

刚一念叨，有关该计划的零星想法便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看来这有必要精雕细琢一番了。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连连摇头。

暂且，先试着稍微把身体，朝他靠了过去。

第十三卷 幕间1

“艾弗雷特多世界诠释”

有一个量子力学中的理论叫这个名字。

世界在每次做出选择的一瞬都会发生分歧，和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同一次元的，还有无数个平行世界存在。这个理论就是这么一种思考实验。

比起学术，这种思考方式可能更多地被应用在了科幻作品当中——教给我这个理论的男人是这么说的。

“所以，记在这本笔记里的世界一定存在于某处。也许在那里，直到现在我还在跟月子一起寻找着笑容。也许小豆梓是转校生，还有个不想见面的以前的朋友。也许小麻衣是个喜欢袜子的麻烦百合妹。也许钢铁小姐不擅长学习”

真是多管闲事。

对我而言，我目光所及的这个世界便是全部。

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笔记的断章，我终究只是作为故事去欣赏罢了，并没有产生向往。

我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并非别的什么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大家。

“喂，你在想什么呢？”

在自习室旁边座位上的友人，用手肘戳了戳我。

似乎是难得看到我复习考试的手停下来了。

“……我在想青梅竹马的事情”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哦。你们关系好嘛。从啥时候开始的来着。小学一年级？”

大概是有这么久了。

筒隐筑紫、筒隐月子。舞牧麻衣。小豆梓。

我们四人从小就彼此相遇，一直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嘛，有种数法是把某个男人也加进去。也有不把他加进去的数法。

“有青梅竹马真好。我也好想有呀”

友人十分羡慕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话语的真意很难把握，不过至少她的眼神像个爱做梦的少女。也许她真的很憧憬吧。

“你们从没吵过架吧？”

友人理所当然般地说罢，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就我而言，在和青梅竹马相遇的一瞬间就来了场转圈圈暖洋洋大战争，而就算上了高中，我也听说青梅竹马间还发生过一场看不见的网络战争。

“这是啥这是啥，快讲给我听~”

被她这么一求，我稍作思考。

……嘛，也罢。

已经过了时效了吧。

既然事后都能无精打采地对与那场激烈战争也好之后的和平条约也罢都毫无关系的我和盘托出了。

那么，月子她肯定也不会生气的——

第十三卷 二.网络战争

筒隐家的人起得很早。

冬日的清晨5点，在世界还未从幸福的浅寐中苏醒之前，月子就已经在厨房烧热水了。

加热自己中意的kitty花纹的茶壶，放入自己中意的茶叶，倒入沸腾的开水，等三分钟左右。升腾而起的蒸汽，将与月子视线平齐的窗子抹上一片朦胧。

隔着一片玻璃的窗外，清晨的黑暗与静寂一同，似凝固了般的深沉。东方的天空仍是一片昏黑，没有一丝新的一天开始的迹象。

“……哈呼”

在窗子另一侧的月子，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哈欠。

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好有意思，于是她一个人又打了好几个哈欠。哈呼，哈呼。感觉挺愉快的。今天心情也很好。

穿着桃色睡衣和暖棉袄，还套了层姐姐传下来的宽松秋裤，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圆圆滚滚的，就跟供奉在寺院里的不倒翁一样。这身着装实在是放松到没法见人的程度了，不过不管这么多啦。

脚边的煤油炉啵兹啵兹地响着，为周遭染上一层暖色。

月子喜欢早起。

不是为了照顾姐姐，不是为了和朋友说话，也不是为了逮住某人。只是因为这段透明的时光，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对其他人保密的，一日之中压箱底的宝物。

现在的我是自由的。

不被任何人束缚，不被任何人干涉。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女人。

没错——我是一·个·大·人！

“啊呜……”

映在窗玻璃中的自己，正摆着女豹子的姿势。

哦呀哦呀，说不定又离好身材近了一步呢？

这真是太棒了。实在是棒到不行。

对自己未来样貌颇为陶醉的，穿着暖棉袄的不倒翁状少女，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这就是月子的月子为了月子而做的日常。如果万一被某个王子看见的话，她估计会马上图谋强行和他殉情的完全犯罪行为吧。不过理所当然的，这里除了她谁都不在。只属于自己的时光，哦哦，是多么的美妙啊！

月子将大人的姿势练到自己满意为止之后，便坐在了餐桌前面。

红茶里面当然是不放砂糖的。……为了成为一个大人，至少第一口要忍住直接喝掉。

月子一边小口啜着夜明前苦涩的大吉岭红茶，一边打开了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这也是一项日常。

月子要检查的是[月夜的白猫亭]——她管理的个人网站。

**

现如今，有一部拥有世界性人气的漫画，也就是所谓的加美拉系列。

以《小公主加美拉》《人鱼姬加美拉》为代表的国民级少女漫画。

这部漫画以打破常规、破天荒性子的加美拉为主人公，既对欺凌问题做了针针见血的描写，又描绘了同宇宙怪兽的战争，是个以随性乱来的剧情展开为魅力点的作品。

正因此，这部作品在年轻一代中聚拢了莫大的人气，在网上林立着数不胜数的粉丝网站与论坛。

光是登载插画与短篇的二次创作系主页，如今也在四处生生灭灭，网站关了又开。这都是因为粉丝太多而产生的鱼龙混杂现象。

在这之中，有一个以数量级之差的点击量碾压他者的新锐怪物网站——。

它便是[月夜的白猫亭]。

这个网站昨晚才刚刚上传了附带自绘插画的短文。

标题是[我与王子大人]。

这是部描绘加美拉系列中的两名重要配角，羊斗和星花的cp的，惯例的悲恋系故事。在自己最爱的原作中被忽略掉的，他和她那细腻的感情描写，便是月子最为擅长的地方。

果然，一夜过后，揭示板上便充满了绝赞的评论。

“好感动！”“我都哭了”“一想到两个人的心情我就……”“管理人真是天才♪”“和我一起读的姐姐也说好有趣！”“跟原作差不多喜欢”“去当职业的多好”“最高！”“请和我做朋友”“好想赶快看下一篇”“把内裤给我看”

等等，等等。

……嗯嗯。看来这次也干得不错啊。

月子沉浸在大丰收的读者们的盛赞之中，一圈一圈地转着kitty茶壶。拖鞋在桌底下起舞般地跃动。

虽说月子喜欢画那种画给儿童福祉俱乐部的孩子们看的，温柔的连环画，但她也同样喜欢写那种给别人看的悲伤故事。

被夸奖的感觉真不赖。

……倒不如说，超喜欢。一被夸奖，腹部深处就会涌起一阵暖流。请更加地夸赞她吧。

在月子心中，第三喜欢的事情便是得到别人的认可。

另外，她第二喜欢的是想象成长成熟女性的自己，第一喜欢的则是吃好吃的东西。而远远凌驾在第一第二这种概念之上的，便是凝视某人那不经意的侧脸，便是感受某人的视线，便是同某人视线相会——哈呼。一大早都在想些什么呢，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人。我这个人可真是的——

——突然，咣当一声。

掩盖了梦与现实之间的幸福踢踏舞的，是茶壶发出的刺耳声音。

她看到了不顺眼的东西。

液晶屏中的主页中的揭示板中的一条评论。

“今天这话我也有点搞不懂……我可能不太喜欢这种方向的故事？所以只给1星 by little beans”

虽然这句评论淹没在好评的浪潮之中没人理睬，但却精准地传递给了作为目标的月子。成功地传达到了。

难得满心愉悦的，一下子心就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人啊，我心想。老是写些讽刺的感想的，名叫[little beans]的人。每当我上传新作的时候，那个人总会以同样的昵称在相同的时间点登场。只能说那人是想靠说些和旁人不同的话而引人注目吧。

不想读的话，找别的网站不好吗。我写东西是给那些喜欢看的人的，不是只写给你一个人看的。这又不是获利的商业本，也不是寻求批判的反馈意见表，凭什么随便就给我评星级啊。

因为我是大人才放你这一马的，要是当年的我，现在可能早就掀起一场以血洗血的战争了。算你捡了条命。

月子使劲摁着桌子，站了起来。

是时候准备早饭了。

今天的菜品，就决定是纳豆饭、豆腐汉堡、大豆煮物和毛豆的搭配了。混蛋beans，看我把你吃个精光。

“……还有，该叫姐姐起床了”

月子的姐姐明明起床没啥问题的，但有时候会强行装作睡着。这是为了向过来喊起床的妹妹撒娇，然后把她拽进被子里。两人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过激的武力斗争。

今天我完全武装起来了，一定要彻彻底底地叫她起床。月子内心有些发毛地走进了厨房。

窗外，仿佛是在宣告这段透明的幸福时光的终结，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月子一边取出应该能当做可靠叫起床工具的中华锅，在纤细的手心中聚满力量，一边默默想到。

说来，little beans——究竟是什么人啊。

**

“这边啦，这边！到这儿来啦！”

小豆家的梓小姐连连招手，于是月子便顺了她的心意，得到了她身旁靠窗的位置。

周一的午休。

在挤满了化作饥饿野兽的学生们的六号馆食堂之中，找到一个空位是极为困难的。比谁都更配饥饿之王这一称号的月子，因为不喜欢等很久，所以并不经常去这个食堂吃饭。

然而不凑巧的是，拜第二节的体育课上拼命做了伸展运动所赐，准备中午吃的重箱便当在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已经吃个精光了。非常的好吃。不愧是本厨师。

机会难得，我便和购买组的朋友们一起到食堂来了，结果发现二年级的学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窗边那块占了个座。

我马上和朋友们分工。我来确保座位，朋友们则是排队取饭票。

“啊，小月子不是一个人啊……”

我把自己那份拜托朋友点了后，小梓十分失望地耷拉下头。

随后她又连忙抬起头朝我摇手。

“我，我，我这儿也不是一个人！真的！这个座位是有人的！”

“哼恩”

“不过正好轮到她下节课做发表了，我朋友才先走的！所以我只是偶尔，碰巧现在看上去是一个人，而已！”

“是哈”

“别，别误会了！我有的！朋友！真的有嘛！”

“我知道的”

月子贴心地点点头。

其实不用拼命找借口的。看着小梓，不知怎的我的心就会变得十分温和。这一定是学姐诸多美德中的一个吧。

偶尔一个人待着的小梓学姐，为了偶尔一个人打发时间，偶然带来了一个人看的少女漫画。

“小梓，这是……”

“啊，你发现啦？惯例的新刊哦！等我读完就借你咯”

“谢谢你”

月子的眉毛，以谁都看不出来的角度微微抬了起来。

《幸福的王子加美拉》——加美拉系列的最新作。

话说回来，原来身边还真有啊。连月子都没能全收的众多外传与文集都各买三本的，真爱至此的加美拉信者。

“新刊应该是今天才发售吧”

“所以说，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跑到书店买下来了啦。这卷居然是讲时空穿梭哦。加美拉二世回到过去，用时空变换等离子体将反派老大连同未来的地球一起炸飞！超帅的！”

“小梓真的很喜欢加美拉系列呢”

“诶嘿嘿，嘛，加美拉真的能带给我勇气，哪个角色我都很喜欢……”

“你会去关注二次创作吗”

“会看的会看的！对在意的地方发一堆感想上去啦，每天都在揭示板上写评论什么的！小月子知道什么有趣的网站不？”

“我想想啊……”

月子含蓄的胸中，开始萌发出一丝疑虑。

喘口气之后，月子瞄了瞄小豆参考人的样子，然后说道。

“——比如说，[月夜的白猫亭]之类的”

“哦哦，这个我知道！有大怪鲸等级的人气的那个吧”

都没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的小豆梓，拍了拍手之后，明显皱起了眉头。

“……不过那儿的文章一开始还不错，不过中途就有点那个了”

“哦。怎么了吗”

“那儿强推的cp，该说并不真实还是怎么”

小豆嫌疑人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左右晃着吸管。果汁从里面滴下，在托盘上染上点点黑渍。

这就像随手抛出一堆1星评价的刁钻读者一样——月子这么想到。

“你说cp不真实是什么意思啊。羊斗和星花在原作里应该也是名cp呀”

“可是……你看嘛，星花怎么说也不过是羊斗养的猫而已吧？就算设定里会说人话，就这么把她和主人凑在一起……也太都合主义了吧，个人而言”

小豆被告暧昧地笑了。

月子很清楚，自己的天灵盖一下子发热了。当然从外面是看不出这种变化的。

不过猫又怎么了？在两人命中注定彼此结合的羁绊面前，种族与年龄、学年的差距根本形如草芥嘛。解读差异见鬼去吧！

“……那小梓你觉得哪对cp好呢”

“要说羊斗和谁的话，我想想，恩非要说的话就是阿兹丽•图艾特吧……”

“原来如此，来这一套么……”

阿兹丽•图艾特是和羊斗生别的青梅竹马。只在一小部分特殊爱好人群中，作为犬系女角色颇有人气，但要月子说的话，阿兹丽这种弱犬角色简直够了。真女主是星花这一点完全是一目了然才对。

……我是大人！所以不会真的说出来就是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羊斗君和阿兹丽十分不般配呀”（注：羊斗发音和阳人完全一样，azuri和azusa差不多）

结果想着想着就说出声了。这可真是疏忽大意。

“是吗？嘛，我也不是拘泥于阿兹丽，只是星花我不能接受。作为角色很可爱，也想抱住她放到脸上蹭，但我没法想象羊斗追求她的样子。再怎么二次创作，也应该基于一些最基本的现实才对啊”

“……现实……”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自己好奇独角仙一样的兴趣而已，对别人的口味说三道四不是我的本意啦。希望[月夜的白猫亭]越办越红火呀”

小豆确定犯满是余裕地朝我抛个眼神后，站了起来。

“我还要准备下节课了，就先走咯。下次再借我写些好玩的电影哦！筒隐你很有品味的，我很期待”

“……恩。我知道了”

月子目送她离去，在桌子下方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有品味却不真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也有自己的考虑。那就来写点究极的“真材实料”吧。

月子那泛着苍蓝的水晶般的双瞳中，燃起了红莲的火焰。

“哈哇哇哇，小月你怎么了？感觉身上正冒着可怕的气息哦……”

月子从朋友端过来的托盘上一把抓过纸杯，将饮料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

这天下午，我在放学的路上等待，没过多久，要等的学长就出现了。

“恩，在这儿碰上真难得啊。还是说你找我有事呀？”

横寺阳人温和地笑着对我说道。

对月子来说，领带配上手织围巾的色彩搭配，以及在允许的范围内，在校服里套上时髦的装束这些点，都让月子觉得很出色。

他这是在社团里运动到浑身是汗再回去的吧。他周身的空气中，今天也散发着男人味十足的、青春爽朗的清香。

月子偷偷地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气息吸个满怀。某种温热的液体仿佛渗遍她的全身。

一如往常的能量充填完毕。这样就能3天不产生禁断症状了。

但是。

唯有今天，胜负才刚刚开始。

“学长，我有点事想拜托你。能占用你点时间吗”

“当然没问题咯。为了你，何止千年万年，哪怕被名为时间的牢狱监禁、世界走向腐朽都没问题！”

“谢谢。站着说话有点不方便，请到这边来吧”

“……你不吐槽我我好寂寞啊……”

“我要监禁学长的时候，就会从背后靠近然后直接朝你静脉注射一管硫喷妥钠了，才不会向你征求许可呢”（硫喷妥钠，一种麻醉剂）

“很吓人的好吗！为什么啊！我希望的是普通的应答啊！？”

“真是个要求多的变态”

“诶……怪我咯……？”

我拉住横寺学长的冬装袖子，往一旁的儿童公园里走去。

孤零零的街灯照亮了薄暗的傍晚。刺骨的寒风吱呀吱呀地摇动着无人的秋千。

我在空无一人的沙坑前面的长椅上坐下，他也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的身旁。两人之间没有距离。

“哎呀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啊。这种时候嘛，就想找女孩子温暖的身体取暖了哈”

“春天还很遥远啊”

“你老不吐槽我，害我好寂寞……算了，果然还是算了”

“我想温暖学长的时候，就会把你丢进和体温一样36度左右的锅里，然后用弱火细蒸慢煮的，所以请你放心”

“我都说行了啦！而且这答案我都大致猜到了！”

“真是个预定调和的变态”

“……于是呢，月子妹妹。你的请求是什么？”

横寺学长咧嘴笑道。

他是个经常笑的人。我觉得这点非常好，但不能被他的笑容糊弄过去。

我对他对我称呼的意见，已经是拿油锅煮都不够平息了。

很早之前，暑假结束的时候，他都直接叫我名字“月子”的，可不知不觉又加上了“妹妹”，甚至还叫回了姓。

不能直呼我名字或许是他温柔的证明，可同时也是没有正经对待我的证明。

就像加美拉系列里的星花一样。

果然，必须要跨越种族和年龄的差距，让我——星花和羊斗君变得对等才行！

月子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无敌的英雄加美拉二世，横亘在我面前的厚实墙壁，就用奇迹离子体炸个粉碎！

“其实——我希望你在这里试着对女生求爱”

“……求，爱？又怎么了？”

月子用极快的语速，对眼睛眨巴个不停的横寺学长说明了情况。

我在给儿童福祉俱乐部做新的连环画。里面有淡淡的浪漫元素。我想不到什么好台词，所以希望学长给个参考。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就当成这么回事了。

而且本来就是要拿来参考，所以也不全是谎言。嘛就当是这样了。

“恩，你叫我现在就说些求爱的台词我也……”

横寺学长苦笑着挠挠脸颊。

“就随便说几句就好。就装作是在求爱。空气求爱。自由式求爱竞标赛。学长很擅长这种的吧”

“才没这回事啊！？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什么都行。随便说些甜腻帅气的话，对你有好感的女孩子就会被秒杀啦。来来，赶快说几句，请。”

“这怎么行，这种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我也经历了很多想过很多的，但对方不是某个具体的人的话，我就没法认真表达我的感情，言语也会变得单薄啊”

横寺学长眉头紧皱，含含糊糊地反驳道。

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这么较真啊。在不说也行的时候反倒老说些奇怪的话。

月子拿鞋尖摩挲地面，感觉脚趾磕到了一块小石头。

闭上眼睛将其踢飞后，月子以约战的气势，横下心来说道。

“……那具体来说以我为例吧”

“恩？以月子妹妹？”

“就假设学长在向我求爱”

“——从我遇到你的那刻起，我的心就被你水灵的大眼睛夺去了。你的眼瞳比无穷的宇宙更加宽广。强过一切的引力将我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诶”

“价值百万美元，又或是为你的眼瞳干杯这种话，现在听来或许陈腐到令人发笑，但我能明白说这种话的人的心情。光是被你的双眼注视，我就感到无限的幸福”

“那个”

“哪怕我在下个瞬间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只要现在能够映在你的眼中，我就心满意足。我在你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双眸中永生，所以我无所畏惧”

“够了”

“虽然我无法直接触及你的眼瞳，但我希望至少能够感受你睫毛的翕动，能够在你的眼角低语大人的爱情，能够在你的眼睑留下百万次的亲吻。我想更加接近你的双眸，哪怕一点都好。”

“已经足够了。真的够了。啊呜，饶了我吧”

从宣战布告到全面投降，只过了短短一分钟。

月子右手遮着脸，左手则缓缓抬起，朝身旁的膝盖拼命敲了下去。

要是不这样制止他，这个没羞耻心的变态可能还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果然具体的例子很重要啊。只要把自己想的说出来就好了”

“呜呜……”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说成这样。完全的意料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求爱话语，完全就是杀人话语好吗。我从耳根到脚底都瘙痒难忍，热得就像烧着了一般。害羞得都不敢好好看向一旁了。

所以我决定。

“……月，月子妹妹！？”

我在长椅上，朝他更贴近了一步。

肩与肩，侧腹与侧腹，腰骨与腰骨，大腿与大腿彼此相触。

学长的体温、吐息与心跳，都直接地传给了我。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正从不足几厘米的距离直直地注视着我的身体。

学长吞了口唾沫。我连这种小动作都能感受到。感觉好奇怪。脑子里和脸外面都热得发烫，已经快不行了。

响起了他的话语。

“月子——”

“……阳，人，君……”

不知是哪边先，在十指将要交错的那一刻。

——叮铃铃！

我手机的着信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们俩瞬间分开，笼罩在长椅上的粉色气息也云消雾散。

我神情恍惚、慌慌张张地取出手机，原来是姐姐发来的。她在催我回去做晚饭。这时机该说好还是不好呢，总之今天的晚饭就别想吃了。

回过神来，天色早已黯淡，空中已然挂着一轮赤红的月亮和几点熹微的星星。

“啊哈哈哈……回，回去吧”

横寺学长困扰地笑着，月子也无言地点点头。

**

感觉能写出个好故事。

在姐姐空着肚子哭哭啼啼地去了浴室的当头，月子则在自己房间里面对着旧式笔记本电脑。

不用怎么多想，手指自然而然就在键盘上跃动，流畅地编织着新的故事。

故事并不在我娇小的头脑中，而是用我双手的手指，将身边大气中漂浮的事物采撷成文字，写在文章当中。这不是我从头创造的故事。我只是将存在于此的事物发掘出来罢了。

真正的创作，就应该是这种感觉——月子陶然自得地想到。

今天写的是往常的星花与羊斗的故事。

但这次，[月夜的白猫亭]可能要开辟自创站以来的新展开了。我有这种预感。

从开始着笔起没过多久，便已写出相当于文库本20p的分量，故事一下就进入了佳境。

[星花]

羊斗以他那有些耍帅的英俊目光注视着我。

对已经和他交往很久的我而言，阳人想说什么我都能直接用电波接收到。而且羊斗他每次只说相同的话，天天对我说爱说个不停，简直对我神魂颠倒，差不多这感觉？

但我是个好女人，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他的话语。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羊斗英俊的脸，也不讨厌羊斗的声音，所以我给今天羊斗的台词打个分也可以嘛，差不多这样子？

“星花。从我遇到你的那刻起，我的心就被你的大眼睛夺去了。你的眼瞳比巨大的宇宙更加宽广。强过一切的引力将我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哦是么”

——边写，月子边坐立不安地摇晃着。

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羞耻。

那个时候大脑一片混乱，作为原台词的求爱语言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感觉大概就是这么说的。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就觉得害羞，说明我应该没写错。没问题没问题……。

我自我安慰着，然后继续投入崇高的创作活动之中。

“你的眼睛值一亿美元啦，为你的眼瞳干杯之类的话，现在听来可能会觉得陈腐可笑，但我懂那些说这种话的人的心情。光是看着你的眼瞳我就miracle happy，感觉都能上天了”

“就这些？”

“哪怕我下个瞬间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只要现在还映在你的眼眸中我就满足了。我会在你cute又charming的doubleeye之中永远闪耀的，所以我什么时候赴死都可以”

“说完了？”

“虽然没法直接触摸你的眼瞳，但至少希望能够感受你睫毛的这啥那啥，能够这啥那啥你的眼角，能够将你的嘴唇亲吻个百亿回。好想马上和你入籍，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啊”

“勉强凑合”

我灿烂地笑了。虽然没法打满分，但附加的杀必死还是要给的，差不多这感觉？

“星花……”

羊斗说着，突然就凑近过来。

公园里头众目睽睽之下，羊斗他太喜欢我了所以想对我出手了。身为好女人的我决定给他个宽松评分，睁只眼闭只眼，结果他就开始用那只大大的手掌摸起我水嫩圆滑的猫腹部。喂喂，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差不多这感觉？

我正想抱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羊斗吓了一大跳，匆忙远离我。什么嘛真是的，嘛这或许也来得正是时候吧，这种感觉？

“啊哈哈哈……回，回去吧”

羊斗一脸困扰地

——突然，自动笔记模式的月子停下了飞舞的手。

总感觉哪里不对。

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哪怕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这个故事。

我，在这里的我，其实想要的并非是这样的展开吧？

这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执笔。对于大脑放空只管一个劲写下去的月子而言，这是第一次的体验。

思索片刻后，月子把最后一段文字删了重写。

我正想抱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羊斗吓了一大跳正想匆忙远离我的时候其实我在之前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了所以羊斗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干的不错啊，这种感觉？

“星花……我已经忍不住了”

羊斗以禽兽一般的手法粗暴地揉我敏感的部

“——啊呜……”

我发出一声叹息。心头的鼓动响的发痛。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紧紧捂住眼睛，头拼命地摇个不停。这段文字真是不忍直视。

我之后要写的是新风格啊，新风格，是至今没挑战过的未知领域。感觉这一块对我而言太早了。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啊。

不过——。

月子深吸了一口气，将遮住视线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只要跨过这一关，我就能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加油啊我，向前冲，向着光辉无限的创作之星迈进！

似是在配合内心的呐喊，尾发摇摇摆摆的月子再次面向笔记本电脑。

今天看来很晚才能睡了。

**

筒隐家的人起得很早。

凌晨5点，月子一边啜着苦苦的大吉岭红茶，一边打开了浏览网页用的平板电脑。

强行驱使着犹豫不决的手指，点开了[月夜的白猫亭的揭示板。就算不想看，也不看不行。

现在正是新风格出现反响的时候。

——昨晚，月子将花了一整天写就的《我与王子大人 EX-18 version》发到了网上。

就个人而言，这篇文已经倾注了自己的全部。

羊斗君十分帅气地、有男人味地主动攻上来。有点帅过头了。写的时候，为了让脑子冷静下来，自己冲的澡早就不止一次两次了。

文中包含了对究极的[现实]的浓密描写。

不过和至今为止的风格比起来，这次我写的时候完全没考虑某个人的想法，所以有点担心这次她会发些什么感想上来。而且要是之前那么认可我的读者们突然粉转黑了，那可怎么办。

我紧紧闭上双眼，然后慢慢地张开。

觉悟完成——

“好屌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跃入我眼帘的，便是这样一行文字列。

“脑洞停不下来！”“眼泪都掉出来了”“一想到围观群众的心情我就……”“管理人真是个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姐姐口吐白沫地倒下了！”“我可能比原作还喜欢这边★”“你是职业的吧？”

“性奋！”“请收我为徒吧！”“想赶快看二回战！”“说给我看你内裤是开玩笑的”

——结果，居然是一片好评。

读者的感想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不，比之前更为狂热了。

我滚动页面的过程中，突然看到了某个网名。

“这种有点那啥可是不过恩好厉害可是有点 bylittle beans”

只写了这些。连星级都没评。

狼狈的样子一览无余。

“……唔哼”

月子一如既往无表情地啜了口大吉岭。可是，拖鞋奏响的愉悦断音却停不下来。唔哼唔哼。

我面朝窗户，将大人version2的我的身影映在其中

——不，现在我不能得意忘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更多。还要更多。必须准备下一波攻击，还有准备下下波雷击，然后下下下波爆击也要备好。（注：舰战、舰攻、舰爆）

我的战争里没有讲和二字。要蹂躏到底。只有靠压倒性的力量，才能结束这场网络战争。

首先——得给横寺学长发个短信，叫他今天放学在公园等我。这都是为了给文章作参考，完完全全根根本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哈呼……”

刚拍打过的脸颊变得更热了。月子拿手掌摩挲摩挲脸颊，压抑住自己淡淡的吐息。

**

自月夜的白猫亭打出新风格，已过去半个月。

[我与王子大人]系列以日刊连载的节奏持续着，月子将能写的东西都写了进去。

写了不知道多少次羊斗对星花求爱的场景之后，连求婚用语都跳过，直接开始编起想生第三个孩子之前的话语了。

写了一起去御台场公园，在观览车的密室内做些糟糕事情的场景。写了一起乘井之头公园的小舟，在桥下阴暗处做些糟糕时期的场景。也写了一起爬上高尾山，在树荫隐蔽下做些糟糕事情的场景。

这只是把亲身经历写下来而已。都是横寺学长不对，因为他是个变态。一有空档就会找我麻烦的变态真是令人没辙。我没做错任何事情所以能安心地专注于执笔。

虽然有因材料取舍而苦恼过，但绝不会对执笔感到痛苦。

——然而。

“真是奇妙……”

月子一边准备早饭一边沉思。

最近，自己变得不想去检查个人网站的揭示板了。

这并非自己对写作的热情消退了。事实恰恰相反，因为笔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连着好几天都熬了个通宵。

可是，自己却并不想去确认反响。无论是读者们的感想，还是little beans的评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餐桌上面，平板电脑慵懒得大打瞌睡。

身为网站管理员，这样真的好么。

“……还是直接问问她比较好吧”

月子望着在味增汤中浮起又碎掉的豆腐，哈呼地打了个哈欠。

**

我在一二节课之间的间隙散步到二年级的走廊时，正好碰上小豆梓走出教室。

“哎呀，小月子！我刚才跟往常一样和朋友们聊天呢，正好话聊完了所以现在才碰巧一个人的，早上好！”

小梓学姐一认出月子，便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作出挥手告别的动作。真是令人心头一暖的形式美。今天也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马上就是修学旅行了，为了不让这位学姐和舞牧麻衣孤身二人，我也陪二年级学生一起旅行吧——我心里考虑着这些。

“你好，学姐”

月子怀着此般温和的心情低头示意，然后跟着靠到了走廊一端。

交换完推荐的漫画、文库本和DVD之后，月子装作突然想起来，以“说起来”开了个头。

“关于加美拉的二次创作”

“嗯嗯”

“最近白猫亭好像转型了。小梓你怎么看？”

“bai mao ting？哦，月夜那个是吧？”

小梓紧皱眉头思索半天后，突然双手啪地一拍。

然后，

“我没跟你说过吗？感觉那边和我的口味不搭，所以最近都没看了。抱歉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罢，毫无恶意地笑了。

“……你说，最近都没看了？”

“上一次看已经是久远到连巴西龟都要睡着了。三个月之前？或者半年前？你说转变方向了，具体是怎么个变法呀”

“不，没什么”

月子眨巴着眼睛，连连摇头。

月子的脑海中，无数长着脚的问号在飞奔盘旋。奇了个怪。揭示板里的评论和刚才的计算对不上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怎么啦……？”

小豆逆转无罪者一脸惊讶地歪歪头。

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的，是小梓她。

“不过，那个，也是呢！时隔许久看一次也好！”

“……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说是改变了方针，其实是根本没考虑网页访问者们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地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罢了。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合学姐你的口味的”

“你这么说我更要去看了。这不是变得有趣多了嘛，怎么说呢，能够感受到不受他人影响的能量吧。”

“不受影响……”

“对呀。因为自己开心才去写。为了愉悦自己才去写。别的所有事情全都无所谓。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自己写就的，只属于自己的创作。起源是自己，结束也是用自己的双手。二次创作……不，所有的创作，本来不都是这么回事吗？”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啊。

“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像逞强的狮子那样臭屁呀……诶嘿嘿”

“……”

“那个，小月子，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呢……”

月子仿佛被雷打到一般地伫立在原地，呆然地看着这位天真无邪又充满智慧的，上级生的微笑。

不去在意别人的感想，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吧。

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我是为了自己才写的这段故事。

这不是为了满足我的被认可欲才进行的创作。只是因为写作很开心。

我感觉绷紧的肩部都松了下来。

“呜……对不起，我不敢装得这么了不起的，道歉应该说些什么呢……”

月子则是有些神清气爽地抬头看向走廊外侧的天空。

柔和的冬日煦阳，对等地温暖着窗玻璃的内侧与外侧。

——补充一句。

最近热衷于执笔活动，其实也有为不断积累和某人的实际体验与既成事实而开心的因素在里面。

然而大人样的月子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好好认知到这一点的程度。

**

之后再瞧了眼网页，发现访问数又增加了一个数量级。

揭示板里的感想已经多到整理不过来了。

“大亢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想到之前的读者们的心情我就……”“管理人是个天才∵”“姐姐召开了家庭会议！”“原作已经无所谓了”“告诉我你职业名义写的作品”“万岁！”“请当我的神吧”“之前那种故事我也想再读读”“我不会再说看你内裤啥的了饶了我吧”

等等，等等。

……一段时期里，评论有褒有贬。

不过我并没有震惊。本来，创作就是这么回事。

我已经不想特地去找little beans的感想了。

因为她并不是我的敌人。我们都是加美拉系列的粉丝。

如果是身边的人写的东西的话，我可能会有些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在如此宽广的网络社会中，到底都在怀疑些啥呢。

我是自由的。在真正的意义上是自由的。

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不被任何人干涉。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没错——我是成熟的大人创作者！

“啊哼……”

月子条件反射地在镜子面前摆出女豹子的姿势，随即连连摇头。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得赶快穿好衣服。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周日。是我为每日创作收集素材的日子。

今天，某人会来我家。

**

月子就自己而言相当精细打扮了一番，出门迎接横寺学长之后，却发现他一脸严肃。

进了大厅之后，他仍然有些坐立难安地四处观望。我告诉他姐姐出门了之后，他总算开了口。

“……我有事关你我两人的重要事情相谈”

“诶”

正在嗅气味补充能量的月子猫躯一震，重又看向他的脸。

他应该要说些不得了的话。

——居然是事关我们两个人的，重要的事情……？

的确我们最近频繁地在一起，到处去玩还做了许多糟糕的事情。自从[我与王子大人]系列开始连载，我就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成天黏在一起深陷其中合为一体携子之手共誓未来去市政所领证的一天就在眼前。

难道说。

难道说难道说。

终于迎来结婚的这一天了吗？

做事情应该讲究顺序呀。我明明不是这么廉价的女人啊。有跟各方各面打好招呼么。问候姑姐的时机也很关键呀。叫横寺月子感觉再好不过了，不过筒隐阳人也不差。万岁万岁。同居之后气味充能就更容易了。孩子要生几个呢。要生的是女儿的话就起名叫星花就好。万岁万岁万万岁。

脑海里，月子百人委员会的会议成员们七嘴八舌地陈述着意见。不行。我要冷静。不能这么贱卖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掌握主导权，事关一辈子的力量关系。

月子紧紧捏住自己千挑百选的那条百褶裙的裙边。

在百人委员会统一意见之下，月子决定首先击出一记装傻刺拳。

“……你说有事和我谈，我也没头绪啊”

“该从哪儿开始讲呢……最近你周围有没有一个怪人在乱晃？”

“怪人，么？”

月子歪歪头。这就怪了，这下真没头绪了。

“学长是在指自己么？”

“太过分了！我一点也不奇怪！”

“也是。变的后头还得跟个态才行哈”

“所以说不是这样——那我问你，有没有可能是被偷拍了？”

“被学长偷拍的话倒有可能”

“我才没干呢！还没成功过！我是无辜的！”

“这准确来说不叫无辜而是未遂吧”

“哎呀嘛，既然月子妹妹没印象的话，那果然问题就出在我身上么……”

“学长。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说来话长啊”

横寺学长取出手机，开始操作起什么。他这明显不像是要做郑重求婚的人的表情。

……怎么感觉和我预想的话题流向不一样啊。我光辉无限的未来到底哪儿去了。

月子有些灰心，沮丧地叹了口气。

所以，之后的话就没怎么听进去了。

“——所以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想多了。但是一般来讲状况能一致成这样么？比如说我们头天去看电影，隔天小说的舞台就一定会变成电影院，连我们的对话，到中途为止都和文章里头几乎一致。虽然到最后对话会飞的不着边际就是了。这毫无疑问是被什么人偷窥然后借鉴了”

“哈”

“嘛当然，一开始在揭示板里写‘把内裤给我看’这种话是我不对。但那其实是我觉得这小说文笔很可爱才会使用的最高级赞许啦。就因为报复我说的话，就把你我的日常写成连载小说，这儿的管理人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吧？”

“哈……诶？”

我随口应答几句之后，突然发现横寺学长的话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

我的眼前是学长的手机。

作为证据，手机里显示着某个网站。

这里的字体设计我感觉有点眼熟。

把某某和某某的你来我往赤裸裸地写下来的二次创作。

……等等。

稍微等等。

我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

“这就是那个有问题的网站。额，叫做[月夜的白猫亭]”

“哦哦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诶哇好恐怖”

“恩？是吧。很恐怖对吧。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种跟踪狂行为呢。我在想，这儿的管理员不会就在我们身边吧……月子妹妹？你脸色怎么有点……没事吧？”

“我完全根本一点也没事没事的”

“那就好。不过，这儿的管理员肯定是个成天胡思乱想的人。成天在那儿妄想，还老是瞪着镜子。如果能按这条线顺藤摸瓜一定能找着这人……那个，月子妹妹……？你整个人都抖个不停诶，没事吧？”

“我没事完全不不不在意的的哦”

“啊，恩……。于是呢，接着讲这个管理员。这家伙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一定得好好注意。变态之中的变态，master of 变态，而且还是个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变态的那种变态……月子妹妹你怎么了！？怎么倒下了！？嘴里还吐白沫，啊呀，哎呀呀呀！”

**

筒隐家的夜晚很长。

“啊呜啊呜啊呜……”

月子睁着因睡眠不足而肿胀的双眼，死命地敲着键盘。

在自己和自己网站存在过的痕迹从网络的海洋中完全消失之前，月子是永远无法迎来睡个踏实觉的那天的。

加油啊月子。别输啊月子。

直到自己成为真正成熟的大人的那一天！

第十三卷 幕间II

“啊哈哈哈~”

友人拍手大笑。

她平时一般会压住声音只是微微一笑，感觉怪恐怖的，像今天这样放声大笑非常少见。

“这也太搞笑了吧~，你这是‘人皆有历史’么……”(注:日本70年代的脱口秀节目)

笑到后来，她活像个坏掉的抽风机，全身肌肉笑到抽筋，抱着肚子咿咿呀呀地抽搐，疼的不行。

我感觉四周的人都在关注我们这边。

是那群杀气升腾的备考战士。他们的眼神怪扎人的。

“……休息”

我拉住朋友的手，走出了自习室。

这栋建筑里除了有中央图书馆和自习室之外，在各层还配有地方FM广播台、租给市民用的会议室、小剧场、多功能空间，以及迷你电影院、观景餐厅、咖啡厅等等，不愧于综合文化设施之名。

在空旷的电梯房一角，配备有金属制的小长椅。

等到我俩坐上去后，我朋友的笑声才总算慢慢收敛下来。

“抱歉抱歉，戳到我笑点啦”

她用松垮垮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渗出来的一抹泪珠。

“不过连这种事情都能说给对方听，你们关系可真好~”

“是么”

我歪了歪头，稍作思考。不过我这只是耍耍帅，大概，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关系很好。

“下次让我听听你身上好玩的故事呗~”

“没有”

“然~后~呢？”

“说没有就是没有”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我的人生跟有趣啥的完全无缘。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品行方正地活到现在的。

“真是强硬耶……？”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后，朋友便露出一脸怪相。她张开双手，像是要物理层面地威胁我。这可是公共场合。别把手往我衣服里伸好吗。

“……那我就讲讲前段时间的事情吧”

我极不情愿地打出了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手牌之一。

这是一段关于结婚的故事——

第十三卷 三.奔跑吧钢铁

筒隐筑紫怒发冲冠。

她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那位钢铁之王。

钢铁之王不懂外国语。她乃是名扬天下的田径部的大和抚子。率领后辈，以高中总体为目标每日耕耘。然而对待学问，她也一倍热心于常人。（注：高中总体，全称“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

若是东边有后辈田径成绩上不去，她便会过去提供建议；若是西边有同辈学不进去，她便会过去帮助那人。钢铁之王在学校里广博人气，所到之处尖叫声不绝于耳。

被表白的次数已然不是一次两次这么简单。每当被表白之时，王都会以“我不是一个人的东西”加以否定。如此冷淡的拒绝，反而进一步助长了王的领导力。

王不懂人心。王就是王。比常人要高一个层次。即便不解人意，也定能指引我们前行罢。所有人皆是如此奉承。

钢铁之王是完美的。

正因如此。

筒隐筑紫才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钢铁之王。

**

时值高中三年级的秋天。

几个月后高考就将来临，不论张三李四在这个时期都会埋头苦读。

钢铁之王拥有着比猫咪跳得更优雅的双脚，以及比勺子饮水更豪爽的喉咙。然后理所当然的，猫咪和勺子加起来，也敌不过她那自豪的头脑。(注:日本俗语猫も杓子も，意为“无论是谁”)

——连那张三李四都在勤奋学习，更何况我们的王！

面对泡在学校图书馆的钢铁之王的身影，人们是这么传言的。

谁都不可打扰她。

众人尊崇备至的王一旦踏足图书馆，所有人都会停止私语，飞速离开室内。

无论教室、操场还是上学路上，无论身居何处都会被人崇拜的她，只有图书馆是她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

“唔姆……”

今天，钢铁之王也一个人坐在自习用的拐角座位上，和雪白的墙壁面面相觑。

忧郁地叹息着的王，连参考书都还没从书包里拿出来。

与此相对，桌上摊开了一本杂志。

名为zex*(审阅删除)。（注：zexy，日本婚庆杂志）

这杂志从厚度而言可谓钝器，若是堆在男友房间里则可用作精神攻击。它便是适龄女子能够装备的理论最强武器之一。

扉页上登载的是婚庆特集。而她着魔般地凝视着这两页，早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好想”

虽然只是絮语，却大声回荡在图书馆当中。

王有些焦虑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没引起注意后便舒了口气。

目光又回到杂志上。纯白的婚纱，华美的皇冠头饰，可爱的花束，都在暴力且一边倒地殴打着王的肺腑。

内心一旦松懈，便再也无法恢复过来。

“——好想，结婚……”

这次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后，钢铁之王的双眼里满是陶醉。

好想结婚。打心底想要结婚。真的想。想的不得了。

王也是凡人，而且还是女孩子。

虽然时而严格时而温柔地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母亲粗野的很，但她毫无疑问爱着自己的丈夫。她无比珍惜她穿着婚礼服时拍的照片，心情好的时候还把照片给自己看过。

可能是因为这个，自打懂事以来，王便对婚纱怀有非同一般的憧憬。

若是北边有举行婚纱试穿会的礼拜堂，她便会带着妹妹过去拍上一年份的照片；若是南边有举办婚礼试吃会的餐馆，她便会带着妹妹过去扫光一年份的食材。

婚礼捣乱者当属筒隐一家。这名头于关东甲信一都八县之间无比响亮，她被哭鼻子的婚礼管理者禁止入场的次数早已无法统计。

求求你了赶紧找个人嫁了吧——然后求你不要再来了——钢铁之王被这么一恳求，一不小心自己也有了这个心思。

自己曾经将学校里那帮凑过来的男生撕了又扔，撕了又扔的，只是为了守护年幼的妹妹，心爱的筒隐月子罢了。

然而现在已经够了吧。

月子马上就将16岁。已是可以独立的年龄矣。

而她的姐姐，则自然没有不能举办婚礼之仪式的道理。

然而——

“那个，部长。占用一下你时间可以吗？”

图书馆后方，有个人正小声叫自己的名字。

“无妨”

筒隐筑紫缓缓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自己平日里便多有留意的后辈男生。

名曰横寺阳人。

他五官端正，不骄不躁，遇到所有事情都从正面应对。

每当在社团活动时，看到他总是比谁都专注地面对泳池一旁的水泥墙做拉伸的样子，钢铁之王都会无意识地露出微笑。

“在你学习时叨扰你非常抱歉。关于下周的社团活动，连续几天都是阴天，而且马上就有地区大会，所以我们关于讲堂使用权跟别的运动社团——……”

横寺边说边把目光移到了桌上。

“……部长，这是？”

他认出摊在那儿的杂志后，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哎哟我去！！”

“咿呀呀呀呀呀！？”

钢铁之王稍微清了清嗓子后，便把整个桌子翻了个个。她把桌子扛在肩上扔出去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那扛着斧头的金太郎与熊相扑的情景。(注:坂田金时在足柄山与熊相扑的传说)

她从战栗不已的学弟身旁的地上捡起杂志，用双手缓缓拿起。

“如此这番将杂志扯开，对锻炼臂力来说很有必要”

“哦，原来如此——不对，怎么能损坏学校的备品呢！？反正要扯的话请你扯我那重要纤细且调皮的部位吧！”

“重要纤细还调皮？”

“我觉得刚力无双的部长的双手，可以把我带向新的巅峰……”

“新的巅峰？”

“呃，哦，这可不妙，已经没法再伸长了，绝对没法伸长了，不行，不行不行，这之后已经是宇宙啦，要变成双胞胎大象啦~~~！”

横寺像是背后被电打了似的抽搐不停。他到底想象了些啥，视线飘忽不定，嘴里直冒哈喇子。

好恶心。

并且，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横寺是在用身躯表现暴虐的蛮横无情么。无论怎么粉饰，我都对无罪的纸质媒介做了非常失礼的事情。

钢铁之王深刻自省，并把桌子放回原位。

“横寺……看来你又给我上了一课”

“唔嘿嘿，额嘿……？”

横寺一脸不解地看着微笑的王。

这个学弟可不止这一次很了不起。

他会率先帮往高处贴海报的学生会成员们扶椅子，也会一直弯腰擦拭吹奏乐部会用的音乐准备室前的第一级台阶，还会把女子网球部的球场磨到会反光为止。

钢铁之王经常会目击到他这种毫无隔阂地亲切对待女生的情景。

她想，现在正好。

要将目前的当务之急、比什么都重要的一点调查清楚，现在便是最佳时机。

“话说回来横寺。虽然是万分之一，不，亿分之一可能性的话题”

“哦，嗯。是什么呢？”

“如果我说我想结婚，你会怎么想？”

王十分自然地问了出口。

听罢，横寺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觉得没可能！”

“没可能……”

筒隐筑紫捂住了脸。

这回答的也太快了。也太残酷了吧。

精心爱护学弟反被咬一口，就是这么回事么。

“哦，不，不是这样哦部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这件事的影响范围太大，很难简简单单就能做成的！”

横寺连忙摇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你看，副部长的小麻衣……舞牧她就很可能会发狂不是么？”

“是这样么？”

“那姑娘有以部长为首的重要的青梅竹马们。应该说她类似于扮演了从外敌手中保卫所有人的守护者角色吧”

副部长舞牧麻衣，是筒隐筑紫低一个学年的竹马之友。

从进小学之时便相识，初次见面便咕噜噜暖洋洋大吵架一番以来，一直都作为亲密友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觉得其他田径部员哪怕不及小麻衣，听说部长要结婚了也肯定会非常惊讶的。因为钢铁之王乃神圣不可侵犯、和这种事情无缘才是大家的一贯印象”

“无缘……”

筒隐筑紫再次捂住了脸。

没可能也没缘分。自己其实是清楚的。

自己一直都隐约猜到了这点。

最近被告白的情况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与此相对，被从大老远深深行礼的情况倒是频频发生。这正乃“敬而远之”。

钢铁之王不懂人心。王与人不可同居一处。

这种评判已为万人所知。

“错在王，诸恶的根源就在王身上……”

她低声吟道。

她的眼瞳里积蕴着激情的风暴。筒隐筑紫是个单纯的女人。

而在远处

——不过嘛，和这种女孩子结婚也是男儿的浪漫对吧欸嘿嘿嘿！

说着这种低俗东西的横寺的声音，也并未传入她的耳中。

“真是令人无语的王。不可留其活路”

而且，自己早已无法压抑内心那股对婚姻的憧憬。

必须要杀死身为邪恶暴虐的王的自己，排除通往梦想婚姻殿堂的障碍不可。

**

当晚，筒隐筑紫在妹妹面前下跪了。

“能准我三天自由吗”

正好明天开始就是三连休了。

今天，她为了请求能够只为自己过一次假期，将第一次放弃十几年来照顾妹妹的职责。

在这期间，她一定会抓住女子力的窍门，一扫恶王之名声。

月子就这么盯着她拿头蹭榻榻米的这副模样。

“姐姐……”

在作为女孩子之前，你首先是名考生所以应该去备考不是么？

月子并没有说出口。

月子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姐姐可是一丝不苟地钻研学问的。

而且在听说有婚礼试吃会时，都会提前一天调整胃肠状态，然后把能吃的一切全部吸入胃部宇宙之中的自己，也应该负起相应的责任才是。

月子想起满腹后的幸福感，便决定最大限度地支持这位不中用的姐姐。

“倒不如说三天够不够啊”

月子一脸认真地问道。无论怎么放宽了计算，都应该需要更多时间才对。

“三天就够了！小菜一碟啦！”

筒隐筑紫一口咬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只用准我三天就行。若是无法相信我的话，善哉。我已经跟舞牧麻衣说过让她来我家了。那是我无二的友人。把她作为人质放在这里我再走罢”

“人质”

“我若没能寻得女子力为何物，第三天的日暮为止未能回归此处。你即可将其绞死”

“绞死”

“拜托了，就这么办罢”

结果变成了这么回事。

三连休的前夜，也就是周五的晚上。

带着麻衣睡衣和麻衣枕头的小麻衣，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到访了筒隐家。面对一无所知的好友，筒隐筑紫道出了全部。

“要我当人质！？”

舞牧麻衣立即翻了个白眼。

作为证人被叫到现场的横寺一脸疑惑。

“再怎么说绞死是不是也太残暴了？”

“这只是打个比方。然而麻衣也是女人。假如我没能回来，想必她也做好了被煮被烧被剥还是被干别的的觉悟了罢”

“能把小麻衣又剥又抱又卷然后还……哦吼……”

“才没有！做好！我根本没做好觉悟好吗！”

舞牧麻衣突然开始闹腾，横寺便将其紧紧绑了起来。

“部长——您这份坐立不安的心情，在下甚是感动！”

然后，他热切地握住了这位可爱的年上少女的手。

“请一定要在第三天日落之前回来。下周可是有地区大会的。哦，不过就算花了三天以上也没关系。我们一定能够想办法应付的。我会和小麻衣两个人协力，嘿嘿，手把手脚把脚腰把腰地协力的，诶嘿嘿……”

“哦哦，横寺。我的灵魂之友喔。你居然能说到这个份上”

“要说的话我倒希望您能稍微晚点回来。这样我们就能以部长的不在为食粮，迈上大人的阶梯了。诶嘿嘿嘿，真是头疼……”

“部长！你快看这货的眼神！这根本就不像张人脸！完全是点心递到嘴边在舔舌头的禽兽的目光好吗！部长！？”

动弹不得的舞牧麻衣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没问题的”

“哪里！哪里没问题了！贞操！为了部长的女子力我的贞操都陷入危机了！”

而筒隐筑紫则一把抱起了舞牧麻衣。

“我绝不会辜负麻衣奴第乌斯的一片心意”（注:neta《奔跑吧，梅勒斯》里被当作人质的梅勒斯挚友塞利奴第乌斯）

“听我！听我说话啊！？麻衣奴第乌斯是谁啊！？部长这是把我在饥饿的野兽面前晃荡！”

筒隐筑紫露出了微笑。舞牧麻衣很擅长开玩笑。朋友之间这样就够了。别的话语已经不需要了。

“唔姆姆姆……”

她对着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盯住横寺不放的妹妹点了点头。

“月子，那么事情巨细就都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各种东西，各种各种东西都交给我了”

姐妹间约定的握手一结束。

筒隐筑紫便立即踏上了旅途。

**

初秋时分，繁星满天。

筒隐筑紫于当夜，一觉未眠，快马加鞭，十里当急。这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夜间的交通工具中有深夜大巴这么个存在。出租车？那玩意有点恐怖嘛。因为生在富贵世家故而无知矣。

到达成田机场已是隔日上午。太阳高升，大家都开始工作了。

为何是成田机场？

理由有二。

首先，说到结婚就是成田了。虽然来头不知道，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可能是受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看过的电视剧再上映的影响，不过筒隐筑紫并不记得。

在成田机场大吵一架的男女在经过迂余曲折后，于成田机场重逢并互拥和好，重新结婚。

对包括丈夫在内，同海外缘分颇深的母亲司而言，这个电视剧可能让她有很强的代入感吧。而筒隐筑紫则是如痴如醉地看着，对这个电视剧百看不厌的母亲的侧脸。自此以来，提到结婚，她便会想到成田机场了。

至于这个电视剧的名字叫《成田离婚》，便只是些琐碎之事了。

其次，便是zex(审阅删除)的特集了。

受男人欢迎的职业排行——对于类似这种名称的重要专栏，筒隐筑紫自然会倍加确认。

保育士、看护师、公务员。凌驾于这些常见职业之上，漂亮夺取桂冠的

“C~A？似乎是在这里来着……？”

CA。没错，也就是Cabin Attendant。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注:CA这个称呼只在日本使用，也就是客舱乘务员，一般Flight Attendant比较常见）

筒隐筑紫并不理解Ground Hostess（地勤小姐）和Cabin Attendant（空姐）的区别。只不过在机场忙碌的人们的围巾很时髦这点她算是搞清楚了。

原来脖颈那块才是女子力的源泉。正当她以猛禽般的锐利目光眺望着这一切时。

她手头的电话响了。

这是她出发之前，妹妹强行塞给她的。

“怎么了？”

“早上好姐姐。你现在在哪儿？”

也即是说，这电话就是月子打来的。

“我在成田机场”

她战战兢兢地答道。然而对面既没骂她，也没问她理由。不仅如此，月子甚至还嘀咕了句“果然么”。

“行李应该已经送到了。你去受领所取一下吧”

唔，行李是啥？

她回问罢，却并没得到正面答复。

“你要遇到困扰了就去确认一下那个吧。一切都没问题啦”

说罢，月子便挂断了电话。

月子指定的行李收取所，就在成田机场第一航站楼南翼四楼的边上。

在狭窄的柜台下方，绘有公司的logo。是一只黑猫。一只住在大和的黑猫。（注:指Yamato运输公司）

然而，总感觉这只猫像谁。

它胖胖的，慈祥地笑着，向我这边招手。

就如同——沉睡在一本杉之丘上的不笑猫像一样。

筒隐筑紫眨了眨眼，又擦了好几遍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一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只黑猫。

“唔姆……？”

排队等号，向柜台的人告知自己的来意，得到请稍等的答复后，手续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

对面递过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旅行袋。

它重到得两个工作人员一起搬才搬得动。普通的女子的话恐怕是连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罢。

当然，钢铁之王既非普通女子，也非寻常人类。

“嘿咻！”

她如同大家熟识的金太郎那番，轻描淡写地把袋子扛到了肩上。

“哦哦……”

筒隐筑紫沐浴在感叹的呼声当中，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队列。一个路过的外国人游客见状，一边念叨“Oh, Japanese金刚力士girl……”，一边啪叽啪叽地狂按快门。

这种行为究竟和女子力的提高有关系么？

正当她的心头涌起一阵疑问之时。

“……！——……！”

她肩上的旅行袋突然开始翻腾起来。

诹访妖精么？难道说仆从妖精混进去了么？

筒隐筑紫是个喜欢幻想故事的普通女子。哪怕她能随手把学校桌子掀个底朝天，哪怕她能抗起两袋米那么重的包裹，她也并非是王，而只是个女孩子。

她把袋子搁在附近的椅子上，兴奋不安地拉开拉链一看。

“……姆！姆——————！”

里面装着的，是被塞上口枷的横寺阳人。

俗话讲，害人终害己。

把舞牧麻衣拘束起来的横寺，遭到了比他自己所作所为惨烈不知多少倍的对待，手脚双腕双腿眼睛嘴巴全都给捆了个严实，然后给塞进了袋子里头。这乃是在绑架监禁方面手腕老练之人所为。

在呻吟的横寺的肚子上，放着一张只写有“致姐姐”，宛如犯罪声明般的明信片。那么这是哪位*子小姐所为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筒隐筑紫感到困惑时，她感觉附近的机场工作人员正往这边靠过来。

她连忙拉上拉链回过头去。

“这位客人请问您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

“请问您是否已经办理好了事前值机手续？”

“Zhiji”（Check-in）

“……您本次乘坐的航班是？”

“Hangban”（Airline）

“……能出示一下您的护照号码或者机票吗？”

“Huzhaohaoma”（Passport number）

面对对面侃侃而谈的未知语言，筒隐筑紫只得化身为复读机。才色兼备、文武两全的钢铁之王，唯一不擅长的东西便是外语和片假名语。

“……呃呃”

机场工作人员一瞬间皱了皱眉，立马又切回了营业式微笑。作为试探，对方又用英文、中文、西班牙语重复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就是现在。筒隐筑紫想到。

就在这里展示我平时积累的成果。

不能就一直这么依赖母语。现在就是展示自己因为备考而大幅提升的英语水平的好机会。

“……No……attendant……Oh yeah, attendant, go, please……”

我只是想观察客舱乘务员，想从她们身上学习女子力罢了。

我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机场工作人员低头思忖片刻，旋即露出了更加热情的微笑。

“هلهناكاًيشيءنحتاجهلمساعدتك؟”(请问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您的地方吗？)

不行了。

在仰天绝望的钢铁之王脚边，飘落了一张纸片。

她捡起来一看，发现这跟放在横寺肚子上的明信片很类似。

“请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使用”

除了可靠的妹妹的这段笔迹，纸上还密密麻麻写了些什么别的。

“attendant……”

筒隐筑紫紧握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把它递给了机场工作人员看。

看来上面还附有几张必要的材料。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上面写的信息，确认了一遍附件的材料，稍作思考后，又重新看向筒隐筑紫。

虽然根本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不过当中

“——Yadian？”(Athens)

有这么一个意义不明的单词重复了很多次。

稍微思考一番，王的聪明头脑立马整理出了答案。她听说业界特有的说法，也就是和一般世间所使用的语言有所差异是很常见的。

那么这一定也是这么回事。

“Yes！Yes！I’m, atten, dant，go go!”

“好的！好的！马上为客人办理去往雅典的预约！”

“Attendant！”

“是雅典对吧！”

双方像是终于达成共识似的，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之后事情办理得非常迅速。

她被带到指定的柜台，按照工作人员的催促把旅行袋寄存下来，出示了在外衣口袋里放好的护照，拿到能当作机票的奇妙纸片，完成指定的手续后，通过了行李检查处。

办完出国手续，又把留言出示给附近的职员看，在职员们的带领下前往登机口。

在堆满免税品的高档品牌店的门口，多种多样语言的对话四处飞舞。

对她来说，她所听、所见的这一切都近乎是初次经历。准确来说，在她七岁到访日本之时也见过同样的光景，然而当时她把一切都交给同行者了。

在她满怀新鲜地四处环顾之时，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她一回应，她手里的票便过了机械，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道后——她回过神来。

自己怎么转眼之间，便被塞进了生着对诡异翅膀的交通工具里的狭窄坐席当中呢。

“怎么了怎么了……？”

事已至此，王才第一次歪了歪她那高昂的头。王绝对不会焦躁。她决定用优雅的动作确认目前的状况。

这个纵长的交通工具的胴体部分，有着三、四、三分配的座位。而坐在窗边的自己，目前到底是怎样个状况呢。

在她举起手想要确认已知的东西时。

“——这是！”

钢铁之王顿时瞪圆了双眼。

微笑着向这边走来的，是脖子那儿围着围巾的成熟大姐姐。

如此稀有的客舱乘务员，如今竟近在咫尺。

既然如此，迅速果断的状况判断即是必须，王那灰色的脑细胞中，电流飞奔而过。

这里即是——乘务员观察设施。

只要在这里对这些人观察个够、学习个够，并获得女子力就行。这就是上天的指引。回头想想，机场职员好像也说过“雅典！”“观光！”之类的话语。

身为设施主人的客舱乘务员如同时尚秀般在过道里前后穿行，而自己旁边座位的学龄前少女也双目放光。

“您要使用吗？”

十分善解人意的空姐递过来毛毯，筒隐筑紫连连点头。这种不经意间的用心正是女子力所在。

在她和小孩子两个人肩并肩，兴奋地双目放光之时，这交通工具终于传出了启动的声音。

透过狭小的窗子，她朝上方一看，发现黑云压天，淅沥沥的雨滴已然沾湿了玻璃。很快，点点雨滴便化作瓢泼大雨，配着振动不停的坐席，让筒隐筑紫有种不吉的感觉。

只不过嘛——自己已经很累了。

钢铁之王乃是出类拔萃的健康优良儿。通宵跑步只是例外罢了。

她靠在坐席上，把毛毯拉到肩部，嘴边模仿着空姐的微笑。

不知不觉间，筒隐筑紫已然落入梦乡。

**

筒隐筑紫是在被人摇晃肩膀时睁开双眼的。

空姐的古老微笑正倾泻在她的身上。（注:Archaic smile，为古希腊雕塑家常使用的特殊表情）

周围早已没有人影，无人的座椅四处凌乱，宛如被吞噬殆尽的野兽亡骸。

“什，什么情况……！”

阿弥陀佛，筒隐筑紫正思忖着此处发生了何等惨剧而慌乱不已，便被职业性的对应瞬间请出了飞机。

“什，什么……！”

随即受到了第二次冲击。

此处已是黄泉之国。

这是个被不像秋天的异样炎热与烈日所覆盖，为不可思议的文字与离奇古怪的语言所支配的异界。

她胆战心惊地确认了一眼带过来的手机，发现此刻乃是万物入寂的三更半夜。

“不可能，不可能！”

根据太阳的位置，现在应该是白天才对。被拖往常世之国的时钟，正显示着明显错乱的时刻。即使用颤抖的手指拨打电话，也完全打不通。

无论问谁，对方都会用恶鬼罗刹般的动作为自己指一条黄泉路。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加入到那群拖着拖车的亡者的队列当中，在镇守的阎魔们盖好入国许可章的前方，有着嗡嗡作响的巨大冥土式传送带的地下一层在等待着她。

头顶的导航版上用希腊语写着“行李受取所”，当然筒隐筑紫是读不懂的。

在乘务员观察设施中堕入梦乡后，我没能再次睁开双眼。

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会被那个传送带配送到各种地狱——自己只得作此判断。

为何为了提高女子力的冒险，最后会成为通往黄泉平板的单程票了呢。

“怎，怎会有这番残忍之事……”

她那魂不守舍、呆然眺望着这幽世的目光，突然。

发现了不笑猫的轮廓。

她连忙擦了擦眼皮。没错。是那个旅行袋。

是自己在成田机场不知不觉搞丢了的旅行袋。拉链上挂着月子亲手做的猫咪钥匙链。

“等，等一等……等等，等等！”

她拼命抓住了渐行渐远的袋子，抱起它走到角落一边，一边为某种预感浑身颤抖一边拉开拉链一瞧。

“姆！姆——————！”

里面果然塞着被捆得紧紧的学弟。

“横，横寺！”

“……姆！？唔哦呜啊——————！？”

“横寺，太好了，横寺……！”

等回过神来，筒隐筑紫已经扑在横寺阳人身上了。

在自己睡觉之际世界发生激变，混在一群语言不通的亡者之间，在绝对的孤独下彷徨于异境之中。这份恐怖与绝望可想而知。

在所见所闻全都只能联想到死亡的国度，得以遇到唯一一位亲爱之人之时的安心感，同样可想而知。

筒隐筑紫紧紧抱住亲爱的学弟，哇哇大哭。她泪流成河，将他紧紧揽在胸口，有如绝不会再次放手的宝物一般。

这份心境，正如于地狱里得见佛陀。

**

“被算计了……！被小月子算计了！”

总算从旅行袋中得到解放的横寺阳人，全身颤抖不止。

嘴边留着被胶带绑过的清晰勒痕的他，摩挲着被紧紧绑住的手腕。

“你听我说，真的太糟了！我纯洁的男人心被玩弄了！”

“唔姆……？”

“部长刚一出门，走廊里每隔一米就搁着一条魅力十足的轻飘布条。我兴奋地按顺序一条条捡起来，结果不知不觉间进了个笼子里头。我最后看到的，是面无表情地挥下棒槌的小月子，还有猫的笑声……”

横寺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将轻飘柔软的布条往自己口袋里一顿猛塞。其中似乎有我抽屉里常见到的内裤，不过这种事怎么可能嘛。不就是内裤么，哪有什么收集的价值。

“话说这里是哪儿？莫非是希腊？雅典？为啥？”

“我不知道”

筒隐筑紫反射性地摇了摇头，随即为自己的话语而消沉下来。

没错，自己什么都不懂。

马上就将迎来成年之日，却是何等的无力。此番丢人现眼甚是不堪。我已无颜面对发誓出人头地的母亲矣。

“……部长，没问题的”

“姆……？”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肢体语言的。有关肉体交涉的方式我早已通过各种视频颇有钻研了！”

看着爽朗大笑的学弟，筒隐筑紫的眼眶渐渐润湿了。

不笑猫的力量也好，正妻的制裁力也罢，横寺阳人能够在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仔细想来，这个男人一定会为了我而努力。在我的印象中无论何时皆是如此——哪怕是记忆之外的景象亦是如此。

“那我就去找可爱的希腊女孩……说错，找能够交流的女孩子了，部长你就在这附近休息吧”

“诶……”

筒隐筑紫倏地抬起了头。

横寺要去别的地方了。自己又要孤身一人了么？又只有无能为力的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阵比刚坠入黄泉之国时还要强烈的绝对孤独涌了上来。这团沉重的阴云，轻而易举便能在她心中卷起恐怖的风暴。

“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等等”

她突然拽住了横寺的衣服边缘。

现在只有这个学弟能够依靠。若是放开了他，自己便活不下去了。

“部，部长？”

她无法直视明显困惑不已的横寺。

“……不想，让你走”

筒隐筑紫低下头，如同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般，嘤嘤地哭了起来。

无论作为王还是作为姐姐，这种态度都是极其罕见的。这份从未给世上任何一人展露过的姿态，令横寺愕然愣在原地。

“我什么都会做的……所以，不要走”

“我，我不会走的，只是去找回国的手段而已！”

“一起走……”

抬起头来的筒隐筑紫，双眼已经哭得红肿。

见到此状，横寺立马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去吧”

“嗯……”

横寺强有力地抱住了这位抽泣不止的年长少女。

筒隐筑紫战战兢兢，却又结结实实地拽住了横寺背后的衬衫。她把额头凑到他的脖子处，感受着其中奔腾血潮的温热。

在自己的吐息于横寺肌肤中消融之际——

“嘭通”，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

现在能预约的回国航班只剩下整整一天以后的了。

和机场职员一阵交涉之后，横寺将这个事实带了回来。得知这事后，筒隐筑紫非常消沉地垂下了头。

“我知道了。那就加把劲在这儿等着吧”

“呃，可是，起码找个旅馆住一晚吧”

“不可！”

“可是，起码吃个饭吧”

“说不可就是不可！”

她疯狂摇头。若是吃了黄泉平坂的食物，挨了黄泉平坂的寝具，那会有何等后果。定是无法再度回归现世了罢。

“呃这样吗……”

横寺困扰地笑了。

他注视着亲爱的部长，同时也是没了精神的少女的侧脸，双手抱胸思索起来。

随后，他开始操作起手头的平板终端，是在跟远方的某人进行快速的文字交换么？没过一会儿。

“嗯，反正已经获得许可了。部长，咱们不住也行，稍微出去换个心情如何”

“……要去这个地狱的何处”

“当然是此世的天堂了”

说罢，横寺抛了个媚眼。

这次的客舱乘务员观察设施更加狭窄，滞留时间更加短暂了。

就不需要阎魔盖章这一点来看，应该是在黄泉之国内部进行了空间转移吧。这次降落后的建筑小了不少，跟刚才的大型建筑相比看来，自己应该是被招待到了相当边境的地方。

钢铁之王可是拥有明晰头脑的王者。不过即使她以得意的理论推理能力推测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一片苍蓝。

风平浪静的绝美碧海。无比高远的湛蓝天穹。

这片钴蓝，和日本能见到的海与天空的颜色相较，在质量上有本质的差别。这出乎与青的苍蓝，近乎粗暴地覆盖了整个视野。

“好美……”

筒隐筑紫站在赤茶色的裸岩顶端，被眼下海洋与头顶天空的风景摄去了心神。

“这里叫圣托里尼岛。从雅典坐飞机南下大约45分钟。似乎是能跟爱琴海争个高低的人气景点哦”

横寺一路把她带到展望台，和她一样眯起眼睛眺望着水平线。

圣托里尼是一个新月形的岛。若是和诸岛连带着的众多小岛在海上连成一线，就能形成一个圆形。

被这群新月形岛屿的圆包围起来的，即是泛着艳美钴蓝的内海。它宛如结婚戒指那般，让海、地、空三者的苍蓝相得益彰。

配得上地中海的宝石之称号的景色，就在这里。

“不是有亚特兰蒂斯大陆传说嘛。很久以前，作为这段传说根据的火山爆发形成了喷火山口，然后地中海流入这个口子里，才形成了现在这样的地形。据说日落时分浸染家家户户白色外墙的余晖，是有着必见的价值的”

横寺靠在高台栏杆上，一只手拿着导游书，滔滔不绝地做着讲解。

这段话当中，有一个单词她不能放过。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地中海’？”

“没错，准确来说是爱琴海。特别适合度假的那个”

“——地中海！我从母亲那儿听说过！”

筒隐筑紫对着膝盖就是一拍。说到四个片假名的、面临地中海的外国，那一定是和我筒隐家缘分颇深的那片土地了。

“莫非这里是意大利么！？”

“不不这里是希腊”

“也就是意大利咯！？”

“嗯希腊”

“意大利么！”

“希腊……”

“意大腊！？”

“……好吧，是意大利”（注:イタリア和ギリシャ，都是四个片假名，读音有点像（？））

“果然么！我的眼光准没错！”

钢铁之王基本上分不清外国。哎希腊和意大利基本上算是邻居吧……事实上圣托里尼岛上也有很多意大利游客就是……温柔的学弟决定默默退让了。

“打起精神了吗部长”

“唔姆？这话可就怪了。我无论何时都是精神百倍的！”

“那就太好了”

见我们的王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横寺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得这样才行，他心想。不想看到女孩子哭泣的模样。这是横寺阳人唯一的行动准则。

看到横寺露出微笑，筒隐筑紫也不知为何心花怒放。

两个人就这样舒舒服服地吹着海风。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呢。

“横寺，你能把我带到这儿来真的感激不尽”

“没事，要不是这种情况我也来不了这里。今天天晴真是太好了”

“是呀。天气上佳，风景甚好。宝石箱里又能装进许多回忆了”

在美妙的情景面前，谁都能成为诗人。

父母当年是否也看过这片同样的海呢，钢铁之王四处环顾的视线里，突然映出了某样事物。

“这是……横寺？”

在展望台楼梯旁边，有个小巧精炼的店铺。

虽然看板上写的文字自然是看不懂，不过一旁贴着的若干照片却十分明确。

这是婚纱照。

身着晚礼服和婚纱的男女，手挽着手摆着pose。

“哦，没错。圣托里尼岛除了夕阳外，还有一个卖点”

被叫来的横寺读懂了看板的意思。

“上面写着‘Photo wedding tour’。可以租借衣服，有摄像师和造型师作陪，在街上漫步的套餐很有人气啥的。可以让他们拍很多很时髦的照片哦”

“……居然是Wedding……”

筒隐筑紫小声嘟囔起来。

她的脑海当中，一瞬间浮现出在学校图书馆里不厌其烦地读过的特集页面。

自己万分憧憬的纯白婚礼服，居然触手可及。

好想试试——。

她吞了口唾沫，紧紧闭上双眼。

可是，然而。

再这么任着自己性子让他陪下去真的好吗。身为钢铁之王，理当和常人有所分别才对。

一阵逡巡后，正当她决定斩断留恋，坚决地抬起头时。

“Excuse me, please let me know the detail of this plan——”

“横寺！？”

横寺用英语向店铺的人搭话了。

“你，你，做什么……”

首先，他的外语比应考生的自己还熟练这点，令王非常震惊。

反正对方是母语并非英语的希腊人。如果没法交流，那不足的部分就用肢体语言去弥补就行——可能是横寺的这份乐观起了效果，他的举手投足都显得十分坦荡。

“你妹妹拜托我了。叫我为你盖上面纱”

“姆！？”

“一直都受你照顾，偶尔也该让我回个礼吧”

横寺恶作剧似的笑了。

令她震惊的第二点，是他的这个笑容十分成熟。

“姆姆，姆姆姆姆……”

自己觉得是学弟的存在，不知何时已然走在自己前方。

对于东率部员、西统同辈的钢铁之王来说，这个现象——不知怎的非常新鲜，是一种相当羞耻的体验。

而且，有关横寺通过收看夜晚的西洋动画获得临场感，日日夜夜努力进行听说训练的事实，她并不知情。

在国内为人忌讳的变态般的行动力，在海外反倒是一种优势。横寺阳人的交流技能乃是怪物级别的。

“唔姆姆姆，姆姆姆……”

结果，筒隐筑紫一边小声支吾，一边磨磨蹭蹭地凑到横寺的身旁。

她瞟了一眼他那可靠的侧脸后。

“噗通”，她又听到了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心跳声。

“姆姆，姆姆姆，离奇古怪不可思议，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阿弥陀佛烤肉套餐免费大份……”

她支支吾吾、念念有词，一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思考着方才那心跳的含义。

**

发型设计师是个开朗的三十多岁的希腊人。

她是个明知语言不通，仍能一个人滔滔不绝的女性。

筒隐筑紫坐到小屋当中的椅子上，开始接受她从未经历过的画眼影与上腮红。

“Είναι χαριτωμένο. Πολύ όμορφο. Τέλεια!”（这很可爱，非常漂亮，完美！）

“……是么……”

筒隐筑紫紧紧闭上双眼，只顾连连点头。这个国家的语言果然完全听不懂。虽然感觉她是在夸自己，不过没有比听不懂的赞赏话语更加令人羞耻的了。

“横寺~……”

她如同在荒野中寻求帮助的狮子一般低吟一声，然而这声呼救并未传到。

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横寺，现在正在别的房间选自己的衣服以及商量事宜。她只得像只借来的猫，耷拉着肩乖乖等待化妆结束。

虽然在准备好的婚纱之中，只有一条符合她的体型，不过她觉得只要能从这里逃离，随便哪件都好。

她只是想快点看到横寺的脸罢了。

等她做好所有准备，走出小屋外之时。

“横，横寺~……”

她为了扑向横寺而伸出手臂，结果最后却变成了不上不下的姿势。

“横寺！？”

身着一袭晚礼服的学弟正站在那里。

比白漆的建筑物更加洁白的夹克，彰显海之色彩的蓝色领带。精干的体格在仪式服的衬托下更显风味。

“横，寺……”

她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宛如咒语一般。

而被叫到的横寺，也同样一动不动。

在他眼前，是一身纯白的新娘。

公主裙的轻柔裙摆，将她的双足裹在其中。视线上移到腰部时，那曲线急剧变细，而到了胸口则再次高高隆起。在公主似的王冠下方，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正注视着横寺。

恶魔般的清纯，与煽情般的可爱。

筒隐筑紫那盛妆打扮过的花嫁身姿，充满着二律背反的魅力。

“……部长真是个美人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了，可这依旧”

从横寺嘴中，道出了直率的感想。

本来想再次抱住他的筒隐筑紫，听到这句话立马红到了耳根。

“这种无聊的奉承话休要再提！”

“这才不是奉承话！我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可以了！可以了！别再说了！”

“见到第一眼的瞬间我还以为是模特小姐！等我认出是部长就更加看得入迷了！”

“哇~啊~啊~！”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连连敲打晚礼服的胸脯处。横寺也来了气似的，不停地说些超美啦很漂亮啦之类的直白话语。

两个人心里清楚自己正在异国土地上干着蠢事，却谁都不愿意停下。如同一对笨蛋情侣，身着晚礼服与婚纱的这对年轻男女对彼此赞不绝口嬉笑怒骂卿卿我我。

也就是说。

他们俩都害臊的不行。

好不容易拍照巡礼开始了，他俩的距离感一时间依旧是那个样。

在工整的铺石小道正中央来一张。

在临海的台阶中段回过头来一张。

仰望着标志性的蓝顶教堂来一张。

在漆白墙的高级宾馆外壁来一张。

无论要求在哪儿拍照，两个人都会做出生硬的笑容，双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

摄像师是一位蓝眼的壮年男性。

然后，非常的沉默寡言。

他可能不是希腊人，不谈日语，他甚至可能不会说英语和希腊语。

“姆？怎么了？我一步都不会从这儿移开！”

“诶，叫我去这边么？这有点……”

他一直用手势给两个人作指示，到后来可能难以忍受了吧。

“哦啊！？”

他推了一把横寺的背，强行令其凑到了新娘的身上。

突然的零距离，令筒隐筑紫窒息了。

突然好在意脖子上的汗。突然好在意心跳的声音。突然好在意触碰到的肌肤的滚烫。在意的地方好多好多，可身体却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部长，真对不起……”

“没，事，不，呃……哇啊！？”

横寺听从摄像师的指示，用手挽住了她。

“咿呀！”

“没，没事吧？”

“咿，呀，当然没事的啦……”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裸背，不由发出了怪声。这声音又高又甘甜，非常有女人味，完全没法想象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寡言的摄影师是一位非常讲究构图，也很讲究姿势的职人。他紧接着提出的一系列细致的要求，已是筒隐筑紫所无法承受的了。

她的脸已经红到脖根，深垂着头，红透了的耳廓颤个不停。混乱的漩涡，在她的双眸中翻腾。

全身紧绷，却使不上劲，只能毫无抵抗地让身体任由摆布。

“部长……”

横寺将少女纤弱的细腰，以及煽情的胸部隆起，一并紧紧纳入自己怀中。他和眼前这位可爱女子同样，脊背抖个不停，发出如同饥饿野兽般的嘟囔声。

颤抖与迷惘的协奏曲仿佛无穷无尽。

圣托里尼岛的主干道相当狭窄，上面塞满了观光旅客。

交错的行人们宛如面对着一座纪念碑，观望着这对进行着拍摄巡礼的异国年轻情侣，用口哨和欢呼声为二人送上祝福。

如同结婚典礼的出席者们。

这时，仍然面不改色的壮年摄像师非常认真地低声说道。

“Bravo！”

或许，如果，父亲要是活着的话。

也许就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了。筒隐筑紫那彻底混乱的脑海中，忽地想到了这一点。

“司阿姨……！？”

而横寺也好似在人群中看到了和某人相似的容貌，屏住了呼吸。

于地中海的宝石之岛，于复苏的幻之大陆。

在离世的父母的注目下。

筒隐筑紫和横寺阳人，在此正式结下了婚姻之契约。

“…………”

青空与苍海之间的白色大地上，两人无言地凝望彼此。

若是能永远住在这里的话，她甚至想到。

永远地，让这黄泉之国的时钟停摆，在重要的某人的祝福之下。

没有比这更幸福——更孝敬父母的事情了吧。

然而，理所当然的。

这是不可能的。

现实的时刻仍在不断前进，短暂的魔法终将解开。就如同古老的亚特兰蒂斯大陆终究长眠海底那般。

已是夕阳西斜之时。

瑰丽的夕阳洒在洁白的岛屿上，这，便是宣告终结之时的信号。

“……对面说已经到时间了”

横寺和摄像师用肢体语言交流了三两句后，眯着眼睛回过头来。

西日映照下的侧颜，裹挟着一抹哀伤之影。

“我们的航班时间也快到了，回去吧”

“是，么……也是……”

筒隐筑紫呆然低语道。

**

二人乘坐下午的满员航班从圣托里尼岛飞回了雅典。

机内塞得密密当当，充溢着度假过后流下的健康的汗香。

回过神来，此处便是现实。

“啊，对了对了，我一直放在口袋里了”

横寺将口袋里轻飘飘的布片取了出来。是那堆在筒隐家走廊办展览的东西。

“刚才在安检的时候差点碰壁了，所以由部长拿着吧！蕾丝的成熟感跟你很搭！”

“真不好意思。连换洗衣物都帮我拿了，真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啊”

“虽然这话由我说有点奇怪，不过钢铁小姐的心胸真是比太平洋还宽广啊……”

收下他递过来的东西后，她开始思考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说道换洗衣物，好像从昨晚开始自己就没换过——。

一想到这儿，筒隐筑紫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有些发烫了。

“横，横寺。能稍微离我远点吗……”

“离开？可我在窗边啊”

“一点就行。一点”

“部长！别挤我啊部长！这是机外！我的肉片快要挤到机外去了部长！莫非您生气了！？果然把内裤装口袋里还是不行么！”

心跳完全压不下来。手脚都不利索。没法直视横寺的脸。

虽然想擦香水想照镜子想换衣服想把各个地方都保养一遍可就是没法按自己想的行动。

自己所追求的女主力，难道是这么不自由的东西么。

变成这个样子，自己还能算是自己么？

脑海里，身为钢铁之王的自己，和身为弱女子的筒隐筑紫开始了拔河比赛。

回到雅典国际机场，摇摇晃晃彷徨半天后——她终于抵达了第一届奥林匹克的举办场馆。

这里是希腊，五轮发祥之地。

也是所有运动员都应该造访的圣地。

筒隐筑紫穿过开放给游客的大门，从小小的观众席下到狭窄的场馆里，自然而然地走上了跑道。

“部长，你要干什么……？”

不顾横寺的声音，她摆好了蹲踞起跑的姿势。

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我能成为我自己么。

我什么都不明白。

在思考的过程中，不知怎的，只想放情奔跑一通。

没错，就是这样，奔跑吧，钢铁之王。

奔跑吧，筒隐筑紫！怀抱着这份不讲道理的感情！

她推开其他游客，摆脱空气的重压，宛如一阵黑色旋风般冲了出去。她从白人旅客宴席的正中间穿过，从黑人旅客的宠物狗上方飞过，以渐渐西沉的太阳的十倍速度奔跑着。

能看到。能看到遥远彼方那小小的雅典卫城。神殿正沐浴着夕阳，闪闪发光。

筒隐筑紫和钢铁之王，拼尽最后的一丝气力，不知绕着场馆跑了多少圈。相互重叠的大脑已然一团浆糊。诸多的思考尽在碍事。

即便如此，她仍然为这团不明所以的混沌所牵引，不断奔跑。

太阳渐渐没于地平线下，连最后一片残晖都将消失之际，筑紫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终点线的前面。

这个轮廓，这如同小猫尾巴一般的人影。

“什，为，为什么月子会在这里……”

“我过来了”

是自己的妹妹。

她似是在迎接自己冲过终点一般伸开了双臂。

筒隐筑紫带着不明所以的感情一并飞扑过去，而仿佛是在祝福她终于寻得的答案一般，妹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辛苦你了，姐姐。过的还开心吗”

“应，应该能说挺开心吧，可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噩梦……可是，这到底是不是噩梦——我已经搞不明白了”

小小的手掌，轻抚着支支吾吾的姐姐的脸颊。

柔和的喘息，和温暖的体温一并传了过来。

“嗯。这里是异国。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也有着很多事物。你只要慢慢地去思考就可以了”

妹妹温柔地安抚着姐姐，好似一切都了然于胸地说道。

“难得来一趟，姐姐。要不我们再一起旅行一会儿吧。之后也一起来逛各种各样的地方吧”

“……唔姆！”

姐妹紧紧相拥。

“真是敌不过小月子啊”

横寺微笑着从观众席走了过来。

“变态给我一边去”

“为啥！？”

“要是不想被吊着，就先把你口袋里所有布料都抖出来”

“哦好的”

“还有明天之前上交三千张反省文”

“好的……”

在斩钉截铁的月子和陷入虚无的横寺身旁，还站着一位困扰地盘弄手指的少女。

注意到她的筒隐筑紫回头一看，这位少女——舞牧麻衣热泪盈眶地说道。

“部长，请你揍我一顿吧”

“姆？”

“请用力揍我的脸。我在这三天内仅有一次。稍微怀疑过部长。生来第一次怀疑了部长”

“姆姆？”

“若是部长不揍我，我就没有拥抱部长的资格”

“姆姆姆……是么？”

这三天里，舞牧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将小小的罪孽和真挚的友情一并开诚布公的青梅竹马面前，一脸不解的钢铁之王，将一切都抛到了忘却的彼方。

“……谢谢你，我的朋友。小麻”

即便如此，她仍旧随波逐流地和她的好青梅竹马相互拥抱，听对方哇哇地放声大哭。

群众之中也响起了欢呼声。而横寺阳人在注视着她们二人之时，忽地开始掰起指头算些什么，随即静静地走近二人。

“三天的约定，并非是部长和小麻衣的再会，而是部长回到筒隐家才算对吧？”

“哈？”

小麻衣这声“哈”里，混杂着威压、不信与不安，而横寺阳人则脸颊微红地张大双手说道。

“现在大家要一起旅行，肯定赶不上了，所以毫无疑问算是毁约了。是这么回事吧部长？”

“唔姆。是这样么？”

“部长？部长……？”

筒隐一脸疑惑，小麻衣则是战栗不已。

然后则是将手搁在小麻衣肩上的暴君横寺阳人。

“意思是我就能够随便处置小麻衣咯！”

“没有问题。女人绝无二言”

“部长！？部长~！？”

横寺阳人把闹腾的小麻衣拖到场馆外的树阴当中，随即消失不见了。

他们俩一直关系很好。

就是这么回事。

横寺阳人肯定有很多比我关系更好的人。圣托里尼岛上的婚纱照巡礼，恐怕只是升起在幻之大陆上的阳炎罢了。

筒隐筑紫想到这儿，突然听到胸口传来一声泛着刺痛的轰鸣——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这绝非什么讨厌的事物。

这份感觉，是我应当一直拥有下去的东西。

这份心情，一定是比那美妙的天空、苍海的结婚戒指还要珍贵的宝物吧。

“……这次旅途真的。真的很愉快。接下来肯定也是”

“这样就太好了”

听到姐姐发自内心的低语，妹妹静静地、同时也满足地点了点头。

“横寺，横寺。等这番嬉闹结束之后，能分我几张照片吗。我想给大家看看。肯定所有人都会震惊的。要让所有人知道，原来我也有这样的一面，钢铁之王已经在此死去了”

钢铁之王对着传出几声甘美悲鸣的树阴大声呼喊道。

过了一会儿。

“你在说什么呀”

横寺的失笑声响彻四周。

他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对着狼狈的年上少女说道。

“部长原本不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么”

钢铁之王顿时满脸通红。

第十三卷 幕间III

“我挠我挠挠挠挠挠挠~”

“笨蛋笨蛋给我消停笨蛋停一停笨蛋”

话说到一半，我就被朋友扑倒在了长椅上。她专挑侧腹、脑袋、胸部这种人体要害下手，疯狂挠我痒痒。

无论我怎么推搡怎么敲打，她都纹丝不动。我就像被战车碾过的野花一般惨遭蹂躏，仿佛看见了天国的花田。

“……你这。笨蛋……”

“呼……”

在我已经快喘不上气的当口，她终于停了手。她爽完之后的脸圆润油亮，口里喘着满足的气息。

这个蠢蛋。真笨蛋。都说了不要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她依旧动不动就这样调戏我。这算什么兴趣嘛。是个变态么。和那个男人是一类人么。

“啊，你又在想王子君对不对~”

友人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

“你在希腊和他亲热了就这么开心的咯？”

“笨蛋。才没想好吧。而且一点都不开心”

“又说假话~”

她和气洋洋地甩了甩轻飘飘的袖子，一脸愤慨地嘟起脸颊。

“这是赖皮。你们这关系又赖皮又扯不清。王子君要是再这么出手下去，那必须对其处刑不可~”

虽然她这句话句尾听着挺轻佻，不过我知道，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一向非常认真。

嘛，我不会阻止她就是了。

就算是过去的事情，跟那个变态也没必要谈时效。横寺当死。

“真是的~你太不坦率啦~。我好嫉妒噢”

虽然朋友意味深长地这么说，但我干脆利落地无视了。

我们去希腊旅行，是从现在算起大约一年之前的事情。

筒隐部长早就成了大学生，而且你知道吗，她居然从夏天开始去希腊留学了。她明明那么不擅长外语的，明明那么溺爱妹妹月子的，却依旧选择了海外留学。想必是对那里有很特别的感情罢。

而继承她成为新部长的我，如今也已引退。因此现在才像这样朝着考试复习大步迈进。

……真的有迈进么。谁知道呢。

“我肚子饿了，别学啦，是时候去喝点茶咯”

朋友麻利地从自习室拎走了二人份的书包。

她这果然根本就没迈进嘛。

“那我从等候名单里把咱俩名字划掉咯~”

“嗯。拜托了”

同意她这么做的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和朋友聊天果然很愉快。

朋友从自习室的等候名单里把我的名字，以及记作“和气”的名字划掉了。

她的本名叫“和歌本羽夏”(Wakamoto Waka)。有一部分变态男生根据这个名字，把她叫做“和气小姐”。而她本人也毫不在意，甚至自己经常这么自称。

“我想边喝茶边听小麻衣你讲更多故事~”

她一边甩着书包一边朝我扑了过来。距离好近。别趁乱揉我胸好吗。因为她这变态度，我内心里也叫她和气小姐了。

“我已经没故事可讲了”

“我没问你哦”

“哈？”

“直接问你的身体不就能知道了”

“所以别啊！笨蛋！”

我装模作样地生气，和气小姐装模作样地捉弄我，我们俩有说有笑地冲下台阶。

“追上你啦”

“别超过我！”

她趁超过我的时候掀了我的裙子，我便拿书包狠狠地砸了她一顿。砸到痛处的她发出呻吟，而我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女高中生真是会干些无聊的事情呐，我心想。

到了一楼冲进大厅之时，我们碰见了团体客人。

这是在准备宠物的讲习会么。各种抱着小型犬或者中型犬的人混在一起，看来一场大事故是免不了咯。

“哎呀呀——”

和气小姐双脚急刹车。她拉住没停下来的我的手臂，板着脸提醒我。

“小麻衣，你这可不行。不能乱跑的哦~”

你不也同罪么。真是的。

对忿忿不平的我，和气小姐和和气气地笑着说。

“话说啊小麻衣。你是不是有段时间养过狗来着？”

“嗯。很短一段时间”

“不过你不是不太喜欢宠物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

和气小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罢，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发生了很多事情。真的。

而且，讲起来也很复杂——

第十三卷 四.吾辈是狗

吾辈是狗。名字忘了。

哪儿出生的？根本搞不清楚。只依稀记得是在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汪汪叫。

“你没事吧？是被人抛弃了么？”

在这儿，吾辈第一次看见了人类。

之后听说，这人名叫横寺阳人，好像属于人类中最为亲切的种族。相传他经常逮住被抛弃的猫猫狗狗，喂它们食物给它们洗澡，还帮它们找能好好饲养它们的家庭。

“你要是没亲人也没主人的话，要不先来我家？”

他蹲下身子，配合小不点的我的视角向我说道。

当时我还小，眼睛睁不开没法辨别对方的样子，不过只凭他声音的感觉，我就能判断他心肠特好。小狗这种生物与生俱来就有这种特殊能力。

——汪，汪汪……。

我刚一答应，他便把我搁在掌心，把我带去了什么地方。他的手掌暖暖的，又很结实。我感觉心里轻飘飘的。

之后。

“我回来了~！用一下浴室！”

我发现自己似乎被他带回他家了。

他把我搁在瓷砖地板上，肉球感觉凉丝丝的。我的叫唤声会回响，说明这是个跟兔子笼一样狭小的地方。湿气浓浓的，我甚至感觉全身的毛都变重了。

“我会给你暖身子的，你忍忍啊”

他低声说完，周围便响起了令我不安的水滴飞溅声。

我反射性地想跳起来，却被他紧紧抓住脖子，动弹不得。他的手法非常娴熟。可能有不少猫狗也惨遭同样毒手了。

然后，热水哗啦啦地浇在了我的脑袋上。

南无三，到此为止了么。正当我闭眼认命时，突然感觉脖子被挠，背后被抚摸，还挺舒服的。

被热水冲洗的不快感，居然会跟刺激无比的快感结合在一起，真是崭新的发现。

如同地狱和极乐于轮回间交织，不快与快感也是表里一体的么。

仔细一想，我也没那么抵触脖子被人抓住。不如说全身都被支配的感觉反倒令我安心。这也许是刻在遗传基因里的隶属本能吧。

——汪……。

结果，我把我的前脚、后脚、头、尾巴都交给自然的力量，不做抵抗了。

不仅如此，我还像是在渴求些什么似地伸出短短的舌头。

“接下来就洗肚子了”

他柔和地这么一说，我便在浴室的瓷砖上翻了个身。

我仰着身子，和横寺阳人面对面。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于是我重新端详起他的脸。正因如此，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诶，仔细一看，这不是我的同级生么？

狗怎么会有同级生。又不是青鳉鱼的学校。可这不合常理的词语却怎么都离不开我的脑海。

我就这么愣愣地仰望着横寺阳人那很有特色的眼瞳。

另一边，他也一脸认真地俯视着我。

“哦，你是母的啊”

——汪？

“原来如此，会成这个样子么……真有意思”

——哇，汪？

他以研究者的目光和手法摸索起我的腹部。他的呼气直接吹在我的身上，我感觉我的各种部位都暴露在了外面。

我被他放在瓷砖上，手脚大开，仰着身子，重要的部位都毫无遮拦，各种地方都被他玩，玩，玩弄——

一点点，一点点地。

昏昏沉沉的脑海里，迷雾慢慢散去。

我眼前是横寺阳人。一个高中的同级生。这里是横寺家的浴室。

自己是高二学生。女生。名字是

不，比起这些。

为什么我会像个朝天的蛤蟆似的摆出如此凌乱的姿势，自己重要的部位被他观察，被他玩弄，为啥，为啥为啥，很，很，很舒f——

“那我用花洒淋咯~”

“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小豆梓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别人当作狗狗对待。

**

小豆梓从同时化为羞耻地狱和极乐净土的横寺家中飞奔而出，以化作汪汪的身体在大街上走着。

横寺阳人——自从去年在校门口被他搭话，关系变得相当好的同级生——总算是成功摆脱掉他了。

我的视野比平时低了许多，四肢交互运动着，一个人散起了步。

“妈妈~好可爱耶！那只狗狗在走路！”

“哎呀真的，是遛狗的时候自个儿跑了吗……”

这对母子的交谈我听在耳里，不禁稍微加快了点步调。

没错。现在的我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只狗。但我还是如往常一样把自己看作女高中生的。

在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罗列的狭小住宅的车库里，有一个为了确认左右而安置的小镜子。我费尽精力才够着这个位置很低的镜子，照了照自己，发现里面映着的毫无疑问——是一只贵宾犬。

把手脚凑在一起都能塞进茶杯的大小。尾巴像附带品似的短小，像是为翻过来的狗耳朵而困扰的垂眼角显得毫无精神。杏黄色的卷毛，就像精心护理过的头发一般，十分独特，也只有这点显得很可爱了。

“咕噜咕噜噜——”

——不过，这小得可怜的手脚配上一马平川的胸脯的水桶体型又算个啥嘛！就不能变成一只更加聪明点的小狗狗么？

小豆梓边想便摇晃起脑袋来。狗狗是不分贵贱的。不管斗牛犬还是巴哥犬都是很可爱的，所以还是应该接受目前的样子活下去——不，不对不对。我是人类呀。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在动物漫画里学过，不能以貌取人！

我为了取回灵长类的尊严，尝试了很多次用双脚站起来，可勉强走个一两步已经是极限了。“汪呜——”

——做不到做不到。而且好热呀……。

晚夏的太阳将地面蒸得发烫，以我目前的个头，肚皮上渗满了汗也是在所难免。让舌头吹吹风的话就能稍微好受些。

因此小豆梓吐出舌头，四脚朝地，摇着尾巴，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下慢慢前进。

而且是全裸。

还是从天灵盖到尾巴根都一丝不挂的狗狗style。

……当然她是没有这个意识的。由于是长毛族，可能毛发就类似衣服的感觉吧。

当然，如果把毛扒开就会露出皮肤，就跟刚才浴室里横寺阳人精巧出色的手法——

“呀哦哦哦哦哦！”

她回想起禁断的快感，不由尖声喊了出来。

然而这在自己耳里，依旧只是狗吠声罢了。

“……呜呜……”

虽然很遗憾，但不得不承认。

自己跟狗狗身体对调了。

这只贵宾犬，自己好像在附近的人家见过。这只狗刚见到自己就很亲热地凑了过来，挺很可爱的，然而我并没有许愿想要变成这样。……大概，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变成狗狗。

是何时变成狗狗的。

这两点都搞不清楚的我，只得迷茫无助地在街上晃荡。

而我的路途前方碰巧就是主干道，也只能说是侥幸了。

我看见了熟悉的公交站，熟悉的公交开了过来。

带着导盲犬的人陆续坐了上去。而我摆出一副见习导盲犬的模样，端坐在公交地板上，意外地也没人管。

而车站就更好应付了。我快步跑上扶梯，老老实实地快速穿过换乘口，虽然中途有人拿手机拍我，不过并没有人去告站务员。

不如说电车和站台之间的空隙才是最大的难敌。过了好几班电车之后，我终于凭气势跳上了一班，然后又坐在靠门的地方。

就这样，我总算是成功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地盘——也就是横寺家所在市区隔壁的小镇。

下了中间隔了几个各停的特急站，沿着林荫大道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一排林立的集合住宅。

我的家，便在这儿的四楼。

用狗的身子要走好久，累坏我了。

想着接下来爬楼梯是项大工程，我决定去停车场的树阴底下休息一波，却突然闻到非常熟悉的人的气息。

就算没看见我也知道。狗狗就是这样的生物。

我从阴处不打招呼便窜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拦住了他们。

“哎呀呀，是只小狗！”

“奴……”

他们正是我的父母。

爸爸双手抱着鼓鼓的购物袋，妈妈扶着爸爸的后背支援着他，看来是去哪儿买东西了吧。

他们无论何时都亲密无间。听说他们是高中时相遇，大学时结婚的。然后很快便有了孩子。

因为这个，我也非常憧憬这种关系，读初中的时候夜以继日地读这类漫画杂志——说错，现在跟这事没关系。

小豆梓连连摆头，凑到了父母的脚边。

“汪汪，汪汪汪！”

——听我说啊爸爸！

“呜，呜呜……”

——妈妈，我遇上大事了！

我是想一如既往地依次向父母撒娇的。

“哎呀嘛，是呀，是呀……”

小豆母弯下年龄不详的幼小身躯，抚摸起我的脑袋来。

“……奴！”

小豆父那如黑熊般健硕表情的深处，也能一窥眼瞳中温和的神色。

是平时的父母，平时的家人。

这里的风景一如既往。小豆梓彻底安心下来，充满了幸福感。

然而，小豆母的手却缓缓离开了。

“真对不起哦，粘人的小狗狗，我们家不能养宠物的”

她困扰地笑着说。

“……汪呜？”

——诶？

一瞬间，小豆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小梓应该会很高兴，不过必须得遵守规定嘛。你也应该有该回的那个家吧”

“奴——奴？”

“也是，说不定可以考虑下搬家了。在那孩子没离开家之前，要是能多一个家人她一定会开心的”

“奴！……”

“哎呀亲爱的，真是的。不过嘛，生个妹妹还是弟弟，咱们就慢慢考虑吧”

无论我怎么叫唤怎么呐喊，怎么拉拽怎么疯闹。

他们都只是一边看着我，一边谈着不是我的我的事情。

“那就抱歉啦，狗狗你也赶快回自己家里吧”

“奴奴，奴……”

父母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随后，他们幸福地偎依在一起，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回到了不是我的我所住的家中。

我想追上去，可脚却已经没法动弹了。

“……汪，呜——”

不知怎的，我曾相信过。

如果是父母的话应该能认出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他们应该立马能认出这是女儿，然后把我带回家。

明明这一切都毫无根据。

仿佛掏空地底般的强烈冲击，令小豆梓愣在了原地。

**

我在走向何方，又走了多久呢。

小豆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彷徨于苍郁的森林之间。

这里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地面泥泞潮湿，住在暗处的鸟儿那阴阳怪气的鸣叫声在头顶上方盘旋。

我累瘫了的手脚上沾满泥巴，还被杂草缠住，没法自在地行动。我的身后还有盘踞这一带的狰猛野兽追踪的气息。

“——汪呜……”

已经不行了，小豆梓心想。

如果这是故事里常见的交换身体现象的话。我家里应该有不是小豆梓的小豆梓，而她一定不会来找我吧。

被投放到野生环境的一介小狗，哪儿有反抗命运的手段哦。之后肯定会被凶暴的大型犬袭击，强行怀上身孕，生一个足球队那么多的孩子，再无重见天日之时吧。

我肯定得在这昏暗的森林里过一辈子了。

“呜呜……”

命运是多么不讲道理啊。

被世界背叛，被疲劳压倒的小豆梓趴在了地上。正当她在不牢靠的若木底下精疲力竭、垂头丧气之时。

“——哎呀，哎呀哎呀。这不是变得相当有意思的家伙嘛”

头顶上传来谁的说话声。

我费力抬起疲劳的头，发现对面大树的树顶上，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天狗么，我心想。

因为那家伙，明明穿着拖鞋，却轻而易举地站在繁茂森林中位置如此高的细枝上。

“这个世界里我没事做，闲的不行。正打算穿过这片森林看看来着——”

站在树梢上俯瞰着我，朝我哄笑的那家伙，体格非常娇小。说那是童女都没问题。

她有着发色鲜明、宛如地中海阳光一般的双马尾。浑圆的眼眸滴溜溜转个不停，软嘟嘟的脸颊血色健康。她穿的连衣裙是银座一等地的名牌店卖的，既可爱又时髦还很漂亮。

无论看哪儿都是可爱万分的小学生，可唯独那眼神里充满了桀骜不驯。

我认得这孩子。小豆梓茫然中想到。

艾玛努艾拉–波尔拉萝拉。

自从去年从高中跑掉的兔子事件那次和她相遇之后就彼此相识了。这孩子偶尔会来日本玩，旋即便会如旋风般离开。

然而——

“这还真是捡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耶。萍水相逢亦是他生之缘，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她是这样说话语调怪异、看人目光如视草芥的女孩子么。

“当然，也得你这可怜的禽兽能理解神明的话语才行——”

神明in艾玛努艾拉用戏谑的语调说罢，拿拖鞋踹了踹树枝。

“呜呼，反正凭你短小的手脚，也只能趴在地面而已了罢？神明可是亲自降临于人前了，还不赶紧戴恩戴德？”

她轻快的动作，与天狗别无二致。她如风一般穿梭于树枝间，以优雅且不逊的姿态从天而降。

“看好了，神明在此降……临？”

在最后的最后，她却一脚踩歪而摔落。

“哦哦！？”

她小巧的股间，不幸跟如棍棒一般粗的树枝来了发强打。

艾米神大人就这样逆Y字形全身硬直，全身颤抖不已。

“……啊，呜，噢……”

“汪，汪？”

——没，没事吧……？

哭哭神完全不顾小豆梓的关心，抽泣着仰天长啸。

“哦，哦哦，哦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的大腿间夹着生了瘤的凶器树枝，双脚直伸，嘴唇跟金鱼似的一张一翕。漏出来的呼气声，就跟被踩扁的蛤蟆的叫声一样。

“呜呜……”

——这大概是不行了吧。就算是吐白沫的螃蟹都看着比她精神些。

小豆梓在心里为她合十。

**

“呼……你不知不觉间就跟狗互换了身体。还想不起契机，是吧？”

“汪！汪汪！”

“你因为不知道变回人的方法而困惑。所以就算是找猫帮忙——不，明知不敬也要找神帮忙。是这么回事对吧？”

“汪噢噢！”

“哎呀真是的。人的脸皮真是厚的没话说——”

艾米神一脸无语地说道。

当然，是以倒Y字形躺在地上的姿势说的。

这个神头上全是汗珠，只有声音里带着点威严。

她全身硬直一动不动，是小豆梓把她从树枝上拉下来的。而且她现在膝盖还在抖个不停，看来隐性伤害相当深重。

“……汪呜”

——我来帮你舔好吧。

世界第一温柔的小豆梓想帮她疗伤而舔了上去。

“哦呜，哦，哦哦……”

艾米神又跟个蒸好的甲壳类似的扭起了娇小的背。

“……住，住手，我已经没事了”

过了几分钟后，艾米神缓缓地翻了个身。

“你心肠挺好的嘛。这忙我就帮了……跟我来”

艾米神一边非常友好地说着，一边在地上爬了起来。

她就跟刚出生的小鹿似的在前面走着，在这片草木繁盛的森林里为我带路。

小豆梓一边不安地抬头看她那不牢靠的胯部，一边迈着短小的手脚向前走去。

在人类的视角里，这看不见尽头的昏暗森林肯定只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杂木林罢了吧。

穿过这片树林，我们来到了神社的境内。

“汪……？”

“没错，这里便是祭拜神明之处。名叫‘鬼多天神社’的神域哦。嘛——虽然这儿的神跟我性质完全不同，不过在这种空间里我会更加舒心就是”

艾米神坐在石头台阶上舒了口气。

看她有功夫把连衣裙在双腿间精心叠好再坐下去，说明她已经恢复到能注意美观的程度了。

“我们谈到哪儿了，额——是讲到交换身体来着。吾之精神被他的肉体引寄而来，然后颠倒过来的现象。这股力量本身是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艾米神抱起小豆梓，让她和自己的视线平齐。

她为了窥探我的眼睛深处，把鼻子跟我的鼻子紧紧贴在一起。童女那偏高的体温，让小豆梓沾湿的鼻头倍感温暖。

“唔姆，果然么……”

过了一会儿，艾米神像是得出了结论，叹了口气。

“我接下来要说对你比较残酷的话了。我什么也做不到”

“……汪呜……？”

“要说的话，这种现象本身就并非来自于我。更何况，你这甚至不是交换身体。”

艾米神冷冷地、不快地说道。

“听好了。你这只是单纯的变身罢了。只是在没任何人干扰的情况下，你自个儿变身了而已”

而小豆梓她，

——呸喽。

则不禁伸出舌头，照着艾米神说个不停的嘴巴舔了一口。

只要尝了一次就停不下来了。Prprpprprprpr舔呀舔打个转溜接着prprprpr！

又甘甜又馨香的柠檬味！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米神满面通红地站了起来。

被放出来的小豆梓也感觉像是满脸通红，慌忙在石台阶上摆动着手脚。

“喵喵喵，突然干什么喵！？你难道是装作清纯，实际上是经常干这种不知廉耻之事的变态横寺一派的么！？”

“哇，汪！”

——才，才不是呢！就是本能上不由自主！这个身体只要感觉到附近有人的气息就会想上去舔的！

“我，我在这边的世界还是第一次好吧……本来这次打算好好珍惜我宝贵的纯洁的”

艾米神泪流满面，狂怒不止。混账横寺一派，究竟想把我玷污到什么程度才善罢甘休……她就像个被伤到的寻常女孩一样，把脸埋进了连衣裙里。

虽然不太懂她在说什么（横寺一派是指什么？），不过惹了神明不高兴这一点小豆汪还是知道的。

“呜呜呜……”

她垂着头，摆出反省姿势。

“……够了。真是的”

艾米神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长叹一口气。

“狗狗想舔人的嘴唇也是挺自然的。是这么一回事么。的确如此吧。……然后，这也正是全部了，小豆梓”

“……汪？”

“也就是说，你就是想成为简简单单就能跟别人撒娇、随便亲别人也能被饶恕、和谁都能很快打好关系，如同一只可爱的小型犬那样的存在吧”

说着，艾米神梳理起小豆梓长长的毛，爱抚起小豆梓的头来。

这具小狗身体，无论被做什么都能很快舒服起来，然后就想露肚子了。这一点非常令人困扰。

“汪，汪汪汪……”

立马沉浸于快感中的小豆梓，并没能仔细思考艾米神话语中的含义。

『也就是说，你就是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这只是单纯的变身』

方才对方应该说过这些话了。然而，Bianshen？是在说什么呢？

艾米神细长的手指，挠得她脖子痒痒的。汪，感觉好痒欸！

“你可能没意识到吧，你脖子这儿挂着一个项圈呢。可能隶属于什么东西就是你的愿望吧”

『你也有该回的那个家吧』

小豆母是不是看到了这个，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呢。

“不过，这并非通常的项圈。进一步说，这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这是别的世界的东西”

原来如此*3？

我大致上全都懂啦。小豆梓是只聪慧的狗嘛！

“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是永远不会再次到来的世界里。这东西拴在了你的脖子上，是象征着真心话和场面话的，十分特殊的项圈”

话说回来，艾米神拿指尖梳开毛的感觉真舒服呀。就这就这，就是这儿超舒服的汪！

“我不清楚你是从哪儿拿出这玩意的，不过这可真是讽刺呀。另一个世界里的横寺阳人费了老大力气才卸下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你居然由于变身而自己戴了回去”

再用点力！再多玩弄些多摆弄些，把我全身上下都征服了吧汪！

“……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所以别停下来！我什么都会做汪！请让我更加舒服些吧汪！

“不对。就凭这轻易折服于快感的丢人身体，让她逻辑性思考怕是难为她了吧……”

艾米神一副看着令人头疼的爱玩动物的眼神，双手专盯着我舒服的部位挠。

又高兴又舒服的小豆梓，毫无抵抗地仰着身子，尾巴抖个不停。

这具一下子就会舒服起来的下流小狗身体，正可谓她的天职。

**

斜阳将整个神社境内染上橘黄。

古老鸟居脚下的长长黑影，已然延伸到了石阶的跟前。要不了多久，这影子就会把社殿也吞没了吧。到最后神社内外全都会被黑暗浸染，让众生知晓夜晚的来临吧。

“我也该让凭依的身体回家了。你打算怎么办？”

艾米神一边让半边身子淋着夕阳，一边戳了戳小狗的脸颊。

疲惫于快感的小豆梓，在艾米的小巧膝盖上缩成一团。刚才艾米神把自制的饭团分给了自己，所以肚子也是饱饱的。

“不管你是想找回去的路还是干别的都需要时间。夜晚很漫长。你还是先找个带屋檐的地方避难比较贤明”

“……唔汪？”

“你要是回不了家，那就还有别的几种选择。比方说这具凭依（艾米）。她现在跟我分开之后，肯定也会好好照顾你的。毕竟她是会保护从学校里逃出来的，素不相识的兔子的女孩嘛”

“汪汪，汪！”

“是吗，这事儿你已经知道了么。那你跟她走也行。或者在我的协助下去筒隐家接受一宿一餐之恩也行。然后，虽然我打心底不推荐，不过变态横寺家的话也许会在别的意义上非常欢迎你的”

陪我玩了个够，分我饭吃，还为我操心住处。虽然小豆梓并不知道这位神明的真实身份，但很清楚她非常亲切。如果不是这种相遇方式，可能就能跟她交上朋友了。

“……我只是闲得慌罢了”

艾米神别开脸低声说道。

——不用害羞的嘛。多好的孩子呀！

小豆梓为了表达感激狂吠不止。艾米神稍显害羞地染红了脸颊之后，又倔强地撅起了嘴。

“我说啊……你好像有了很大的误会”

“……汪？”

“说到底，我只是一时间占用了这个碰巧跑来神社玩的女孩子的身体罢了。随便借走别人的身体，却还想求个好评价，我并不配。懂吗？”

“汪噢噢！”

小豆梓叫唤得更厉害了。虽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不过这肯定是有必要的事情。所以神明并没有错。

虽然理解不了道理，却能区分善恶。小狗就是这么一种生物。

“这不是因为狗，而是你自己的能力吧……”

艾米神困扰地嘟囔着，自此以后便不再找借口了。

**

……虽然这事跟小豆梓讲了也没啥意义。

『只是闲得慌』

艾米神的这句话除了是掩饰害羞，同时也是事实。

神明原本住在筒隐家的仓库，背负着守护筒隐家族的命运。

然而这个世界非常和平。如顽疾般侵食筒隐家的诅咒已经解除，所有问题从根本上被解决了。

与其说“闲”，更准确来说，是“无为”。

神明所能做的，除了守望末裔的生命再无其他。既无所求亦无祈祷。人已经绝不再依赖神明了。

这当然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对人而言。

而被人类放逐的神明的真实想法呢。

只有神明本人知道了。

**

总而言之。

对提出要么去艾米家要么去筒隐家的神明，小豆梓稍微思考了片刻。

“汪……”

随即，她卷起尾巴，从艾米膝盖上走了下来。

“难，难道，你要选择横寺家啥的么！？这就是同行知门道，变态家里出变态么！？劝你赶紧改主意，故乡的母亲会哭的！”

艾米神露骨地表露出惊愕，慌张不止。不懂她这是为什么。

“汪，汪汪”

“什么？……感谢你的一片好心，但我哪条路都不选？你这什么意思”

在惊讶到眯起眼睛的艾米神面前，小豆梓快步走下了石台阶。只不过在最后的一级跌了个跟头，结果屁股着了地。

“……呜”

——屋檐的话这儿也有。说罢，小豆梓便慢慢趴了下去。

她潜进了社殿下方地板与地面间的空隙之中。

虽然略微有股霉臭和湿气，不过从参道吹来的穿堂风还是非常凉爽的。虽然鼻尖有蚂蚁之类的爬过，不过对爱着所有生物的动物爱好者小豆梓来说，这反倒是优点。

“你果然很奇怪……”

艾米神蹲下来朝社殿底下看去，然后提出了好几条邀约。然而发现小豆梓意志非常坚定后，她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嘛也罢。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有缘再见罢”

她如此道别后，便站起身来。她转过身去，迈着轻巧的步伐，走进了远离参道的杂木林之中。

桃色双马尾的娇小背影，转眼便消失了。

隔着木质柱子目送温柔的神明离去后，小豆梓用短小的手——或者说前脚遮住了脸。

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神明是这么说的。

正是如此。

我有想法。全是想法。

我真的想变成狗才变身了么。

『也就是说，你就是想成为简简单单就能跟别人撒娇、随便亲别人也能被饶恕、和谁都能很快打好关系，如同一只可爱的小型犬那样的存在吧』

艾米神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面。

的确，我知道自己是个撒娇鬼。也有想跟所有人都搞好关系的宏大愿望。然而，正因如此——正因对此有深刻的自知。

小豆梓现在，在这个世界里。

才会对自己非常坦率地活着才是。

跟偶尔会在梦里见到的，无法摆脱真心话和场面话的琐碎问题、脖子上戴着麻烦的项圈的别的世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怎么想，都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内心里，会有让自己无意识中变身程度的自我矛盾。

“汪……”

小豆梓缩在贵宾犬的卷毛中，小声叫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愿望，那这次变身又是因为什么。

这难道只是不讲道理且超现实的悲喜剧而已么。

就跟某个早上，从令人挂念的梦中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床上的一只巨大毒虫的格里高–萨姆莎一样么？

在小说家弗朗兹–卡夫卡所著的故事中，“变身”成毒虫的萨姆莎，最后怎样了来着。小豆梓并没有把那部古典小说读到最后。即便是虫子，有知性的生物被如此悲惨地对待，让动物爱好者少女完全无法忍受。（注：卡夫卡《变形记》）

“汪，汪……”

——要是再多读点书就好了，我心想。

然后，要是横寺阳人的话，要是那个喜爱文学的朋友的话，一定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吧。

虽然他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不过自己曾经涉猎的书籍他基本都读过。他就是这么学识丰富，这么喜爱读书。

在升到高三之后，我们之间变得愈发亲近了，我觉得。

他融入了由小梓小月小麻组成的青梅竹马组当中，如同行星系中央的太阳一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他不光话语十分温暖。

就连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他都能注意的到。我有这种感觉。

他有着能改变他人的力量。

虽然表情冷淡最近却开始注意打扮的小麻，舞牧麻衣也是如此。每天早上在镜子前面做表情训练的筒隐月子也是如此。至于仅凭一念之间，现在就已经在希腊的大学留学的筒隐筑紫，应该是感触最深的吧。

大家都很喜欢横寺阳人吧。

小豆梓以十分自然的感情确信着这一点。即便程度有差异，即便含义有差别，大家肯定都爱着横寺阳人。

当然，小豆梓也是。

作为一个同学——也就是说，一个无法不去在意的异性朋友，喜欢着横寺阳人。

当然在浴室里让朋友给自己洗澡还是免了！

“呜呜呜呜呜汪……”

想起那时的触感，小豆梓不由得抱紧了身子。

好羞耻，好羞耻汪！居然变得那么舒服，岂不是比睡懒觉的公鸡更加糊涂么！

假如自己是因为期待着那么下流的事情才变身的话，那作为少女已经没法活下去了。无意识的叛逆也得有个限度啊。

啊，说真的，自己究竟期望着什么呢——。

用短小的手脚闹腾一阵之后。

身为娇小小狗的小豆梓，便如断电般地落入了梦乡。

**

并没有做梦。

并没有梦醒。

究竟哪个表达更准确呢。

小豆梓下意识地跟睡在床上一样伸手去摸闹钟，结果只能摸到稀松的沙砾，一下子便睁开了双眼。

没有时钟。这里是神社底下的地面，自己还是一只狗。

现实依旧是非现实的现实，不讲情面地连接着清晨的空气。

已经渐渐习惯视线的低矮了，而且，大量的困意盖住了失望之情。

“——汪哦哦哦哦哦……”

小豆梓的起床气很大。这一点无论块头多大都不会变。

她以小型犬的姿态在石质地面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她伸个懒腰，叫了一声，总算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太阳公公已然干劲十足。

今天肯定也会很热。

所以——得去洗手处稍微洗个澡才行！

在人身时难以设想的疯狂想法，现在却仿佛水到渠成。

小豆梓轻快地迈开步子。正当她享受着肉球处传来的参道的冰凉爽感时，忽然听见对面传来呼声。

“驱~邪~清~净~”

听着像是极致简略过的祝词。

比起这独特的念法，小豆梓更在意这声音本身，于是改变了前进方向。她在球形砂砾上大伸手脚，转了个大圈。

她躲在树阴间朝洗手处偷偷看去，发现一个翩然起舞的白色人影。

“神~护~幸~来~姆~喵~姆~喵~”(注:此处为神道教祝词“祓(はら)え给（たま）い、清（きよ）め给え、神(かむ)ながら守（まも）り给い、幸(さきわ)え给え”，给艾米极致简略成はらたま、きよたま、かむまも、さきたま了)

原来是盛装打扮成巫女的艾米。

她用水瓢依次清洗了左右手，一边干巴巴地唱着祝词，一边在原地转圈圈。就像在做召唤神明入体的仪式。

她圆溜溜的眼睛流露喜色，跟昨天那桀骜不驯的表情根本天壤之别。

小豆梓被气氛感染，自己也配合着祝词转起圈来。为什么追自己的尾巴会这么好玩咧？

不知厌倦地转啊转转啊转转转不停，哎呀，太阳公公在笑耶。世界在转圈眼睛也在打转——。

双目打转地倒在地上后，小豆梓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温柔地拎了起来。

“是昨天的小狗狗！”

是巫女艾米。

简简单单便被人抓住了腹部，小豆梓痒得身子直扭。没能跑掉、被提起来之后，等着她的是童女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你肚子会饿，就给你带了许多吃的！”

白菜、面包、火腿肠等熟悉的食物一个个掉在参道上。升腾而起的香气，让小豆梓的肚子咕咕直叫。

这时她总算发觉自己肚子饿了。小个头肚子饿的快，这就是自然界的摄理。等注意到这点，她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吃吧！”

“汪！”

得到准许的小豆梓，一个箭步冲出去，开始狼吞虎咽。白菜清脆可口，面包柔软易食，火腿嚼劲十足，吃到嘴里的味道比平时要鲜明得多。饭菜真好吃！人生真享受！狗狗真幸福！

“哈哈，乖孩子乖孩子。不枉我塞满一整包带过来！”

艾米不禁失笑，连连摸着小豆梓的脑袋。

吃了个满腹后，小豆汪舒了口气。

在一旁吃三文治的艾米，绯袴上系着一个小袋。

她应该是把小孩子能收集到的食物全都塞进去了吧。

“……啊。是不是稍微漏了点出来？”

艾米蹲下身子，把绯袴边掀起来看了看。

怎么啦？小豆梓好奇地抬起头。因为艾米是蹲在地上的，所以小豆梓只能看见绯袴的内侧。在细得跟短棍似的腿的根部，有一个白色的三角形状物体。那是个印着周日早上播的魔法少女动漫角色的内裤。

“都弄脏成这样了……”

“汪？”

艾米从来都不设防备。禁断的景色，危险的视角。

若是碰上好时代，肯定会有一位变态欣喜若狂地冲上来，扒下那魅惑的三角地带，然后放到横寺小偷博物馆里展览去了。

然而小豆汪并非变态横寺一派，故而可以安心。宝物一直都妥善保存在巫女服当中。

话说回来。

到底是什么漏出来，把什么弄脏了呢？

“你看，肉片都成这样了”

艾米翻弄起卷起来的绯袴。

然后，她取出来几片Q弹的火腿。这是刚才给狗狗吃的东西。

“应该是从小袋里漏出来了。把衣服弄脏了……。爸爸会给我做个新的么”

艾米一脸苦恼地拍着站上油渍的巫女服。难得的专用衣服给糟蹋了。

“汪……”

——这话由我这个被喂食方来说可能不太好，不过就不能用更大点的袋子装过来吗。真的有必要配合巫女服么。

小豆梓用嘟囔代替了疑问符。而且说到底有个很大的问题，为什么要穿巫女服呢。是cosplay兴趣么？

“才，才不是这样！是爸爸强行让我穿上的！我明年就是初中生了！cosplay兴趣已经够怪了，该停一停了！”

艾米满脸通红，说的飞快。从她对一只狗的视线都要辩解半天来看，她这兴趣肯定是来真的。人各有兴趣嘛，小豆梓用力点了点头。

在神社里cos成巫女。

这似乎是憧憬变身的童女的惯例。无论何时去哪个神社，想必她肯定会选择穿巫女服过去吧。平行世界的人类大多会采取相同的行动模式。

这么一想，我的“变身”愿望多么可爱呀。

“……区区小狗这眼神还挺高高在上耶”

“汪汪汪！？”

艾米毫不留情地朝小豆梓的侧腹一阵挠，挠得她在大砂砾上滚来滚去。

艾米哼了一声，说道。

“讲真，今天又不光是我个人的兴趣。爸爸说过，要让神明降临，这件衣服更合适”

“汪……”

哦，原来刚才的祝词和仪式是真的打算让神明降临么。

小豆梓表示了理解。不过

“汪！汪汪汪！”

很快她又慌忙叫了起来。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进行这种仪式！会让神明肆意妄为的！

差点忘了，这姑娘已经被当作神明的凭依了。如果想换上巫女服的小小变身愿望，和自己的身体被神夺走之间有关联的话。

对曾经亲切对待自己的神明的友情，和为面前童女的担忧同时搁在了天平上，即便如此小豆梓仍旧拼命摇晃着尾巴狂叫不止。

虽然对不起神明，不过就这么坐视不管实在有失公平。小豆梓无论何时都讲究公平。

“汪汪汪汪！”

见小豆汪突然吵闹起来，艾米吃了一惊，和她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突然咋了啦”

“汪汪汪！”

小豆汪一个跳跃把洗手处的水瓢打了下来，然后咬住艾米的巫女服，想把她拉出鸟居外。

别搞仪式了，今天就回去吧。

虽然想这么说，反正也传达不了。只能采取行动了。哪怕被她讨厌被她疏远都忍着算了。

小豆梓虽然心里刺痛，但依然决定闹腾。而艾米则凝视着她。

“嗯……”

然后，跟个大人似的眯起眼睛，缓缓抚摸起她的头。

“……我感觉我明白你的心意”

“汪？”

“你大概是在担心我吧。非常，感谢”

她甚至用上了敬语。如同在跟年长者交谈一样。

“不过没事的。我本来就想成为巫女”

——我不是说这个！你的身体，会被神明！

“全都是我想做才去做的。如果没人搭理的话——那个人也很可怜的”

艾米小声说道。

——诶？

小豆梓大吃一惊。

“那个人”指的是谁。当然，是指神明。

为什么艾米会知道这——不，要说“知道”的话。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很奇怪了。

『昨天的小狗狗！』

艾米是这么说的。

昨天从头到尾我都只跟艾米神说过话。

“汪，汪噢……”

小不点小豆汪的小不点脑袋高速运转起来。

如果凭依会占据掉整个内心，那她不可能会记得一只狗的事情。

所以艾米是大致知道神明和我的交谈，很清楚神明在随意使用她的喉咙，即便如此也要实行降神仪式——

“汪嗯？”

——你认得神明大人么？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有什么在我近旁”

艾米轻轻抱住自己的肩，缓缓摩挲了几下。

……自古以来，世间一般好像都认为降神者只有童女或者异邦人——小豆梓茫然地想到。

继承了邪马台国的卑弥呼地位的台与年龄好像和艾米差不多，传入这个国家的不少神明都是外国人带进来的。嘛这些都是从我爱读的《用拟动物化来学习！动物画说日本的历史》中学来的知识就是。

从异国而来的艾米跟神明亲和性高也就不足为怪了。

可是——。

“总觉得她挺寂寞的。所以把身体稍微借给她一下也没什么”

为什么你会如此同情这位神明呢，小豆梓完全无法理解。

“哦，这些要对神明保密哦！”

“……汪……”

不过，小豆梓很清楚，艾米恶作剧般吐出舌头的笑容中，并未有一丝阴霾。

她本人都接受了身为凭依的事实。既然如此，小豆梓的口中，便已经没有任何可讲——不对，可叫的了。

“驱~邪~”

艾米深呼吸一口，又开始咏唱起祝词。

她伸开双臂，翩翩起舞。将大气大口吸进小小的胸中。仿佛在让身体内部完全替换成神社境内清冽的空气。

她那精神的双眼缓缓合上，祝词的声音在空中渐渐细微——

然后，神明降临了。

**

睁开眼睛后，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瞳捕捉到了小豆梓。

童女可爱的笑容彻底从侧脸上消失，只剩下傲慢的冷笑。

“哎哟哟，渺小的人类君。莫非你已经在这具身体里安居了？今天看着精神挺不错的嘛”

艾米神开口第一句话就充满讽刺。

她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小豆梓，环顾四周，用非常不经意的语调说道。

“你究竟在这儿跟这具凭依说些什么呢？”

“…………”

“哦这其实无所谓就是了。我怎么可能去在意区区人类的动向。……说是不会，不过嘛，怎么说呢，你没有用奇怪的方式接触凭依向她忠告我的存在，或者阻挠降神仪式……之类的吧？”

“…………”

“不不说白了这些真的无所谓的。就算没法实体化我也毫不在意的。只是，姑且，真的只是姑且，得确认一下昨天你有没有因为我而感到不快。不是，那啥，你能不能说点什么……”

订正。她超不安地问了过来。这个神挺实诚的。

“汪……”

小豆梓注视着艾米神，思考起来。

目前可以推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降临的神明大人，并不知道我和艾米的对话。

小豆梓并不清楚神明平时在哪儿干些什么，不过如果这是类似多重人格的话。

作为主人格控制其他人格的，果然还是艾米这边。

“你是不是那啥，有了什么误会啊。呐。呐”

小豆梓无言的注目不知道让艾米神领会到了什么，她连连挥手，说道。

“我才不是因为闲的没事才降临的好吧！昨天我才这么讲的？不是，那只是种表达方式啦！我降临到这孩子身上，也是为了这孩子好！”

她满头大汗，拼了命地向小豆汪做着解释。

“这孩子啥都不记得的。她并不知道那个曾经存在的世界，也不知道曾经交谈过的话语！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帮她护着这份缘分，那她也太可怜了！这是真的，你别不说话呀快说些什么好吗……！”

这位神明非常不会应付无言的压力。

小豆梓果然还是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无论艾米、神明，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她都并不知情。

只是——她觉得这两个人在根本上很相似。

『如果没人搭理的话，那个人也很可怜的』

艾米这么说过。

『如果我不帮她护着这份缘分，那她也太可怜了』

神明这么说过。

这就像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两个身无长物之人，以彼此为依靠一起活下去。

这非常温馨，非常惹人怜爱——在此之上，不知为何更令人心痛。

“呜……”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么。

小豆梓好像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了。

“……不是，我说你啊，真的没问题么。怎么突然就没精神了”

艾米神惊讶地对小豆梓说道。

“汪……”

小豆梓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稍微歪了歪脑袋。

——神明大人，你现在幸福吗？

“你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种事情那还用说”

艾米神眨了眨眼，稍微笑了笑。

“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事可做了。没人求我也没人向我祈祷。我闲过了头，甚至都找起筒隐家以外的人的麻烦了”

所以——

“大家都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她像是在回味一般，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又怎么了。这跟你的境遇有什么关系——”

“汪”

——神明大人，身后。

“身后？”

艾米神不解地反问。因此，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嘿嘿嘿，找到啦……”

“咿！？怎么了！？”

“居然在神社里扮成巫女，今天的小艾米真是服务精神旺盛咧！真不枉我循着小艾米的气味追过来一趟！”

她的身后，在这个地区一带最为挑梁跋扈的变态猛兽，正垂涎三尺地张开了双臂。

“等等等等！？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吃了发反剪勒颈，被一双手伸入了巫女服大开的袖口当中的艾米神，开始拼命反抗起来。

她强行回过头去，确认在那里的是天敌横寺阳人之后，脸色瞬间煞白。

“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这个凭依，欸，已经遭了这个鬼畜变态的毒手了么！？”

“哦呀？小艾米，怎么跟平时反应不一样啊？这还真是令人怀念——”

横寺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而他的手也只停了一瞬间。

“嘛无所谓了。一顿饭两种吃法也能爽到！”

“咿，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救命”

小豆梓完全不顾艾米神彻底动摇的视线，扭头就走。

“好啦今天也和我一起探究三件套的全新样式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宛如卷入了暴风雨般地被他拉进了树林之中。

“……汪”

关系好真是美好呐。要一直幸福下去哦。

小豆汪用前脚作了个揖。

**

第二个夜晚降临了。

小豆梓依旧将鬼多天神社作为据点，在周边区域散步晃荡，度过了一天。

亲爱的父母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昨天我拜托艾米神打电话给他们，说我住朋友家了。

不过他们会不会觉得哪里不对，然后担心我呢。

然而现在我并不能回家。

并不是爸妈发不发现的问题，而是我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今晚在神社睡觉之前，最后再出去逛一下吧——这具身体只要在领地内散步就会特别安心——依靠月光往住宅街走去。

在某个十字路口，发现街灯正在闪闪灭灭。

以前我会觉得这种景象非常瘆人，一边发抖一边快步跑开的。

然而现在我则并不觉得这很恐怖。也许是因为静谧的深夜里，各种气味才显得更加通透吧。

今宵的月亮，高远、孤高、美丽。

和坏掉的人工街灯大相径庭。

明月中，目之所及，鼻之所闻，皆充溢着静谧之意，令人深感夜晚就在身边。

自然乃伙伴，乃理应回归之所。能活在野生环境的这具身体也并不坏。

为什么我曾经是人类呢？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比较、鉴赏着经由人手所为的街灯与出于造化的明月，这时，一个女高中生从我面前经过了。

“——汪！”

映在月光下的这副身影，我是不可能认错的。

她是我青梅竹马之一的舞牧麻衣。对于朋友很少的小豆梓来说，她是自己最为亲密的好友之一。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四人组就一直在一起玩耍。

她是在筒隐家玩完了回家么。看到小麻衣一副露肩T恤、褪色牛仔裤加运动鞋的休闲打扮、悠然前行的样子，小豆梓不由从电线杆背后跳了出来。

“啥！”

一听这惊愕的喊声，小豆梓勉强找回了自我。差点就扑上去了。她立马一个翻身，重新躲回了电线杆背后。

“呜，汪……”

——真的好险。

小豆梓又叫了一声。就算用这副模样亲近小麻衣，也只会让她困扰，或者被她随便逗弄几下而已吧。就像自己的父母那样。

又不是不清楚这件事，为什么还会迷失自我呢。肯定是在神社里看见两个人——或者说两人加一柱其乐融融的样子，让我无意识间感到寂寞了吧。

“——刚才的……”

舞牧麻衣并没有离开。

不知为何，她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矗立在道路中央一动不动。

“……汪……”

——是太惊吓到她了么。我不是什么坏野兽哦。

小豆梓为了表示自己并无恶意，而在暗处连连叫唤。突然，小麻衣喊道。

“这不是我的好友小梓的声音么”

小豆梓压抑着内心的惊惧，用嘶哑的喊声回应道。

——没错。我正是小豆家的梓呀。

“果然……”

小麻衣缓缓接近，温柔地伸出了手。然后，她问道，为什么你不从电线杆背后出来呢。

——我现在化作了异类的身躯。安能大摇大摆地向友人暴露此番丑态焉。

小豆梓以鸣叫声作答。没错。现在的自己只是一只狗罢了。

刚才，我并没有奇怪“为什么我会变成狗？”，而是奇怪“为什么我曾经是人类？”对吧。这完全反了过来，也许说明了我正慢慢接近一只狗。

不过，嗯，不过。

小豆梓以类似抽泣的声音叫道。

“呜，呜……”

——如今遇到你，被你认出来，我真的高兴到忘乎所以。所以请不要嫌弃我现在的外观，哪怕一会儿都好，能否和曾是你朋友的小豆梓说几句话呢。

事后回想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当时小麻衣面对这等超自然的怪异现象，丝毫未曾见怪。小豆梓也率直地接受了对话能够相通的事实。

青梅竹马正是这种带有魔力的关系。

**

小麻衣靠着电线杆站着，小豆汪则在对面坐着，和不在视野里的对方开始了对谈。

她们谈到了今天筒隐家晚饭的菜单，身在希腊的钢铁小姐的视频邮件，迫在眉睫的应考，以及猛兽横寺阳人。

如同平常的睡前电话那般，时间缓缓地流淌。在愉快的交谈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小麻衣稍稍咽了口唾沫后说道。

“……小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汪……

——我也一头雾水。事出突然。

一边说着，贵宾犬也跟小麻衣一样吞了口唾沫。

——不，我说谎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了。

小豆梓沙哑地叫了一声，随即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和盘托出。

回想起来，从高二的夏天开始。

我就一直在望着三个人的背影。

横寺阳人。筒隐月子。

然后——还有舞牧麻衣，你的背影。

你们之间有着某种共通点。

看不见的联系，无法用语言表述的乡愁。

然而确切地留在心底的重要事物。

在我眼里，你们都紧抱着它活在这个世界里。

“这是……”

小麻衣吐露的低语声，被小豆梓的轻鸣盖过了。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非常明白你们并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我并没有被轻视排挤。小梓小麻小月这几个青梅竹马之间关系一直都很好，而新交好的横寺阳人也隔三差五地管我闲事。

我绝非对现在的世界不满。

但是——我有着憧憬。

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被烧掉的笔记当中的世界。

那看不见的回忆，那就算无形却相通的重要的某物。

对小豆梓而言，都是看似可及却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如同望着装饰在橱窗上的白天鹅的丑小鸭那般。

所以这全都是自己的问题。

“……呜……”

——对不起。

小豆梓一边沮丧地向小麻衣道歉，一边下意识地把脖子上的项圈往电线杆上蹭。

『也就是说，你就是想成为这样的存在』

『这是象征着真心话和场面话的，十分特殊的项圈』

艾米神的推测，果然一半对，一半错。

这虽然是特殊的项圈，但并非象征着真心话与场面话。

而是那个并不存在的世界本身。

小豆梓曾经梦到过自己被横寺阳人伤害，然后被他所拯救。曾经的那个世界里，她依托他的缘分结交了新的朋友，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随着时间推移，彼此的心意也更深层次地相通。

虽然这是已然封闭的故事，虽然这是已经解决的物事，可这感觉就如同旗鱼角梗在喉咙里，一直萦绕在小豆梓身旁。

在看见艾米和神明大人笨拙的互帮互助的一刻，她注意到了这份感情的真相。

自己只是，单纯地很羡慕罢了。

小豆梓也想和大家心意相通。也想和大家互帮互助。

她近乎贪求地渴望着这一切。渴望着在身旁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们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然后，还有自己和横寺阳人之间的故事——

——如同王子大人一般微笑的那张侧脸，那将内心深处潜藏的虚无用虚饰弥补起来的笑法，连同另一个世界全都包括在内。

她如同依偎在王子身边的小燕子那般，想将这一切都拥入怀中。

余人会将这称为恋爱吧。

然而，自己却无法将其称之为恋爱。

直到现在，小豆梓也并未拥有第一人称。她并不能像月子、小麻衣、筑紫那样，用“わたし”、“あたし”、“私”来称呼自己，而是一直用着“こっち”这种表明自己所在之处的，比喻性质的表现。

一个毫无自信的人，又怎能够去恋爱呢。

而这样一个人变成狗之后，居然还跑到横寺家门口叫唤。

因为无法肯定自己那份无聊的思绪而无法开口，又因无法否定横寺那光辉夺目的魅力而难以忘怀，结果竟膨胀成了这么一个怪物。

令小豆梓变成小狗的，正是怯懦的贪心，与自大的相思。

**

掠过住宅街十字路口的凉风，宣告着破晓即将来临。

街灯依然好似现实同幻想间的道标，时明时灭，不过月亮已然降到了地平线附近。于这夜明时分，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凄凉的犬吠，穿过家家户户，幽然回响。

“汪噢噢噢噢——”

小豆梓不禁做出了回应。是本能让她如此的。她可能很快便不得不变回小狗了。

看来已是告别之时。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小豆梓平静地对小麻衣说道。

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月和横寺她们。她们二人对我的命运并不知情，我不希望让她们操心。

还有就是，告别之后，待你爬上前方百米之处的坡道，请回头看看我这边。再看一次我目前的现状吧。

希望通过我这悲惨的姿态，能让青梅竹马的你彻底明白我的本性——。

小豆梓俯首恳求，郑重地道出了离别的话语。

我们就此永别了罢。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而言，拥有如今自我的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小豆梓沉浸在哀愁之中，内心里开始倒数一百。

然后，她从电线杆背后一跃而出，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啊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噢噢……”

仰望着失去皓光的月亮，咆哮了两三声后，便再度跃回暗处，从此再也没了身影。

**

……本应如此。

“呜，汪……？”

小豆汪却一步都无法动弹。

并非精神层面上，而是物理层面。

——咦？

不明所以的小豆梓一脸疑惑。她缓缓回头一瞧，发现自己的腿被人用力地拽住了。

“咿，咿呀呀！？”

在那儿的是小麻衣。

别说百米了，她一步也未动，不仅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愿望，甚至还牢牢控制住了自己。

想跳也根本跳不起来。

贵宾犬的手脚都很短，再怎么折腾也没啥用。跟摁住自己的人类的力量根本没得比。

“小梓”

小麻衣凝视着手中的小狗，眼神如狐狸般锐利。

“你难道是笨蛋？”

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哇，汪！”

——你，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是笨蛋！

“你要不是笨蛋就是个大蠢蛋。呆瓜，糊涂蛋。小呆瓜小傻子咚咚噼咚咚拿汪汪叫小狗小豆梓”(注:除了第一个笨蛋，之后所有笨蛋都是各式方言。至于ぽんぽこぴー，ぽんぽこなー则是出自落语寿限无，中文是我胡纠的)

“汪噢噢噢噢噢！？”

结结实实地说了一通。

等回过神来，汪汪发怵的小狗发现自己已经在小麻衣怀里了。

脖子被她挠来挠去，手脚被她拉的大开，肚子也遭了她一阵蹂躏。嗷嗷，不行不行，各种地方又要舒服起来了啦……。

下流的狗狗身体生来便难以抗拒快感。

她在沥青道路上仰着身子，手脚摊开成大字形，朝她的手摩擦自己暴露出来的敏感部位，身心于转眼间便完全服从。

“小梓”

——这块，这块超舒服的汪！小麻非常拿手汪！

“小梓”

——再来再来！再对我更粗暴些！把我搞到一团糟！

“小梓”

——哇，汪？

叫了三声之后，小豆梓终于找回了自我。

比起舒服，她现在更觉得痒。

她想看看发生了啥而向小麻衣看去，而小麻衣却把脸埋进了自己肚子里。

“别想太多。为什么要想不开跟我告别。别随便就决定了。笨蛋。大笨蛋。……不过最大的笨蛋可能是我们吧”

她含糊不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湿气。

“汪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本来觉得说出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意义。也不想把那个混账笨蛋变态和小梓撮合在一起。我没想到会让你产生这种想法。一直都只顾着让你远离垃圾渣滓横寺去了。对不起。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横寺是个混账垃圾废物真的对不起”

“汪？”

从小麻衣的话语中，很明显能感受到对某个人刻薄的评价。小豆梓决定当作没听见。不然事情就会更麻烦了。

“让小梓变成小狗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我。是我们”

“汪！汪汪！”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这样。但我希望是这样。因为我想对小梓的人生负起责任。希望你能让我负责”

小麻衣在小豆梓的肚子那儿把话说完后，便把埋进去的头抬了回来。她微微咬了咬唇，将视线和小豆梓平齐。

“我们不是朋友么。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才会有难言之隐。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想跟朋友在一起。想跟朋友看到相同的风景”

“呜……”

被她提着腰的小豆梓稍稍错开了视线。

然而，我都已经变成小狗了。如果变不回人类的话，我们又怎么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各种方面都不方便……。

“哪里”

——很，很容易就会丢掉理性舒服起来嘛！我明明是个应考生，这样下去根本没法去上学！

“哦这倒也是”

小麻衣朝斜上方看去，稍作思考。

“感觉你不会好好听讲。你估计会一直在教室里乱跑”

——是，是这样么……。

“估计你还会跑到变态垃圾渣滓横寺的座位上撒尿”

——才不会这样好吗！？

“小狗是有领地意识的。你真的敢肯定你不会输给这种本能吗”

——呜……。

面对连续出招的小麻衣，小豆汪的内心很快便认输了。已经不行了汪。果然我的本性就是只没救的畜生狗罢了汪。

“不过这样也罢”

小麻衣叹了口气后，重新看向小豆梓。

她一向毫无起伏的眼睛略微眯了起来，所以可能只是在逗我玩吧。我这青梅竹马是这样的。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后，她笨拙地笑着紧紧抱住了小豆梓。

“因为这些包括起来也全都是你嘛。我会跟周围的人说明一切的。也会帮你擦尿的。干脆就用横寺的衣服帮你擦干净”

“……汪，汪……”

这还真不赖。不由想到横寺身上沾满自己气味的样子，小豆梓全身的毛都颤动起来。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否定，不过总不能一直让小麻衣照顾自己！

“不会这样的。不可能会这样”

小麻衣摇了摇头。

“因为嘛。小梓你变成狗狗这件事本来道理就讲不通。你不是向神明祈祷才变成这样的。这怎么想都只是你内心上的问题”

“汪？”

“既然是内心的问题。那凭你自己，终有一天会治好的。因为”

——恋爱中的女孩子是会用魔法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麻衣理所当然般地说出了这番话。

“汪……”

小麻一脸严肃地说些恋爱啦魔法啥的，真的和你挺不搭汪……啊，开玩笑的啦，等等别挠我侧腹呀汪汪呜噢噢噢！

率真的小豆梓一边承受着小麻衣的制裁，一边笑了出来。

小麻衣也笑了。她眯起狐狸般的双眼，看着朋友微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就算万一你变不回来也不用担心。一辈子住我家就行了”

——什么嘛，那我就放心了！

小豆梓放松下来，轻巧地落到了地上。

两个人并排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虽然视线高低有别，但两人前方的道路是不断延伸的。

人生还在持续。

虽然可能会走岔路，可能跌倒，然后绕个大弯才回归正道。

不过，我们必须怀抱着已然闭锁的世界里的故事，走好眼前的这条道路才行。

“小梓。所以首先”

“汪？”

“今天就一起回家吧”

“汪！”

小豆梓以一声犬吠，回应了小麻衣平淡的话语。

然后。

“汪……”

……我(わたし)，接下来要加油了。

小豆梓低声说出那只有自己听得见、只为自己而存在的第一人称。

第十三卷 尾声

“小麻衣，你目前讲的都是真的？”

我俩并排坐在咖啡厅的吧台位，和气小姐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抬头看着我问道。

“同级生变成狗了……这叫人该作何感想呢~？”

这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超自然力量，是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不可思议的奇观悲喜剧，是在M记谈话的女子高中生现象（意指故事创作）。

她的表情，说明她在认真考量这段故事到底好不好笑。

“谁知道呢。随你理解了”

我随意地摇了摇头。

的确，这故事刚讲出来是令人摸不着头脑。而且这里面很多部分是我听说的，我也自己补全了不少地方。就算是我亲眼所见的场景，要是从别人嘴里听来同样的事情，我也会先起疑的。不谈事情真伪，首先得怀疑那个人的脑袋。

“小麻衣又不是那种会摆着这张脸骗人的姑娘……”

“我只会说我自己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至于这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想罢”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变成了动物。

我也跟小梓一样，有时候没法说自己想说的话。

有时候，别人眼里的“我（あたし）”和我自认为的“我（私）”并不匹配，导致我脑子里一团糟。这种时候我也会想变成老虎。

结果说到底，犬化现象本身并不重要。这叫做文学创作中的meta手法，重要的是故事背后的深意。虽然我不懂就是了。

“呃~，嗯，那~啥……梓梓后来怎么样了？”

和气小姐慢吞吞地喝了口热可可，看来她姑且把我讲的故事和热饮一起装进肚子了。她不主观评价我的话语，而是选择接着听下去。

“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大概一周以后吧”

她还是小狗状态的时候是在我家住的，不过小豆家则认为这是可爱独生女迟来的反抗期，可够呛了。

等小梓变回人类，她似乎把什么告诉了那个变态男，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才无所谓呢。

“小麻衣真是想什么立马就写在脸上耶~”

“哈？”

“乖~乖乖乖~乖乖乖乖乖”

“都叫你住手啦你这笨蛋笨蛋笨蛋大傻瓜”

和气小姐她佯装把餐巾纸掉地上，实则眼疾手快地挠起我的痒痒。隔着衣服倒无所谓别把手伸进内衣里啊真是的。

“大家呀~，到了这个年纪~。也有了许多经历，有了许多积累呀~”

和气小姐一边揉着我的胸，一边长叹一口气。

“怎么。咋突然说些跟老太婆似的话”

“说这种话的胸部是这个么~？嗯~？”

“色老头么！”

我用劲拍了她的脑袋，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手里拿着轻飘飘的水蓝色战利品——

“立马还来否则宰了你”

“咿~！”

“还了之后好好料理你”

“小麻衣真是不禁逗哦！”

是说为啥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原来是这样。还好座位这儿有观叶植物挡着。我痛扁她一顿后，她不知为啥笑了出来。

“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啥”

“我明明最近才跟你要好，却感觉很久前就已经这样了~。总感觉特别开心，又有点感动，不过果然还是开心”

“——……”

真的。

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都有自己的故事。

无论是我还是和气小姐，都有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建立、失去，然后又在这个世界重觅的人际关系。

大家都过着各自的生活，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是。

看我不说话，和气小姐有些不安地眨着眼说道。

“咦，不对吗~……？”

“你在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

“这要不是朋友之间就是犯罪了。就算是朋友也是犯罪好吧。赶紧还我”

“朋友么~……是嘛~”

“好了啦快还我。杀了你哦”

“哈哈哈~”

和气小姐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是的，哎……嘛无所谓了。

我用吸管喝了口冰茶。这没加糖浆的茶，有点甜，又有些苦涩。

大概，人生也是一样的。

这份滋味，就是我们所剩无几的，女高中生时代一般的味道。

第十三卷 从那以后

“嘎吱”，抑或是“咯咯”——

屋内回荡着甘美的床震声。

从窗内渗入的阳光，将床单的阴影勾勒得更浓。而在这充溢着淫靡之色的褶皱之上，我们二人的全身上下正紧密结合在一起。

“学长。这样如何”

“……唔，呃……”

“是可以，还是不行”

“我想想，怎么讲呢，嘛，呃……嗯……”

我细声回应道。光是忍住喘息已是极限，根本没法大声答话。

而进攻欲有些上来的月子妹妹则明显有些气愤，活像只受了挑衅不服的小猫崽。

“我知道了。那我就为了学长做更加下流的事情吧”

她用嘴里叼住的橡皮筋利索地绑好头发后，便把上半身压到了我的腰部。她宛如白鱼的手指滑溜地握住了那个。

休息日的清晨，我和月子妹妹正两个人你侬我侬，翻云覆雨。

**

刚行笔于此，一股“喂喂你以为现在是番外卷就能冷不丁越过一线了？”的紧迫感便喷涌而出，全身各处都亢奋起来，尤其是某个特定部位高高抬头……并没抬？

不过如果继续这样不踩刹车一昧猛进，要么是提头去见月子过激派，要么是在现实中被责编开除了罢。不过很遗憾，上面那段描写并非那种玩意。

额虽然是有点那啥不过是比较委婉的那种。

“唔姆……我是觉得如果明目张胆地堆叠文学性主旨，就能表现出你喜好的那种下流感了呀”

面露难色的月子妹妹右手握住的，说白了，是圆珠笔。

面前摊开的是大学笔记。书写的是文字。

上面写就的，是只属于我的故事。

我希望你们想起一点，那就是“读书实质上近乎就是做爱”。不懂这句话的人可以趁此机会重读一下我们的故事。

时隔数年相会的我们二人，在一本杉之丘上花了漫长的时间读完了筒隐月子写成的十卷以上的笔记。

那堆笔记在很久以前就被烧掉了，不过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她性子相当死抠的。从那以后

她就迷上写故事，偶尔还会拿出自创的故事给我看。

“我写的很难让学长满意呀”

筒隐噘着嘴说。

“唔，才，没……这种事……”

我气喘吁吁地答道。

最近我开始早起以后运动了。再怎么说都已经是大学生了。比高中参加田径部的时候体力下滑了那多丢人是不。

我现在正在床上做背肌锻炼呢。我让月子妹妹坐我腰上给我当负重。这姑娘也是的，无论多久也不长重。

陈旧的床腿随着我的呼吸嘎吱作响。筒隐边听着这声音，边轻柔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她应该是通过这种方式调整思考节奏的吧。

“不过怎么着都写不到最好呀。到底是哪儿不够呢。果然是文学性么。不光要活用《奔跑吧梅洛斯》、《山月记》的构成，还应该把登场人物的本质部分的文学要素摆上台面……？”

掌心摩挲挲，腰上轻飘飘，尾发随着身子一起舒服地摇摆。

然而视线却锁定在手头的笔记上，一脸难色地寻找自己写的故事的改善点。

真是个小文学家。

而且，也太像回事了一点。

“月子妹妹是误会了什么吧？”

“姆。你指什么”

“文学要素和有趣性可是相去甚远的！读者根本就不想要这种麻烦兮兮的玩意。他们只想读更加明快有趣的故事罢了！”

“明快有趣……”

“也就是和女孩子卿卿我我的暖心恋爱喜剧啦！突出一个开心欢乐，只有开心欢乐，并且开心快乐得不得了的！跟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幸福满满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我脑海里的小横寺，则跟个辣腕编辑似的说道。

你这是何等过分的搪塞。创作理应更加自由才是……他摇摇头，可并没坚持到最后。

从我的经验上来说，小横寺的主张恐怕是正确的。

月子妹妹想写的，能写的，应该去写的。能够客观把握这三者的，只有身为唯一读者的本人而已。

“你要文学性也可以。这并不坏。不过我觉得月子老师的话应该能写出更加厉害的东西才是！”

“哈”

“你不想写好东西么？你不想让读者更兴奋么？”

“这就叫好东西么。真是个想要饵食的变态耶”

“月子老师的特色应该是稍带黄腔的恋爱轻喜剧才对！快想起你自己的H类型呀！现在就是回归原点之时！”

“这种变态时空原点根本不存在好吗……”

筒隐一边冰冷地说着，一边歪着头重新看了看大学笔记。

“……我姑且先写写看”

看她笔尖飞驰的样子，这波刺激创作欲望应该是成功了。

虽然我没有实际见过编辑这种生物，不过他们大概就是这么给作家掌舵的吧。我写不了故事，故而有些憧憬这些。要不明年找家出版社实习一波吧。

正当我微笑着守望着热衷执笔的月子妹妹时。

“啊呜……一大早就跟两只亲密的兔子似的闹腾呀汪……”

头顶上传来一声大大的哈欠。

小豆子从高低床的上铺探出头来。

起床气很大这点哪怕上了大学都没改善。看她快从梯子上滑下来的样子，估计还没彻底醒过来。

“小心又摔了哦，等等”

“汪……”

我叫她等等，她便老实地坐在了我的床边。没辙，我只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乖乖，乖乖”

“……再来再来……”

她睡乱的头发蓬蓬松松，眼皮都还没睁开。她把小下巴搁在我的掌心，身子舒服地摇摆着。这可不妙，她又要睡回笼觉了。

嘛，这也没辙。因为她是这家里最忙的一个。

小豆梓成功考上心仪已久的兽医系大学，每天都很辛苦地读报告做调查或者自学自习什么的。

因为从出租房去上大学太花时间，所以她周末通常会跑到我们家来住。

**

高中毕业以后，我和筒隐便租了间房住在了一起。

地方在我俩上各自的大学都很方便、离都心站步行十五分钟距离的公寓二楼。房龄数十年，模样就像扭曲的老树似的，不过我们已经住惯老宅了。

不过因此，这屋子房租不高但相当宽敞，是间很划算的1LDK。光寝室就有十畳。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浪费空间，很快这个担心便消失了。

『角，角落就行。角落。房间角落里。阳台上。给我吊起来。晴天娃娃那感觉。就跟租房间的寄居蟹一样只要有个位置就行』

一开始，错过终电只好住我们家的小豆梓，手指顶着手指，眉头紧锁地支吾道。

『所以，那个，今后能不能也让我住这里……』

『每次都要把被褥拿进拿出的，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是，是吧，呃，嗯，对不起，把这事忘了吧』

身为家中全权大臣的筒隐议员如此宣布后，小豆梓有些沮丧。哎呀月子妹妹不是挺乐于打扫卫生的么这道理说不过去呀，正当我如是思考时，她便从老家仓库里头找出了张古老的高低床。

『所以，这张床就是小梓专用的了』

『小，小月！』

两个人关系真好！

我被紧紧相拥的小月小梓的友谊打动。

『好嘞加我一个咯！』

然后脱下衣服就抱了过去，结果那天我就被处以晴天娃娃吊阳台之刑了。会淋到雨的！起码让我穿个衣服吧！

“再找找应该能找到个头更大的床才对”

月子妹妹刚一提出我们以川字型一起睡的方案，就被小豆梓强烈否决了，因此高低床政策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下铺是小月，上铺是小梓的空间。

似近又远，若影若离。

两个小窝的位置绝妙而又微妙。要理解这其中包含了多少意味，简直比探求双子素数还要复杂。

总而言之。

“昨天辛苦了。今天也加油吧”

“……呜呜……”

“哦乖乖，乖~乖~！”

我把小豆梓的细颈摸了个爽。

我这绝对不是在聊她玩。这是我常年研究的成果。跟我同年的这个女孩，在这种接触状态下是最能安下心来的。

雪白的肌肤紧贴着我的手指，能清晰感觉到温暖的血潮流淌。作为回礼她还舔了舔我的手掌，真乖真乖今天也很精神嘛。

在外面小梓是动物医生，在家里我就是小梓的医生游戏！

这就叫双向医患交流！嘛我也不懂我在说啥就是了。

“……诶嘿嘿”

小豆汪汪于睡眼朦胧中轻轻一笑。她那桃色鹈鹕似的睡衣和睡脸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

只有早上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才能够慢悠悠地跟她肌肤交流。

“小梓同志要是能再贴近点就好了”

筒隐轻巧地从我腰上跳下来，踩着地毯快步走起。

十畳的寝室内，高低床、梳妆台、电视机、软垫子塞得满满当当。她插着腰站在寝室正中央。

“跟这个大块头的人比起来，简直就是误差范围”

月子妹妹气呼呼地低头看去。

“姆？咋了咋了？莫非提到我了？”

声音从她的脚底处传来。

倒立的钢铁小姐很不解地朝上看去。而月子妹妹的面前，一双脚也很不解似的摇晃个不停。

我们的钢铁小姐，跟个图腾柱似的把脑袋插进微珠靠枕里，在房间正中央堂堂正正地做着倒立。

“我们在说姐姐是时候该自立的事情”

“我这不是做了前所未有的自立姿势么！”

“是么。真是值得庆贺呢。你到底究竟是从何而起出于怎样的想法，才摆出这种奇妙不可思议云里雾里的姿势的呢？”

“游戏与钻研的两立！锻炼体干顺便促进血液流动！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家内安全无病息灾，国家安康君臣丰乐！”

她罗列了一堆四字成语，看着挺聪明实际完全不是那回事。跟那会儿想同时锻炼左右脑的考生时代相比毫无成长……。

“比起这些，月子”

钢铁小姐转了转右脚背。

“你能不能让开一点。你有点挡住画面了”

她手里拿着游戏机的手柄。

她面前的电视机屏幕上，映着碧姬公主和马里奥挥拍扣杀的网球游戏。

筒隐筑紫一大早就在玩游戏。

而最恐怖的是，这位图腾小姐昨晚开始姿势就没变过。可谓玩游戏入迷到不动如山。

她短裤和T恤边都卷了起来，锻炼有加的腹部和大腿都露了出来。看着她那件印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爱穿的T恤，就有种“国破山河在”的物哀之感呐。

经过无菌培养的筒隐筑紫上了大学之后，便染上了诸多恶习。主机游戏便是其中之一。

每周周末，她都会跟个没事人似的玩上30小时的运动游戏。她玩的时候要么倒立要么单手俯卧撑，都不好说这对健康不好，所以性质更加恶劣。

“其实这可以说的很清楚的。性质倒不恶劣，但对健康不好对脑子也不好”

“好过分哦月子妹妹！？”

“学长太惯姐姐了。赶紧别玩游戏了”

筒隐虽然勃然大怒，不过其实每当钢铁小姐偶尔到我们家来，她嘴里碎碎念，手上还是会精心照顾姐姐的。

姐姐去海外留学的那段时间，感觉月子妹妹发呆的时间变多了。每天甚至只吃三顿就合上电饭锅了。平常都是吃七顿的哦，我是觉得这事挺严重的。

比起一通定例电话来迟了就魂不守舍，还是现在这感觉更加适宜。

而另一方的钢铁小姐，则是姐姐完全不懂妹妹心。

“欸。呀。嘿……奴……”

她一脸认真地盯着颠倒的画面，娴熟地操作着手柄。

“用这招拿下你！好嘞，我赢了！啊哈哈哈哈！”

随着库巴似的胜利手势，屏幕里的碧琪公主打出一记终极扣杀，摆出了胜利的V手势。

钢铁小姐一直在用碧琪公主，应该是挺喜欢这个角色。不过把自己当成碧琪公主的库巴的可能性更大吧。

“怎么了横寺，要跟我对战么？”

“不了，部长太强了”

“……我以前也说过，你是时候别叫我‘部长’了”

钢铁小姐气得嘟起嘴来。

“我都引退几年了。我们现在都是大学生，你就给我个合适的称谓罢”

“比方说怎样的？”

“这，这个……欸，你自己想吧！”

她扭扭捏捏地用盘弄着手柄的手指诉说着什么，结果还是闹别扭似的别开了脸。

选了随机服装之后，等待画面里的碧琪公主换上了一身婚纱。

仿佛那地中海的碧蓝、白壁的街道那般美丽的色彩。

这身衣服肯定很适合某人。

我可是很清楚丝毫不逊于碧琪的库巴姬的可爱之处的。当然了。

“我知道了。那我们来打一局吧”

“姆？”

“我输了的话，就好好用名字叫部长”

“哦，哦哦，噢噢噢噢……”

部长的背开始扭曲起来。

结果扭得太厉害，她那挑战吉尼斯纪录的倒立最后横倒在了靠垫上。她仰望着我说。

“唔，唔姆唔姆，不错。非常不错嘛！话，话说回来”

“嗯？”

“要不，先试着叫叫我当作练习……？”

“绝~对~不~行~”

“坏蛋！魔鬼，恶魔，横寺！”

在空中直蹬双脚的钢铁小姐，事实上高兴得不行。她满脸笑容，脸颊微红。

本来以为带着邪念的钢铁小姐能留给我一丝胜机。

“那么——开始死斗吧”

结果她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着烈火。啊这下糟了她变得更强了。

我只好达观地坐在靠垫上。

自然，现在就变成了我给钢铁小姐膝枕的样子。她柔顺的黑发蹭着我的皮肤，好舒服。我轻柔地梳了梳这光润的秀发，那边也发出了几声舒适的喘息。

彼此的体温交融一体，来吧第一场——正当此时，屏幕突然黑了。

“啊，啊啊啊，等等等等干什么呢！？”

钢铁小姐悲痛地喊道。

踩到电视遥控器的，是化为老妈子的月子妹妹——并不对。

“什么嘛这是开关么。没注意”

“注意到就赶紧按开啊！”

“啰嗦啊横寺。一早上就打游戏是变态的开始”

小麻衣的声音里混杂着不开心与不讲理。

何等无情，何等暴虐！不慎关了电视机，还一副自己啥都没做错的扑克脸！

还好对方是立马联想到逆调教游戏而兴奋不已的我呀。果然游戏是变态的开始这话也许是对的。

**

高中时代粘着钢铁之王不放的舞牧麻衣，最近则是远离部长远离得很厉害。

『筑紫应该多运动些。很糟。都能掐出肉来』

『何等失敬！？没有证据的风评被害就得坚决抗争！』

『那这是什么？』

『别啊，住手！这儿是不能掐的部位……』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咿呀呀咿呀呀呀呜呀啊哈！』

之前从浴室出来，钢铁小姐甚至都被她狠狠数落了一通。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钢铁小姐那声传出脱衣所外头的尖叫。钢铁小姐哦，居然会发出那种声音耶。就围一条毛巾是在干些啥呢……。拜此所赐隔天她便开始热衷于倒立训练了。

也就是说，小麻衣并非讨厌部长了，虽然她肯定是爱着部长的，但并不像高中时代那样对她全盘肯定了。

我在想，这也怪小麻衣玩游戏菜到令人绝望。钢铁小姐爱玩的那些运动游戏，小麻衣就算跟她玩也完全不是对手，所以觉得很没意思吧。

而与此相对，小麻衣上大学后依然在田径部里。

那时她会散发，不过只在家里绑着的马尾辫，不禁引起我那份往昔回忆的乡愁。

“筑紫你偶尔也该听月子的话。我到外面运动一会儿。小梓不要动不动就把下巴凑给变态。要有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气概”

小麻衣对各人下了命令。

“……唔嗯？”

先不说自我溶解的没睡醒小豆梓。

“奴……”

面对比自己在田径道路上走的更远的人，钢铁小姐也不好回嘴。

看来筒隐家圈子的势力均衡是时候要迎来巨大变革的时期了。

不过，所有世界都存在食物连锁这么回事。

“小~麻~衣~”

随着和气的呼唤声，小麻衣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

“不行哦，怎么能嫉妒呢~”

“你在说啥呢笨蛋别摸我”

“让我来教你早上的现实运动游戏的好处~”

“所以啦你干嘛抱上来住手啊大家都在看着横寺你快拦住她啊你个笨蛋废柴”

和气小狸猫，不对，一向稳重大方的和气小姐，紧紧绑住了小麻衣的手脚。

她就像把人诱入黑暗深渊的女郎蜘蛛一般，把小麻衣拽入了铺在地板上的毛绒被当中。

“你睡糊涂了吗快放手啊你这笨蛋狸猫”

“谁是腹黑狸猫呀~？”

“啊等等等等住手。这里不行。真的不行。不开玩笑”

“啊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

每当毛绒被稍稍卷起，衬衫啦袜子啦双驼峰的布料啦三角形的轻飘飘啦发圈之类的就会被丢到外头。

随后，毛绒被中的摔跤游戏便开始了。今天也以永远没有数三的死亡竞赛规则为各位奉上。

我虽然从来没直接邀请过和气小姐，但只要小麻衣过来玩，不知为何之后立马就会接到和歌本小姐打来的电话，问我她能不能马上过来玩。我们就是这么个关系。我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关键是我们利害一致。

“好了准备万全~。黏糊糊小麻衣完成嘞~”

“咿……呼……”

和气小姐从毛毯里探出脑袋。另一个人，则只能看到露出来的那只痉挛不已的脚丫。

和气小姐对我眼神示意。

“王子君也过来呗~？”

“非常乐意！”

今天也要开始小麻衣大陆分割和谈咯！我接受她的邀约，一记鲁邦俯冲

“咿呀”

正当我朝着那对柔软蜜瓜一个滑步时，我的脖子便被拽住，把我整个人拉了回去。

心想这是什么神仙所为的我，回头一看，却只看到了魔王的右手。

“…………”

逃跑命令失效的那种最终boss，moonchild小妹妹她一脸生气地拽住了我的后颈。

“不，不是这样的啦月子妹妹！”

“是么真是个变态耶”

“我这绝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心，是大人的社会科见学，话说能不能等我解释了再认定我为变态呢！？”

“是么真是个变态耶”

“这就是boss战前立下了强制战斗flag了么！”

“是么真是个变态耶”

不，不止最终boss小姐一个。不能动弹的不止上半身。

回过神来，我的下半身被钢铁小姐的脚缠住了。她明明因为游戏被关了深受打击撂挑子了，可腰部以下依旧精神到不行。她那多余的钢铁之力化为了连绵不断的蟹螯攻击。

“糟，糟了……被绞住了，脑袋被绞住大腿也被绞住！”

“顺便人生也结束了多好呀是不是”

“就这么放进收纳里收起来算了吧”

“你们姐妹俩能不能不要说什么‘结束了’‘收起来’好吗！？”(注:绞住、结束、收起来在日语里谐音)

狼狈为奸的筒隐姐妹对我的上下半身都施以柔软的压力，令我无能为力地快要卧倒在地。

然而，在马上就要倒下时，我成功站稳了脚跟。

“这是……！”

因为，有一个温柔的女孩子拉住了我的袖子。

这次，再回头之前我就知道了。让我们怀着满腔热意，大家一起喊吧一二。

救救我大正义小豆艾拉！

“……啊呜……”

……小豆艾拉？你在干什么呢？

答复我呐喊的，只是一声鼻息。小豆梓的眼睛依旧跟天岩户似的紧闭。她只顾着拿脑袋蹭我的手掌。原来只是靠着我睡觉而已啊。嗯我就知道！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万事休矣，正当我仰天长叹之时。

锵的一声，铜锣的声音高高响起。

**

这不是幻听。

我还能听见。宛如宣告这场胡闹告终的天使福音一般。

锵锵锵地作响。

这声音是从通往餐厅的门那儿传来的。

“愚蠢废柴的大学生们。现在是早餐时间了，给我赶紧换好衣服！”

一脸无语地敲着平底锅和大勺的，正是艾玛努艾拉–波尔拉萝拉。稍微长了点个头的成熟发型真是可爱！

艾米爸爸在我上的大学里任教授，邀我去了他的研讨会，因为这层关系，小艾米偶尔会过来玩。

在萝莉控学会里，艾米和筒隐轮流做早饭是为了新娘修行的学说非常有力。虽然因为某位反叛活动家老是在学会里闹脾气说“不要啊这种事对小艾米还太早了！”，导致迟迟得不出结论就是了。

“话说小艾米啊，你这身校服超可爱的耶！cos女初中生嘛！”

“这是真货好吗你这南瓜头。Cosplay或者扮装之类的幼稚事情我早就不做了好吗”

艾米在初中加入了合唱部，对待社团活动非常热心，周末都不休息的。今天她应该也要去学校吧，短短的水手服配上厨房用的兔子围裙，显得可爱无比。

“真货么……那脱了也没问题咯！？”

“那你是个迫真的糟糕玩意咯？”

面对步步紧逼的我，艾米成熟地叹了口气。

她习以为常似的以平底锅为盾，以大勺为矛。啊好烫，难道这勺是刚才一直在用的那个么！？

“赶紧去洗脸啊你这变态南瓜”

“呜呜……”

我不禁泪流满面。

最近小艾米不给我亲热了，我很悲伤。她身高也稍微长了些，小孩子是会长身体的呀。

我们听从了这位肉体年龄最小，精神年龄却最大的孩子的话，跟民族大移动似的在房间里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因为翻修过所以我们家有两个卫生间，然而一大早的洗面所依旧堵得好似发生了多重交通事故。

“话说今天早饭是什么？”

“鸡蛋三文治、鸡蛋汤和蛋包饭”

“哇有我最爱吃的！”

“姐姐只要是个吃的不都最喜欢么”

“这话轮得到小月说~？”

“就算月子也不会喜欢吃桌椅吧”

“把家具算成吃的本来就很奇怪吧……”

“你们这话真是听不过去了。我最近在节食好吗”

“诶骗人吧！？”“肯定是骗人的”“虚伪乃恶也”“大家都这么毒舌笑死我了~”

“行了你们别站着不动好吗拖拖拉拉大学生们！”

六个女孩凑在一起真心吵得不行。

在排队的当口，我朝厨房的水槽看了一眼。

没用到的盘子上撒了大量的番茄酱。这莫不是杀害预告？我正打算咏唱辞世俳句，突然发现这当中似乎藏着某种图样。

“……是小兔子呀！”

这看来是练习在蛋包饭上画图案练失败了很多次才留下的痕迹！她还写了小月小梓等等大家的宛名然后涂烂掉！

真是可爱！

“才没你的名字哦？”

“你说啥！？”

艾米插到我的前面，朝我嗤笑道。

她连忙打开水龙头，把失败作的番茄酱全都冲干净。

“真的耶！？居然没有给横寺君的信息！？为什么只有我没有！？”

“笨~蛋，河~童，南~瓜”

“为什么唯独缺横寺君的姓名，却有这么一大堆练习写‘致大哥哥’的玩意！？为啥？呐，说说看为啥呀？”

“……哈啊啊！？你，你哪儿看到的！”

她的小脖子立马染得通红，水花顿时溅了起来。

“小艾米，我就是你的大哥哥哦！！”

“喵呀啊啊啊啊！？”

“好阔耐耐耐耐！一直都是你和月子妹妹给我们做好吃的，太感谢你了！作为回报就来他一百次天女散花罢！”

“咿呀，放开我！混账南瓜！别摸奇怪的地方！！！”

我从她身后一把将她抱起，然后将她娇小的身躯举到了半空中，在小小厨房里摇来摇去。

艾米满脸通红地疯狂折腾，拿着勺柄朝我侧腹一通狂刺。女初中生版本也好可爱耶！

**

“我开动了！”

我们一起对着散发美味香气的早饭双手合十。

当然家里并没有给大家一次性坐得下的桌椅，所以各自要么坐在靠垫上，要么靠着厨房，要么边倒立边吃饭，风格千差万别就是了。

总之，大家一起吃早饭这一点很重要。

这才叫做早晨。

“报告死线要到了但我还差好多，今晚我就跟忙于筑巢的熊一样窝在图书馆咯。可能要拖到终电左右了”

小豆梓无意中说道。

她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确认着搁在桌上的眼镜的状态。

得知小豆梓学习时会戴眼镜的时候我非常惊讶，不过想到晚上的选择又有增加之后，就觉得这相当可以有。聪明汪酱的吊胃口play这下有搞头了。毕竟我想探求各种可能性嘛。

“我的话今天很闲，所以就去游戏店大买特买吧”

“我会把姐姐关进昏暗的自习室里的”

“为何！？”

战栗的钢铁小姐，冷酷的月子妹妹。

将来要怎么办，如何就职，如何维持生计？

不难想象，很快就要关于钢铁小姐的光辉未来而举办筒隐家第三十六回认真商谈了。顺便一提上周第三十五回中

『无需担心。未来尽在我掌控。我有秘策！』

『……哦？说来听听』

『我还有找个好男人永久就职这一招！』

『完全没有长进……』

我清楚地记得，兴致勃勃做出这番提案的钢铁小姐，很快便被勃然大怒的月子妹妹一通论破，最后只得一个人抽泣。

没有办法，当晚我只好费尽心思安慰她。二十多岁了还哭哭啼啼的筒隐筑紫酱，说真的，除了可爱别无他想。……难道说，我是个变态么？

“你照照镜子悔改罢呆瓜渣滓”

小麻衣气嘟嘟地在自己的蛋包饭上挤满蛋黄酱。这姑娘的这种饮食习惯正慢慢在我家传播，令人困扰。

“今天你不需要晚饭对吧？”

我的职责是购置食材。我一问，小麻衣便点了点头。

“午后开始社团活动。晚上是社团聚餐。之后就直接回家”

“那我在聚餐上露个脸然后咱们一起回吧~”

和气小姐晃了晃她的长袖子。她坐在小麻衣身旁的靠垫上，送了个和气秋波。

“没问题没问题~敢找小麻衣麻烦的男人我全都宰了~”

“哇这我就安心啦”

我稍稍举起了双手。别看和气小姐一副和气洋洋地讲些和气笑话，她这话其实是当真的。

除了田径部之外小麻衣还加了一个摄影社团，然而不到半年那个社团里男生数量就变成零了。他们的行踪至今未知。再这样下去，小麻衣肯定就得跟和气小姐一起合租奔三了。

“……嘛。现在我也不怎么需要男朋友”

“舞牧，说起来你的精神性有如修行僧矣。应当夸奖”

“我并没有特地注意。单纯只是搞田径太忙了罢了。下次筑紫咱们一起跑吧”

小麻衣一脸复杂地皱了皱眉。

关于曾经的睿智之王走上这么一条堕落之路，想必禁欲主义的小麻衣也有自己的想法罢。

“嗯。不过小麻衣事实上是因为跟男朋友做的事情全都做过了所以才不需要的吧~？”

和气小姐一边走去拿续杯的橙汁，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念道。

“对吧，王子君”

“怎，怎么着！？”

她经过我身后时，轻轻敲了敲我的肩。她装作开玩笑地跟我亲昵，实则将她长长的袖口全都缠到我脖子上。好紧。好吓人。

在暗处动手，极其擅长消灭碍事者的和气小姐。至于她为何只放过我一个人，我是一丝一毫都弄不懂，但我只能尽量跟她搞好关系了。

“小艾米今天合唱部之后要不要到你爸爸那儿去？”

因为艾米爸爸邀请我去实地考察，所以之后买晚饭之前跟她合流感觉也不错。

我一说完，艾米便一脸不满地说道。

“我哪样都行……不过你不准备一下的吗？”

“准备？”

是叫我做什么准备呀？买小艾米校服的准备么？

“哈？真是恶心”

“我还什么都没说咧！？”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好吗！”

“真是被爱着呐”

“恶心……”

她愈发不满了。顺便一提，她小学生时代的书包和上学帽经过各种迂余曲折后，最终睡在了我家收纳当中，所以算是有先例的。别看小艾米这样子，她还是那种会把东西送我当礼物的女孩。

“所以你说的准备是指什么？”

“今天晚上那位不是要来么？”

艾米朝一旁看去。

被她一带，大家的视线都朝那个方位集中了。

那是贴在冰箱上的磁铁式日历。

所有人都会用自己的颜色在上面写下预定。月子妹妹是橙色，钢铁小姐是蓝色。我是红色。

而今天日期上的，则是黑色的文字。

上面写道——

『四叶姐 视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呀呀呀呀”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旁的月子妹妹更是跳得比我还高三十公分。真是可爱得像只轻巧的小猫。

“完！全给忘记了！对哦，今天我家姐姐会过来家庭访问来着！”

“摩利支天的袭来乃是地狱的再临！”

“我还是跟顾家的公鸡一样早点回来吧……？”

钢铁小姐面色铁青，小豆梓则是一脸困扰。

“话说回来。今晚有酒会就是因为这个么”

“应该很久没见了吧~？是怎样的人来着~？”

小麻衣淡然地点点头，和气小姐则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我的姐姐，横寺四叶。

只是个稍微比较喜欢照片之外毫无特征的——非常健康的一个人。

然而拥有野性直觉的钢铁小姐却莫名其妙地害怕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麻衣跟她也有些合不来。月子妹妹跟她之间发生过几场小规模战争，艾米则是经常被她随性乱摸。可能只有小豆梓是最受她疼爱的那个了。

自从我跟姐姐离开家里之后，我们一起玩的机会就变得很少了。

不过她说想偶尔来看看弟弟住的家里的状况，于是我老早以前就同意了。

“是呀，得改变预定打扫一下卫生了么……”

我稍微瞅了一眼。瞅了瞅我们这乱的一塌糊涂的房间。

（从左到右）

>餐厅

>胖太的明信片角

>小麻衣的锻炼空间

>狙击前者的和气小姐

>大家的土特产

>艾米领域

>日历

>客厅

>餐后的桌游

>阳台根本不够！

>小豆梓自习空间

>可以挤在一块睡

>寝室

>第二晾衣杆

>月子妹妹的执笔场所

>某人的内衣

>钢铁小姐世界

——东西有很多，不过最大的问题是那一大堆等着晾干的床单和浴巾。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甚至都摊到玄关前头的走廊那儿了。

墙壁是一摊白，地板是一摊白。无论看哪里都是一摊白。

我家被白色的山脉、白色的海流吞没了。

宛如永远的乐园，那曾经所有人类都天真无邪和谐共处的伊甸园。

“嗯……”

我重新认识了一遍我家的日常风景过后，便摩挲摩挲下巴说道。

“……嘛，就这种程度的话说不定还有点机会能过关？”

“为啥！？你为啥能有这种想法！？”

艾米照着我的脸就是一通乱摇。大脑要震荡啦啊啊啊啊！

“这无论怎么看都木有机会好吗！这怎么好意思给人家看！”

“大学生的话这挺普通的吧……”

“那是因为你们这群烂到根子的大学生的生活已经烂到根子了所以标准才烂掉了好吗！都没个自觉么，真是太糟了！”

对我连连叱责的艾玛努艾拉小姐，看来果然还是个清纯派路线的中学生嘛。是对这世上怀有太多理想了么。

身为见识过广袤世界的年长者，必须好好教育她一番不可。

“听好了小艾米。”

“……怎么？”

“只要几个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大多都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所~以~说！这儿！就是腐烂的根本原因好吗！！”

艾米照着我的脸颊就是一顿反复乱扇。大脑要变成浆糊啦啊啊啊啊啊！

“我们并没烂到你说的那样子吧，对吧？”

我为了寻求帮助而朝周围看去。

“……额。那个。对不起。可能我才是根本原因吧……”

“不。我也是。怪我打扫之类的都翘掉不少……”

以小豆梓和月子妹妹为首，大家都错开了视线。

这跟吃下禁断的果实之后，某种意识开始萌芽的亚当夏娃很像。怪了，莫非没有丧失无垢之心的只有我一个？

“你的姐姐，正不正经……我不清楚，不过她很重视你的对吧。要是看到这副情景肯定会晕过去的好吗！”

“是么……”

“话说，她是不是就是因为对这种糜烂生活有意见，才特地提出要来视察的呢？”

“我觉得这不可能。说到底她应该不知道我和这么多人一起住吧？”

“……哈？”

“哦，当然我已经跟父母说过了，但有没有给姐姐通知到位我就不知道了。那个人很忙，也不怎么回家的”

“哈……”

“我觉得她只是单纯想到弟弟家玩玩，才用了个视察的说法罢了”

“啊哇哇……”

小艾米开始颤抖起来。她就跟不慎目击地球崩坏然后思考崩坏的幼女一样，好可爱！

我们面面相觑。

“这下真糟了！绝对糟了！”

“今，今天不交报告了！这是紧急特急神鹰案件！”

“我这是太过懒散结果缺了几分紧张感。要打扫卫生了。床单睡衣和垃圾都要收拾干净。要把所有痕迹全都抹掉”

“我，我是不是应该正式打个招呼呀？没有穿出去买衣服的衣服了怎么办！”

“我会在傍晚为止把所有东西都清出去的。就跟我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此一样。要是赶不上了我就全都烧掉。然后负起责任把横寺一并烧掉”

随后，热热闹闹的混沌大扫除便开始了。

我们实际上就这个样子了，所以就算强行在亲人面前装个样子也没啥卵用吧。

“……王子君将来估计要么非常成功，要么横死街头吧~”

作为没事人的和气小姐，则是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好吓人。

**

因为要清理一些敏感的东西，所以我被请出了房间，一个人打扫起了浴室。

我把每个瓷砖缝都擦得光亮，然后把洗净液倒进排水沟中。

仔细一看，架子上堆满了人数分的洗发露、护发素、沐浴露，然后就是女孩子会用的搞不清楚的美容液、凝胶和化妆水之类，简直就像盂兰盆节和正月同时到来时高速公路上的多重事故堵车一般。

“家里这样子的确不好意思请别人来啊……”

我稍微反省了一下，这时脱衣所那儿的门稍稍打开。

“……打搅了”

顺溜地滑进来的，是个有尾发的女孩子。

她穿着方便扫除的T恤，擦洗着洗面所。她的背影又细又小，宛如一碰即碎的糖工艺品。

卫生间的镜子里隐约可见的侧颜，似乎摆着一副“へ”字嘴，好像在生什么的气。

我很清楚她表情的含义。

筒隐月子现在非常沮丧。

“……我最近对很多事情都太过放松了”

没多久，她便忍不住似的，随着流水声一起开口道。

“我明明应该再加把劲的。我真是个没用的废柴。照这个样子很快就会被厌倦的”

等我们两人独处时，她才开始语重心长地说道。

她是个好懂又不好懂的女孩。我暂时停下手中的活，从浴室走到脱衣所处。

“……才没这种事哦”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让她知道我在摇头。

镜子里映着耍帅的我，还有眉头有些失落的可爱的月子妹妹。

一起住之后，的确能看出不少东西。

比如筒隐在老家一个人住的时候，只是把扫除当作消遣时间的手段罢了，不如说我才是真正意义上喜欢打扫卫生的那个。

比如做饭时的调味只要不注意就会偏重，零食和正餐分量的配比也绝对很有问题。比如只要熬夜，第二天就会直到中午为止都沉默寡言。再比如她对洗好的衣服的叠法非常规矩，只要让别人叠，她就会压力陡增。

诸如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会注意到。

都是些不接近就没法了解的事情，也有很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哪怕对再爱的人也会心灰意冷——并非如此。

我们早就不需要因为这种琐事就能冷淡下来的感情了。

我们现在已经二十岁前后了。为了纤细的恋情而动摇的青春年华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爱情。沉溺于恋爱的少女早就不在舞台上了。

“是呀。我也早就不是少女了嘛”

“月子妹妹？”

“多亏了学长”

“月子妹妹！？”

“如今各种地方都被调教到位”

“月子妹妹！！！”

板着脸的筒隐这嘴里不停说些有的没的，我只好将其堵上了。能别再吱吱呀呀地在我手掌底下说些不能给别人听的话好吗！

她又细又小看着很老实却意志坚定有些爱做梦偶尔比我还变态，然后还是个一两行无法道尽的女孩子。

我就跟这样一位女孩住在一起。

“啊呜啊呜啊？”

“啊呀！不要舔我不要咬我！”

她巧妙摆脱了我的手掌拘束，随即轻巧地转过身来。

“刚才提到的事情，说实话也挺不错的”

“刚才？”

“就是在床上连为一体的事情”

“别故意用这种意味深长的说法行吗！你是指我一边牵着你的手，一边看你的创作笔记的事情对吧！？”

“学长真是个亏心事一大排的变态耶”

月子妹妹若无其事地说道。最近我经常被她这么调戏耶。一般女孩子更色的这种说法难道是真的？

“我是觉得写些这种故事也不错”

“这种……你是说刚才那样的？”

“没错。大家住在一起，生活糜烂，大吵大闹的那种”

“敢于把自己的私生活拿出去卖，真是了不起的作家魂……”

“不过这也是学长最喜欢的东西对吧？”

筒隐很自然地笑道。我完全无法反驳。没错，说到底，也许我最想读的正是月子妹妹的人生。

“关于‘艾弗雷特多世界诠释’，我在以前的笔记里写过。学长还记得吗？”

“嗯，是说有无数种分歧的平行世界对吧”

筒隐点了点头。

“我偶尔会想。一段故事结束后，之后的故事一定是有多少个作者和读者，就有多少种分歧。除了我所描绘的我们之间的生活之外，应该还有许许多多超出我们想象的世界存在吧”

那些平行世界中的月子妹妹们各自写就的，关于横寺君的故事——

——比方说，就像上面这样。

虽然种类繁多，事情各异。

不过，无论是我、筒隐、小豆梓、钢铁小姐、小麻衣、艾米、和气小姐、胖太，还是其他人，然后还有更多其他的人也好。

大家只要各自选择那个自己喜欢的世界，然后乐在其中就好。

月子妹妹想表达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这想法不错”

我微笑道。

乐园就在此处。

未来随处皆是。

无法道尽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段生活是其中一段延续，亦是我们的一段人生。

不过人只要活着，就得先把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掉不可。

“我说呀，今天的青空宛如鲸鱼畅游一般耶！”

小豆梓来到洗面所，朝我们连连挥手。

“小麻说了，阳台完全不够用，所以大家一起去附近的河滩晾衣服吧！小艾米会为大家做三明治的！”

从她背后的走廊那儿，能看到跟扛大斧的金太郎似的钢铁小姐将堆积如山的床单搬出去的样子。

我们视线交汇，同时点了点头。

“我来帮忙！”

“我也去帮忙做饭”

正当我们各自要从卫生间里冲向玄关或者厨房的当口，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对了在这之前”

“对哦”

我们朝放在鞋柜上的照片作了个揖。

对着母亲，祈祷今天一天能够天晴，以及未来能够身体健康。

『嗯』

——我的脑海里响起司阿姨这声冷淡的回应，便向她招了招手，示意“我出门了”。而神明们肯定也会对我挥手致意吧。

“那咱们走吧！”

我穿上刚搁在地上的鞋子，打开房门。

晴朗的风儿穿堂而过。

>就这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以上就是名曰短篇集的，在落幕处播放的余韵故事了。

『欢迎来到NTT！』

这是作为2011年11月号月刊漫画alive附录，经过加笔修正&追加插画之后的短篇。讲述了往昔时分横寺君和小月子的一幕。文体又嫩又青涩呃呃呃呃……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也许这只是我个人印象罢了。

『网络战争』

这是登载于2014年4月刊行的《变态王子与不笑猫。 监督作品集》当中的短篇，经过修正&添加新插画后完成的。小月子从以前就特别讲究“星花”这个名字呢。顺带一提《被学生胁迫这事儿是犯罪吗？》这部作品的女主的名字也是星花哦拜托各位了！（水到渠成的宣传）

『幕前』『幕间』『尾声』

『奔跑吧钢铁』

『吾辈是狗』

『从那以后』

其余都是本次新写的。每一篇我都是以写长篇的劲头很开心地写下的。并且，我在幕前中以角色读过的书的形式，将各章的参考文献名都列举出来了，其中我尤其参考了《奔跑吧梅勒斯》《我是猫》《山月记》。

本次让监督老师尽了很大的力，得以在插画里融入了正文。关于新生横寺家，我原本写了整整两页纸的长文进行了描写，而监督老师则几乎没有遗漏地用插画将其展现出来了。这番描绘真的太过惊人了……。监督老师的世界第一插画师传说又将刻上新的篇章了。把它作为人类国宝吧。

从封面到彩页，乃至黑白插画，都那么美丽、充满个性且可爱无比，真是最棒&最棒了。

看着本卷里他们和她们稍微成长过的样子，令人不禁感慨万分。请各位务必把本卷后记中监督老师画的月子妹妹，和一卷后记时的对比着看哦。

好了，对相关人士的谢辞已经在上卷说完了，所以没什么要特别写在这儿的东西了。

不过，在变猫刊行过程中，真的发生了很多，经历了许多事情。

在我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的时候被责编拿皮带捆住脖子啦，还被请到泰国、台湾、中国大陆、韩国等地方啦，还在大企业角川里获得了每天关禁闭的权利之类的，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回头一看，嗯这也算偶活嘛。

而各位读者身上，肯定也发生过各种事情，也有过各种经历吧。这世上有很多令人痛苦、令人高兴、让人想哭或者想笑的事情，不过能让这个开心的故事迎来开开心心的结尾，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非常感谢各位能够一路陪伴这部作品到最终卷。

变猫的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然而正如他们的人生还在继续，我们的人生也同样在继续。

只要各位的心意还在，横寺他们一定会在某处开心地生活下去吧。

希望某一天，他们能够和你的人生擦肩而过。

Henteikan变态！（大概是最后的寒暄了）

相乐总

后记

Henteikan变态！我是负责插绘的监督。

虽然是以短篇集的形式，不过看到故事有好好继续下去，在最后能够看到大家稍微成长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能够画出——结局的数年后他们的样子，我非常开心。应该说是我二次创作的娱乐心澎湃了罢。

我让月子的头发稍微留长些，想让她多增加些女主力。

能够读到这最后的最后，真的谢谢各位了。

真是群完美的变态！

第十三卷 插图